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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x胡杨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爹爹以为娘亲不喜欢他,便是也不同娘亲说话,但是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是同我说过,我的爹爹是全世界就了不起的人物,只是我还太小,不能去见他。”

晗玥接着坐着晃了晃自己的小腿,然后轻轻地笑着,声音如银铃般好听,颜冥齐也静静地看着晗玥,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爹爹来接我了,我才发现原来这中间有太多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怕有那么一天,我会失去爹爹和娘亲中的任何一个。”

“我想我会恨娘亲,她带我来到了这个世上,却给不了我爱。甚至到了最后,她从未想过还有一个晗玥活在这个世上。”

“我也应该会恨我爹爹,他给了我生命,却是没有教会我走路,还是将我独自留在了这人世间。”

“只是我没有想到,到了后来,我最应该恨的人,居然会是姨娘,我的教书先生。”晗玥说到这里不笑了,风轻轻地掠过她的发稍,颜冥齐仔细地看了看她,她此刻的脸上的着不同于刚刚的那种清丽,却是一种将仇恨看得极为重的孩子。

“我应该恨姨娘的不是么?”她慢慢地抬起了头来看着颜冥齐。

“是。”颜冥齐老实地回答,他看见晗玥撇了撇嘴,似是要哭了却还是忍了回去。

“所以姨父,我知道姨娘会回锦安去,所以,让我留在这里吧,越是看见姨娘,我就越是清晰地看见我爹爹在狼口下挣扎,我就会清楚地记得我娘亲为了爹爹刺进心口的那一刀……”

“姨娘是我的教书先生,我理应当她为自己的娘亲一样,可是她却也是害死我娘亲的人,晗玥不敢同姨娘呆太久,我怕时间越长,我会越是憎恨她毁了我的家。”

晗玥说得甚是诚实,她说着说着泪就顺着落了下来,颜冥齐扳过她的脑袋,轻轻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的泪。

“我可以留下你。”晗玥听到这里抬起了头来看着颜冥齐,“不过……”

晗玥的心陡然顿住了。

“你姨娘什么时候告诉了你让你同我说这些的?”

晗玥听到这里心却是真的就停止了跳动,她抬起头看着颜冥齐,颜冥齐此刻在冲着晗玥浅浅地笑着,他的笑里有着晗玥这个年纪看不透的狡黠,她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姨父怎会知道?”

“从你叫我姨父的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不是你自己想要来找我的了。”

“颜叔叔……”晗玥摇了摇脑袋,笑了笑,“我叫着也甚是不习惯,叫习惯了文叔叔为姨父,还请颜叔叔原谅。”

颜冥齐这才打从眼底里笑了:“你很诚实。”

“姨娘说了,颜叔叔定是会发现的,那时候晗玥就应该诚实地同叔叔说。”

颜冥齐听到这里倒是愣住了,原来这所有的一切还都是在方锦娘的算计之内啊,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在方锦娘如今如疯了般的情况下,竟也是胜他一筹啊,啧啧,算计不过那只小狐狸呐。

“那你姨娘到底是作何意思?”

“只有叔叔可以护我周全,也只有叔叔可助我回到北境。”

颜冥齐这时看清楚了晗玥,小小年纪,虽是方锦娘教出来的孩子,却是有着同方锦娘不一样的性子,她想要的,不是平淡的日子,而是回到北境,从宇文连手中夺过她宇文家的东西,所以,她不甘心就这般平静地同方锦娘过一辈子。

“我缘何要助你?”

“因为姨娘欠我。”

“你姨娘欠你的,得由我还?”

颜冥齐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晗玥,等着晗玥的回答。

“因为叔叔欠姨娘一条命。”

“我也救了她。”

“姨娘说过,那时候的她本也没有想过要活下去了,你却是在害了她面对这世界的肮脏,但是她救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一代君王,你的命是全天下的,就是不是你自己的,你必须得活下去。”

晗玥一口气说完,都有些慌神了,却是纠着手不住地纠着自己的衣角,颜冥齐看得出她有些紧张,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发:“留下来吧。”

“不是因为我欠你姨娘。”

“而是我爱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罢,如今我能给她的,除了一个能护得了她的身份外,其他的便是什么也没有了,但是,我想给她的,只是一点点温暖,她不觉得冷,就够了。”

晗玥静静地听着,听到后来,她拉了拉颜冥齐的手,她将他的身子拉了下来,然后靠近了他的耳朵。

“姨父。”

这一声,让颜冥齐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这一句姨父,是晗玥承认了他身份的体现,不是方锦娘出谋划策所让她叫的,不是方锦娘为求得她毕身安危而使出的算计,而是晗玥轻轻地叫着他一声姨父。

颜冥齐这时也笑了,太阳升得高了,晗玥渐渐地觉得自己的身上开始了回温,她附在颜冥齐的耳边,看着颜冥齐好看的眼角,轻轻地笑了。

“姨娘会很喜欢姨父的,姨娘只是遭受太多了。”

颜冥齐听到这里又愣了好半晌,他侧过头来看着晗玥,晗玥抿着唇角轻轻地笑着,有着小孩子顽皮的心性。

可是连晗玥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方锦娘可到底是伤了多深啊。

“那你那位姨父怎么办?”

“这是你们大人们的事,姨娘的确喜欢姨父,可是姨父也伤了姨娘,如今新姨父娶了姨娘,能不能让姨娘喜欢上新姨父,那也得看了新姨父的造化了。”

晗玥说完还好一阵摇头晃脑,俨然一幅夫子的样子,惹得颜冥齐一阵大笑。

海上繁花,他颜冥齐只是想让方锦娘好起来,至于谁能伴她左右也都无所谓了,她安好,一切都好。

☆、六七、之子于归

这些日子以来,方锦娘的病情越发严重了起来,她会时刻记不起他人来,而落平阳会按照她的病情时时换着药方给她煎药,却是没有一点好转,甚至于方锦娘会长时间地昏迷,不醒人事。

而唐珣这方,因着少了方锦娘的相助,对付唐珏也极为吃力,唐珏在这段时间里联合了宇文连,借宇文连的兵力围了西境,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颜冥齐自然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于暗地里将宇文连非王室血统的身份透了出去,让北境好一阵慌乱,而此刻的颜冥齐却是高高地坐于王座之上,开口道:“如今你北境唯一王室血脉宇文晗玥在我西境,你若敢出兵,朕便可毁得一干二净。”

待下了朝,颜冥齐准备去看方锦娘时,却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晗玥一把抱住了腿脚,他一低头,刚好见晗玥抬起头来冲他微微笑了笑。

“颜叔叔果真想毁了我?”

自从那一日晗玥叫了他一声姨父后却是再也没有提及过,她改不过口,在她心里最美好的一对只能是方锦娘和文祁。

而颜冥齐也不在意,他提起晗玥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这几日下来,晗玥会时时来找他,他批奏折,她便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颜冥齐偶尔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她那稚嫩的小脸,他早已在这几日里摸清了晗玥的脾性,晗玥对自己喜欢的人甚是黏腻,她虽是由方锦娘一手带大的学生,多多少少也有些方锦娘性子淡漠的特征,但大多时候的晗玥是极为有野心的,她想要夺得本是她的东西,而方锦娘仅仅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你这小女娃,我一只就能毁了你,在这之前,我非得跟他们报上一声不成?”

晗玥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如银铃,在西境这样美好的风光下甚是为颜冥齐舒心。”

“你今日拦下我,可是因为你姨父去看望你姨娘了?”

晗玥听到这儿,小脸刷地一下就全白了,她嘟囔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倒是颜冥齐保持着和风般温润的笑意来。

“颜叔叔,你罚我吧。”

颜冥齐侧过头来看了看晗玥皱成了一张包子的小脸。

“你的确该罚,你右有想过你姨娘是否愿意见到你姨父。”

沙沙的树响,灭了他们间的对话。

文祁看着熟睡中的方锦娘,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她依旧微蹙着眉,睡梦中依旧不太安稳。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点上了方锦娘的眉心。

先后的阳光照进来,方锦娘的发稍处亦染成了金色。文祁揉了揉她的眉心,她渐渐地舒展开了眉来,那安心睡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孩子,文祁将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就是这样看着方锦娘,他便是十分安心。

方锦娘侧了个身,睁开了眼来,迷茫中她看见那个梦中的男人坐在她的身侧,她抿了抿唇角,文祁的食指还留在她的眉心,他们彼此保持着这种姿势没有动。

还是方锦娘先叹了口气:“梦也这般真实,真是病了。”

她的声音极低,还带了点点沙哑,语毕便是侧过了身又睡了过去,却是留得文祁愣在当场,想着方锦娘刚刚说话时那有些自责的神情,他觉得他的心如同被挖空了一样,疼的厉害。

原来现在的他,只能出现在她的梦里啊,就是在梦里,她竟也是不想再见到自己啊。

因着方锦娘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清方锦娘的脸。

就这般静静地坐了许久,久到文祁将她们这一路的坎坷都回想了一遍。

亦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锦娘再次醒过来,坐起身子,却看到文祁坐在她身侧,她微微侧了侧头,眼中带了一丝狐疑:“你是谁”

文祁心再也无法跳动了,方锦娘的病情似是更加严重了,她甚至于,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方锦娘仔细地看着文祁,忽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声尖叫了起来:“你别碰我!你滚!”他的心如被一只大手使劲地抓着,让他无法呼吸。

“锦娘……”他上前一把将方锦娘抱在怀里。

而方锦娘死命挣扎,期间哭泣不断,亦是止不住地颤抖和尖叫。

突然文祁闷哼一声,一伸手,却是出现一支木钗生生插入了他的心口。方锦娘一挣脱文祁,却是狠狠跌下床去,头发散乱得让她的清秀容颜藏在了其中,在方锦娘向前爬的当中,却是撞上了另一双修长的腿。

她忙抱着自己的头:“不要过来!不要!”

“锦娘,是阿齐。”

颜冥齐的声音极淡,方锦娘却是在听到他的话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她从臂弯中抬起了头来,低声喃喃:“阿齐……”

颜冥齐亦蹲下身来,直视着方锦娘的眼睛。

“阿齐救我啊。”哭声响彻房间,文祁却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胸口,苦苦地笑了,“他们要剥我的衣服,我动不了,我跑不了,阿齐救我……”

颜冥齐将方锦娘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方锦娘的背,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安慰着方锦娘道:“没事了锦娘,有阿齐在呢,没有伤得了你。”

待方锦娘渐渐安静了下去,而后又沉沉睡了过去,颜冥齐才将方锦娘抱起来放到榻上,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文祁,文祁失神看着自己心口上的那支钗,那钗是当初自己送给方锦娘的,如今却是用了这钗了来为了了结自己,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爱妻伤了文将军还请将军见谅。”颜冥齐对着文祁淡淡地道着,他回头一瞥,刚刚好可以看见晗玥耷拉着脑袋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然后静静地走到文祁的身边,乖乖地站着没有动。

“你还是快带你姨父去找落平阳上药吧,伤口若是恶化了就不好了。”

颜冥齐说完转过身为方锦娘盖好了被子,而晗玥这才抬起了头来,却是看见文祁的胸口处一直淌着血,当下就吓傻了,红眶一红,就差哭了出来。

而文祁却是依旧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缝中流下来的腥红血液,让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沦着。

“你也别愣着,虽是伤口不深,但若是不及时处理,估计着也不是那么容易好起来的,”颜冥齐的话似是对晗玥所说,却是真真切切地说与文祁听的。

晗玥听到这里倒是不含糊,直接上前想要去架起文祁,而文祁的身高又岂是这丫头能搬得动的,文祁冲着晗玥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却是自己慢慢地向前走去。

“以后也别来看锦娘了。”

“她会好起来的。”

“可就算是她好起来了,你们之间的伤害也是愈合不了的。”

风静静地吹着他们彼此的发稍,文祁没有立刻回答颜冥齐,只是看着外面纷飞的花瓣,让他觉得有生之年若是能同方锦娘一道散步于花中也是极好的。

可也终是如了颜冥齐所说,他们回不去了啊。

“你说得对。”

说罢,文祁头也未回,直接走了出去,却是没有去寻落平阳,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晗玥冲了出去,便是早已没了文祁的身影,她又急着跑去寻落平阳,落平阳却是如往日那般为方锦娘煎着药,看着晗玥这般急急忙忙的样子也就抓住了她慢慢地问了情况,晗玥便是从头到尾将一切都说与了落平阳,落平阳听后只是摇头叹了气,却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了药箱,去寻文祁。

待他找到文祁时,却是看见唐珣低声训斥着文祁,他没有细听,只是直接走了进去,拉过文祁就势检查了他的伤口。

“落兄不必担心,她刺得不深。”

“我只是在为素秋照顾你,你与我小师妹的事,我一丁点都不感兴趣。”落平阳说着而用指腹戳了戳伤口,这让没有准备的文祁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听了落平阳的话,他的脸立马一片苍白,“小师妹与你如今的模样也都是你们自己作的孽,我不插手,但请你也爱惜爱惜你自己,素秋也不忍心看到是这番模样。”

不一会,落平阳便是将文祁的伤口给包好了,他微微侧了侧头看见桌案上的木钗,那桃花之上染上了点点滴滴的腥红妖冶好看得不像话,他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去拿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这不是你当初送与锦娘的么?”

文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锦娘也是用它扎你的?”

依旧还是只点头,未说话。

“你当初刻这个是花了不少时日的,这我清楚,如今被锦娘用它扎在你的心口,我亦是明白你心头不会太开心的,所以我能理解你如此消极的态度,刚刚我进来时,见到唐珣好似是在训你,我亦是有所理解了。”落平阳轻轻地笑了笑,他的笑里有文祁猜不透的感觉,他也只能看着落平阳,等待着他继续。

“在锦娘被人侵犯时,这支钗也是没有离手的。”

文祁的身子一顿,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忙抬起头来看着落平阳,落平阳笑着,直视着文祁的眼睛,而一旁的唐珣也似是发现了什么,忙从落平阳的手中拿过了桃花木钗。

“秭归”

唐珣轻轻地将那木钗上的两个字念了出来,这让文祁好一阵失落,原来,方锦娘就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是想着将她平日里查到的消息传递出来啊,而他却是只能看着自己的伤口,想着方锦娘当是有多狠心才能刺下这一下。

正中红心,疼得钻心。

只是秭归秭归,之子于归,她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

而这个时候的文祁,竟也是不懂了她的人,他们之间,到底还是隔了太远了啊,他已经无法触摸到她的心,无法站在她的身边,成为她的腿脚,同她一道行走啊。

唐珣看了那两个字,却是心下一屏,淡淡道:“方锦娘的姐姐方漠莲,自从见了方锦娘后,这几日都去了何处干了什么?”

落平阳一听唐珣的话,只是静静地想了想才道:“去了边境,至于干了什么,好似去联系了何人。”

话说到这儿,落平阳便是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们突然懂得了,方锦娘,她的病,不是自然,而是……人为啊……

秭归,秭归啊……

☆、六八、背后主谋

方锦娘一日一日地消瘦了下去,颜冥齐找了其他大夫为她诊治,却是依旧得不出个结果来,气得颜冥齐直摔了手中的杯子,而落平阳总是在颜冥齐发火的当口端了药进来,也不理会颜冥齐是否是在气头上,径直走到方锦娘的床榻边,轻轻地扶起方锦娘,然后吹冷了药,慢慢给她渡过去。

颜冥齐从不在乎落平阳对他到底是何态度,却是任由了落平阳动作没有上前,待一切完了之后,他会轻轻地问:“何时才能好起来?”

落平阳呆了一会才道:“怕是找不到病源……”

颜冥齐此刻会抬起他那张许久没有休息过有些憔悴的脸,默默地看着落平阳,落平阳冲着他笑了笑:“除非你想一直把锦娘留在身边,否则不可能不会找到病源的。”

“……”

颜冥齐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落平阳,许久之后才又转向了方锦娘,他走上前:

“你这话是做何意思?”

落平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收了碗便是离去了,剩得颜冥齐一个人留在房间中静静地坐了好半晌,然后他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方锦娘的床榻边,轻轻地拢了拢她的鬓角发丝。

“我想留得你,却又不想你日日这般过活。”他笑了笑,唇角边的笑是越勾越多,直至最后那明媚的笑出现在他的脸上显得异常地好看。

“可是锦娘,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风静静地吹着,这春日的风光也过了好几日了,快入夏了吧,颜冥齐这般想着,却只能苦苦地一笑聊作给自己的回应,没有人回答他,他就越发地孤独起来,他纤长的手抚过方锦娘的脸,先是眉,然后是眼,鼻,最后是嘴,他留恋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却是看不见她那双清明的凤眼。

“进来吧。”

颜冥齐抬起头向外低低唤了一声,他未回头,便是已经知道文祁走了进来,文祁今日穿了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了一条淡紫色的腰带,这显得他的脸却是同前几日以来越发地苍白了。

他走至颜冥齐身边,静静地跪了下来,颜冥齐大惊,就是在从前,无非是君臣之间的行礼,未曾见过文祁有给谁跪下过,而如今,他想笑,这出戏太狼狈了,他们之间谁也不让谁,谁都会将对方的伤疤撕扯出来再捅上两刀。

可是……

方锦娘为了让他看清李林是何人,甘心让他同李林走,而自己失了贞节,文祁为了让他放过方锦娘,宁可在婚礼上辱她名声,而如今,却又是跪了下来求他。

这两个人,终归是心狠,却又放不下对方啊。

也罢也罢。

颜冥齐笑了,笑得极为苦涩,他瞥了一眼文祁,然后道:“去找方漠莲,药,都是她配的。”

“谢谢。”

“但若锦娘醒过来,还是不愿意同你们走,我便是会带着她,无论是怎样的一个人,都别想将她带离。”

“锦娘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囚奴,你困不住她,我们没有人能困住她。”

“况且,你给她下药这样的事,她自己也知道,若不是那钗j□j我心口,上面刻上‘秭归’二字,我也许真的就再错过她了,她不直接与你挑明了说,这其中的种种原因,想必你也应当了会明白的。”

文祁站起了身来,看着颜冥齐有些苍白的脸,他亦是冲着他笑了笑:“锦娘这一生,就算是我伤了她,她亦伤了我,可是该回到原点的时候,还是会回去的。”

他转过身去,静静地向前走,忽而在门栏处停了下来。

“锦娘还是交与你,我去找方漠莲拿药。”

说罢文祁便是头也未回就离开了。

留得颜冥齐一个人在房间中静静地看着方锦娘,一直到午后,阳光有些毒辣的时候,方锦娘醒了过来,这一次方锦娘醒过来,是清醒的,她看着颜冥齐那张有些难过有些愧疚的脸,轻轻地笑了笑,笑如和风,比之这艳阳还要温暖几分。

“阿齐都知道了?”

“一早就知道,就该同了我说不是?”颜冥齐低声喃喃,却见方锦娘依旧只是笑,那笑,他很少见到,却是因着这一笑,误了他的终身啊。

方锦娘伸出自己的手来,渐渐地抚上了颜冥齐的脸,这是这么久以来,方锦娘第一次以这般亲密的动作来对他,他心下震惊,只得怔怔地看着方锦娘。

“阿齐只是想让我留下来,这我明白,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姐姐却是想让我死啊。”方锦娘的脸色极为苍白,她抬头来看着自己的床幔轻轻地晃动,像是晃回了多年前,她缠着方漠莲要同她一起戏耍的时光里。

“阿齐许了我姐姐什么?”方锦娘侧过头来问,那声音有些亮,让颜冥齐没的回过神来,而方锦娘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眉眼,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许了她出口西境的商道。”

方锦娘听到这里,手下一顿,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之后却是红了眼眶。

“值么?”

“我没有想过。”

“我也说过了,终是会离开的啊。”

“哪能管那么多?”

颜冥齐抓着方锦娘停在自己脸上的手,亦是笑得极为温柔,他拉过方锦娘的手,被它小心地盖进了被子中,然后才又低声地用了有些沙哑的嗓音道。

“即便知道你会离开,可是仍旧是想用一切努力换得你在我的身边。可是看着你被这样的病痛折磨,我心头也是不好受的。”

方锦娘睁大了眼睛看着颜冥齐,这是第一次,颜冥齐同方锦娘这般坦白,他以前只是想她留下,却是从没有告诉过她以何种方式,而如今因留不住她,他也还是同她说了出来,只是想她留下。

“锦娘可有恨我?”

“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的爱与恨?我日日同文祁纠缠伤害,即使被他一刀伤得再深,我也没有到骨髓里去恨他。”她轻轻地笑了,“因为我曾经亦是那么深深地爱过他啊。”

“阿齐救过我,在我受辱之际拉出了我,我又缘何要恨你?”

“我也是该知道的,你不恨我……终归不是因为你亦爱过我。”

“这是强求不来的。”方锦娘又回过了头来,她看得见窗外的花开始了慢慢凋谢,翠绿的叶挡了阳光,投下了斑驳的影,她强撑着自己,让自己坐了起来。颜冥齐见她这般,也上前帮了帮她,扶了她起来。

“阿齐,入夏了。”

“是的。”

“该来的,就都该来了。”她的声音极低,低到最后连她自己也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这一次,怕是真的……就受不住了。”

语毕,泪就撒了出来,和着风,一道飘洒了出去。

文祁来到方漠莲的房间中,方漠莲只是静静地坐着品着茶,她看着突然打开的门,冲着文祁笑了笑,那张同方锦娘一模一样的脸让文祁的心又是跟着一晃,然后方漠莲的笑,却是同方锦娘相差太大了。

方锦娘的笑是云淡风清,而方漠莲的笑却是还带着一点勾引味道的诱惑。

“文将军找奴家可是有事?”

“自然是有事才来找你的。”文祁倒也是不含糊,直接就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方漠莲看到这里竟也是微微蹙了蹙眉心,聊作不快。

“将军有事寻奴家,奴家知无不答。”

“那便明人不说暗话,将解药拿与我吧。”文祁直视着方漠莲的眼睛,而方漠莲却是直直地迎了上去。

“将军就算是知晓了是我将锦娘弄成今下这番模样,又怎么会傻到找我要解药呢?”她静静地喝着茶,“我第一次见将军是在两年前,你推着锦娘来寻我,那时候也许你还有资格为锦娘讨药,如今,你又是以何身份向我要解药呢?”

“她是你的妹妹。”

“我们姐妹两人,从小就不亲,她毁我家,让我失去了夫君,我这般对她,也没多大过错,失了心神,倒也成全了她,有那么一个肮脏的过去啊。”

“你够了!”

“怎么?这些,不都是一开始从将军你的口中说出来的么?”

“老子想怎么着还用不着你一个妇道人家来品头论足!”文祁与方漠莲越说越是火大,而方漠莲听到这里却是越发地想要笑出声来。

“可就算如今我将解药给了你,你以为你真就救得了她们,在我背后指使的人就真的只是唐珏?”

方漠莲的笑里带了十二分的残忍,她冷冷地看着文祁,看着文祁的脸上千变万化着不同的神态,这般,她却是更加地兴奋了起来。

“一早,从方锦娘见你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计划了要毁了她吧,所以素秋来到军营未惊动我与锦娘也都是你们一手造就的,直到后来罗云叛变,李林是贼,都是你们一手策划的?”

方漠莲笑了:“我没想到,文将军的脑子亦是十分好使的。”

“当初罗云跟我说,我没有办法保住罗家的上上下下,我只当他所说的人是太子唐珏,这般听你一说,这其中竟也是还有其他因由的啊,你今下也别管我是否能救下方锦娘,但解药你必须得给了我。”

文祁越说眼中的神色就越是毒辣,他想到一手策划,将所有的一切变为如今这模样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恨不能将她碎尸,嗜她骨血!

“就算是有了解药,锦娘也是醒不过来的了,你又何不放了她,你偏生就觉得她当真愿意活下去吗?”方漠莲此时的脸上有着淡淡的阴郁,她敛了神色继续道,“方锦娘是那么高傲的人,她无非也只是想完成自己当初与唐珣的约定,世事过了,你当真以为她还愿意留在人世间。”

“我们虽在一起极少,但毕竟是一母同胞……”

“姐姐。”

清丽的声音打断了方漠莲的话,方漠莲有些机械地回过了头来,看着那一头青丝及腰,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方锦娘,她的唇角上没有一丝血色,却笑得极为好看。

“你背后的主谋……”

“是方乾吧……”

☆、六九、双生潋滟

屋中甚是寂静,方锦娘由颜冥齐推着走了进来,路过文祁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文祁,只是直视着方漠莲的眼睛,而方漠莲在听到那两个熟悉的字时,也是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姐姐?不是爹爹么?”

“不是你告诉我方家被一场大火毁了么?这中间还包括我们的爹爹。”方漠莲佯装了惊讶,只是淡淡地回着方锦娘。

“唔?好似真是我说的。”方锦娘有些顽皮地挠了挠头,这些小动作看在文祁与颜冥齐的眼中,却是生生地又为方锦娘疼了一把。

“可是……大火烧了方家,都化成灰了,谁还识得谁是方太傅呢?”

“你自己说的,三百多口人,一个也没有少。”

方锦娘自己小心地抿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方漠莲,方锦娘看着方锦娘突然投向她的目光,有些猜不透她想要干什么,只得直直地迎上去。

“锦娘只想问问姐姐。”她顿了顿,这让方漠莲的心顿时跌入深谷,“我与姐姐,到底谁才是影子呢?”

房间中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人说话。

就在方锦娘又准备开口的时候,方漠莲却是说话了。

“你本意不是问这个的,想问什么,就问吧。”

“爹爹……若是我成功地按着他的计划走,十四爷和太子都输了,拿到帝位的会是爹爹,那时候,是存在着方锦娘,还是只能剩方漠莲呢?”

“为何两都都不可以留下来?”

“因为有一个人是影子啊。”

方锦娘说着说着,就看着方漠莲落下泪来。

而方漠莲在听到方锦娘这般说的时候,她也是生生地落下了泪来,她面前的这个小女孩,比她晚出生了一步,是她的妹妹,同她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是在她们自小就分开了,如今让她们两人回过头来看自己曾走过的路,竟是在为自己的爹爹铺就,用了她们的血肉。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方锦娘看着失了神的方漠莲,慢慢地伸出手来抓住了方漠莲的手,让方漠莲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

“爹爹在哪里?”

“锦娘,你别逼我。”方漠莲痛苦地低下了头去,她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三千青丝凌乱地散了开来,让方锦娘看不清了她此时的表情,却是没有放过她,依旧紧紧地抓着方漠莲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我生下来就是爹爹手中的棋子,你可以想,我没有杀过姐夫,那姐夫,为何还会死?姐姐,你不是想不到,真正残忍的人,不是我方锦娘,是爹爹呀。”

是爹爹呀……

方锦娘在说到“爹爹”二字的时候,清泪生生落下,砸向了方漠莲的手,方漠莲感到一阵刺骨的凉,忙抬起头来看着方锦娘,接着怔怔地伸出手来擦拭着她眼角边的泪花:“别哭锦娘,你我,还是能存在一个的。”

方锦娘被方漠莲所说的话生生地怔在了当场,她无法理解方漠莲哪里来的肯定,却是对方乾的完全相信,相信到就算是出场了自己的性命也要维护着他。

“我办不到啊姐姐……”方锦娘摇了摇头。“为了能活下去,五年前我被庄墨玄关在了废宫之中,那一次,我摔断了腿,成了一个废人,宫墙太高,我再也没有办法再翻一次;两年前十四爷救我从废宫里出来,他与我达成了协议,我给他帝位他还我自由,那一次,我彻底用腿来换得重生,只能依靠轮椅,姐姐,王宫多脏啊,我如今这般肮脏也是拜它所赐啊……”

“姐姐,帝位多危险啊……你不小心,所有的人都虎视眈眈,比你狡黠聪慧的人多了,指不定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啊……姐姐,你就甘心这般被别人操控?”

方漠莲一直都静静地听着方锦娘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直到许久后,方锦娘哭泣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起来,她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甘心。”

方锦娘听到方漠莲这般说,忙惊喜地抬起了头来,可是说时迟那时快,方漠莲迅速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向着方锦娘的心口插去。

那明亮晃眼的刀,直刺得方锦娘的眼睛一阵生疼。

却是没有意料中的疼,待方锦娘回过神来,才发现,文祁踹着方锦娘的轮椅,让她移到了一旁,而自己却是生生挨上了这一刀。

腥红的血液霎时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袍,方锦娘回过头来看着文祁,眼中泛了红,这一刀竟是比刺向自己还要疼痛。

文祁本被方锦娘刺伤的口子被这一刀拉扯得十分大,血止不住地向下流着,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却是转过头来笑着看了看方锦娘,这是这么久以来……文祁对她的第一个笑啊。

“照顾好锦娘。”他所说的话却是冲着还愣在一旁没有回过神来的颜冥齐所说,转而,文祁交待完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方漠莲。

“你几次三番伤着方锦娘,她明白,却从未向你下过手;而就算是我妹妹素秋还没伤她,只是谋划着要怎么做就已被她处决,你以为……她真的就没有能力杀了你么?”

方漠莲听着文祁的笑,咧开嘴清朗地笑了开去,这时还回过头来看了看方锦娘:“我与锦娘,本来就只能存在一个,这世上,谁还知道方家有两个女儿?”

“就算是这样,她能杀了我,可是在方家,你心若不狠,你便是只能死在别人的手中!”方漠莲冲着方锦娘道,“这一课,是姐姐作为夫子教与你的,你可学会了?”

方锦娘的心狠狠地纠在一起,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回答方漠莲。

文祁有脸上却是越来越苍白。

“若真的就只能存在一个,那么,你来做方锦娘的影子吧!”文祁说罢直跳起来拔出自己心口上插着的刀,冲着方漠莲的方向就刺了过去,而方漠莲一个闪身,又因为文祁受了伤而动作不是太灵敏,便是被方漠莲逃了去。

文祁身为将军,战场上也没有少受过伤,这般被方漠莲一逃,心中的怒意便是越烧越盛,他的眼中冲刺着血丝,狠狠地就冲了上去,方锦娘一声不要生生卡在了自己的嗓子里,她……没有来得及。

那个同她长了一模一样脸的姐姐,心口插上了一把刀,血流如注。

“姐姐……”

她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方漠莲笑了笑,扯了扯嘴角:“回锦安吧。”

“姐姐……”

“锦娘,谁是影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又何必来问了我?”

“你呀……小时候……”

“姐姐!”

“罢了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方漠莲侧过头没有再看方锦娘,而她的眼角边,却是溢出了泪来,她也会很是想念,她们一起的日子。

慢慢闭上眼,一切如云烟。

方锦娘心口一痛,两眼一闭,竟也是晕死了过去。

“等桃花盛开,爹爹说让我们一同去赏花,我听说有很多闺阁小姐也会去,她们都很漂亮,姐姐要一起去吗?”

“锦娘,爹爹说了,姐姐只能日日在家里,不可被外面的人瞧了去。”

“可是姐姐,锦娘喜欢跟着姐姐啊,每次出门,爹爹都不会带上姐姐,锦娘一个人甚是无趣……”

“爹爹怕我们两长得一样会吓着别人,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是吧?”

“我瞅着是的,可是爹爹可以把我琐在家里带姐姐出去啊……”

花红柳绿,鹦哥啼,谁家小姐声声语。

“姐姐……”

“别跟着我!”

“别丢下锦娘。”

“你我谁才是影子,难道你不知道么!?”

“可是锦娘不想让姐姐成为影子啊……”

“哈哈,你错了,你才是影子,你从小到大只是在人前的幌子,真正的棋是我,你才是我的影子啊,你懂了么?等到爹爹及位的那一天,我,跟你长了一模一样的脸的我,会是爹爹的大女儿,而小女儿方锦娘早在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火中死了!”

“你胡说!”

“你胡说!你胡说!胡说!”

胡说……。

方锦娘的口中不住地喃喃,睁开眼她看见颜冥齐那张憔悴的脸,一把就将他推开:“你为何要杀我!你生下我与姐姐,却是当做了棋子来利用,你怎么可能会是我爹!?”

颜冥齐虽是看见方锦娘醒过来,心头有些兴喜,却在听到方锦娘所说的话时,心头还是一颤,她终究也是病了呀。

他轻轻揽她在怀中,低声细语道:“回锦安吧。”

方锦娘此刻泪如雨下。

☆、七十、万般纠缠

落平阳日日为方锦娘熬好了药来送与方锦娘喝,而文祁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处理一直没有痊愈,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糟糕,随着最后一次的昏迷,已经是三天三夜了,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反倒是方锦娘这边,因为方漠莲的去世,弄到了解药,她的病情却是在一天一天地好转了起来。

这日方锦娘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早已是了盛夏,阳光有些大得刺眼,而方锦娘就在这大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中看见了青葱的绿叶。

“姐姐呢?”

“文将军已经三天三也没的醒了,你便是不担心担心他?”颜冥齐小心地为方锦娘吹冷了药,慢慢地喂与她,她木讷地张开嘴,小心地喝了下去。

“阿齐……”

“我说过了,你病好了,就回锦安去吧,我不拦着你。”

“我这一走,就是不会再回来了……”

方锦娘的声音十分地淡,这几日的休养,让她的身子好了很多,她虽会时而失了心神,但是也没有了一开始那般严重,她静静地睡着的时候颜冥齐就是会陪在她的身侧,为她掖好被角。

落平阳会进来看看方锦娘,这时的颜冥齐就会站起身来,由了落平阳为方锦娘诊治,他的神色淡淡,心头却是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有一次落平阳走了进来,跟颜冥齐道:“你会让小师妹回锦安吗?”

落平阳记得很清楚,颜冥齐的身子顿了顿,看着颜冥齐的背影,落平阳的心头也是极为不好受的,他想起了他的这个小师妹,有两个男人不顾一切地爱她,而她,却是谁也没有做选择,心头也是为他们二人有些许的难过。

很久之后,颜冥齐说的话,甚是无奈,让落平阳这一生也都无法忘记。

“我不想困住她,但我也留不下她。”

颜冥齐说罢回过头来看着还在昏睡中的方锦娘,他的眼中溢着满满的温柔与宠溺,只是那星星点点的光中还有些许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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