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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凉州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卫氏生子

看到皇帝到来,大家纷纷起身行礼,皇帝手一按,示意众人可以继续看戏,正巧台上那处《元宵令》已近尾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戏?

皇帝视线一扫,正好看见刘海珠坐在自己身上,便坐下去之后,回过头问了句:“朕瞧你脸色不大好,身体没有大碍罢?”

因为太医有言,刘海珠小产需要好生休养,最好一个月内都不要有*,皇帝升了她的位份之后,便也没有再召她侍寝,久而久之也有些淡忘了,刘海珠自己也觉得自己无疑是半失了宠,连走在路上别人看自己的眼光都似嘲似讽,分外不同。

眼下听见皇帝这一声问候,她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好歹记起这是什么场合,太后还在,不可失礼,忙倾身应道:“多谢皇上垂怜,妾身已经大好了。”

因为角度问题,皇帝不可能转过身去看她,但那句话娇柔婉转,隐隐含着殷切期盼,让皇帝忆起这绝色美人的许多好处,又想起她腹中孩儿无端端受了牵连就这么没了,心头不由起了一丝怜惜,却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当众安慰她,只是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刘海珠微露出些失望之色。

于淑妃瞧见了,却是无声冷笑,真是个狐媚子,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就这么不管不顾想勾引皇上,太后可还在呢!

她虽然与刘海珠有结盟关系在,可并不妨碍她暗中埋汰刘海珠。

再看其他人,但凡看到听到刚才那一幕的女人,无不暗暗嫉恨,而后又对皇帝没有再理会刘海珠有些幸灾乐祸。

只听得卫贵妃轻轻道:“陛下,我瞧着刘妹妹的脸色已经好上很多了,这些天调养下来还是有起色的,可惜她运气不好,没能留下孩子,我是快要当娘的人了,想想也替她难受,皇上有空不如多去看看刘妹妹,若是能让刘妹妹再怀上一儿半女,也是为我们大梁皇室开枝散叶。”

张太后难得附和道:“卫氏这话说得好,颇有贵妃气度了,但凡你们能多多生儿育女,就是大梁社稷的功臣了。”

到了她这个年纪,最喜欢的无非是含饴弄孙,可惜皇帝膝下至今只有一儿一女,大公主内向寡言,跟太后也不投缘,大皇子倒是调皮可爱,可怎么也只有一个,老人就喜欢多子多福,巴不得明天就有十个八个的孙子可以让她欢喜。

可这就是个悖论,皇室儿子多了,长大了又会陷入帝位之争的恶性循环中,更何况如今太子未立,当今皇上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只不过他成了帝位争夺中的幸运儿,而那些不幸运的,杀头的杀头,病死的病死,流放的流放,就这样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所以虽然明知道太后说的多子多孙不是为了让他们长大去抢那把皇椅,刘海月仍然忍不住恶趣味地往那方面想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既然反正长大了都要为了抢椅子而死,那一开始又何必期盼更多的孩子出生?你让他们出生,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前仆后继地送死?

刘海珠没想到卫贵妃居然会帮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这是为了气气于淑妃呢。

果不其然,于淑妃脸色一沉,撇开头去。

皇帝含笑睇了卫贵妃一眼:“玉琢自从怀孕之后,性情是越发温柔体贴了。”

玉琢是卫贵妃的闺名。

卫贵妃似怒似嗔道:“妾身从前也是如此的。”

皇帝不由大笑。

两人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打情骂俏起来,旁边的一干嫔妃瞅着卫贵妃,禁不住暗暗咬牙切齿。

孙皇后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戏台上,仿佛专心致志地看戏,从头到尾没有往这段小插曲投注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张太后笑道:“既然皇上来了,下一出戏就由你来点罢。”

旁边的宫女连忙递上点戏的花名册。

赵容熙翻了几页,“朕记得母后也喜欢这出《金玉满堂》,不如就点这个。”

张太后喜道:“好,这出好,寓意好,也应景,就这出罢。”

宫女应声退下。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从后面匆匆掀帘而入,神色焦急往郭德妃处走去。

刘海月认得她叫纤云,是郭德妃身边的得力宫女。

纤云弯下腰附耳跟郭德妃说了两句,郭德妃霎时脸色大变,腾地起身。

这一番动静立时让众人侧目,张太后愕然道:“这是怎么了?”

郭德妃眼圈一红,道:“启禀母后,刚刚宫人来报,说安儿又起热症了,高烧不退,情况有些不好,请容妾提早告退,回去照顾安儿!”

皇长子是太后的宝贝金孙,张太后一听也急了:“召太医了没有?”

郭德妃道:“大过年的,太医院都放假了,只有值班的一个太医在,没有诏令,弄巧她们没法出宫门去召院正入宫!”

皇帝道:“朕马上让人去找院正入宫,你先回去照顾安儿吧!”

郭德妃应声匆匆而去,脚步如风,在几名宫女的跟随下,很快就消失在门后。

被这一弄,大家也都没了看戏的心思,至少张太后没有方才那么兴致勃勃了,其他人心思各异,就算心里暗自高兴,自然也不能表现出来。

自从年前出了刺客的事情,大皇子在宴上受了惊,就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小孩子体质弱,那些大补之药又不能用,只能徐徐调着,加上皇子身份娇贵,抵抗力也比普通人家摸爬滚打的小孩子差许多,平时一个喷嚏也能吓得周围的人担惊受怕,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是平日冷静淡定的郭德妃也不例外,如果不是皇宫不允许鬼蜮伎俩的存在,只怕她还要招些巫师进宫做法祛邪。

赵容熙自然也是担心儿子的,这个唯一的儿子让他倾注了许多感情在上面,作为皇长子,就算嘴上没说,潜意识里他也有把赵与安作为储君来培养的心思,但是现在因为大皇子的病情,连给他开蒙的计划也不得不搁浅了,他心中忧虑重重,既是为了儿子的身体,又是为了大梁的国祚。

这场病来势汹汹,直到开春三月,大皇子也没有好转,热症也是时起时消,郭德妃夜夜守着他,很快就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太后时不时让人送些东西过去,皇帝下了朝,只要一有空,也会过去探望,但大皇子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将养着,小孩子怕苦,每天光是哄皇长子喝药,就要折腾得一大帮人人仰马翻。

因为听堂戏那天卫贵妃的一番话,刘海珠似乎重新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三不五时召人侍寝,刘海珠仿佛得了滋养一般,容貌美丽更胜从前,就像一朵被浇灌到极致的鲜花,引得不少人眼红不已。

相比之下,刘海月的盛宠就显得“稳定”得多,皇帝既没有表现出特别宠爱她的样子,也没有冷落了她,每个月依旧有两三天是翻她牌子的,而且经常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弄得刘海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皇帝发泄的“树洞”了。

三月刚过不久,皇帝就把宫权从于淑妃手中拿了回来,交还给孙皇后,据说是出自太后的说情,毕竟一宫之主尚在,把宫权交给嫔妃来打理也不大像话,再者下个月大梁的属国中山与新密就要来朝贡了,到时候这两个国家的贵族女眷也会随行拜见皇后,总不能让她们瞧见一个大权旁落,名存实亡的皇后吧,那只会徒增笑柄。

在这种情况下,卫贵妃终于到了生产的时间。

严格算来,她的孕期才只有七个多月,属于早产,但民间有句俗话,七生九生八不生,意思是七个月和九个月的胎儿存活率要远远大于八个月的。

因为大皇子卧病在床,刘海珠又小产了,卫贵妃肚子里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就显得分外珍贵,她生产的那一天,皇帝甚至提早退朝,亲自到产房外头等候,听着里头卫贵妃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呻吟,不由心急如焚来回踱步,这种心情即便在大皇子出生的时候也是没有的。

在足足叫唤了一天一夜之后,里头的声音终于渐渐不闻,皇帝也不可能在这里守足一天一夜,他刚去睡了一觉起来,就先后匆匆赶了过来,远处天色微微吐白,晨曦将临,寒露未尽。

终于,内殿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等在外面的皇帝松了口气,就看见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喜气洋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赵容熙大喜,不知怎的瞬间有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是儿子,又是他心爱女人所生,怎么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旁人也连忙跪下,纷纷贺喜。

“赏!都赏!”赵容熙道,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细细看了看那个现在还皱巴巴,压根看不出像谁的婴儿,又说出了一句让身边的严平海大吃一惊的话。

“朕要大赦天下!”

☆、与安早夭

大赦天下是帝王的权力,可这项权力也不是乱用的,一般是在新皇登基,皇帝大婚,又或者册封太子的时候才会用,当年武皇帝事母至孝,在生母缠绵病榻,药石罔医的时候,也曾用大赦天下的方式来给生母祈福,希望能为生母挽回福禄生机。

但是现在赵容熙因为二皇子的诞生,就说要大赦天下,这是什么一个概念?二皇子不是长子,更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刚刚出生,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古代幼儿的夭折率很大,就算到了皇长子那个年纪,也很有可能因为一场风寒就要了小命,所以之前皇长子生病,皇帝和郭德妃他们才会那么紧张,现在这个婴儿刚刚出生,还是早产,也不知道能不能健康活到成年,这个时候皇帝居然要为了他大赦天下,这摆明了昭告天下人,这个儿子在他心目中有特别的地位,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所属意的储君人选。

这样一来,可就乱套了。

先不说天下人会怎么看,朝臣肯定第一个就不答应,在他们看来,卫贵妃的出身不好,首先就低人一等,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歌伎出身的女子的儿子去大赦天下,连皇长子都没有这样的福分!

所以严平海在大吃一惊之后,定了定神,小声道:“陛下,是不是先与阁老们痛个声气?”

委婉地提醒他这样不太妥当。

赵容熙只是被兴奋的情绪冲昏了头脑,但他并不是昏君,一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妥当,但是当着所有人这么说出来,帝王之尊,一言九鼎,他也不好马上就反口,轻咳一声,没有说话,疾步走入内殿去探望卫贵妃。

内殿的血腥之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卫贵妃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深谙盛宠不衰之道,在皇帝还没进来之前,她就强撑着身体让人略略帮她打理了一下,等到皇帝进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柔顺地披散在背后了,衣服也整整齐齐穿着,苍白的脸色不施粉黛,反倒透着一股用尽了力气之后楚楚可怜的风姿。

“陛下!”见皇帝大步走进来,她柔柔唤了一声,作势要起身。

“躺着罢,”赵容熙按住她,顺势在床边坐下,柔声道:“辛苦你了!”

“能为皇上生儿育女,已经是妾身最大的福分了!”卫贵妃深情地望着他,抛开那些外在的条件和荣华富贵,她对皇帝确实有很深的感情,当然她本身也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女人,否则也无法从一个小小的乐伎一跃成为如今的一品皇贵妃。

“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以后还能为朕生育更多的儿女!”皇帝握着她的手,嘴角噙笑。

“陛下……”卫贵妃躺在床上,含情的双眸凝望着他,水波潋滟,动人心弦,“方才您是不是说,要大赦天下,为二皇子祈福?”

“这……”赵容熙顿了顿,不自在地笑道:“你别想那么多,先睡会儿罢!”

说罢就要起身,卫贵妃连忙抓住他的手,神色殷殷,隐含恳求。

赵容熙对这样的目光没辙,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此事事关重大,朝臣怕是要不答应。”朕刚才也是一时兴奋失言。

“陛下坐拥天下,再说这是好事,何人敢置喙!”卫贵妃微微撅起嘴,这个小儿女般的动作原本不适合成*人,但她做来却是风情无限,惹人垂怜。

“你不懂,大赦天下是大事,朕不可能为了二皇子破例。”赵容熙毕竟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现在肯定不会再轻易许下不妥当的承诺了。“总而言之,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卫贵妃轻声道:“陛下误会了,妾非是单单为了二皇子,如今皇长子卧病在床,陛下子嗣单薄,妾也感同身受,陛下大可下诏大赦天下,既是庆贺二皇子出生,也是为大皇子祈福,希望他能借着这福分早日康复,岂非两全其美?”

赵容熙闻言倒是动心了。“难为你能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

卫贵妃露出虚弱的笑容:“妾身如今为人母亲,也能体会郭德妃的心情。”

赵容熙轻抚着她的柔荑,笑说:“朕还记得当初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现如今你的性子倒是越发平和体贴,会替别人着想了。”

卫贵妃也笑睇着他:“那陛下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赵容熙哈哈一笑:“都喜欢!”

又三日,皇次子蒙帝赐名与雍,寓雍华从容之意,并下旨大赦天下,为皇长子与皇次子祈福。

朝臣们原本听说皇帝因为二皇子的诞生要大赦天下,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上疏反对,结果皇帝把大皇子也拉下水,说这也是为了给生病中的皇长子祈福。

皇长子在朝臣们心中的地位很特殊,因为皇后无子,所以大家都默认这位长子也许将来就是储君,所以皇帝的这个决定,倒也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只是这道旨意能骗骗大多数人,却瞒不过明眼人,大家都知道,这道大赦天下的旨意其实是皇帝为了二皇子才下的,大皇子不过是顺带而已,否则为什么没有在大皇子生病的时候就下,非得等到二皇子出生?

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对卫贵妃抱着又羡慕又嫉妒的心理,卫贵妃这三个字,在后宫已经成为盛宠的代名词。也许皇帝喜欢许多美人,也许皇帝并没有为了卫贵妃而摒弃六宫粉黛,但是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毫无疑问有着特殊的位置,许多人更是暗自揣测,也许皇帝之所以一直没有册封大皇子为太子,为的就是等卫贵妃这个儿子出世。

这个女人有着最传奇的经历,她的出身卑贱,原本可能一辈子都在社会的底层打滚,但她偶然得到了一个机会,进入尚乐府,成为一名官妓,又成功博得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的注意,成为东宫的女人。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向来红颜未老恩先断,男人的新鲜感总是三分钟热度,卫氏的出身是一个谁也抹不去的污点,凭她这种身份,在皇帝登基之后,能够册封为嫔,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她偏偏有那个能力,让皇帝对她念念不忘,而且将她册封为四妃之首,连出身世家的郭德妃等人,也要俯首称一声姐姐。

她虽然没有强大的家世背景,却做到了许多女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今居然还诞下了儿子,凭着她的气焰和皇帝的宠爱,还不翘到天上去,还有其他女人的活路吗?指不定连皇后都要退避三舍了。

从皇帝大赦天下的那道旨意开始,许多人都有种隐隐的预感,也许一场不亚于巫蛊案的惊涛骇浪即将掀开。

不过他们猜到了结果,却没有猜到开头。

四月刚过不久,就在一个看似寻常,阴雨连绵的日子,刘海月正在给刚采摘下来的青梅倒入糖和酒腌制时,宫中传来一个消息,皇长子病重不治,于昨夜里去了。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海月手一抖,差点往装青梅的瓮里多加了一大勺酒,不掩脸上的吃惊神色,她问杜鹃:“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是夜里寅时的时候,一连烧了许多天,退不下去。”杜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见过皇长子,那是个很调皮的孩子,自幼被众星捧月,所以性情骄纵,但那毕竟也是曾经活蹦乱跳的一条人命。

刘海月把勺子放回去,把酒瓮封装起来,让翠雀埋到前院的梅花树下去。

外头细雨绵绵,带了一股清冷之意,但植物似乎却很享受这种雨水,各种花草树木摆脱了冬日的严寒,纷纷疯长起来,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花朵在雨中轻轻摇曳,娇嫩欲滴,草木清香透过细密的雨帘传入鼻息,让人心旷神怡。

但对于郭德妃来说,这个日子只怕她此生难忘。

刘海月蹙着秀眉,皇宫里的生活让她习惯性把每一件事都往复杂里想,皇长子的身体一贯健康,却因为刺客的事情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甚至夭折。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可是重要性不言而喻,就算现在皇次子出生,也有着皇帝的偏爱,可地位仍旧不能跟长子相比,不管是在皇室还是民间,长子都有着当之无愧的继承权。所以这一次,究竟是真的病死了,还是另有阴谋?

“三娘,您在想什么?”杜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刘海月摇摇头,“这宫里怕又要不平静了,最近没事少出去。”

“诶。”杜鹃和翠雀都答应了一声,脸上不掩忧虑,连向来活泼的翠雀,似乎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兴庆宫内,郭德妃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纤云和弄巧低声啜泣着,她充耳不闻。

有点调皮但是很听母亲话的皇长子赵与安,此刻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已经没了呼吸。

张太后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神色惨淡,唉声叹气,心痛之情不比郭德妃少,大皇子对于她来说意义十分特殊,这是她的第一个孙子,也是她看着从一个小小的粉团子长大到一个会跑会跳的孩子,他会奶声奶气地喊“皇祖母”,会拉着她的袖口撒娇,会因为不想被母妃训斥偷偷跑到明光宫去找祖母的庇护。

可是现在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皇帝得到消息,顾不得上了一半的早朝,匆匆就赶了过来,他看到了床上已经没了声气的长子,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太医,捺下震惊与痛心,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儿不是前几天刚刚好转吗!”

“启禀陛下,皇,皇长子这是受了惊厥之后又被燥热之气侵袭,导致热症不消……”负责昨夜给皇长子看病的太医声音发抖,不掩惊惧。

这真是一个高风险的职业,不管出了什么事,上位者第一个要怪罪的肯定就是太医们。

好在他们现在伺候的这位皇帝不是昏君,不会有那种动不动就拉出去砍头杀人全家的嗜好。

其实在大皇子一病不起,日渐虚弱的时候,众人内心隐隐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小孩子体弱,就连先帝的三十个儿女里,最后也不过剩下十几个能够长大成人,夭折率之高可见一斑,只不过在二皇子出生之前,赵容熙仅此一子,所以大家潜意识里都不愿意去想有这种可能性,太医为了避免自己事后被追究责任,已经给郭德妃和太后她们打过好几次预防针,提醒大皇子的情况“十分不好”,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结局来得如此之快。

见那个太医连话都说不好,一旁的太医院院正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娘娘,大皇子先前确实已有好转,不知道是不是前夜又受了寒,这才加重病情?”

太医院院正虽然没比普通太医高级多少,寻常也是受气的活儿,不过这位金院正有点特殊,他德高望重,曾经在民间活人无数,被誉为活菩萨,后来被先帝征召入宫,他与先帝立下约定,只在宫中待十年,十年期满即出宫,而且因为他的身份超然,兼且医术高明,可以自由出入宫廷,所以他经常会出宫去给老百姓看病诊治,宫里头寻常一点头疼脑热也用不着他出马,这次大皇子受了惊,一开始并没有被视为绝症,大家也就没想过把金院正叫回来,直到前几日郭德妃觉得儿子的病情实在拖得久了些,便求皇帝将金院正找回来,谁知道却已经太迟了。

金院正须发发白,面容慈祥,是真真正正的医者仁心,皇帝对他也很敬重,眼下虽然气氛压抑,纤云还是恭恭敬敬地回了话。

“回老太医的话,前几日德妃娘娘娘家的人入宫来探望皇长子,当时郭小少爷提议要到花园去玩,皇长子便也想跟着,刚好他已经退烧了,娘娘拗不过,就依了他,但还是很小心,命奴婢将毯子把皇长子裹起来,只能待在椅子上,不许下地。”

金院正紧紧皱眉,没有说话。

几双眼睛都落在金院正身上,皇帝忍不住问:“金老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金院正道:“臣不敢妄言,还请让纤云姑娘把大皇子这些日子用的药材和膳食整理一份单子出来,待臣仔细查看之后再行定论。”

皇帝点头首肯,示意纤云去做。

郭德妃只是木然看着他们在说话,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管金太医得出来的结论是什么,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挽回的悲剧,在这个孩子身上,她几乎倾注了所有的爱,也正因为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在后宫才会有一席之地,得以处于超然的地位,只要守护好这个孩子,不被宵小手段所趁,让他能够平平安安长大,那么不管将来他会不会被册封为太子,他都是皇上的长子,自己的地位和生活不会有什么动摇。

但是现在,被自己的手包裹着的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他甚至还没能来得及长大……

郭德妃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滑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没有啜泣,没有痛哭,就这么静静地流着泪。

张太后上了年纪,不耐久坐和悲伤,皇帝已经把她劝回去休息了,此时见郭德妃伤心至此,也觉得不忍,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安儿既然已经去了,你就不要让他走得不安心了。”

他对这个儿子同样爱重,但是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就算此刻再悲伤,也不会像郭德妃这样失态。

郭德妃泣道:“昨日我来看他的时候,他还喊我娘,跟我说要吃饴糖,可是我没让,现在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赵容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下惨然,一时无言。

“你还年轻,而且,……不管如何,朕会保你一世无忧……”

空旷的大殿,闲杂人等已经退下,赵容熙安慰着她。

但郭德妃似乎没有在听,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眷恋地看着赵与安安静沉睡的小脸,用目光送自己的儿子最后一程。

所有人,包括郭德妃在内,都以为这只是赵与安时运不济,刚好撞上了刺客事件,才会引发后来一连串的悲剧,但是三天之后,金院正的一个结论却推翻了所有人的想法。

“这盒药丸,娘娘是怎么得来的?”金院正道。

这是一盒安神补脑丸,当初于淑妃当着皇帝的面送给郭德妃的,郭德妃当时并没有用,后来赵与安总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她就将这盒安神补脑丸拿去给太医检查,太医的检查结果都是此物安全,她甚至还谨慎地先让宫女先行试用,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这才用在了大皇子身上。

此刻听到金院正的问题,郭德妃原本就苍白委顿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这药丸有什么问题?”

金院正道:“这药丸本身没有问题,确实适合睡眠不好的人吃,只是里面有一味药,是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不是很名贵的药材么?”纤云插嘴问道。

“不错,天山雪莲只生长在常年冰封的悬崖峭壁之上,生长期极长,采摘也十分困难,所以本身是极珍贵罕见的药材,有温肾助阳,祛风胜湿,通经活血的功效,但它也有两个忌讳,孕妇与性燥者忌食。大皇子因受惊得病,体内火气积郁未去,此事只能用温和之药徐徐调理,任何过凉或过燥的药材于他都不适合,雪莲虽好,也不是人人都适用,像大皇子这种情况,想必是原本就体内积火,雪莲又加重火气,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又受了寒,冷热交替,无法调适,加上稚儿体弱,这才……”金院正叹息不已。

郭德妃的手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

不管于淑妃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的儿子终究还是死了……

让纤云将金院正送出去,郭德妃怔怔得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逐渐由悲痛苍凉转而为沉寂晦暗。

郭德妃很明白,单凭这盒放了天山雪莲的安神补脑丸和金院正的那些话,就算她告到太后皇上面前,也没法拿于淑妃怎么样,毕竟天山雪莲根本不是毒药,以往也没有这样的例子,所有人都会觉得于淑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至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小惩一番。

但是这笔账……

待得纤云回来,便瞧见郭德妃冷冷一笑,那笑容冰寒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长乐宫内,孙皇后手里握着散发着温热的茶盅,有点心不在焉。

“娘娘,轮到您了。”莲心提醒道。

孙皇后像是才刚刚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一眼棋盘,竟然忘了自己要下哪一步棋了,又往大殿门口看了一眼,拈起一枚棋子随意地放下。

“孙嬷嬷呢?”

莲心自然也看出主子的状态,轻声道:“孙嬷嬷今日出宫去了,娘娘恩准的。”

这是孙皇后今天第三次问的一样的问题了。

孙皇后显然有些失望,又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莲心道:“应该傍晚就能回来了。”

她又起身给孙皇后换了一壶新茶。

孙皇后显然没有把心事告诉莲心的打算,只是接过莲心的茶,继续在那里沉吟不语,连棋也不下了。

主子不发话,做奴婢的自然也不能主动去问,莲心又让人上了几样点心,就在旁边安静地伺候着。

孙皇后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外头宫人来禀报孙嬷嬷回来的时候。

“快让孙嬷嬷进来!”她精神一振,疾声吩咐道。

看着孙嬷嬷走进来的身影,孙皇后甚至按捺不住地站起来。

莲心有点吃惊,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几近被废的那一次,孙皇后几乎没有这么失态过。

“娘娘,奴婢回来了。”孙嬷嬷向孙皇后行礼。

“莲心,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百合莲子汤,顺便把门关上。”

莲心知道孙皇后这是不想让她旁听的意思,便应声离去。

“娘娘……?”孙嬷嬷对她支开莲心的做法也有点奇怪。

孙皇后蓦地沉下脸色:“孙嬷嬷,我有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孙嬷嬷见她如此严肃,不由也正了脸色。“是,娘娘请讲。”

“大皇子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内殿的隔间不大,但此刻只有皇后与孙嬷嬷二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孙皇后依然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

孙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皇后瞬间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也跟着愀然变色:“真的是你……”又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此事若是被发现,有什么后果!”

“娘娘不必担心。”孙嬷嬷道,“这件事情奴婢做得天衣无缝,就算郭德妃觉得事有蹊跷,也只会以为是于淑妃干的。”

孙皇后紧张得咬着下唇:“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盒安神补脑丸,奴婢找了人送去给于淑妃,于淑妃自作聪明,想要在皇上面前卖好,顺便让郭德妃欠她的人情,却没想到问题出在那里。”孙嬷嬷笑了,“娘娘放心,那个人已经让奴婢给处理了,送药给于淑妃的则是李太医,李太医夫人的表姐嫁给了于淑妃的堂兄,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娘娘身上来的。”

孙皇后沉默不语。

孙嬷嬷道:“如今一举两得,皇长子死了,郭德妃也让于淑妃起了疑心,以她的为人,一定会找于淑妃算账的,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孙皇后叹了口气:“孙嬷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你想过没有,没了赵与安,现在还有个赵与雍,也许皇上将来还会有别的皇子出生,咱们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

孙嬷嬷撇撇嘴:“以卫贵妃的出身,除非皇上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否则赵与雍是绝对不能被封为太子的!”

孙皇后皱眉,没法否则孙嬷嬷的话,从身份上来看,卫贵妃确实有着先天的缺陷,但那个孩子刚出生,就能让皇上为了他而大赦天下……

“总而言之,这件事你知我知,连莲心都不要提起。”不是她不信任莲心,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奴婢明白。”孙嬷嬷很赞同。

大皇子的死像一阵凛冽的狂风,吹过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随着岁月的流逝,除了少数几个人,更多的人会逐渐遗忘这个曾经被视为准储君的孩子。

因为死的时候年纪太小,属于早夭,赵与安甚至没有自己的谥号和陵墓,最后还是皇帝格外开恩,赐封号隐王,葬在望江园——望江园是大梁的皇家陵寝,用于埋葬那些未成年没有封地就夭折的皇子和公主们。

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皇宫里从来都不缺新人,到了五月初夏时节,传出三个好消息,于淑妃,刘海珠和姜佳儿先后怀孕了。

☆、安慰德妃

刘海珠如今已经是正二品昭媛,九嫔之一,在四妃之下,位份最高的就是她了,按照规制,早在晋封的时候,她就已经搬出掖庭宫的千秋阁,入主未央宫,真正成为一宫主位。

但是最让人佩服和羡慕的是她的怀孕能力,在小产之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居然又怀上了,旁人如周明霜等人怎么努力都得不来的机会,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得到了,刘海珠深知自己这一胎得来不易,更是小心翼翼,轻易不出未央宫,就怕又出个什么事件,一不小心就重蹈覆辙。

刘海月最近忙一件事情,绘制各种各样的首饰花样。

不可否认,古代的首饰工艺本身就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掐丝,点翠,烧蓝,蒙镶,錾花,还有许多已经失传了的技术,在后世根本已经不得而见,但在古代,不仅仅是贵族女子,就连民间老百姓也有那么一两件精致的压箱底首饰。

在宫里的生活是漫长而寂寞的,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终日不得自由,只能对着一个男人和一群不能人道的宦官,所以,也不能怪她们成天勾心斗角,除了勾心斗角还能干嘛?

刘海月努力把这些时间转换成自己的兴趣,比如说看看书,种种花,养养鱼,在绘制皇宫各处景致告一段落之后,她最近又发掘出新的兴趣,那就是绘制一些首饰花样,融入自己的创意,然后找杜鹃和翠雀两丫头当评判,三个人都觉得好看的,就送出宫让母亲找人去打制。

创作无疑比临摹更让人能够找到乐趣,宫廷里的首饰远比民间的要更加精致,不过受时代和审美观所限,女子的钗、簪、步摇等等头面,要么是花卉鱼虫,要么是福禄寿祥云,很难跑得出这几样,刘海月在古典样式的基础上,又加入了后世流行的一些元素,譬如迥异于东方对称美的西方不规则流线形图案等,这一来二去,倒也让她折腾出几套首饰头面,虽然说不上比宫廷出品的要高端多少,但胜在样式有新意,刘海月看着自己出自自己手笔的这几套颇有后世首饰风格的饰品,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架势。

大梁承袭唐朝而立,除了官制超前,反倒跟明朝相似之外,其余民俗风物一应与唐朝差不多,包括唐朝妇女不戴耳环的习惯也被沿用过来,所以这次刘海月让林氏帮忙打制的首饰里头也包括了耳环。

相较于她充实的生活,郭德妃只觉得度日如年。

对于一个失去了儿子的女人来说,时间快慢与否对她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兴庆宫内一片惨淡,郭德妃静静地坐在内殿,不言不语,宫女内宦们都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恨不得连呼吸都放轻,唯恐惊扰了主子。

葬礼已经由礼部去料理了,未成年皇子早夭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兴庆宫这边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做的,纤云和弄巧默默地收拾着大皇子生前的随身物事,以免德妃睹物伤情。

郭德妃看着眼前的粉彩织金百子衣,这是去年赵与安生辰时,她特地命人赶出来的生辰礼物之一,此时睹物思人,眼前仿佛还能看见赵与安穿上这件衣服的情景。

她闭上眼,手指抓紧衣服,微微颤抖。

“娘娘,刘才人在外面求见。”纤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哀思。

郭德妃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不见。”她淡淡道。

纤云柔声劝道:“娘娘,您已经十数天没有出去走走了,刘才人与您关系素来不错,与她聊一聊也能纾解心情。”

关系不错?郭德妃嗤笑,后宫所有女人之间的关系,哪个不是建立在利益至上的,何曾有过什么真正的友谊!

“娘娘……”纤云不忍见她如此自伤,锲而不舍地想劝。

郭德妃叹了口气:“请她进来罢。”

“是。”纤云应声到外面去请人。

刘海月刚走进兴庆宫,就觉得里面的氛围有别于外头温暖的阳光,清冷阴凉,以至于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德妃姐姐安好。”刘海月问候道,并没有因为郭德妃骤失爱子地位一落千丈而怠慢,纵然之前郭德妃曾与她说过两人私下不必拘礼,她依然是恭恭敬敬见了礼。

“妹妹免礼,请坐。”郭德妃微微抬手,刘海月发现她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殊无血色,整个人显得神色萎靡,仿佛大病初愈。

弄巧已经伶俐地奉上两盅热茶。

“妹妹听说姐姐身体不豫,特来探望,姐姐如今觉得如何了?”

“还能如何,不好不坏活着便是了。”郭德妃淡淡道,换了从前,她语气和善,是绝不会如此说话的。

刘海月温声道:“姐姐节哀,想必大皇子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到娘娘如此哀伤自毁。”

郭德妃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眉眼柔和了一些:“自安儿下葬之后,宫中便少有人来探我,人人都道我没了儿子,又不受皇上宠爱,这兴庆宫日后定然与冷宫无异,却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来探我的。”

这话不太好接,刘海月只能笑了笑,转而道:“日子都是过出来的,高兴是一天,伤心也是一天,姐姐还是振作一些的好,就算不为别的,也为了关心姐姐的人,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瞧纤云和弄巧就对您关心得紧。”

郭德妃看了纤云她们一眼,叹道:“她们倒确实是忠心耿耿,多谢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

刘海月笑道:“今日来看姐姐,还带了些小玩意来给姐姐把玩。”

杜鹃适时上前一步,将捧在手中的匣子奉上。

郭德妃接过纤云双手递上来的匣子,打开一看,红色绒布上放了一些精巧的首饰,郭德妃养尊处优,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但吸引了她的眼光的,是这些首饰的新鲜样式。

“这像是耳铛?”郭德妃拈起其中一枚小巧玲珑的饰品,指甲大的羊脂白玉被雕成芍药形状,下面连着一根珠翠串成的流苏,芍药后面连着一个银夹子,轻轻一掰即开,恰好可以夹住耳垂。

“是。”

“心思倒巧,”郭德妃赞了一声,“你最近就在鼓捣这些东西?”

刘海月抿唇一笑:“闲来无事,充作消遣罢了,恰好做成一批,就拿来给姐姐赏玩,聊作消遣。”

郭德妃又拈起一枚簪子,这簪子是空心的,簪头雕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玉兰花,轻轻一扭即可旋开,里头盛了一些玉兰香粉。

古代女子有在梳妆时抹上发油的习惯,一来是让头发服帖好打理,二来那些发油同时也是香油,可以让头发散发幽幽香味,但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油腻腻的发油,这枚簪子的设计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让那些头发本来就浓密乌黑的女子可以不必再在头发抹香油。

“你有心了,多谢,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如今能来看我这半只脚已经踏入冷宫之人,无异于雪中送炭。”

精巧的首饰没有一个女人会不喜欢的,郭德妃果然被吸引了目光,一件件拿起来仔细赏玩了好一会儿才又放回去。

“先前蒙姐姐不弃,与我这小小的才人折节下交,海月不过是回报一二罢了,算不上雪中送炭,还望姐姐早日解开心结,恢复心情。”

郭德妃虽然不得皇帝宠爱,但她在后宫多年,俗话说烂船都还有三寸钉,再不起眼也有自己的经营和人脉,刘海月虽然没有想过借着她去达到什么目的,不过能够在别人落魄的时候适当送点温暖,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情她也很乐意去做。

郭德妃苍白的脸色露出一抹笑意:“那也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罢了,跟聪明人相交不必花费更多的力气。”

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淅沥小雨,无声而细密,远处的山水楼阁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天气却并不显得阴沉,反倒扑面而来一股初夏的清新凉意,幸好杜鹃早就知道这个季节多雨,让黄鹂随身带着伞。

黄鹂是新拨到海天阁的侍女,刘海月晋位之后,按照惯例,尚宫局那边又拨了两名宫女过来,依照杜鹃和翠雀这样的取名习惯,刘海月给她们新取了黄鹂和白鹭的名字。

两名小宫女的年纪比杜鹃她们还要小,只有十三四岁年纪,看上去很青涩,据说是去年新入宫的,不过刘海月觉得这样才好,不懂事的还可以调教,要是给她找来一个进退有据,很有可能是别人眼线的老油条,还真有点棘手。

“你们既然到了海天阁,以后就算是我的人了,杜鹃会负责调教你们,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假使你们本分做事,又忠心耿耿的话,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当然,我也不希望海天阁出个什么背叛主人,又或者偷奸耍滑的宫女,如果被我发现,虽然我只是个五品才人,可处置自己手底下的人的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希望你们都听明白我的话了?”——她们刚进海天阁的第一天,就得到了刘海月这样连敲带打的鼓励和警告,两个小宫女自然战战兢兢都应下了,随即刘海月又让杜鹃给了两人一人一个碎银子锦囊,算是见面礼,从黄鹂和白鹭不掩欣喜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来看,刘海月的话是被她们记进心里了,不过日久见人心,合格与否,还得看以后的表现。

撑开伞,伞面上满架蔷薇的水墨画随着氤氲开来,在雨中越发灵动起来,仿佛呼之欲出,刘海月非常喜爱这把伞,在伞面上画画比在宣纸上花要难多了,在她糟蹋了不少素面伞之后,这把是为数不多成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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