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京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就连京城里豪门世族那些夫人小姐之间的茶会筵席上所谈论的,也无非是自己给太后送了什么礼,谁谁又将在大筵上出什么风头。
大梁平成四年,一个看上去十分寻常的年份,就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即将结束旧年,迎来新年的时候,伴随着太后万寿节的到来,所有人都不会料到,在这样一个日子,即将发生一件举世震惊的事情,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实在过于深远,以至于震荡了整个大梁政局。
刘海月曾经事后想过——相比起来,之前后宫那些诡谲莫测的暗潮汹涌,嫔妃之间为了争宠而互相使绊的小手段,包括刘海珠与齐宝林等人的恩怨等等,可真是细小到不值一提了。
☆、变故陡生
太后万寿,要说谁最高兴,那绝对不是太后。
当然,这个结论是刘海*过观察得出来的,并不是出自太后自己亲口说的。
但是设想一下,你生日那天,需要戴上重达几斤,上面缀满硕大珍珠翠羽宝石的的凤冠,再穿上里里外外好几层的礼服,然后端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的人一拨接一拨地进来,重复着请安,叫起,问好,退下这样的流程,看到皇亲国戚或者德高望重的臣子家眷,还得多问候几句,一整天下来,任谁也会烦的吧?更何况当事人还是个精力并不旺盛的老太太。
虽然隔得远,但刘海月依稀还可以看见太后掩藏在珠玉凤冠底下的倦容——从旁边许多女人不掩歆羡的目光看来,也许她们更羡慕这种母仪天下,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种场合,各种礼仪都有规矩可寻,纵然是贵为太后也不能随随便便,想怎样就怎样,所以太后娘娘也只好老老实实当上一天的木偶,在刘海月看来,那可真不叫过寿,应该叫受罪,不过谁让你是太后呢,享受了天下难得的尊荣,受受一天的罪也就没什么了。
好不容易白天的请安流程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晚宴。
晚宴在两仪殿举行,这是皇宫举行大朝会和大型宴会的地方,由于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实在太多,加上他们的家眷,男女老少皆而有之,就算大梁再开放,这样一群人闹哄哄坐在一起也不像话,所以就以内殿和外殿隔开。
外殿是皇帝宴请群臣的,内殿则由皇后设宴,宴请众位排得上号的世家夫人千金,而后宫诸嫔妃也在陪坐之列。
两仪殿的内殿虽然没有外殿大,可比起其他宫殿也丝毫不逊色,在宫人们的装扮下,更是玉龙光转,琉璃生辉,猩红毯子映着珠光宝气的一张张容颜,仿佛每个人都跟着金碧辉煌起来。
内殿的座次分成左右两边,都是按照身份来排的,中间则空出来以便表演歌舞,除了太后坐在上首,皇后陪坐旁边之外,其他后宫嫔妃的位置被穿插在宴请的女眷之中,同样是按照身份贵重来排布的。比如卫贵妃的位置就在下首右边第一桌,与她比邻的是韩国公夫人。
而刘海月的位置则稍微靠后,离通往外殿的大门很近,说来也巧,跟她坐在一起的是内阁蒋次辅的千金蒋弄晴。当年刘海月曾经被刘海珠带着参加过蒋府的牡丹宴,还曾留下一幅《蝶戏牡丹图》,要不是那幅图,皇帝也不会在选秀的时候还记得刘海月的名字,说来说去都是令人无语的孽缘。
此时的蒋弄晴已经嫁做人妇,夫家是晋国公世子,她就是世子妃。晋国公虽然是簪缨世家,但传到他这一代,却已经没有什么实权,就是一个普通权贵罢了,那位世子刘海月也听说过,为人平平,没什么恶习,但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蒋弄晴她爹是次辅,也就是第二宰相,已经算是位高权重了,如果再跟实权世家联姻,那指不定会让皇帝怀疑他们有什么居心了。
蒋弄晴是去年成的亲,正好在刘海月入宫之后,如今不过是新妇而已,新婚燕尔,按理说正该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但刘海月却从她眉宇之间看到一抹沉凝在笑容下的疲惫,虽然这无损她的美貌。
在刘海月的印象里,蒋弄晴是一个聪明而且骄傲的人,她出身高贵,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跟晋国公府联姻也算门当户对,按理说她完全有能力担当世子妃的责任。
“一年不见,海月妹妹越发娇美了,记得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五官还没长开,现在活脱脱是个美人儿了。”蒋弄晴笑道。
在刘海月打量她的时候,对方同时也在打量刘海月。
“蒋姐姐还记得我?”刘海月挺惊奇的,她以为当时牡丹宴上她就一陪客。
“当然,”蒋弄晴挑眉,“妹妹那幅《蝶戏牡丹图》可出尽了风头,我怎么会不记得?”
刘海月苦笑:“蒋姐姐就别提那茬了,要不是因为那幅画,也许现在也轮不到我入宫。”
蒋弄晴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作为宰辅千金,她的眼界够高,也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打从一开始就不像刘海珠那样心心念念想着要入宫,自然能够理解刘海月的心情。
“既来之则安之,我猜你现在应该也过得还不错,”蒋弄晴俏皮地眨眨眼,“比如说你头上那支鎏金蟾宫折桂分心,上面点缀的水烟石可是贡品。”
她的眼力可真毒,刘海月哑然,两人对视一眼,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让蒋姐姐见笑了,如今我位卑言轻,不过是谨小慎微四个字而已。”
蒋弄晴微微弯起嘴唇,“你也别觉得憋屈,咱们女子终归规矩多,别说你这个宫里人,就算是我,又何尝不是步步小心。”
刘海月没有深入问下去,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她们也没有熟到那个地步。“这盘冰镇奶酪樱桃味道挺好,配上这壶蜜饯金橙子泡茶,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蒋弄晴皱皱鼻子,“难为你喜欢酸食,我从小就怕吃这些,每回吃了牙总是酸软酸软的。”
话虽如此,她仍是用银签叉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咀嚼两下,有点惊奇:“味道不错,甜得很,还有一股奶味,皇宫里的就是不一样。”
刘海月扑哧一笑:“瞧蒋姐姐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头一回入宫!”
她开始喜欢蒋弄晴这种性格了。
两人在那里聊着桌案上的食物,坐在另一边的武安侯夫人忽然笑道:“没想到晋国公世子妃竟也有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
蒋弄晴的笑容淡了下来,“有人聊总好过没人搭理。”
武安侯夫人王氏眼中扫过一丝恼怒,正好发作,刘海月垂首掩去自己唇角的笑意,抬起头,将一盘奶罐子酪酥鸽子雏儿往王氏那里推了推。
“王夫人尝尝这盘点心,味道不错。”
王氏看了她一眼,半天才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抹冷淡笑意:“不知这位怎么称呼,刘美人……还是婕妤?”
刘海月淡淡一笑:“不敢当,我如今的位份是宝林。”
果然,王氏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喔,原来是刘宝林。”
完了就不说话了,移开视线,看也不看刘海月。
蠢货!蒋弄晴暗暗嗤笑一声。
刘海月却只是笑而不语,似乎完全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位武安侯夫人王氏,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她本是周国公幼女,下嫁武安侯世子为嫡妻,前几年老武安侯去世,世子继承爵位,王氏也就成了武安侯夫人。不过王氏之所以出名,并不在于她的身份,据说王氏从小娇生惯养,出嫁之后这个毛病也没改,在夫家经常跟老武安侯夫人过不去,婆媳斗法,鸡飞狗跳,更有甚者,她不仅将丈夫成婚前的房里人都赶了出去,而且不允许丈夫纳妾,即使两人至今只有一女。因为这件事,老武安侯夫人没少在别人面前数落媳妇,但王氏仗着有娘家撑腰,依然我行我素。
因为痛恨天底下一切侧室,连带着对刘海月没有好脸色,也就可以理解了。
说到底,后宫的女人,除了皇后之外,也全都是小妾啊。问题是,她这副脸色,敢到卫贵妃,于淑妃面前去摆吗?王氏显然是不敢的,但是对刘海月这种没背景的小嫔妃,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顺带需要提一下,大梁有“四公四侯”,都是开国之初随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世袭功勋,但是随着岁月的推移,子孙后代的不争气,还有历代皇帝的猜忌等等原因,如今的四公四侯早已不复往日辉煌。
皇后的娘家就不用说了,英国公那一支已经绝嗣。剩下的三公,周国公,也就是王氏的娘家,是没有实权的,如今只是领着一个虚职吃世袭的俸禄。晋国公府,也就是蒋弄晴的夫家,家底比周国公府丰厚,但也仅仅是有钱而已,同样没什么实权可言。剩下的韩国公府,是四公里唯一军权在握的,韩国公府手里头有一支军队,常年驻守苍狼关,前几年韩国公因病告老,返回京城,前往苍狼关接替他的,是韩国公次子。由于韩国功夫世代忠于朝廷,且几乎每代都会出名将,所以深为朝廷倚重。
其余四侯,像王氏所嫁的武安侯,其实也就剩下一个华丽的空架子罢了,否则武安侯也不至于忌惮王氏而不敢纳妾。
撇开这个小小的插曲,刘海月一边和蒋弄晴说话,一边打量着筵席上的人。
孙皇后的脸色看上去还不错,她最近被皇上冷落的事情早已传出宫,大家原本以为皇帝会废后,但闹了半天皇帝根本就没那意思,反而对皇后娘家的人优厚有加,宠信依旧,这又让许多人重新掂量起来,所以现在宫务虽然还没交还到皇后手中,也没人敢在皇后面前放肆,加上张太后对媳妇和颜悦色,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某种倾向。
卫贵妃和刘海珠本来因为身怀六甲,被特许可以不必出席的,但她们不可能会放过这样一个场合,所以都双双出现在筵席上,当然,身份不一样,座次也不一样,不过看上去都有一个共同点,双颊红润,春光满面。刘海珠位份虽然低,但是毕竟身怀龙种,身边也没少了巴结的人。
而于淑妃如今独揽宫权,权势简直比皇后还要大,更没有人敢对她不敬。
总而言之,这场筵高朋满座,言笑晏晏,可谓是宾主尽欢。
不管私底下是如何暗潮汹涌,彼此算计,起码此刻看上去一片祥和,歌舞升平。
尚乐府的歌伎正在中间的地毯上献舞,这歌舞跟场合也是有讲究的,像前殿是皇帝宴请勋爵群臣,大家都是男的,也可以少一些顾忌,穿得暴露一点,跳舞火辣一点没所谓,比如让一些异域风情的舞姬来献舞,但后殿都是女眷,相对来说就保守很多,跳的也大都是霓裳羽衣,采莲舞这样比较柔美的舞蹈。
不过也并不枯燥,譬如说眼前,一名少女随着旁边乐曲翩翩起舞,而在她的掌心,同时又站着另外一名少女,后者不过是足尖轻点,就在前者的掌心上旋转起来,腰肢柔软若泥,袅袅生姿,看得席中诸人赞叹不已。
张太后笑吟吟地看着,一面对旁边的孙皇后道:“你这回做得不错,过了今天,哀家就去跟皇上说,让他把宫权交回给你,你毕竟是皇后,这些事情还是得你来做才名正言顺。”
“多谢母后夸奖,”孙皇后谦逊道,“儿媳如今尚在闭门思过,又要专心抚育大公主,不如还是让淑妃再暂代些时日。”
张太后有点诧异,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你这话怕不是真心的吧?”
孙皇后连忙道:“儿媳句句……”
“好啦,在哀家面前还要以退为进么?”张太后摆摆手,“我在皇帝面前帮你美言,你也得自己争气点,去跟皇上服个软,说两句好话,你们俩不仅是夫妻,还是帝后,再这样下去成什么样了,男人吃软不吃硬,皇上的性子你应该清楚。”
这话带了些苦口婆心的劝解,孙皇后低下头,“儿媳明白了。”
张太后颔首:“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要强了,得改改!”
孙皇后敛去唇角一抹无言的苦笑,还记得当年刚成为太子妃的时候,太子的位置并不稳,那时候还没成为太后的张皇后拉着她的手笑道:熙儿就需要你这样的太子妃,性子刚强,能挑起东宫的担子!
时移世易,人心如水。
刘海月昨夜看书看得晚,睡得迟,今天一天又因为太后寿宴的事情跟着贺寿大军东转西转,精神早就乏了,趁着蒋弄晴转头跟别人说话的空隙,只手撑着下巴休息一会儿,这种场合当然不能打瞌睡,连舒服的坐姿都不大可能实现,刘海月只好借着位置不引人注目的便利,偷空放松一下,心里一边计算着宴会还有多久才结束,好回去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女人尖叫突兀地从前殿响起,又通过两殿相连的通道,清晰地贯穿了过来!
刘海月被吓得什么瞌睡虫都跑光了,身体随之一震,下意识抬起头,却发现近如蒋弄晴,远如皇后太后等人,每个人的表情都跟她差不多。
错愕,震惊,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孙皇后的反应还算快的,她马上喊道:“来——!”
人字还没发出音来,前殿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惨叫声,这下子有男有女了,可以想象前殿顿时陷入了怎样一团混乱之中。
“护驾!护驾!”这样的声音清晰地从前殿传来,但还没等所有人彻底反应过来,就看见无数的宫女太监,朝臣勋贵从左右两旁的通道奔跑过来,神色狂乱而惊惶,有些跑得慢的,被后头慌不择路的人撞倒在地,又踩踏上去……
跑在后面的人甚至衣袍上还沾着鲜血——拜坐在离通道最近的位置所赐,刘海月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她早就反应过来,拉着蒋弄晴躲到大殿边角的柱子下面,那里有个小小的凹陷死角,不容易被撞伤踩伤。反观那位武安侯夫人王氏,因为起身得慢,此时已经被撞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尸山血海
没有人去计较刘海月的失礼,也没有人去扶王氏,因为此时后殿也已经随着前殿逃亡人群的到来而完全陷入了混乱不堪的局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后随手抓住一个宫女就问。
“刺客……前殿有刺客!很多!”被问话的人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皇后眼前一黑,周围听见这句话的嫔妃女眷都跟着面色大变。
“皇帝还在前殿,还不快去护驾!”张太后气急败坏,但没有人听她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关键时刻,关系到自己小命的安慰,每个人选择的当然是下意识先跑了再说,除非真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又或者御前侍卫。
眼下从前殿跑过来的人,要么是宫女太监,要么是贪生怕死的文臣勋贵,当然不能指望他们真去挡刀挡枪。
所以太后的话被淹没在人群的混乱之中,无人理会。
孙皇后面临两难局面,是先扶着太后去避难,还是跑到前殿去跟皇帝同生共死?趁着太后说话的空儿她飞快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选择了前者。
道理很简单,别看现在闹哄哄一堆人跑过来,皇帝身边高手还是有很多的,生存率也高,太后身边却只有些老弱妇孺,万一她老人家出了什么事,皇帝回头第一个要算账的那肯定是皇后。
“母后,先随儿媳到别处去避一避!”
“皇帝还在前殿!”太后担心儿子,不肯去。
孙皇后急道:“皇上身边有侍卫呢,这里乱,不能让您继续待在这儿,快跟我走!”说罢不由分说扶起太后就走。
太后护着大皇子,三人在宫女太监的团团簇拥下往后殿出口疾走,由于大殿里头的人实在太多,情况又很混乱,基本都是走三步退一步,幸好有人护驾,也没收到推挤。
而卫贵妃和刘海珠等人……
刘海月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在乱成一团的大殿里找到她们的身影,连墙壁上镶嵌的烛台都被撞翻了好几盏,幸而没有倒在帐幔上,不然又是一场灾难。
前殿不时传来短兵相接和怒骂叱喝,可见比她们这里还要混乱百倍。
刘海月发现自己并没有其他人那么慌张,甚至还有空想皇帝要是不小心挂掉了,那自己会不会跟武则天一样被要求出家为尼,喔不对,大梁好像没有这种制度,那像她这种已经被临幸过又没有孩子的,注定只能在冷宫待一辈子了吧?
……天马行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蒋弄晴紧紧攥着她的手,对方的手心冰冷无比,还流了很多汗,弄得刘海月很不舒服。
她微微挣了挣,但蒋弄晴好像并没有发现,刘海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色的惊恐和紧张。
“我们这个角落很安全。”刘海月低声道,“像他们那样到处跑反而危险。”
蒋弄晴声音微微颤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其实她的反应已经算很镇定了,君不见那些嫔妃女眷完全跟鬼上身一样尖叫着到处跑。
当然刘海月是异类,也许是因为她曾经“死”过一次了。
“我也想问。”刘海月苦笑。
她刚才不是没有想过,趁乱跑到前殿去看看,然后如果皇帝置身危险之中,就跑上去上演一场“与君共存亡”的戏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但这种孤注一掷的博弈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这么做的话风险很高不说,皇帝现在肯定被团团保护起来了,还没等自己靠近呢,指不定就被当成刺客一刀砍了。
两人都没再作声,在尖叫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沉默。
但谁都清楚,此刻每个人内心心情的激烈程度,并不亚于外面的这场混乱。
蒋弄晴抓住刘海月的手又紧了紧,没等刘海月询问,就听见蒋弄晴干巴巴的声音问道:“结束了吗?”
“……好像还没有。”刘海月发现自己的声音其实也很紧绷。
“我好像看见我婆婆,”蒋弄晴吞了一口唾沫,“她被人撞倒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蒋弄晴是晋国公世子妃,她婆婆自然就是晋国公夫人,按理说两人同出晋国公府,理应坐在一块儿,但这次筵席是按照诰命品秩来划分的,所以两人被分开了。
现在看来,这个细节成了蒋弄晴的幸运,如果她现在还跟她婆婆坐在一起,那么被撞倒踩伤的就是两个人了。
刘海月挑了挑眉,没有搭腔,幸好蒋弄晴也没有接着说出要过去救晋国公夫人之类的蠢话,她们都很清楚,现在能待在这个角落,就是最大的安全了。
她们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可能还没超过一刻钟,在这一刻钟内能够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得让人猝不及防。
从前殿跑过来不少人,其中还有不少受重伤的,有的胸口被刀剑之类的兵器划开一个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看上去像是要流光了血一样,有的胳膊上挨了一下,深可见骨,拼了老命想往安全的地方跑,结果又被撞倒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更显可怖。
看上去前殿受伤的人很多,刺客也不少,一场好端端的国宴,怎么会混入那么多刺客,是乔装成尚乐府的人吗?堂堂一个大梁,又如何会轻易就让人混了进来?刘海月微微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虽然没有深入了解过大梁的御前保安系统,但是从平时的接触来看,皇帝身边的保安工作还是做得蛮周到的,就像后世所了解到的历史那样,秦汉时期还会发生刺客刺杀皇帝的事情,但是在唐朝以后,这样的事情就很少见了,大梁的体制和发展程度介于唐宋之间,按理说是不大可能发生刺客事件的,但偏偏还是发生了,这说明皇帝身边的保全工作还是有疏漏的,是敌国,还是内奸?刘海月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刘海珠紧紧护着腹部,脸上惊惧而慌乱,在混乱中十分无助。今天陪她一起来的是紫苏和迎春,但在混乱伊始她们就被冲散了,剩下刘海珠一个人,夹杂在一群惊慌失措的贵妇人中间。这些女人今天为了抢风头,无不穿上了最隆重华丽的礼服,结果好了,福兮祸所伏,现在逃难的时候压根施展不开,有的被自己的裙子下摆绊倒,有的踩到了别人的下摆,然后害别人一起摔倒……
后殿有通向外面的门,但是刘海珠离得远,只能一点点挪过去,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她磕磕碰碰,走得不快,但是前后左右总会有人。
那些急于逃命,跟无头苍蝇一样的人群推推搡搡,刘海珠一个不察,左肘不知道被谁推了了一把,往前踉跄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结果被旁边一个刚好往前跑的人给一带一拖,膝盖往下一沉,先着了地,然后是惯性使然,整个身体都往前倾,重重跌倒。
“不!”刘海珠尖叫一声,她觉得微微隆起的肚子好像磕在什么东西上面,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袭来。
周围什么声音她都听不见了,刘海珠只感觉到似乎有股温热的液体从*缓缓流出来,她恐惧地颤抖起来,脸色都完全扭曲了。
“救命!救命!救救我!……”
她试图伸出手拉住从她旁边跑过的人,但是疼痛让她失去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衣摆从手心滑开。
宽阔的大殿,混乱的人群,嘈杂的环境,复杂的局面,让刘海月没有看到刘海珠那边发生的一切,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另外一边。
大皇子被太后护在怀里,跟着皇后一起避出去了,郭德妃紧随其后,她们周围都围了不少人,看上去没怎么被波及到,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大公主就没那么幸运了,皇后顾着太后,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年幼的小女孩被一个宫女抱在怀里,惊惶地大哭出声,哭声被淹没在重重尖叫之中,那个年轻的宫女紧紧搂着她,脸上的神色没比大公主好多少,细弱的身体被人挨来撞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连带被她牵着手的大公主也被压在她身下,哇哇大哭。
但她的哭声对于其他人来说实在微不足道,那个全力保护着她的侍女本身也太弱小了,很快就被踩上好几脚,小女孩的发带被扯乱了,头发披散下来,被旁边跑过的人不小心碾踩几下,扯到头皮,疼得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想我需要走开一下。”刘海月道。
蒋弄晴一下子紧张起来,“你去哪里!”
刘海月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已经挣脱了蒋弄晴的手,飞快地从挑着人少的地方迅速往前面跑,这个时候,从前殿传来连续几声更加凄厉绝望的叫喊声,蒋弄晴吓得一激灵,眼睛不由自主紧紧盯着刘海月,直到她的身影淹没在混乱里。
在不知不觉中,她似乎已经把刘海月当成一种精神上的依靠了,或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带到自己个安全的角落,又或许是因为她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镇定。
此时的前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修罗地狱。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曾经在中秋宴上表演过,而且还被他称赞过的飞剑舞会变成他自己的催命符。
那些身姿窈窕,轻若飞燕的女子展开手中绸缎,将飞剑引了出去,绸缎牢牢操纵着飞剑在空中作出各种姿态,配合的美貌女子的舞蹈,十分赏心悦目。
所有人都看得兴高采烈,尤其是那些舞姬在跳动之间,总会时不时带起身上的薄纱,波涛汹涌的胸部若隐若现,甚至连胸前的两点茱萸都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跟中秋宴上那种柔美却保守的舞蹈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在场都是男人,各自露出暧昧而心照不宣的笑容,虽然大家面上都维持着贵族或大臣的体面,可眼神的专注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就在这个时候,变故陡生。
那些女子手中的飞剑霎时化作剑光,直直刺向坐在正上首的皇帝。
而此刻她们离御案,抛开那几步台阶,也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细心的人可以发现,那些剑刃上面还散发着幽幽蓝光,明显是淬了剧毒的。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皇帝飞掠而去。
皇帝同样也惊呆了,所以他依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御前侍卫,他们时刻守卫在皇帝左右,注意着风吹草动,剑光一动,他们随即也就动了,一些人挡在皇帝前面,而另外一些人飞身上前,扑杀刺客。
他们的动作非常快,几乎与刺客并齐,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站在皇帝身后斟酒的宫女,此刻手腕一翻,手里也多了一把匕首,动作利落而决绝地扑向咫尺之距的皇帝。
作为一个皇帝,赵容熙的身体素质不错,从小射箭骑马都没落下,也亏得功课做足,反应还算敏捷,此时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就往旁边卧倒,堪堪救了他一命,刺客一击不中,没有发愣,随即又揉身上前,企图把匕首送入皇帝胸口。
一个侍卫扑过来,与刺客陷入缠斗,此时武将们也已经反应过来,可惜大殿内不许携带兵器,他们赤手空拳,对上十数个身手高强的刺客,总是要吃亏一些的。
“来人,快来人!”赵容熙气急败坏,其实也用不着他喊,外面的侍卫听到里面的骚乱,都已经一窝蜂冲了进来,与那些刺客搏斗起来。
刺客不是单纯的刺客,看上去更像死士,不说她们原本就非常出色的身手,单是那种奋不顾身的打法,也足以让对手感到吃力了。
然而刺客只有十几人,侍卫们却可以用人海战术,双拳难敌四掌,武功再高也有力气不济的时候,那些刺客眼见刺杀皇帝无望,竟然调转枪头对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有的则转身扑向通往后殿的通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众人大惊失色,后殿全是嫔妃女眷,根本就没有丝毫防备,还有身份尊贵的太后等人,刺客这一去,还不是虎入羊群一般?
皇帝吼道:“吕沛!”
侍卫统领会意,当先朝刺客追去,后面跟了两名侍卫。
其余的仍然留在大殿里跟刺客搏斗。
此时的后殿,正是兵荒马乱之际。
刘海月已经挤到了大公主身边,在那个小女孩差点被人踩到脑袋的前一瞬将人用力拉起来,拽入怀里,然后飞快地往蒋弄晴那里跑,至于那个宫女,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救那么多人,刘海月的力气也不足以多救一个,只能让她自求多福了。
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毫无反抗能力的被刘海月半拖半抱,刘海月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平时坚持锻炼,而大公主也不重,所以她反应还算敏捷,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蒋弄晴那里,然后一把捂住小女孩的嘴巴,在她耳边低语警告。
“别哭,我们是好人,来救你的,不要出声,不然会被坏人抓走。”
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你不能说太高深的语言不是?如果还要自我介绍的话,那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刘海月本来也不指望大公主听到这句话就能消停下来,但万幸的是,她还真的好像听懂了,然后停下哭声。
没娘的孩子都早慧,看来无论在皇家还是寻常人家都一样。
感觉到怀里的小女孩放松下来,没了挣扎的力气,刘海月也乐得轻松,不用再紧紧抓住她,只是手还环着她的腰,将她尽可能拉入死角,隐藏在柱子后面,不要被人注意到。
蒋弄晴吃惊地看着她将大公主救回来,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但她隐隐觉得,刘海月的这个举动十分明智。
下一刻,蒋弄晴再一次庆幸自己躲在这里。
那些没法成功刺杀皇帝的死士估计是抱着“反正没法活着回去,能多杀点身份高的也算赚到了”的想法冲入后殿,逮着那些衣饰华丽,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就一通杀戮,这使得原本就惊恐混乱的场面更加混乱,没能及时逃出去的人拼了老命往后门跑,却在差不多要成功逃出去的时候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血腥味在大殿里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将整个后殿重重包裹起来,不知道谁又被杀死了,不知道谁捡回了一条命,精神崩溃的人们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满目都是惊惧到了极点的,沾满鲜血的狰狞面孔。
尸山血海,修罗炼狱。
蒋弄晴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禁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不要出声,不要动。”刘海月低低道,既是警告她,也是警告自己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刘海月一只手捂住双眼,所以没有看到眼前的惨况,只能听到剑刃刺入*,又从*拔出来的声音。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那些尖叫和惨叫,死不瞑目的情景在她们面前上演,但三个人却好像在看默剧一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动也不动。
或者说,在强迫自己不要动。
一个女人慌不择路,踉踉跄跄朝她们这里跑过来,还没跑开几步,身形突然顿住,脸上的惊恐霎时凝固了,她似乎想转过头,但是没能成功,最终只是转过小半个身子,然后刘海月看见,大量的鲜血从她肩胛到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喷涌出来,那道伤口很深,就算烛火明灭摇曳,刘海月似乎仍旧可以看见血肉翻出来之后的森森白骨。
她砰然倒在地上,而凶手转身提着剑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刘海月认得这个女人,不仅认得,还很熟悉,她就是前几天还在花园里给刘海珠下绊子的齐宝林,于淑妃座下的“哼哈二将”之一。
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蒋弄晴倒抽了一口凉气,夹杂着些许呜咽和抽泣,她紧紧捂住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刘海月没有余力去安慰她,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仅仅是冷静一些罢了,又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怀里的小女孩依旧安静地依偎着她,听话得根本不像一个公主了,刘海月搂着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仿佛要借此得到一些慰藉。
幸好今晚她因为位份太低,没有资格让杜鹃和翠雀随行……
借着幔帐和圆柱的遮掩,基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块死角,而她们,成为今晚这场惊变从头到尾的见证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刘海月觉得双腿麻木,而怀中的小女孩也有撑不住往下滑的趋势,那些死士才逐渐被不断涌进来的侍卫扑杀干净。
尖叫声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呻吟声和哭声。
有些被踩伤的——他们应该庆幸自己提前倒在地上,起码比起那些站立奔跑着然后被杀死的人来说,已经非常幸运了。
还不少已经死了的,从尸体来看,其中不乏身份高贵的,可此刻乱糟糟的什么也没法看清楚,只能后面收拾的时候再清点人数了。
有些没能逃出去,但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个个目光呆滞,惶惶如惊弓之鸟,估计一时半会也恢复不过来了。
刘海月拉着大公主和蒋弄晴从帐幔后面出来,差点被当成刺客。
她看着抵在脖颈上的剑,“我是皇上册封的宝林,这两位是大公主和晋国公世子妃。”
侍卫们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行礼,“这里很乱,公主娘娘们还是到外面去吧。”
这三个人身份确实太不一致了,弄得侍卫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索性就一并囊括在内。
刘海月说了声知道了,拉着一大一小就往外走,看上去倒似以她为主。
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还未干涸的血流得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就会踩上,绣鞋踩上去,滑滑腻腻,令人不寒而栗。
蒋弄晴腿软,早就走不动路了,她再聪明骄傲,毕竟也只是一个闺阁千金,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而大公主还是个小女孩,心理承受能力更加脆弱,能够坚持到现在都不哭,已经很难得了,她紧紧攥着刘海月的手,仿佛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
刘海月只是个普通人,当然也会晕眩不适,不过她可以安慰自己这里只是电影拍摄现场,这些只是比较逼真的道具,这些血都是止咳糖浆……
不得不说,这样的自我暗示还是有点用的,起码她能一步步走到门口了,而其他很多幸免于难的人,直接对着那些尸体就精神崩溃了。
☆、劫后余生
出了后殿,刘海月第一次觉得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死里逃生。
刚刚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过于淡定,这充分说明了有些人在危机时刻的潜能是无限了,她心里有活命这个目标,所以强迫自己要冷静,把那些害怕恐慌的情绪通通都压抑在心底深处,现在脱离危险了,那些情绪又全都跑了出来,仿佛一下子要将人压垮,让她忽然之间全身虚脱发软,也清晰地感觉到刚才她们离死亡是多么的近,只要那些刺客有一个发现帷幕后面的人,又或者随便乱砍的刀剑往她们藏身之处随便刺上几下……后果不言自明。
万幸的是,她们逃出来了。
何其幸运。
外面乌压压的一大片人。
本该早就被去休息的皇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衣服冠带不显凌乱,仿佛刚刚从宴会中从容脱身,这也正常,作为皇帝,有重重守卫,他又能遇到什么危险,阴谋煽动者费尽心机策划了一场御前刺杀,结果最后连根皇帝的毛都没能碰着,反而变成了打草惊蛇。在经过这次事件之后,皇帝必然会更加警惕,如果再有刺客出现,那皇宫防卫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大公主?!”
“陛下,大公主平安无事!”
刘海月三人没想到出来就能看见他,连忙行礼,大公主惊吓过度,紧紧抓着刘海月的手不放,怯怯地躲在她身后,无视其他人惊喜的叫声,也躲过那些人本欲伸出来抱她的手。
赵容熙也很惊讶。
他坐在这里,是为了听臣下清点死伤人员,要知道这次因为死士暴起发难,很多勋贵女眷死在其间,作为皇帝,他也需要对这些人有个交代。当听说太后和大皇子等人早就避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无疑是松了一口气的,但是随即又听说自己的女儿还在里面,皇后在他面前哀哀哭泣,说自己只顾着太后安危,说大公主趁着众人不注意就溜走了,虽然是请罪,可皇帝听得出她言语之间都在为自己脱罪。
没有心思在这个当口追究皇后的责任,皇帝忍着厌烦让她退下,然后坐在这里等着那些侍卫清点里面的伤亡人数,这个时候大公主的出现就是意外之喜了。
他看着眼前三个人,蒋弄晴他没什么印象,隐约记得应该是晋国公府的女眷,至于刘海月……
他当然记得这个讨人喜欢的女子。
虽然容貌不是最美,但对于见过无数美色的皇帝来说,他虽然不是对美人免疫,可也不会看重容貌胜于一切,对他来说,一个兰心蕙质,又知进退的女子远远胜过一个空有容貌的花瓶,尤其是这个女子跟他有共同话题,甚至还有那么点儿心有灵犀的味道的时候,他就更喜欢了。
毫无疑问,他很喜欢刘海月,不过也仅仅停留在喜欢的层面上,能让皇帝喜欢的女子不少,卫贵妃,于淑妃都是其中翘楚。
直到现在刘海月站在自己面前,皇帝才想起自己在混乱中压根就没想起这个低阶嫔妃的存在,又或者说,刚才情况那么危急,看到死士冲到后殿去,他仅仅也只是为太后和皇长子的安危忧心如焚罢了。
“仙蕙,到父皇这里来。”皇帝拍拍手。
小女孩没有过去,反倒越发依偎着刘海月。
刘海月嘴角抽了抽。
皇帝见状一愣,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头对刘海月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又看了看蒋弄晴,“还有你……”
蒋弄晴连忙行礼:“妾是晋国公府长媳。”
皇帝嗯了一声:“晋国公夫人受了重伤,已经被抬回府里了,你也回去吧。”
蒋弄晴一震,连忙应声退下。
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皇帝还没有交代,刘海月总不能真把人带回海天阁,最好还是送回皇后那里,不过她看看自己和小女孩身上的狼狈,决定还是回去洗个澡再说。
“大公主,你要是急着回去,我现在就送你到皇后娘娘那里,又或者你比较愿意先和我回去沐浴换身衣服?”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把这个小女孩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娃娃,反而询问她的意见。
小女孩不说话,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吧,这也算是一种回答,这位大公主自从生母因为巫蛊案被赐死之后就不怎么被人待见,甚至已经有点后天自闭症的倾向了。
刘海月蹲下身与她平视:“大公主的意思是想和我一起回去了?是的话就点点头。”
小女孩跟她对视了好一会了,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那走吧。”刘海月温和道,牵着她的手往海天阁走。
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平日里热闹的宫廷难得冷冷清清的,就算偶尔碰上一两个宫女也都是一脸惊惧交加的表情匆匆走过,就差没在脸上刻“惊弓之鸟”几个字了,那些花枝招展的后宫妃嫔更是一个没见。
远远的就看见翠雀站在大门口来回走动,不掩焦灼,她一看见刘海月,就惊喜地大叫起来:“三娘!”
刘海月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冷静下来,“杜鹃呢?”
“她出去打听消息了,担心……”翠雀顿了顿,视线在看到大公主的时候微微睁大。
“这是大公主。”没等她发问,刘海月就简单介绍了一下,一边带着人往里走,“先准备热水,我们要沐浴更衣,一切等杜鹃回来再说。”
翠雀连忙应声去准备,她手脚利落,很快就把一应东西准备好,刘海月亲自动手,先帮大公主洗,再自力更生。
等她们俩都换好衣服出来,杜鹃也已经回来了。
看到刘海月,她差点喜极而泣:“三娘……”
翠雀的激动劲已经过了,反倒比她淡定得多。
“等会儿回来再说,我先把大公主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刘海月道,然后对着正在吃点心的小女孩道:“大公主,我们走吧?”
大公主看上去有点不情愿,但她也知道皇后现在是她的嫡母,整个后宫也属她最大,想留在刘海月这里是不可能的。
于是乖乖跳下椅子,主动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