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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凉州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郭德妃将方才对孙皇后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要详细很多。

赵容熙点点头,“朕进去看看他。”

赵与安继承了赵容熙容貌上的优点,反倒看不大出生母郭德妃的特征,这也是皇帝十分宠爱他的原因之一。

此刻那*日红润有活力的小脸上布满汗珠,赵与安双眼紧紧闭着,不时发出呓语,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赵容熙连忙轻轻摇他,“安儿,安儿!”

赵与安总算睁开眼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半天才辨认出父亲的身影,“父皇!”

赵容熙拍着怀里的孩子哄着:“好了好了,父皇在这里,不用怕,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提起噩梦,小男孩又吓得瑟瑟发抖,牙齿甚至咬得嘎吱作响,郭德妃见状心疼地直在旁边掉眼泪,看模样要不是皇帝在,她马上就扑过来了。

赵与安半天才安静下来,逐渐又进入梦乡,赵容熙抱了他半天,手臂也有些酸了,见状就把他放回床上,再盖上被子。

他一回头,就看见皇后静静那里,神情比起之前要平静许多,她旁边还站着大公主赵仙蕙。

赵容熙似乎刚刚才发现自己的女儿也在这里,心头难得浮起一丝歉意,“仙蕙,你也是来看弟弟的?”

孙皇后担心她会想以前那样闷不吭声惹来皇帝不悦,谁知道这次赵仙蕙反应还不算慢。

“儿臣和母后来看弟弟。”小女孩说话语速有些慢,不过吐字还算清晰。

赵容熙露出一丝笑意,朝她招手:“过来。”

赵仙蕙下意识地看了看吕嬷嬷,然后才在后者鼓励的眼神下慢慢走向皇帝。

从这个举动就可以看出这父女两人的关系是多么生疏。

赵容熙对她显然也不像对赵与安那样亲切随意,他似乎还不知道要怎么与这个女儿相处,只能不太自然地拍拍她的肩膀。

“现在晚上睡得好不好,会不会做噩梦?”

不等她回答,旁边的孙皇后已经道:“多谢皇上关心,每天晚上我都让侍女守在那儿,仙蕙大了,也懂事,晚上睡得还好。”

赵容熙淡淡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又转头对郭德妃道:“每日让太医来给安儿把脉,需要什么药就只管拿。”

郭德妃连忙行礼称谢。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宫人来报,说于淑妃在前来探望。

赵容熙挥挥手让她进来,不多会儿,便见于淑妃风姿袅袅地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翠蓝宽拖遍地金裙,更衬得眉目如画,肤色若雪,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赵容熙,也不由得眯起眼,欣赏了好一会儿。

于淑妃见到皇帝也在这儿,凤眼明显浮上惊喜,连忙行礼拜见。

赵容熙免了她的礼,“你也来看安儿?”

于淑妃道:“是,妾听说安儿镇日梦魇不安,就带了些林老太医做的安神补脑丸来。”

赵容熙讶然:“可是当年人称‘杏林医仙’的林老太医?”

于淑妃笑道:“正是,他老人家仙游之后,这安神补脑丸的方子就失传了,妾送来的这几颗,还是当年无意中得到的,一直没有吃,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说罢让人将匣子呈上来,递给郭德妃的宫女。

“姐姐若不放心,可先让太医院的太医查看之后再用。”她对郭德妃道。

我当然会让人查的。“妹妹说笑了,我代安儿多谢妹妹一番心意。”郭德妃郑重地朝她行了个礼。

于淑妃连忙拦住:“姐姐折煞我了!”

赵容熙赞许道:“你有心了。”

于淑妃接手宫权之后,迄今为止做的都还可圈可点,让人指摘不出错误,即便是刺客事件之后的皇宫大清查,她也配合得很好。

虽然赵容熙暂时没有废后之心,可这两相一对比,皇后的所作所为未免令他太失望了。

探望完儿子,赵容熙正想起身走人,冷不防下袍被人轻轻抓住,低下头,居然是赵仙蕙。

“怎么了?”他奇道。

孙皇后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由紧张地看着她。

“父皇,您可不可以帮我和淑妃娘娘说,让她恢复我原来的月例银子?”赵仙蕙仰着头,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神色认真执着。

这是自己至今听到的女儿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赵容熙不由一愣,随即为她话中的内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于淑妃。

于淑妃有瞬间的错愕和惊诧,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马上跪倒:“皇上明鉴,妾身怎敢克扣大公主的份例!”

孙皇后一看有戏,忍不住想落井下石几句,孙嬷嬷连忙扯扯她,示意她不可开口。

赵容熙的视线落在赵仙蕙身后的吕嬷嬷身上,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吕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皇上,公主这两个月的月例不知何故减了一半,奴婢曾为此去询问内务府的人,可他们诸多推诿,就是不肯将缺少的月例补上,因此奴婢也曾在大公主面前抱怨过,想必是因为如此,公主她才会,才会……请陛下恕罪!”

赵仙蕙看了看吕嬷嬷,也跟着不声不响地跪下。

赵容熙皱了皱眉,将她拉起来,“你是天之骄女,岂可轻易下跪!”

赵仙蕙毕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平日里又少与赵容熙接触,此时见父亲似乎带了斥责的语气,小小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敢吱声。

赵容熙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些痛心,他突然发现自从巫蛊案之后,自己确实很少关心过这个女儿,而皇后毕竟不是她的生母,要知道当年他自己是个皇子,在先皇没有看中他之前,他与生母的日子尚且不好不坏,更不要提赵仙蕙只不过是个丧母的小女孩,没有他的庇护,只怕连低贱的宫人都可以踩上两脚。

他看了于淑妃一眼:“此事要彻查,仙蕙是朕唯一的公主,岂容旁人如此折辱!”

于淑妃忙道:“妾身回去必定严查,如若属实,严惩不贷!”

赵容熙见赵仙蕙抿着唇,浮现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倔强来,不由心头一软,柔声道:“仙蕙,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皇后那里?”

孙皇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赵仙蕙抿了抿唇,低下头,半晌才道:“没有。”

赵容熙摸摸她的脑袋:“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跟父皇说,你也大了,可以拥有自己的宫室,大梁不会亏待一位公主的。”

赵仙蕙道:“多谢父皇。”

赵容熙点点头,又向吕嬷嬷询问了赵仙蕙的日常起居,在听到赵仙蕙的贴身宫女在混乱中为了保护她而死,结果堂堂大公主现在身边居然连个贴身宫女都没有的时候,不由微微皱了皱眉,看了孙皇后和于淑妃一眼。

于淑妃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吕嬷嬷话刚落音之时,就已经道:“没有照顾好大公主,这是妾身的失职,还请皇上责罚。”

赵仙蕙与皇后住在一起,就算于淑妃有疏忽,但归根结底皇后也逃不开责任,于是慢了半拍被于淑妃抢走台词的孙皇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只好跟着道:“这也是我的疏忽。”皇后是皇帝正妻,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称我,而不必自称妾。

赵容熙淡淡道:“不管是谁的责任,这次就罢了,朕不想再听到这样的事情,等大公主年满十岁,按例自然会有独立的宫室,到时候也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又朝赵仙蕙伸出手:“你随父皇出去走走。”

赵仙蕙看了看那只大手,小手伸过去,随即被一团温暖包住。

走了几步,赵容熙顿住,回过头:“皇后,若是你不喜欢大公主,朕不介意换个人当大公主的养母。”

若不是考虑到皇后的身份能帮助赵仙蕙,当初他也不会把女儿交给她,这个女人,他曾经一次次想要与她相处好,可是她又一次次地让他失望。

孙皇后的脸色刷的雪白,身体摇摇欲坠。

赵容熙没再看她,牵着赵仙蕙,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翠微殿门口,声音还时不时传来:“……明年你就要上蒙学了,届时父皇让你跟弟弟一起上学可好?……”

皇后与于淑妃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反观兴庆宫的主人,却只是笼着袖子,一派淡然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事不关己,这也是她在宫里的一贯作风。

皇帝一走,两人也没心再待下去,把带来的礼物一放,就匆匆向郭德妃告辞了。

“娘娘,这安神补脑丸……?”纤云抱着匣子请示。

“先放着罢。”

郭德妃揉揉眉心,正想坐下,却见弄巧掀开内殿的帷帘走了出来,“娘娘,大皇子好像又起低热了……”

郭德妃腾地起身:“快去请太医!”

刘海月看得出皇帝心情不佳,所以在他专心致志看一份奏折的时候,她并没有出声去打扰,而是坐在一旁拿了本闲书也看起来。

起初还有点心不在焉,不知不觉也被书中内容吸引,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赵容熙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刘海月被吓了一小跳,忙抬起头,见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批好奏折,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托着茶盅,便笑道:“在看食谱。”

赵容熙奇道:“这里怎会有食谱?”

好奇心起,不由凑过来看,这一看之下就笑了:“你这促狭鬼,明明是一本诗集。”

刘海月抿唇一笑:“可在妾看来,这就是一本食谱啊!”

“喔?”赵容熙被她挑起兴趣,“愿闻其详。”

“陛下且听,”刘海月随意翻了一页,念道:“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这是白乐天的《食笋》嘛。”赵容熙一听就听出来了。

“陛下英明。”刘海月笑道,“笋吃法极多,可与鱼清蒸,可切片和肉丝爆炒,又可用上等高汤熬制笋汤,还可与其他山珍放在一起作饺子馅,春时新笋,鲜嫩甜脆,最是好吃不过,所以妾读这首诗的时候,忍不住就垂涎三尺了。”

赵容熙哈哈一笑:“依朕看还真没有人和你一样,看诗也能看得流口水的,这种读诗法真是闻所未闻!”

刘海月眨眨眼:“陛下此言差矣,岂不闻昔有画饼充饥,今也有看诗饱腹。”

赵容熙失笑地摇摇头,拿她没办法:“人家那是没得吃,难道在这皇宫里也亏了你了?”

刘海月笑道:“宫里自然珍馐美味应有尽有,不过妾只是忽然想起幼时春天随家中老仆人外出踏青挖笋,当时捧着自己挖出来的笋带回来,就站在东厨里盯着厨娘把笋洗干净切成薄丝,再与木耳,香菇,肉片一道入锅爆炒,兴许是因为那个笋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所以滋味至今难忘。”

她声音本就柔和清婉好听之至,加上语调不疾不徐,让听者眼前仿佛也展现出一幅初春时节草长莺飞的画卷,心旷神怡,烦恼皆忘。

赵容熙之所以跟刘海月相处融洽,很大一部分也是缘于后者的相处态度。

后宫很多女人在面对皇帝时,要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曲意奉承,像卫贵妃,于淑妃这样的,则是撒娇耍痴,赵容熙喜欢她们的美色,喜欢她们的身段,也喜欢和她们调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更多的追求,像刘海月这种饱读诗书却不爱卖弄,反倒总能让皇帝在忙碌中得到心情放松的女人可不多。

“你救了大公主,朕却没有册封你,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瞧这话问得,难道刘海月能说有吗?

刘海月道:“当时情势危急,护着大公主的那个宫女力有不逮,已经身受重伤,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公主在我面前遭遇不测,所以不管陛下有没有封赏,妾都会去救,最起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赵容熙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好一个对得住自己的良心,这后宫里成天你争我斗的,如果换了别人,未必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刘海月也笑道:“别人是别人,妾是妾,说不定换了别人,能做得比妾更好。”

赵容熙摇头失笑,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俊朗的脸凑近,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陡增暧昧。“罢罢,朕说不过你。”

说完吻了上去,唇舌长驱直入,直将刘海月吻得气喘吁吁,彻底瘫软在对方怀里。

“春宵苦短,朕与爱卿就不要浪费了罢?”皇帝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往蓬莱殿走去。

☆、请君入瓮

翌日刘海月醒来的时候,身边又是已经没了皇帝的身影。

想来自己的睡眠质量太好,连皇帝起身更衣都没能被吵醒,刘海月心想反正今天不用去给谁请安,难得皇帝大发慈悲没有让她起来伺候更衣,索性在被褥里多赖了一会儿,就当是自己没有得到册封的奖赏好了。

直到翻来覆去都没有睡意了,刘海月这才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早有尽职的宫人将热水帕子都放在那里,她慢条斯理地漱口净面,宫人从外头走进来,道:“皇上交代了,刘宝林可以在这里用完早膳再回去。”

刘海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还早,跟她平日里起床的时间也没差多少,生物钟一旦固定下来,想赖床也不容易。

她摇摇头:“不必了,我还是回住处去吃。”

散步走回到海天阁,打了一套太极拳,又用了杜鹃精心准备的早膳,然后提笔练几个字,再给之前未完成的《掖庭十八景》继续补上几笔,一早上的时光就这么消磨过去了,中午用完膳,刘海月打算去小睡一会儿,谁知道刚睡下,就被翠雀摇醒了。

“三娘,有圣旨,快起来接旨!”

“……”刘海月只好认命地下榻穿鞋,走到前院接旨。

来颁布旨的是老熟人了,孟纬笑嘻嘻地瞅着她:“恭喜刘宝林,奴婢是来沾沾喜气的。”

“小孟公公说笑了,我今儿可没听见枝头的喜鹊在叫。”刘海月玩笑道,等孟纬读完圣旨,她才知道对方说的恭喜是什么意思。

“这可不就是大喜么?”孟纬合上册文,笑容可掬:“从今往后,奴婢可就要称呼您为刘才人了。”

宝林是正六品,才人是正五品,虽然晋了位份,也在圣旨里被夸了一通,却只字不提救了大公主的话。

既给了她奖励,又担心她借着救大公主的功劳趾高气扬吗?就算聪明如刘海月,这下子也确确实实猜不透皇帝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思了,结合昨晚的对话,想来也只能归结于皇帝老爷已经被后宫的女人坑怕了,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孟纬见她在沉思,只当她不满意这次晋封的结果,便道:“虽然这回还有好几个人一起晋位,可其他人都是放在一起册封的,只有您是皇上命人单独拟了诏文的,可见您在皇上心目中还是不一般的,来日方长……”

刘海月回过神,有点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惊奇:“这次有很多人晋位份?”

孟纬笑道:“多倒不是很多,不过刘美人晋了昭媛,冯美人晋了昭容,姜宝林与您一样,都晋了才人,周御女晋了宝林,连您在内,五位。”

这次死了不少嫔妃,后宫的位份空缺许多,刘海珠刚刚小产,冯美人又占了资历老的优势,这两个人晋封倒是可以理解。

刘海月点点头附和:“这可真是大好事。”

刺客事件逐渐平息,许多人从惊吓中慢慢恢复过来,或多或少得到了晋封和赏赐的安抚,大家皆大欢喜,死去的人逐渐被遗忘,而活下来的人生活还要继续,后宫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就永远平静下去。

张太后自从刺客事件之后,精神就一直恹恹的,老人和小孩一样受不得惊,虽然不像皇长子那样缠绵病榻,可也懒得见人,为此赵容熙每天下朝之后若是没事,必是要前往明光宫探望母亲的。

进京述职的边关将领已经陆续到京了,皇帝抽了时间接见他们,又单独宴请,好一通嘉勉奖励,额外开恩允许他们留在京中三天以便探望亲朋好友。

驻守苍狼关的将领是韩国公次子韩勉,边关四大将领中,唯有他是回来奔丧兼探病的,因为早前韩国公夫人在刺客事件中不幸罹难,老韩国公与夫人鹣鲽情深,受此打击也一病不起,韩国公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对于韩勉归来自然也没什么心思表达什么喜悦之情。

京城春风楼二楼雅间,一阵丝竹之声从紧闭的房门袅袅传出,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里头的说话声。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一看,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除了韩勉之外的边关三大将领,此刻竟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除此之外,还有各人的幕僚,济济一堂,美味佳肴摆满了一桌。

“来,这第一杯,是敬守静兄高升的,满上,满上!”魏永祥亲自站起来给其他人斟酒,笑容亲切随和,毫无将军架子。

不过就算他想摆架子,这里也不是好地方,毕竟同桌就有三位同级别的,别人也不会买他的帐。

“良杰兄这是在怪罪我们呢,上次他高升的时候我们没来得及给他庆祝,这回好不容易三人会面,却是为了祝贺守静兄高升!良杰兄啊,上回没喝上我们敬你的高升酒,是不是觉得忒遗憾了?”周惠元笑着调侃,他是容谷关守将,也是齐国公内侄,郭德妃的表兄,算得上外戚,比起在座其他两位都是以平民身份升上来的将领,身份要高上不少,不过他向来都没有摆世家子的谱,反倒显得十分随和。

魏永祥哈哈一笑:“馨艺兄就会编排我!来,干!”

三位上司如此兴致勃勃,作陪的三位幕僚自然也跟着凑趣,不时说点荤段子,席上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大梁有四大关隘,苍狼关,容谷关,倾城关,玉门关。其中苍狼关守将是韩国公次子韩勉,容谷关是周惠元,倾城关是柏叙,玉门关是魏永祥。

魏永祥虽然出身世族,但家族早已没落,他和平民出身的柏叙一样,都是靠着军功从最底层晋升上来的,所以两人在京城不似周惠元那般门路广,这也是魏永祥和柏叙有意跟周惠元交好的缘故。

至于韩勉,他与三人交情泛泛,这次也没有应邀前来,也不知是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影响不好,还是自恃身份,不屑与其他三人相提并论。

如今魏、周、柏三人见面,虽则不至于避人耳目鬼鬼祟祟的地步,可也尽量能低调就低调,挑了春风楼最隐蔽的包厢,又换上寻常衣裳,这才出了门。

酒过三巡,酒酣耳热,聊天的内容也就逐渐放开了些,周惠元叹了口气:“良杰兄,守静兄,我可真是羡慕你们呐!只怕明年今日,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易主了!”

柏叙和魏永祥相视一眼,后者给周惠元续了一杯酒,笑道:“此话怎讲?”

周惠元道:“这次轰动京城的刺客事件,你们都知道吧?”

见两人点点头,他苦笑道:“刑部那边的仵作从刺客尸体上发现一种极乐香,说是天下只有容谷镇才出产的,我是容谷关守将,此事不正要牵扯到我身上来?”

魏永祥摇摇头,不以为然:“我说馨艺兄,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极乐树又不是你家种的,谁都可以去砍一砍,你只是容谷关守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难道连那里死了人都要赖你头上吗?”

柏叙含笑点头:“良杰兄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个理儿,馨艺兄不必多虑。”

周惠元苦笑:“你们不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这刺客是冲皇上去的,万一圣体有损,继任者还不是皇长子,只怕有人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故意在上面做文章,借着我,把火烧到郭德妃那边呢!”

魏永祥与柏叙二人听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这背后的水竟有如此之深!”

“可不!”周惠元又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所以啊,我现在是一脑门子官司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流放到北蛮去放羊了!”

柏叙叹了口气,摇摇头:“馨艺兄啊,你以为只有你有此烦恼,其实我们也不好过,就拿我来说吧,这几年北蛮的攻势一年比一年猛烈,尤以倾城关为重,我那老上司才刚被解职不久,前车可鉴,按照大梁军法,一旦倾城关被破,我的下场只有比你更惨而已!”

周惠元只得反过来安慰他:“倾城关哪有那么容易破的,上回户部不是还拨了银子置换倾城关将士的军备吗,我那些部下听说你们连被子都换新的,可羡慕死了!”

魏永祥喷出一口浑浊的酒气:“当时我还差点就让人一封信寄到户部去骂那些人,凭什么老子在玉门关拼死拼活,就不给老子换!”

柏叙翻了个白眼:“难道你们都是第一天当武将不成?哪一次置换装备不需要经过重重盘剥,到我手上还能剩多少?!”

周惠元唉声叹气,扶额不语。

不是他们在杞人忧天,边关四大武将,看似位高权重,实际上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作为大梁的四道屏障,这四个位置极其重要,每年从户部兵部拨往这四处的钱粮就相当于大梁一个州府一年的驻军费用,然而就像柏叙所说,这中间还要经过层层盘剥,最后真正能到将士手里的所剩无几,这种潜规则也不知传了多少年,就算周惠元和韩勉这样的“高干子弟”也避免不了,充其量只是人家看在他们的面子上贪污得少一点罢了。

既要马吃草又要马儿能跑,这明显是不太可能的,如此一来,边关将领就不得不自己想办法自给自足。比如说每年的士兵人数都普遍往多里上报,以便可以多领一些粮饷,这就叫领空饷,这种行为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却也是违反军纪的,但基本上不管是边关还是地方,不管是大梁还是羌国,都少不了这种现象的发生,只在于普遍程度高低而已。

在这种“潜规则”之下,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下打点好了,互相包庇包庇也就过去了,皇帝老子就算高高在上,也不可能明察秋毫到那种事情上去,除非这个武将犯了什么大罪,冒领空饷才会成为“锦上添花”的一条罪名。

但饶是如此,大梁开国以来,这四大关的边将几乎难得有几个能善始善终的,有的吃了败仗被撤了,有的死在前线战场,有的因为被人陷害而被杀了,有的功高震主,有的因为太过嚣张跋扈而被皇帝灭了,还有的则是陷入了朝中党争。

归根结底,无非是这四个位置十分重要敏感,又大权在握,位高权重,不仅皇帝要忌惮几分,连朝中官员也竭力拉拢,就算没有死在战场上,难免也会栽在官场上。有了这些前车之鉴,柏叙等人自然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柏叙见周惠元愁眉苦脸,就道:“你是齐国公的内侄,德妃娘娘的表兄,更是当今大皇子的表舅舅,皇上现在膝下可就只有大皇子一个,你这个表舅更是身价百倍,更何况谁也不能证明刺客身上的极乐香就一定跟你有关,皇上必然不会因此怪罪于你的,你老兄何必担心成那个样子!”

周惠元见两人不以为然,就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当我只是为了那件事发愁么,实话告诉二位吧,这次回京,我还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见他神神秘秘,两人不由起了好奇心,周惠元身份特殊,确实经常能从别的渠道更早获知一些消息。

周惠元的声音更低了些,“你们道皇上为何现在提早将我们召回京城述职么?”

魏永祥性子急,忍不住就道:“我说馨艺兄,你就别再卖关子了!”

周惠元这才道:“那是因为皇上有意将我们四人调职!”

柏叙与魏永祥面面相觑:“馨艺兄,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谁乱说谁是小狗!”周惠元急了,“千真万确!是内阁提议的,说要实行边将五年一换制,以免边将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咱们上任到如今,可不正好快满五年?”

另外两人这会儿才有点急了,虽然刚才大家都在抱怨,都在说这个守将有多么不容易做,多么岌岌可危,多么容易得罪人,可真到了可能被撤换的时候,谁也不乐意挪位置了。

开玩笑,四大关守将位高权重,又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由自己说了算,以他们现在的品秩,除非犯了错降职或撤职,否则也只能平调,平调的话就只能回兵部,又或者去藩王的封地当一个将军之类的。

但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前者虽然养尊处优,可兵部哪有那么多实权的空缺,去了也只有论资排辈,被那些文官排挤的份。后者更惨,藩王封地哪有仗可打?没仗打就没功立,没油水捞,任你再厉害的名将,说不定终其一生都被皇帝彻底遗忘了。

柏叙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周惠元道:“就在一个月前,听说那些文官就已经有人上疏了,当时皇上没当回事,后来出了刺客的事情,皇上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让内阁草拟议案,一旦皇上那边首肯,只怕咱们哥几个的好日子就不多了!”

魏永祥道:“韩勉那小子有什么动静没?这件事要是真的,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罢,为何还成日里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周惠元撇撇嘴:“指不定他更乐意当他的世家公子吧,谁知道呢,反正我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

柏叙皱眉:“依我看,四大将领一起调动,动静太大了,皇上和内阁唯恐引起边疆不安,让北蛮和大羌有机可趁,只怕不会那么做,最有可能的是一个个调。”

说罢与魏永祥一道看向周惠元。

周惠元莫名其妙,又有点儿恐慌:“我说你们看我干嘛?”

柏叙叹道:“馨艺兄啊,有了极乐香这个事情,你说皇上最先要下手的会是谁?”

魏永祥一拍大腿:“馨艺兄,这下你可是主动把把柄往人家手上递了!”

周惠元此人,投机取巧的小聪明有之,大智慧实在欠奉,一听他们这么说,立马就有了三分惶恐。“极乐香一事勿要再提,与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魏永祥道:“我们信你,可皇上,内阁,朝廷百官,他们不信你也没用啊!”

周惠元这下是彻底慌了,他一点也不想被调去当什么藩王将军,更不想从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土皇帝”被打回原形。

“那可怎么办!守静兄,良杰兄,咱们四大将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气连枝,你们可要救小弟我!”

柏叙拍拍他的肩膀,给他倒了杯酒:“别急,别急,你也知道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们怎么会不帮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刚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没有吱声的罗羽卓道:“周将军,小人倒是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剑走偏锋了……”

他是柏叙的心腹幕僚,深为柏叙倚重,柏叙基本到哪里都带上他,可以说他之所以一路平步青云,跟这位幕僚出谋划策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快说快说!”周惠元忙催道。

罗羽卓笑道:“上面既然想要调几位将军的职,那几位就要让皇上和内阁看一看,你们才是镇守边关的中流砥柱,大梁缺了你们不成!”

周惠元挥手:“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现在又没有仗打,在皇上眼里,大梁将领人才济济,谁镇守还不一样!”

罗羽卓沉声道:“没有战争,也可以制造战争。”

周惠元一下子就呆住了,脸色刷的清白交加,蓦地反应过来,指着罗羽卓道:“你,你……不行,这绝对不行!”

罗羽卓此时的声音仿佛带了一丝诡秘:“北蛮每年都会来骚扰大梁边境,抢掠一番又率众离去,年年如此,总是小打小闹,又不挑起大规模的战争,这才会让皇上和内阁觉得反正谁镇守都一样,这个时候,只要有一场足够大的战争,引起京城的重视,然后周将军再打了胜仗,皇上和内阁自然会明白您的重要性,不会再轻易提起什么五年一换制了。”

周惠元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别说朝廷不允许大梁将领主动去挑衅北蛮,就算真要打起仗来,又怎能保证绝对胜利?要知道大梁久安,军备废弛,我手底下那些兵……我可真没有把握!”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柏叙也帮着周惠元说话,斥责罗羽卓:“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尽把馨艺兄往火坑里推!”

魏永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计可行,到时候只要再杀一些流民充作人头数上缴给朝廷,这仗规模大不大,怎么打,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周惠元颤抖着嘴唇,彻底被他的主意吓到了:“这,这可是杀头大罪!”

魏永祥不以为然:“想要做大事,哪能不冒些风险?馨艺兄,我们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到时候第一个被撤换的可不是我们,还是你想被踢到那些藩王封地去,一辈子籍籍无名,到时候别说大丈夫功成名就了,说不定连现在这种美酒美人的日子都没有了,你可要想清楚!”

柏叙看了他们一眼,温言道:“馨艺兄,你别听他们胡说,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此时如果再有个旁人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得出柏叙和魏永祥两个人是一个在唱白脸,一个在唱黑脸,配合无间,但周惠元此刻六神无主,加上他平日里就没什么主见,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正好扰乱了他的心神,让他越想越觉得此计或许可行。

其余几人见已经有了眉目,便不再催他,转而喝酒说起闲话来,过了半晌,就见周惠元似乎下定了决心:“此事要如何做?”

柏叙和魏永祥相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必不使馨艺兄你沾染上麻烦才行。”

☆、春节听戏

不管人心如何浮动,每个人有什么打算,农历春节还是很快就到来了。

今年春节稍迟,二月底才姗姗到来,但无论在刘海月原来那个世界,还是现在这个时空,农历春节都是这个民族最重要的节日。

边关不可一日无将领驻守,周惠元等人入京觐见完皇帝之后,蒙皇帝开恩又多逗留了几天,这已经是极难得的了,他们也没能留下来过完节,依旧要回到驻地去。

刺客事件对于京城老百姓来说实在有点遥远了,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去做一套新衣裳在过年的时候穿上,好去亲戚朋友家拜年,又或者去多买一些猪肉好包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饺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富贵人家在廊坊下挂上一盏盏精致的大红灯笼,普通老百姓再不济也要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天大的事情都先放到一边,连讨债的仿佛也和颜悦色许多,大家欢欢喜喜地为这一个重大节日准备着,带着来年更加美好的愿望。

相比民间的热闹欢腾,皇宫里就显得内敛许多,不过该有的也没有少,宫女太监们都穿上了尚衣局赏下来的新衣裳,步履间掩不住轻盈和喜气,宫女们平日里素淡的脸庞也抹了淡淡的胭脂,看上去多了几分明媚。

天气依然很冷,除了梅花之外,许多树木的叶子都枯萎凋零了,但是宫女和内宦搭着梯子把一个个尺寸略小的红灯笼挂到树枝上,远远看着就像那些树绽开了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喜庆而艳丽。

朝廷各个衙门从大年二十九开始关衙休假,一直到元宵之后官员们才会重新回去上班,这段时间应该是皇帝一年里最闲的时间了,却恰恰是后宫嫔妃最忙的。

年前要到皇室祖祠里祭祖,不过像刘海月这样的嫔妃是还没有资格参与的,连四妃也不能进大梁供奉历代皇帝皇后的祖祠,只有太后和皇后可以进去,这个时候名分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不管孙皇后多么不得皇上的欢心,可她依旧是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祭祖之后则是祭拜各种大大小小的神明,像大梁皇宫这样从前朝就建好了,矗立了好几百年的古老宫殿,自然有它一套在外人看来略显神秘的规则,像刘海月的海天阁后面,种了一棵据说已经有五六百年的榆树,每一任海天阁的主人,农历春节都要带上祭品亲自去拜祭这棵榆树,据说这已经变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刘海月对此啼笑皆非,可还是入乡随俗,让杜鹃她们准备了丰盛的祭品亲自去了一趟。

除此之外还有拜什么花神,井神的,简直花样百出,甚至还有住在冷宫附近的人,拿着贡品去拜祭那些在冷宫里死去的人,据说这样可以平息这些被深宫困了一辈子,在寂寞中死去的女人的怨气,让她们不要来找自己的麻烦。宫里似乎对这些行为才去了默许的态度,并没有横加干涉。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大年三十晚上,众嫔妃们聚在一起跟太后皇帝吃饭,然后再一起守夜,大年初一和初二则是去给太后皇后等人拜年,像刘海月这样的低阶嫔妃,几乎所有位份比她高的嫔妃,她都得由上到下去拜访一遍,怎一个累字了得!

大年初三有堂戏,太后皇后等人都会去听,有时候皇帝也会去。

大梁流行一种话本戏,有点儿像京剧和话剧的结合体,戏子们在台上拖长了腔调,用略带夸张的语气说话,但没有京剧那么难懂,有时候会用唱歌的形式来表达歌词,据说在大羌南越那边也很受欢迎,甚至有的北蛮贵族也喜欢听这种话本戏。

至于戏文的内容,无非是歌颂忠义仁孝,又或者才子佳人的故事。大过年的自然要听喜庆的,张太后点了一出《元宵令》,讲的是穷书生在上元灯节遇到女扮男装,微服私访的公主,两人一见钟情,后*历了重重波折,穷书生成了状元公,如愿迎娶公主的故事。

实际上公主怎么可能下嫁穷书生,就算是状元也是不可能的,历来尚公主的只有世家子弟,要么就是需要公主去和亲的他国皇子,这种戏文也只能骗骗民间老百姓,不过太后十分喜爱这戏文里的华丽唱词,所以每次必点。

手肘撑着扶手,托着下巴,刘海月看似全神贯注盯着台上的演出,实际上已经开始走神了,不知不觉,她在宫里也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一些新鲜感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开始有向“老油条”转化的趋势了,不过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就算在宫外,如果不用心去经营,日子也同样是一成不变的,所以抛开那些互相算计的勾心斗角,其实其余的日子还算平淡,她又是一个善于给自己找乐趣的人,所以并不算难过。

在这种没有电视没有电影的时代,她也只好安慰自己是在看真人秀或话剧,虽然那种老掉牙的剧情实在勾不起她的任何兴趣,在场很多人想必也有不少是这么想的,但起码大家面上都表现出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她的座位是最后一排,前面还有两排人,这也是按照身份来划分的,不过这样反倒方便了她可以不留痕迹地观察每一个人。

太后和皇后都坐在前排正中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中间空了个位置,想必是留给皇帝的。

卫贵妃的月份不小了,已然大腹便便,不过仍然不减美艳,张太后虽然不喜欢她,可对她腹中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仍旧寄托了不小的希望,在刚才落座的时候,还侧过头跟卫贵妃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明显能看得出卫贵妃脸上的容光焕发,可见这几个月以来他过得很好,就连夜宴出现刺客的事情也没有影响到身体,相比起来,刘海珠就有点倒霉了。

想到这位堂姐,刘海月移开放在卫贵妃身上的视线,刘海珠坐在第二排,从刘海月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美貌依旧,但是隐隐泛冷,似乎也看到了卫贵妃的待遇。

至于其他人,有的拈起碟子里的瓜子在磕,有的低声交谈说笑,看上去一派闲适和谐。

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刘海月讶然侧头,隔着一张黄花梨木小几,姜佳儿今天穿了一身紫丁香色妆花眉子对襟袄裙,小巧的瓜子脸上自有一种清新美态,不同于卫贵妃的雍容华贵和刘海珠的国色天香,姜佳儿就像她自己的衣服一样,紫丁香花似的茕茕风姿。

她微微探过头来,小声说:“听说你那儿有一本《蕉园食单》?”

想来她也是闲得无聊了,刘海月微微一笑,也小声回道:“是有一本,从藏书阁那儿取阅的,快看完了,姐姐要的话,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那可好,听说里头好多好吃的,我正想拿来瞧瞧,回头让侍女也试试怎么坐,春天一到,可吃的瓜果蔬菜也多了起来。”姜佳儿吐吐舌头。

不同于周明霜一心汲汲在名利上的追求,处处跟刘海珠过不去,姜佳儿倒有些与世无争的样子,平日里也很少听说她与哪位嫔妃走得近,最常走动的也就是刘海月而已,因为她和刘海月位份低,少惹是非,也没什么人跟她们过不去,不过刘海月好歹还得了皇帝的些许宠爱,时不时都会到甘泉宫侍寝,姜佳儿见到皇帝的次数却要少上许多,至今不过侍寝过一二回而已,在后宫中等于是半透明的存在,连一开始跟她如胶似漆的周明霜,如今都渐渐疏远了,姜佳儿好似也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地过自己的日子。这种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生活姿态,也是刘海月很欣赏她的缘故,因为就算是刘海月自己,也自忖做不到她那个程度。

两人正在小声闲话,忽然看到一抹青金石色的身影一晃,随着宫人先行掀开珠帘,从外头大步走进来。

没有上朝也没有庆典,皇帝穿了一身常服,腰间束着合香嵌金带,头上戴着宝石束发平顶冠,越发显得整个人风流俊朗,龙章凤姿,引来不少嫔妃爱慕的目光投注其上。

年轻皇帝集天下权势于一身,他身上的光环足以让所有女人倾慕拜倒,更何况他年轻,身体健朗,外表不凡,这些都是光环之上的加成,但是对于异性来说,这些加成都是有必要的,端看眼前这些嫔妃的反应就知道了。

正因为僧多粥少,所以人人争着想要那份虚无缥缈的宠爱,殊不知帝王的宠爱分成很多份,相对的也就可有可无了。刘海月正是看清这一点,所以从来不会奢望在帝王身上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头到尾,她就是把皇帝当成老板,把侍寝当成工作,至于宫斗,自然就是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人际交往了,就和办公室政治那样殊途同归。

不要在皇帝身上投注任何感情,那后果绝对是自己承受不起的。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什么时候因此影响了理智的判断,白白断送了小命,刘海月前世因为运气好,得来这么一份投胎重生的机会,她可不保证自己下次还有同样的运气,如果魂飞魄散,又或者不小心投胎到畜生道去,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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