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当下只想哭,这般要命的经历她还是头一遭,明明听了方锦娘的话,在他们刚刚一离开就立刻备了马准备回营,哪里知晓那宇文长像是做足了准备只让人守得她与落平阳落了网,被人用黑布缠住了眼,捆了手脚押到这房间里。每当房间中的老鼠“吱”个声,素秋的鸡皮疙瘩就直往下掉,那阵势怕是吓得不轻。
见她似挣得累了,落平阳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你凑过来些,我将你眼上的布给你咬下来。”
素秋气得直抖,落平阳尽是在她力气耗尽,难得恼他的当口说些让她恼心的话。素秋虽偶尔也闹些脾气,但也不是不识大体,磨磨蹭蹭,摸摸索索地抓到了落平阳的衣摆,落平阳也寻迹着向前靠近。
突兀地,落平阳的唇落在素秋左颊上,素秋浑身上下一冷,当下正待发作,落平阳却一路向上,直到唇贴在黑布之上。素秋左颊处传来的触感火辣辣地,这让素秋慌了神,落平阳但也是镇定地顺着黑布绕到素秋脑后,找到结,轻咬间黑布便滑落了下来。素秋睁开眼,虽这房间中亦是黑暗,但比之刚才还算不错。
落平阳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那唇间还留有的感触让他此亦是刻慌了心神。
素秋没有像落平阳那般解了他眼前的布,只是顺着一丝光能看清将手与落平阳的手纠缠在一起,费了很大的劲,终是解开了落平阳绑着手的绳索。
手一得到解放,落平阳便迅速摘下眼前的黑布,他淡淡瞅了一眼素秋,那张小脸在黑暗中泛着一抹红。落平阳看得心神一晃,又敛了些神色为素秋解开了束着手的绳索。素秋也未曾说话,房间中的氛围顿显尴尬。
待素秋的手被解开忙与落平阳拉开了一段距离。落平阳挠头撇嘴迅速将捆绑于自己脚上的绳索解开,然后慵懒地斜靠在墙角静静地看着素秋一阵手忙脚乱。素秋解了束缚,瞥了眼落平阳。
“快想想办法,咱得从这儿出去,虎符没了,咱还得去找。”素秋虽是闺阁小姐,但好歹世家经商,也算是有脑子,她自然知晓这虎符的重要性,别说方锦娘会恼,就是文祁怕也会恼怒。
“你得了吧,你当真以为我方小师妹是傻子啊?给你的虎符不过是假的。”落平阳依旧斜靠着没有动,倒是素秋惨白了脸,他心下有些不忍,只佯装闭了眼,“你也别恼我方小师妹,她这般做也是为了保全你我。她进宫前怕是已知晓了你我逃不过宇文长的追捕,便将假的虎符交与你,虽骗不过宇文长,但好歹也为我们争取点时间逃命。”
素秋看着脸色不好,但心下也为方锦娘能为自己安危着想松了口气,她想起早前方锦娘走时吩咐她有事多与落平阳商量,想到这儿,她忸怩地坐到落平阳的身侧,纠了纠手。
“那我们……现下怎么办?”
落平阳像听到了笑话般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素秋,素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头怒瞪了他一眼。
“能怎么办?奇了怪了,从前你说什么都是和我对着,今个儿怎么就想着问问我的意见?”
素秋没甚理他,只仔细地打量了房间一番。这房间无窗透不进一丝光,只从那铁门外透进些许光亮进来。素秋站起身向前,用手轻碰了锁,发出沉闷的声响:“庸医,身为医师,会用毒不?”
落平阳也站起身来,走到素秋身后:“我是正经医师,不用毒。”
素秋转头白了落平阳一眼,鄙夷了一声“废材”。
“那个……其实……我只有迷药……”落平阳话没说完又被素秋白了一眼,一脸嫌弃:“得了吧,果然是庸医。”
落平阳欲哭无泪,自己只是一个正经医师,虽也有研究毒药,但身为医师,毕竟是有些医德的,身上不备毒,只解毒。他落平阳身上只带迷药是为防身,哪有那么多坏心肠子。
“素小姐,虽只是迷药,但也还是派得上用场的。”素秋一听,一脸坏笑着跑到落平阳身边:“我知晓一般的医师都会施针什么的,你身边应当有针吧,到时你扎它一扎也就成了,咱们就等着吧。”
素秋说完就跳到刚刚落平阳斜躺的地方坐下。落平阳无奈一笑坐到她身侧,斜睨了她一眼,轻轻闭着眼。素秋仿似很累,不久就睡着了,脑袋一偏一斜好不晃荡。落平阳睁开眼看了看素秋,伸手扶住素秋晃荡着的脑袋轻按在自己肩头,眯眼笑了笑。
这一觉睡过去素秋觉得有些饿,睁开眼看见落平阳依旧闭着眼,她趁这会工夫仔细看了看落平阳,她突然觉得落平阳长得也挺好看,剑眉明眸,只那张嘴所说的话却是十分讨厌,素秋撇了撇嘴,顺手推了推落平阳。
落平阳醒过来微眯了眼看着素秋。
“我觉得应当到了该吃饭的时辰了,你该作作准备吧?”
落平阳觉着脑子有些混乱,好半晌没醒过神来,只眯了眼直盯着素秋,素秋被他盯得心下有些发毛,嗔怒了他一眼,落平阳这才缓过来:“不是还没来么?”
素秋被堵得没吐出一个字,只扭头不甚理落平阳。落平阳也好似明白自己不甚清醒的话惹恼了素秋,也不和素秋争执,只坐直了身子,从怀中掏出包裹,展开是粗细不同的银针,素秋一瞧,眼睛里直放着光,忙用手去拿了一根银针在手中把玩。
“你也小心着点,都道十指连心,若扎到了手指,也够得了你疼。”素秋听得出落平阳话语中的关心,但这语调却又不能接受,轻嗤了落平阳一声,悄悄藏了一根针在自己的袖口中。
落平阳看在眼里,没有阻止素秋,心道女儿家贪玩藏上一两根也无伤大事,自己也拿出两根,将其余的原样包裹起放进自己的怀中。
他竖耳听到外面由远及近的声响,给了素秋一个眼神。素秋倒是心下明了,头一歪就倒在了落平阳怀里。落平阳看她这般利落,当下不由腹诽:这戏演得还真是一等一的好!
房门的锁闷响声一动,一只手伸进来放下饭菜,正准备走,却听得落平阳口申口今了声:“你们快找个人来瞅瞅,这素姑娘快不行了。”
门外的人轻嗤了声:“你不就是医师么?连病人都照不好?”
落平阳一听哑口了,素秋紧抿着唇,生怕笑出了声来。
“倒是知晓得清楚,这里是牢,我拿什么来救?既然你知晓我的身份,那你也当知晓素姑娘是文祁将军的表妹,若伤着哪里了,看你怎么担待?”素秋听得出落平阳话中的怒意,只拽紧了手,眉角轻轻向上扬了扬,忍得极为辛苦。落平阳看着素秋紧拽着的手,自也是明白素秋是在笑自己这个庸医是坐实了的。
落平阳伸手揉了揉素秋的眉角,素秋也明白自个儿现在得忍着,当下又缓了神色,躺尸躺得也有了些样子。落平阳真真想挖了自己的眼,这入戏,也太快了吧。
门外的人开了门,落平阳看着来人。许是知晓落平阳和素秋没甚武力,便也不大防备地半蹲下身子看了眼素秋,抽这空档,落平阳迅速将针扎向来人的脖颈间,看着那人倒下,落平阳拍了拍手:“啧啧,只是睡一觉,医者仁心,不会害你。”听到这里,素秋也坐了起来:“你怎么不多扎他两针?他刚刚的话里摆明了讽你是庸医呢!”
落平阳踹了那男人一脚,轻“哼”了声,站起身走到门口等着素秋。
素秋从袖口中掏出银针,想着刚刚落平阳说十指连心就掰起那男人的手,将银针戳上那人的手指尖。落平阳看得一抖,终明白了别人为何会说最毒妇人心。这毒,比他解的那些不知狠了多少倍。
素秋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跟上了落平阳。
王宫虽不像皇宫,但也依旧大得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出得去的。
瞎晃了几圈后素秋泄了气:“你说我们连这王宫地势都不清楚,这般躲躲藏藏乱转,要是碰上了宇文长,咱俩又得蹲回去了。”
落平阳也眨了眨眼,他不知晓自己在哪里,他落平阳自然也不会让素秋知道,就算他落平阳手中有王宫地图的图纸,他也是找不出出去的路。
素秋瞧落平阳不说话,便也依旧向前走。
“听着!牢里的两个犯人跑了,给我迅速搜人!”素秋躲在石狮后面一听吓得抖了一抖。现下已发现跑了人,但这也太快了些。待前面的众人离开,素秋回头看着落平阳:“方姐姐和祁哥都敢赌,当下我们也只能赌这一把了。”说完就拉着落平阳迅速跑。
“那边有人!”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人看到素秋的裙角大叫一声,所有的人都迅速朝素秋与落平阳的方向追去。素秋心下将那个人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未敢放松紧张的思绪。
直至跑到宫殿一处,人甚稀少。素秋与落平阳在所有紧闭着的门外放缓了脚步,用素秋的话来说,就是躲进一间没人的房间也好过在大片空地中被人搜捕。
素秋与落平阳凑上前轻轻听着,落平阳刚凑上去便红了脸,素秋听着这紧闭着的门里传来的声音,努了努嘴不甚清楚,只隐约知晓里面有一个女人。
正待素秋准备细听时,外面喧嚷了起来:“仔细搜!”
素秋一慌,心道死就死吧,抓着落平阳就推开了房间,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房间中的灯有些暗,萦绕着娇喘连连的口申口今声。素秋向里走去,看见床榻间有两个纠缠的人。她偏过头,眯了眼瞧得更仔细了些。那是一男一女,女子躺在男子身下,□着,求饶着。素秋从未听过这般媚的声音,只好奇又向前走了一步,那男子伏在女子身上,极尽用力地运动着,那女人求着却又拼死了抓着男子的腰,想逃,亦想要。
素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忙转过头。落平阳本以为素秋知晓这男女之事才这般大胆向前,现下这个样子怕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落平阳将素秋的脑袋按压在自己胸口,感受到了她的颤抖,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男子早已意识到了来人,依旧在那女子身上驰骋,女子耐不住疼痛,更加大声地软着嗓音求着饶。素秋抖得更厉害了,那男子最后几次深挺后女子颤抖着,他才从女子身子里面退了出来,披了件衣服向落平阳走来。落平阳抓紧了素秋,无声地护着她。
“素小姐看本王行房事看得可满意?”宇文长挑眉邪媚一笑。
素秋一听当下真想拍烂自己的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稳了身子,转过头,正巧看见那女子半遮半掩的身子,抬头间,她再次吓得魂不附体。
那人,是胡倩。
☆、十一、稳站气势
素秋恐怕现下后悔了,就是不该跟着文祁来到北境,更是不该胡闹。素秋自然也是知晓的,当下面对宇文长绝不能丢了气势。
她收回看向胡倩的目光,侧过头看向宇文长,宇文长只着了玄黑外衣,大敞的衣服下是蜜色胸膛。宇文长身材也是极好的,宽肩窄腰,那紧致的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素秋也不避,上下打量着宇文长,宇文长挑眉,刚刚瞧见素秋埋头于落平阳胸前,身子也颤抖着,许是因为撞见这男女之事被吓着了,而现下却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这样的反差让他也感了些许的兴趣。
素秋本也是在京城大街上混迹过的人,虽未见过别人行男女之事,当下是吓着了,但反应倒也还快,忙用了痞子般的眼神打量了宇文长,然后轻笑:“我道你这般赤身**不避讳地站在我面前是为何?原来是想炫耀自己的身材。”素秋转过头看向落平阳,巧笑着。落平阳又是浑身一抖,心道完了的时候,只听得素秋娇俏了嗓音道,“没什么,我祁哥的身材比你好了不知多少倍,瞧,就连嫂嫂的师兄也不见得比你差。”
落平阳被自己咽着了,咳嗽了一声。他明白素秋的目的,只为了在宇文长面前不输了阵势,当下也直视着宇文长。
宇文长斜挑了眉,用纤长的十指将腰带松松斜斜地系上,那狭长凤眼中隐隐着不耐的神色,发丝凌乱地散开,透着一股子的邪俊。
“把虎符还给我!”落平阳被素秋这样一句没由头的话吓傻了,他赶忙扯了扯素秋的衣摆,他明明记得早前就告诉过素秋那枚虎符是假的,现下她却还这般不怕死地向宇文长讨要,真是偏执地要命。
宇文长倒是没有恼,他低下头静静地直视着素秋的眼,素秋也不避,直愣愣地迎上去:“你和你嫂嫂有一些像,便是不避讳着别人的目光。”宇文长顿了一下直起身子又看了眼落平阳,“别以为你这般假紧张那东西我便真傻到认为那虎符就是真的。你嫂嫂倒也是个才人,给了你一块假虎符,让我分了心神,却连夜派人将真的那枚真的虎符送回了军营。否则,你道我为何会放了你祁哥与你嫂嫂?只可惜了,你祁哥为了带走你嫂嫂,却不顾及你的安危。”
宇文长说完转身向床榻上已穿戴整齐的胡倩招了招手。胡倩轻摇了腰肢走了过来,双颊泛着还未退去的潮红,眼角边还有湿润之意,却看见素秋颤抖着身子站在原地,落平阳紧握着他的手臂。
素秋委实想不通这胡倩扮演的什么角色,她现下也不知晓该做些什么,只能以不服输的姿态站在宇文长的面前。落平阳也没懂当下是唱的哪出,只静静地伴在素秋身侧。
“你应当识得胡倩,你与你祁哥他们一样,一直觉得是文志成留在我身边的细作,却都不知道,她于你们才是细作,于我宇文长却是暖床人。”宇文长抬起胡倩的下巴,低头在艳丽的红唇上轻啄了一下,看得素秋直想把肚子里的酸水都吐出来,“素秋,今下你嫂嫂撇下你,你还当真得奋力挣扎着从我手心逃出去?不如……合作吧。”
落平阳感受到素秋的身子在不住地抖,皱紧了眉心,似有担心。
红烛的烛火爆了一下,在这静谧的宫阁里听得异常清晰,落平阳忽而一笑,将素秋护在自己身后,看着胡倩羞红着脸依偎在宇文长的怀里,眼里泛染了□的色泽:“你这般诋毁我师妹,作为北境之王可有羞愧?”宇文长一听,松开了扶住胡倩腰肢的手,轻“哦”了一声,素秋也抬起头,眼中早已泛着泪光,红肿了起来。
“我方小师妹是何作为,做为师兄我比北王你更清楚。不过是北王你卑鄙了些,我方小师妹的确是给了我们假的虎符,却不是让我们来送死的,许是真正的虎符被送去了军营而北王你不能奈何,只得让了我师妹和将军离开。但知晓我们被困,小师妹会要求一并带走我们。这下北王你便出来演了场戏,大致就是:我师妹向北王你讨要我与素秋,你打着马虎说其实根本没有抓到我们,刚才所说只为虚张声势。我方小师妹自然是不信的,但她未曾在王宫里找到我们,因为你故意让我们逃了出来,怕是你应当还告诉我师妹,虎符都回了军营,自然是我与素秋皆平安回去。你佯装自个儿没识出假虎符,不过为了让师妹相信我与素秋归营。而你,现下自可胁了我们作质。”落平阳在诉说时一直将素秋挡在身后。素秋被什么真假虎符一来二去地弄了个糊涂,挠头思虑了半晌才明白大概就是宇文长说谎骗方锦娘,即使方锦娘不信,也不得不做戏做个够。
宇文长静静地听落平阳讲完后,眼底里浮出称赞的神色,他斜眯着眼向落平阳走近了一步。素秋看见他近一步,吓得赶紧抓紧了落平阳的外衫,而落平阳却是没有任何动作,只待宇文长的下一步该如何。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是骗了你师妹和文将军,但你师妹却也并非省油的灯。”宇文长独自走到房门口,转头看着胡倩,素秋和落平阳,“多的事就由胡倩告知你们吧。”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沉闷地关上,听得素秋好一阵惊心。
待房间中又安静下来,素秋从落平阳身后跳出来:“来说说罢,你和我嫂嫂,哦不,是你一个人到底在玩些什么?”素秋倒也直白,直奔了主题。
胡倩走到桌案前为素秋和落平阳斟了杯茶,自个儿坐下来也轻抿了一口,那狐媚样看得素秋直想逃,落平阳反倒也坐下喝了杯茶:“我在这里生活十年了,你们来到北境之事是我告诉宇文长的。”
素秋又抓了抓脑袋,那头痛的模样惹得落平阳一阵轻笑:“那,其实我只想听,你到底是哪方的人?是宇文长那方的人,却给了祁哥地图,还说文伯伯是自己的恩人,是祁哥这方的人,但给我一万个理由我也不相信你能从一个男人身下站起来还会想着害那个男人。”其实饶了那么多圈,素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落平阳没说话,只由着素秋,待素秋说完,胡倩只轻笑了声:“我也没想过向你解释什么,这般说吧素小姐,北王向文夫人允诺了放你们其中一人出去……”
“等等。”落平阳这下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我师妹知晓我和素秋都在这王宫之中,为何只能放一个人出去?”
“其实你刚刚便是猜得□不离十了,北王的确谎称你与素小姐回到了军营,文夫人不信,便与北王协议,若素小姐与落大夫没在军营便立即出兵,攻打北境;若你与素小姐未在军营便只会在王宫中,北王若能允诺放了二人文将军便不会有动作。但北王也有所顾虑,若放了你们二人后文夫人反悔北王便是得不偿失,但允诺文夫人放一人,囚一人。”
这下素秋坐不住了,伸手揉了揉眉心。落平阳也不似一开始那般冷静,修长的十指握紧了杯盏。
“现下,落大夫与素小姐自个儿商量商量,谁出王宫吧。”胡倩嫣然一笑,站起身,轻扭着腰肢出了房间。
素秋仿似没回过神来,伸出右手食指指关节轻扣着桌面,眼神中有些茫然有些无措,落平阳也未说话,只放松了手轻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房间中点着的红烛偶尔会爆一两声,明明灭灭,艳丽的红帐随着轻微的风时而扬起时而落下,时不时地撩拨着静坐人的心事。
“庸医,我觉着还是我出宫比较好。”
“你这女人心肠可真歹毒,只想着自个儿,你说说你能出去干什么?”落平阳放下杯,怒瞪了眼素秋。
“那你说说,你能出去干什么?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就是你出去了,没准还找不到回军营的路!”素秋话语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落平阳一听,脸立马就红了。
房间中又安静了下来,这大半夜的素秋也委实有些累,用手支着头一点一点像又是要睡的模样,就在脑袋要撞向桌面时落平阳立马站起身绕到她身边捧起素秋的脑袋,轻摇头叹了口气,弯身将她抱起放在软榻上。
他本瞅着床榻躺着理应安适些,却想到刚刚胡倩与宇文长所行之事,难免还残留些污秽,便将素秋放在软榻之上安放好,自己喝了杯冷茶,便席地而坐在素秋的身侧。
这一觉睡过去,醒过来时日上竿头。
素秋这是第二次见落平阳熟睡的样子,她这次没有吵醒他,只静静地看着,这个人骂过她傻子,骂过她歹毒,说过她是个丑丫头,却在面对宇文长的时候将她护在了身后。
素秋拿出袖中的银针,学着落平阳扎人时的位置轻轻扎了一针,努了努嘴:“那,你也睡睡吧,我瞅见你是这般扎的,若真睡上一辈子你可别怪我。”
落平阳醒过来的时候在荒漠,脖颈间传来一阵一阵地疼痛,心道这素家丫头的眼神还真是好,可以被景老头子收去做徒弟了,只瞅了一眼竟就没扎偏,也庆幸自己是运气好,没栽死在她手里。
素秋老老实实呆在王宫中,一瞅见宇文长就吓得想抱着头哭。
宇文长却不甚理素秋,他似是很忙,素秋也常常见他发火,但她不招惹,宇文长自然眼里无她。素秋在这段时间也只见过胡倩两次,她也的确没能明白,胡倩在这两方都扮演了什么角色,素秋也甚是好打发,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安安分分地住下来了。
落平阳在大漠之上没找着出路,恼得直跺脚。
方锦娘与文祁在军帐之中大吵了一架,无人敢上前劝说。
方锦娘也是第一次这般与人起争执,她知晓文祁担心素秋的安危,但她方锦娘却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般一争吵就分了两派,一方认为军师所说有理,将军太过鲁莽,一方认为将军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从未输过,难不成还信不过将军。
这方虽是争吵不断,但硝烟依旧在大漠之上燃起。
但这,并非孤烟。
☆、十二、战前争执
方锦娘和文祁在军帐中继续商讨着如何行军,探子来报说落平阳前两日便离开了王宫,只剩得素秋还在王宫之中。
文祁将人谴了下去,便烦躁地将杯盏扫了一地,气急败坏间正正想掀了桌子却瞅见方锦娘微蹙着眉心,他突然就压制住了内心的烦闷与不安,他坐在方锦娘身侧,柔声道:“你可觉着哪里不舒服?”
“也没什么,只是自上次在北境王宫中喝了些许酒,这几日,脚有些疼痛罢了。”方锦娘巧笑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腿。
文祁蹲下身子,抚开方锦娘的手,自己替方锦娘揉着腿,方锦娘有些怔忡,忽而更是笑得明艳:“前些日子同文祁你争吵,是我不好。我一心想着一定得做到万无一失,忘却了被困住的是你的妹妹,你心下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是我想得不周到。”
文祁听罢,抬头看着方锦娘,暖暖一笑:“其实你也没什么错,是我太着急了而已。”文祁站起身子,“那日我道身为女子,如你这般能喝的,我还是头一遭见到,却没想着,会这般伤了身子。”
“我本是挺能喝的,自小爹爹都让我陪着喝酒,方家没有儿子,没人陪着爹爹喝酒,我便时常陪着。只是后来因了这腿脚不好,便也甚少碰这些东西了。”方锦娘唤人收拾了桌面,“文祁你可知为何师兄出了王宫两日,现下却还未回到军营?”
“哈哈!”文祁笑得甚是欢乐,“我是不知道你师兄,是个地地道道的路痴,就算是在十四府上,若无人带路,他便是找不到出路的。”
这般一听方锦娘怔住了:“这可如何是好,这是茫茫荒漠,倘若师兄真的回不来可怎么办?”
文祁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放着落平阳自生自灭好了,方锦娘知晓现下文祁还十分恼落平阳,在文祁看来,要和自己抢方锦娘的人不得不恼,自己回来却留下自家妹子的人又怎会不恼,所以可怜的落师兄被文祁在内心里骂了无数次。
待下人将桌案收拾妥当后方锦娘拿了地图来平铺于桌案之上,文祁并不像常日那般不上心,用手支着脑袋的模样与素秋极像。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图纸上的一方说:“我从来都是正面和宇文长交战的,你如今要做到万无一失便只可从敌军左方或是后方突击。右方全是荒漠,无甚做为掩护,敌人会一览无遗,左方的沙丘,沙丘后可做些掩护,但也无甚作用,能遮掩住的士兵是极少的,敌军后方亦难做伏,他宇文长怕是会安排些许势力在后方防着。”
“刚刚将军所说怕是宇文长都想得到的,没错,右方并不可设伏。你我知道,宇文长亦知道,所以他不会防着右方,这方的确没有什么作掩,但将军忘了在这里有比沙丘更容易做掩的。”
“你是说……”
方锦娘笑点了头,没错,这荒漠之中有一样东西能替他们作掩,并且,定是天衣无缝。
“来人!”进来的士兵躬身跪下,“去让罗将军领一万兵士脱去盔甲,着里衣在黄泥之中滚上一滚,确保浑身都是黄色,再招其他将军前来议事。”方锦娘听得出文祁话语中的欣喜之色,当下眉眼一弯,轻轻笑了。
待其他将军到来,文祁同他们讲了讲方锦娘的计策,无一不露出欣喜的神色。
“如今我们粮草没了,军师作何打算?”被老将军一问,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方锦娘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笔,墨汁溅起在白纸上晕染出一大片污迹,方锦娘看着晕黑的那团墨迹,吐出了一个字。
“偷。”
“容老臣愚昧,敢问将军,这‘偷’该如何理解?又该如何偷?”
方锦娘的确想到偷了宇文长的粮草,但又委实不好下手,宇文长当下知晓文祁这方粮草短缺,自然会护好自己这方的,能够下手的机率小之又小,方锦娘亦是知道文祁作何想法,但太过冒险,她亦不太敢轻易下手。
方锦娘用笔头轻扣桌面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向文祁,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同文……将军商量过了,罗将军带一万兵士在右方作伏,将军带兵从正面交战宇文长,留一百士兵在后方偷粮草,待铁将军与宇文长正面交战时,罗将军伺机带伏兵给宇文长一个措手不及,趁宇文长慌乱之际,一百兵士从后方偷运粮草。”
“容军师指点,这一百兵士由谁带领比较好?”
方锦娘的确是同文祁这般商量的,事是确定了的,但领事人却没有商事的。方锦娘被罗将军这般一问当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方锦娘也知晓这领事人的重要性,得有勇有谋,在意外来到时能做出果断的判断。
在所有将军都甚觉棘手时,却听得清明的一声:
“我去罢。”
说话人自然是方锦娘,可方锦娘刚说完,文祁立刻回了一句“不同意”,军帐中所有人都看向文祁有些愠怒的脸。方锦娘没看文祁,依旧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笔:“难道将军还能找到比我更有资格领兵的人?”
言罢,军帐中的所有人皆未说话,隔了甚久,文祁扬手让其余人都退下了,只留下自己与方锦娘在军帐中。方锦娘自然也是知晓文祁又开始恼她,这几日因了这战事,文祁许多的想法皆与方锦娘合不上。文祁做事皆随了自己心性,他唯一不去冒险的除了方锦娘与素秋的性命,即便是他自己,他都是从不会有何顾及的。
所以当文祁听到方锦娘说自个儿去的时候,他很是生气,这事,方锦娘自然也是知晓的。
当军帐中安静下来时,文祁便是这般直愣愣地看着方锦娘。方锦娘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文祁越来越了解方锦娘的脾性,即便是方锦娘自个儿做错了事,但只要文祁不开口说话,她方锦娘也是不会自己先吐一个字的。
文祁心下是越来越窝火,他却有些无可奈何地问:“你可与我商量过?”
方锦娘放下笔看着文祁摇了摇头,文祁甚感无力:“你可知你领兵袭击敌人后方粮草若有闪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下方锦娘倒是点了点头,文祁心下越来越火,却极为忍耐道:“若后方有一丁点儿的失策,这三百兵士怕只能为了这粮草陪葬,而你,可能同入其中,这种后果,你可有想过?你可有为自己做打算?”
“我想过的,但没有任何打算。文祁你知道,这偷粮草之事,得有智谋,罗将军奉了命领一万兵于右方设伏,脱不了身,文祁你是主帅,自然是于前方迎敌。军中老成有为的将军皆上了年纪,若有个万一,对上不好交代,易不好解释。如今我刚坐到军师这个职,还未曾巩固军心。这事若成,我固了军心,军中上下才可听信于我,不再只遵了将军的话才能认真动办我所派下去的任务;若不成,这所有的后果由我担着,亦不会让文祁你背了什么不好的罪名。”方锦娘说得句句在理,文祁也知晓方锦娘所说的道理,她不过想为自己竖立起威望,让军中上下也好信服于她。
“如果我依旧不允呢?”文祁怒极,俊俏的脸蒙了阴郁之色,“你这般做的确可让军中众人敬你、爱你、尊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不成,不成会如何?你也许会被宇文长挟住。上次赴宴,你便应看得清楚,宇文长对你甚是上心,他想得到你,所以若不成,你可能会再次被囚!”
方锦娘听到“再次被囚”四个字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淡淡地开口:“但若如今这事我帮不了你,我又有何能耐去助十四爷,那么离我再次被囚的日子又谈何远了呢?”方锦娘说罢屏了有些难过的神色,“既是我自个儿选的路,文祁何不成全了我?”
文祁的肺都快要气炸了,哑阗嗓子道:“别说什么公事,也别说是为了你自个儿,这送命的事我决不允许你去做!在战场上,便是男人的战争,用不着女人插手。锦娘,我说过,你别想着自己去!”
“文祁你是在对自己不信任还是对我的计谋不认同?”方锦娘为文祁斟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奉于文祁,文祁接过了茶,却依旧没承了方锦娘的刺激,铁青了脸色没再吭一个字。
待文祁喝完了杯中茶,方锦娘拿过他手中的杯,笑得甚是娇俏:“我是这般作想,起战当日宇文长怕是要以素秋作胁,待你攻击,罗将军暗袭,我于后方偷粮草,趁混乱之际救素秋,这般你才能没了顾忌。”
“方锦娘!你不要这般哄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别拿素秋和我当借口!文祁将方锦娘的名字咬得很重,而方锦娘依旧静坐着,好一会当她抬起头,文祁泄了气,只无奈点了点头就恼怒得大步跨出了军帐。
方锦娘却像个没事儿人般依旧这自个儿斟了杯茶轻啜了两口,眯了眯眼,心情好似很愉快。
军中上下都在紧张筹备着战事,方锦娘抬眸看了眼帐外,黄尘铺天,飞沙漫卷,那静立于沙漠中的几株胡杨随风吹摆,呈现出张牙舞爪的姿态。
当皓月当空的时候,方锦娘站于军帐之外抬头看夜幕之中的浩繁星辰,就像多年以前她在自家院子里仰躺着,方老夫人会指着天上的繁星给她讲远古时代的神话故事。她自小就没了娘亲,方老夫人又极为疼爱她这个孙女,事事由着她,好在方锦娘没什么小姐脾气,因此方老夫人更是喜爱这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方锦娘站得累了便坐了下来,用手捧起黄沙,那颜色在夜幕中看着有些暗,她双手向后撑在黄沙之上支起自己的身子,抬头看着数之不尽的星辰。在京城里瞧不见这么多的繁星,京城里灯火辉煌,多多少少也遮掩了不少光芒没有这北境的辽阔与旷达。
许久之后,文祁坐到方锦娘的身边,侧过头仔细看着月光下的方锦娘。文祁一直没能明白当初第一眼见方锦娘的时候,隔了帘子,看不清模样,怎就偏生对她上了心。他清了清嗓子:“明日你莫怕,若有什么万一,跑,别让宇文长抓到你。”
“哪有你这般为将的?”方锦娘娇嗔了一句,文祁却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伴着方锦娘。
天空中,有一颗星突兀地坠落,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影。
落平阳在这荒漠之中走得甚是艰辛,他想起素秋曾说,就算他出得了王宫,也很难找到回军营的路,他起初也恼素秋尽戳他伤疤,可现下他又不得不承认素秋是对的。
待落平阳停下有些虚浮的脚步时,彻底蹲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繁星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荒漠。
他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不远处,茫茫荒漠之中泛起点点绿光。
待落平阳瞧清楚撒腿就跑。
那是狼,一群狼。
☆、拾叁、狼啸战场
远处的战鼓击响,文祁身穿铠甲,挺直了身子坐于马背之上,身后是万马千军,风吹得战旗猎猎作响,那束于文祁脑后的发被风扬起胡乱飞扬,有些傲,亦有些狂。
遥遥相望,他的对立面是宇文长,宇文长没有束发,那青丝更是张狂。头一次,文祁看着宇文长时心头有些慌。宇文长的身边站着的是素秋,因隔得远,文祁见不清素秋的模样。
素秋站得笔直,倒也不争也不吵。
狂风一过,扬起尘沙。
文祁驾马冲向宇文长,宇文长将素秋猛推向耶稚,然后翻身上马直奔文祁,动作一气呵成,毫不含糊。
两人大致相隔五米时,宇文长和文祁迅速脱离马背,两人斜挂在马侧,双手紧持着缰绳,脚下却没有闲着。文祁右脚一踢直向着宇文长的脑门而去,宇文长亦不是省油的灯,直踹向文祁的马腹,马儿吃痛,仰天长嘶。
文祁以手撑着马背,翻身而上。直让身下的良驹吃痛稳下了步伐,转身迅速抽出腰间配剑,直刺向宇文长,宇文长闪身一躲,扬起的马蹄直直挨上了一剑。
宇文长看着文祁,忽而将嘴角扯开了一个大的弧度,他似有很久没有在战场上遇上文祁了,那种如狼嗜血的心情,想必文祁同他一样,热血中又带了些许兴奋。
宇文长扬手,耶稚带着素秋就向后退,退向士兵之中,掩盖住了她的身影,这让文祁显得异常烦躁,他开始不耐起来,剑于手中紧握,猛然向宇文长挥剑,宇文长侧头一避,生生躲过了急驰的剑,剑风凌厉,让他跨下的马慌乱起来。宇文长亦拽紧了马,让马安静下来。
双方都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动,那猎猎的风吹乱他们彼此的发,打在脸上,割得生疼。
宇文长抬手,文祁举剑,战场之上突然嘶吼起来,冲杀声,战鼓声,刀枪声,惨叫声,凌乱地丝丝进入方锦娘的耳畔。
旌旗漫漫,刀戈如林,那热血飞溅在黄沙之中掩埋,终成了一片暗红的印记。
她没上过战场,她亦没有见过血流成河,茫茫沙漠之中,她突然间觉察出自己的罪孽。
这用血铺就的路,是她来换自个儿前程的经途。
方锦娘从后方看着前方厮杀的士兵,那满天的红色亦渲染进了她的双眼,冲刺着她的神经。如光如阳,明亮刺眼。
她只紧紧地看着前方的战事,亦是没有任何动作。方锦娘知晓,文祁在等一个最好的时刻给宇文长来一个措手不及。
她安心地等,但内心里却在不停地翻腾,这一仗,若胜,那是最好,若败,定是如文祁所说,宇文长绝不会放过她。
待宇文长与文祁纠缠当口,文祁突然哨口嘹亮一响,右侧的黄沙之中突地嘶吼出一声“杀”,声势浩大得划破明朗长空,惊动起高空中展翅翱翔的鹰。
宇文长没有弄清原委,只回头瞧见那大批的士兵破土而出,直斩他方军士。一愣神之际,文祁当背一剑,直刺进宇文长的肩胛处,宇文长吃痛被摔下马,回头看了眼文祁,文祁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凶狠地如狼似虎。他是没有料到,多年以来和他正面交锋的文祁,今下却是这般将埋伏做在自己身侧,他竟是小瞧了那个叫方锦娘的女人。
文祁回望着宇文长,手上动作没有停,他知晓,即便这次自己赢得不甚是光彩,但若要论起那两个人的性命,他不光彩那么一次,又有何不可?
这般想着就将手中的剑直向宇文长的面门而去,宇文长也不是坐以待毖的主,当下护着自己的左肩弯腰将腿一扫,直向着文祁坐下的马腿而去,马向前一曲,跪坐下来,甩出马背上的文祁。
文祁在空中翻了一圈后亦没有半分慌张,只稳了下身子向宇文长冲来。宇文长吹了一个响哨,文祁只见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兵士将宇文长围起,把文祁隔离在外,他有些慌,没了命地厮杀着,宇文长在兵士后看着文祁杀红了眼,只紧抿了唇,被身边的亲卫护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耶稚看着宇文长退杀出来,迎上前护着他离开。
“立刻带我去后方,保证粮草无恙!”他愤恨地咬牙,恨不能将方小妖女碎尸万段。
正当他们迅速来到后方时,方锦娘正候着宇文长,远远地朝着宇文长抿唇轻笑,血光之中的巧笑嫣然大抵也就是如此,宇文长看着血流成河,黄沙漫天,狂风中依旧挺拔站立的方锦娘。她不像自己第一次见时那样风彩夺目,但那身清素布衣,那有些完美掩饰她美貌的易容面具,那双带着浅淡风雅的笑,无一不深深地嘲讽着他忘了还有方锦娘这一号人物。
血还在飞溅,方锦娘的发毕上早已沾染了尘土,那擂鼓之声在这大漠之中彻响天地,如朗朗苍穹之下的惊雷,如彻夜寒空中划破天际的闪电,那恢宏气势下的方锦娘如神祗一般站在宇文长的面前没有动。
“你这么笃定地站在这儿候着我,可是料定了文祁能赶着来救你?”宇文长亦有些疑惑,为何自己明明恼她,却又不能明着面对她发火,只稳了心神带着一份平静来审问她。
倒是方锦娘没有想到宇文长会对自己这般客气,当下也没多上心,只依旧带着浅笑:“我知道他进不来,但只要能运走粮草,救走素秋,这便已是最大的买卖了。”
宇文长蹙紧了眉心,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眼中的恨意越烧越浓,浓得如这战场之上的血,浓得如这大漠黄沙中的夕阳。
突然他快走两步,迅速擒住方锦娘的脖颈:“说!从哪方运走的?!”他越是愤怒,方锦娘越是笑得好看,那明亮的日光之下,这笑仿若明虹。宇文长看着她越是惊心,他怕一个意外粮草尽失,机关算尽囚了素秋,却输得血本无归。
“北王莫急,待一切到位,北王自然知晓我方从哪里运走的粮草。”方锦娘感到宇文长手下的力量越发地紧,她开始难以呼吸,却是依旧没有服输的念头,只静静地看着宇文长逐渐难看的脸色。
耶稚看着方锦娘越发苍白的脸,忙上前叫了声“北王”。
宇文长像是才回过神来,松开手看着方锦娘:“你只不过只是想激怒我罢了,你以为,这混乱战场,你说运了出去便能轻轻松松当着我的面运出去么?”他突然哼笑一声继续道,“你有些聪明,不过,你救不了素秋,亦运不走粮草,因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什么都做不了。”
方锦娘没有想到宇文长能反应得这般快,当下也没有想好做何说辞,只待静静地回看着宇文长,看他下一步该做何打算,却没想宇文长也不急,慢坐下,从身上撕扯了一块布马虎地包扎了肩胛上的伤:“我们且等着,看你们这五万精兵拼杀我这十万雄师,结局该是如何?”
方锦娘心下一惊,她同文祁皆知道,这一仗,得速战速决。身为太子的唐珏不可能让文祁领大兵出城,五万与十万,如同鸡蛋磕石头,一万的掩护能给宇文长一个不知所措,但若当宇文长反应过来,不那么急躁,那么这一仗,应也是打得艰难。
奈何这宇文长的反应倒也不慢,现下能平稳了心态坐观起战况来,这让方锦娘有些讶异。
厮杀还在继续,战场上一片哀号,方锦娘处在这之中,僵了身子,直看着那斩杀的头颅,那喷涌的鲜血,那风云变色的嘶吼。
那一方的落平阳自然是不知晓方锦娘这边的情况,想来他自个儿也都快断了气。这一路跑过来,那狼群是越来越壮大,他有些不敢停下来,慢上一步便就会被扑上来一阵撕咬。他的衣袖中早已没有了救命所用的银针,那些针,丢得准了,就刺上狼的命脉失了性命,若丢得不准了,便就埋进茫茫黄沙。
落平阳的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衣衫也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那撕破的口子中浸出来的血也没有办法清理,他不敢停,只能不住地跑,这跑出来的,才是命。
然而后方的狼亦是紧追着不放,越聚越多的狼让落平阳慌了神,本来体力透支的他脚下一软重重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