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月的庶姐刘海璇,当时嫁给了钟家翰林之子,如今公公钟文秀升任刑部左侍郎,也算是部堂高官了,丈夫虽未出仕,也是老老实实在家读书,没有出外花天酒地,兴许是年岁渐长,刘海璇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便也服软了些,跟丈夫修好关系,也不再跟婆婆过不去,这些年夫妻感情倒比刚嫁进去的时候融洽许多。
刘海月笑道:“看来二姐确实是长进了。”
林氏叹道:“别光说他们,你又如何,娘知道你肯定是报喜不报忧的!”
刘海月依着她:“娘!我确实是不想让您和爹二老担心,但是我在宫里确实也还好,没什么烦心事。”
林氏道:“你还瞒我,那三年前刘海珠设计陷害你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我再三逼问,只怕你还不肯告诉我罢!”
刘海月叹道:“娘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总不可能跟大伯他们撕破脸吧,再说宫里的事情宫里解决,闹到外头去,别人只会说我们刘家兄弟阋墙,对爹和哥哥的仕途可不是好事!”
林氏咬牙道:“那就白白让你受了这委屈,我从前不知道,这刘海珠委实毒蝎心肠,她这是想把你往死路上逼,当年要是让她得逞了,你轻则被发配冷宫,重则丢掉性命,你们怎么说也是从刘府出去的,还是嫡亲的堂姐妹,她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
“娘莫生气!”刘海月反过来劝慰她,“我也不是白白受气的,这几年没少给她找麻烦,如今她已经不甘依附于淑妃,可是卫贵妃和郭德妃又看不上她,我这大姐姐是个心气高的,定不甘于雌伏人下,日久天长,总是有机会的。”
林氏忧心忡忡:“我只怕她又想什么主意来害你!”
刘海月淡淡一笑:“真说起来,上回也不是她主动要害我,定是于淑妃去找了她合谋,只是她不念姐妹之情,却令我心寒。娘不必担心,论受宠,如今还有卫贵妃和于淑妃在她上头,大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断不会舍本逐末,调转头来先对付我的,那才是愚蠢之极。更何况如今皇后娘娘生病,大家都在观望,这个时候,估计不会有人先出手的。”
林氏本就不是寻常深宅大院的无知妇人,所以刘海月才毫不避讳与她说这么多,她一听就明白了几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可是病得不轻?”
☆、共叙天伦
刘海月点点头,这建章宫被她管理得如铁桶一般,外头也有杜鹃翠雀等人在把守,可她仍是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只怕不太好。”
林氏大惊:“竟有这么严重?”
“去年孙首辅致仕之后,原本孙家就靠着孙首辅一人在撑面门,这下连撑门面的人也没了,孙家一落千丈,孙皇后膝下无子,压力自然更大,抑郁于心,连太医都隐隐透露出药石罔医,只是在熬日子的意思。”刘海月叹了口气,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悲悯。
林氏道:“你先前不是与皇后结盟么,若是皇后……那你要如何?”
刘海月道:“娘不必担心,此事我自有主张。”
先前之所以跟皇后有“第二个孩子出生就过继到皇后名下”的约定,正是因为当时皇后的身体已经逐渐透露出败坏的迹象,所以刘海月在赌。
说白了,她从来就没打算过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利益!
林氏心中实是忧虑,只觉得宫中情势诡谲,刘海月步履维艰,家中虽有儿子儿媳孙儿在侧,可毕竟比不上女儿贴心,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疼爱了十多年,结果一朝入宫,却是一年才能见上一回,又要时时担心她中了别人的计,掉了别人的陷阱,更因为前年刘海珠的事情,如今三房与大房形同陌路,不过后者如今已经升为一省按察使,正三品官职,又生生压了三房一头,所以有恃无恐。
上回刘海月的打扫周氏蕙娘因为丈夫在礼部坐冷板凳的事情,曾经还想去求大房走关系,结果被林氏发现,大发雷霆,训斥了一顿,但此事她怕刘海月听了难受,便一直瞒着没有告知。
“月儿,既然皇后娘娘……,你是不是也该寻思着再生一个了,五殿下虽好,可毕竟只有一个,多一个总是多一分保险!”林氏道。
刘海月嗔道:“女儿何尝没有努力,可这事也只能随缘,仔细一算,女儿入宫也有五六年光景了,女人一生能有几个五年,这次要不是皇后的病耽误了,本来是要选秀的,一旦新人进来,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如今能够小猪,已经是上天赐给我的福分的!”
林氏听了心酸,这世道对女人何其不公,不管是皇帝的女人也好,寻常老百姓也罢,谁不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但在皇宫,往往失败了不是被休,而是直接丢了性命。
“现在皇上已经冷落你了吗?”
刘海月摇摇头:“但我也不是最受宠的,卫氏、于氏,甚至是大姐姐,谁不比我受宠,可就连她们,也没有哪个接二连三地生子吧?”
这三年里,宫里又有陆续有两位嫔妃受孕,其中一个小产,最后只有一个诞下公主。
林氏点点头,“旁的娘就不多说了,但是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身体最要紧,别的都是虚的。”
“娘,我知道了。”刘海月握住她的手,忽然想起来,“哎呀,都还没让您见见外孙吧,我让杜鹃把小猪带来。”
林氏笑道:“我早就盼着了,就是刚才一直忍着。”
刘海月佯怒:“好啊,有了外孙就不要女儿了!”
五皇子赵与嘉年方四岁,正是会跑会跳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娃娃充满童稚又发音清晰,常常能给大人们带来无尽的乐趣。刘海月虽然没有指望自己的孩子多么聪慧早熟,可身在皇宫这种地方,总得学会避开危险,所以她经常会与赵与嘉讲一些史书上的故事,包括这个世界还不可能存在的《资治通鉴》上的故事,寓教于乐,希望他学会趋吉避凶,平平安安地长大。
但是很明显教育好像出了一点偏差,看着不让杜鹃牵小手,非要自个儿走进来的赵与嘉,不由有点无奈,明明才四岁,却偏偏不像其他孩子那样飞扑过来,而是稳稳的,一步步走过来,小小的身躯再怎么控制,总归不可能像大人那样平稳,白白嫩嫩的包子脸上却是一副故作成熟的表情,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像林氏现在就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海月抚额,“还不快来见过你外婆!”
林氏忙道:“使不得,五皇子身份贵重……”
还没等她说完,就见赵与嘉恭恭敬敬,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您是我的外祖母,天道人伦不可废,还请外祖母受外孙一拜!”
跪下去磕了个头。
林氏又些吃惊,又有些欣慰,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小孩儿磕完头了才连忙上前抱住他搂入怀里,一个劲地道:“外婆的好孙儿!外婆从来没有见过你呢,让外婆好好看看你!”
赵与嘉很乖巧地任林氏抱着,也没有挣扎发脾气,精致可爱的小脸更是扬起一抹笑容,看得林氏心都要化了。
刘海月道:“你刚刚是从聿怀馆那边过来的,天这么热,以后别来回跑了。”
赵与嘉道:“今日去聿怀馆休沐,孩儿没有去。”
林氏很惊讶:“不是说皇子公主满六岁了才能进聿怀馆么?”
刘海月无奈一笑:“这小屁孩说自己成日没人一起玩,就央他父皇让他到聿怀馆去听兄姐读书。”
林氏有点忧虑:“五殿下早慧是好事,可别引了有心人的注意。”
刘海月睨了赵与嘉一眼,“娘,您放心吧,这小子精着呢,假装在课堂上睡觉,然后偷偷听师傅讲课,要么就在课堂上闹出点事来,让师傅哭笑不得,他父皇都跟我说过好几回了。”
赵与嘉听自己亲娘当面揭他的短,也没有辩驳,反倒一本正经道:“娘说过的,要藏拙。”
林氏闻言,不由又是惊喜又是心酸。
惊喜的是五皇子如今不过才四岁,说话做事就已经有条有理,早慧老成,浑然不似一个四岁孩童,他表哥刘晏谨四岁的时候,也没有他这般早熟。
心酸的是一个四岁孩童便懂得藏拙二字,若不是环境特殊,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念及此,对赵与嘉更是又怜又爱,又搂着揉搓了一通,问了许多问题,赵与嘉一一耐心答了,甚至还安慰林氏:“外婆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娘的。”
“月儿,你生的这儿子,怎么就这么惹人疼!”林氏叹了口气,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刘海月抿唇一笑,轻轻揉了揉赵与嘉的头发,将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感受那温软的触觉。
“小猪,多哄哄你外婆开心,下回她进宫的时候,才会给你带更多好吃好玩的!”
跟建章宫的和乐融融相比,长乐宫简直就是截然相反的世界。
偌大的内殿窗户紧闭,皇后床前也被重重帷幕遮掩住,密不透风,死气沉沉。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加上空气不流通,闷热得几欲令人窒息。
平日里巴不得往贵人跟前凑的宫女太监们,此时却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只要不被熏晕了。
轮值的小宫女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脚步跟着前面的大宫女莲心,亦步亦趋,连头也不敢抬。
随着帷幕一层层揭起又放下,那股药味似乎更加呛鼻了。
小宫女不小心踩到长长垂到地上的帷幕,差点摔个跟头。
她摔倒了不要紧,要是连手里的药也弄翻了,那罪过就大了。
还好她很快稳住身形,只是被吓得一头冷汗,脸色苍白。
莲心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甚至都没有责备她,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看得小宫女的头垂得越发低了。
她掀开最后一层帷幕,走到床边,弯下腰,跪了下来,对盖着百鸟朝凤锦缎被褥的女人轻声道:“娘娘,该喝药了。”
对方没有反应,莲心不得不又喊了三四声。
孙皇后这才缓缓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眼神更是无神空洞,看得莲心心头一酸。
“娘娘,申时了,您该用药了。”
“……我怎么看外头天都黑了?”
“那是怕扰了您歇息,又怕你受了风,孙嬷嬷命人把窗户都关了,还围上帷布呢!”莲心强笑道。
孙皇后看着莲心手里的那碗药没有说话,半晌之后才闭上眼睛,幽幽道:“我不想喝药了……反正也没有起色,就这么着吧……”
莲心强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娘,这可不成啊,您万万要保重凤体啊!”
☆、临终托付
孙皇后想笑却没有力气,苍白的唇角只能牵起一个无力的弧度。
“保重……有什么用,我没有孩子,现在连家人都没有了……”
“娘娘!”莲心哭倒在床前。“您还有我们啊!您要快点好起来,皇上与您结缡多年,夫妻情深,您只要去向皇上进言,过继一个孩子到名下……”
“你怎么还不明白……”孙皇后叹了口气,竟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皇上现在已经不缺子嗣了,他不可能允许我再从宗室里过继的,否则将来到了立储的时候,是拥嫡子好,还是拥亲生儿子好,光这个就能引发一场混乱,早先皇上没有嫡子的话,这尚且还有说法,现在却是想也不用想了……”
看看那汉代无子的薄皇后,最后是个什么下场,无子无宠,抑郁而终,如今她能在皇后的位子上病逝,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莲心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劝她了,眼前的人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娘娘……”
“不必为我担心,你和孙嬷嬷的出路,我都安排好了,我给你们两人都准备了一笔钱,到时候我会求皇上给个恩典,让你们都出宫,你先跟着孙嬷嬷,她是我娘家的老人,她儿子是孙家的二管家,如今被当了知县的孙子接过去享福了,我托她帮物色一户好人家,若是你不愿,也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孙皇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不由咳嗽起来。
莲心连忙为她顺气,泣道:“娘娘不要担心这些了,奴婢不走,奴婢生受娘娘大恩,哪儿也不去!”
“傻丫头!”孙皇后惨笑,“我自进宫之后,左右无一亲人,你与孙嬷嬷就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在自己走后,还留下你们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头……”
“娘娘说的什么话!”孙嬷嬷的声音响起,她从外头疾步走了进来,却小心翼翼不带起一丝风,以免皇后受惊。
“娘娘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旁的不要想太多,太医不是说了么,您忧思过重,这也是会加重病情的!莲心,快服侍娘娘把药喝下!”
莲心连忙端起药,试了试温度,再一勺一勺喂到孙皇后嘴里。
喝完药,孙皇后的脸色好看一些,但仍旧恹恹的没有精神,她怕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落,趁着精神还在的时候就开口道:“孙嬷嬷,劳你一件事。”
孙嬷嬷忙道:“娘娘请说。”
“你去帮我把皇上请来……”
孙嬷嬷先是一愣,而后大惊失色,她忽然明白了皇后的用意,这是要交代遗言了!
“娘娘不可……”
“去吧。”孙皇后说完,就疲惫地阖上眼睛,显然不想多说。
莲心扯了扯孙嬷嬷的衣袖,两人默默退出去。
“嬷嬷,您还是赶紧去请人吧,娘娘这样……”她顿了顿,“也不知道能还熬多久……”
孙嬷嬷呜咽:“我的娘娘,怎的这般命苦……”
莲心拭泪,打起精神:“嬷嬷,娘娘如心愿未了,我们更该为她做好一切才是,娘娘这样,孙老大人已经致仕,孙家在朝中没法说得上话,娘娘想托人也无处可托,咱们可得尽尽心力才是!”
孙家自从孙皇后的父亲致仕之后,家中再没有出过当官的,加上皇后无子,又是缠绵病榻,所谓人走茶凉,孙家自然也门庭冷落,除了孙老大人昔日门生偶尔还上门之外,一时竟再无人来往,孙家索性也闭门不出,上个月皇帝下旨,让皇后娘家的人进宫来探望皇后,来的是皇后的嫂子,对方也只能握着孙皇后的手相对流泪罢了,什么也做不了,徒增感伤。
“说得很是!”孙嬷嬷收拾心情,又整整仪容,“你在这里伺候着,我这就过去请陛下过来!”
赵容熙听说皇后请他过去,不是不讶异的,但他还是放下手中政务,跟着孙嬷嬷过来了。
发妻卧病在床,病势不轻,这个时候忽然说要见他,他怎么都要给这个面子。
其实皇后生病之后,他统共也没来过几次,一来是受不了这里古怪的味道,二来他跟皇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人自一开始就没有共同语言,到了如今,更是相对无言,徒增尴尬。珍贵药材倒是从来没有短过,然而太医也说了,皇后的病只怕棘手,虽然语焉不详,但他也可以猜出几分来,心中隐隐也有几分预见了。
一路到达长乐宫,不出意外,赵容熙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味道熏得微微皱眉,任由前头的人掀开重重帷幕,最后露出皇后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帝后二人在此,其余人都默默退了出去。
“皇后,皇后!”连续几声没能让她清醒过来,赵容熙下意识喊了她的闺名:“淑慎?”
皇后的手指动了动。
淑慎二字来自《诗经》的《邶风》,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意思是赞美和勉励女子。孙家在给自己初生的女儿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必也寄托了美好的愿望。淑慎这两个字一直伴随着少女长到十几岁入宫,从此再也没有人喊她淑慎,就连皇帝也只唤“皇后”或“梓童”。
久远的记忆仿佛从脑海中被唤醒,忽而仿佛时光回溯,自己还置身在孙家后花园那个秋千上,让侍女推到最高处然后高高荡起,鲜艳的裙摆随风飘扬,伴随着侍女的惊呼声和她欢快地笑声。微风轻拂在面上,似乎还能闻到墙外传来的花香,那是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会儿家里人在讨论皇帝将她赐婚与太子的事情,她听见了,少女春心萌动,还背地里去找母亲打听太子的品貌,在听说太子年少英俊,风姿不凡之后,羞红了脸跑回房,半晌之后平息了心情,拿起自己很少动过的针线,开始绣出上面的鸳鸯戏水。
她缓缓睁开眼,记忆中的容貌和床前的男人融合在一起,让她一时分辨不出是梦是真,喃喃开口:“三郎……”
赵容熙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是朕。”
不,不是你。
她记忆中的三郎,还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君,会对她笑,还会亲自给她画眉,妇唱夫随,鹣鲽情深,母亲与她说过,在皇家做媳妇,最要紧的是端庄大气,不要对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投注太多感情,那只会让自己白白伤心。可她不信,这样温柔的三郎,怎么会是薄情冷酷的人?
当回忆逐渐模糊,眼前的容颜越发清晰起来,这个男人已过而立,唇上蓄起短须,威严日重,再也不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母亲从来就没有说错,是她自己太痴了,方才铸成今日大错。
“多谢陛下前来看我,此番,我只怕不好,心中却有一二言,想与陛下说。”
赵容熙知道她这是在交代后事了,纵然与这皇后感情平平,仍不由得心下恻然:“你只管说,能办到的朕都会为你办到的。”
“娘家的事……有劳陛下多费心了,我父亲致仕之后,家中尚有长兄在地方为官,可那兄长性情为人,若是高官厚禄,只怕不适宜,还请陛下多看顾他一些,让他安安分分当个地方官,平安度日即可。”
孙皇后这兄长,论才学自然非庸人之姿,毕竟祖父是太子太傅,父亲还是内阁首辅,可当年他参加会试的时候,恰巧孙老大人是那一届的主考官,孙皇后兄长的卷子做得花团锦簇,原本取个三甲是不成问题的,可孙老大人为了避嫌,只将他取了二甲十五,由此错过了当上庶吉士的机会,而大梁有制,想进内阁,必须得是庶吉士出身。孙皇后那兄长从此性情大变,变得偏激不容人,心中更埋怨孙老大人和孙皇后,以致于连累他仕途不顺。
孙老大人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对这个独子有所愧疚,可那又能如何,当时的情形下,父亲是首辅,妹妹是皇后,如果取了他入三甲,就算他有真才实学,也要被全天下质疑,内阁首辅不能给人留下把柄,皇后名声更不能有瑕疵,只能委屈了自己的儿子,谁知道儿子性情偏狭,这么多年了竟是从来没有原谅过。
孙皇后特地交代,也是怕兄长将来出了什么事,她不在了,老父又退休了,孙家再没有人能保住他,在皇帝这里记个名,以后只要不是谋反,皇帝肯定会关照他的。
然而以兄长的性格,到京城当官,肯定会得罪人,与其这样还不如当个按察使或巡抚,一省首长,用不着看人脸色,自己作主的空间也更大。
果不其然,赵容熙点点头:“你放心,你那兄长,有朕在,不会委屈了他的。”
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叹的是什么。“有陛下的保证,妾自然放心。”
只希望她去了之后,兄长能够明白过来,不要再因为陈年旧事而埋怨父亲,否则孙家除了他,也再无人可倚靠了。
“妾自韶华之年嫁给陛下,迄今已有十余年,寻常百姓家的媳妇,尽心侍奉公婆,诞育子嗣,方为孝道,可妾身为皇后,却没能为陛下留下一儿半女,实是不忠不孝,陛下心头,可还怨我呢?”
赵容熙看着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容颜,回想起当年大婚时那个羞涩清秀的少女,心下一酸,不由长叹一声:“朕何曾怪过你,这些年你战战兢兢,贞静持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好好养病,等大好了,朕便从宗室中择一子,抱到你膝下抚养。”
孙皇后笑了笑,不置可否:“陛下有这份心,妾就满足了。”
当初为了这件事,帝后几乎闹翻,想也知道,皇帝这只是在安抚她罢了,要真等到她大好,只怕皇帝又要反悔了,这大梁开国,就没有过宫中嫔妃抱养宗室子女的事情来,更何况是皇后。
“妾还有一事相托……孙嬷嬷和莲心,跟了我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我不忍见她们终老深宫,待我走后,陛下便让她们出宫罢。”
这不是什么大事,赵容熙点点头,“朕答应你。”
“还有一个匣子,里头……”孙皇后说的话有点多,渐渐吃力起来,精神也有点涣散。“里头有些东西,要交给陛下,等妾走了,孙嬷嬷自会……”
后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赵容熙凑近去听,也听不大清楚。
皇后的眼睛已经阖上,显然是又昏睡过去了。
赵容熙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醒,这才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莲心和孙嬷嬷一直在外头候着,见皇帝出来,心忧主子病势,脸上不免带上焦急之色。
“你们是忠心的,好好照顾皇后,她睡过去了。”赵容熙道。
二人连忙低头应是,再抬起头时,御驾已经走远了。
☆、宫闱秘闻
从长乐宫出来,赵容熙有些心神不宁,与下午与朝臣议政时也心不在焉,甚至晚上严平海将牌子呈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兴致去翻,索性宿在勤政殿,心头总有股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
果不其然,下半夜的时候,皇帝方才上床,就听到宫人来报,说皇后不好了。
他赶过去的时候,皇后刚刚没了呼吸,床边围了一群人在嘤嘤哭泣。
走近一看,皇后惨白的脸色已经转为青白,眼睛阖着,要不是脸色有异,看上去还和上午的时候一样。
这一看,又是一番叹息,斯人已逝,赵容熙站了半晌,吩咐下去,以皇后礼下葬,其余事宜自有礼部的人*办。
他转身要出去,身后却传来孙嬷嬷的声音:“陛下慢走,奴婢有话要说!”
孙嬷嬷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陛下,这是皇后娘娘临终前交给奴婢的,让奴婢务必转交陛下您!”
赵容熙想起早上孙皇后对他说的话,心中一动。“呈上来。”
严平海接过匣子。
赵容熙并没有急着打开,先是回到勤政殿,然后才对严平海道:“将匣子放下罢。”
他虽然有点好奇,但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皇后临终交给他的匣子,左右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事,否则早上当面的时候就说了,没有再必要假他人之手。
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赵容熙拿起最上面一张,那上头写了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是《诗经》里头一首广为传唱的情诗,再普通不过。
可仔细一看,那字迹却熟悉得很,赵容熙这才想起来,这是当年新婚时,自己写给皇后的,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竟连纸张也泛黄了,她还好好地收着。
想起当年恩爱之事,心下叹息,目光又柔和了许多,赵容熙将那张纸放在一旁,接着往下查看。
那下面的东西,却是装在信封里,乍摸之下,既厚且软。
打开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张软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内容,闻上去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明显是以血写就,只是年岁久了,颜色褪去,变成暗褐色。
赵容熙起初还漫不经心,但几行看下来,却是脸色大变。
那上面所写,涉及一桩陈年秘闻。
赵容熙登基三载,宫中便出了巫蛊案,当时闹得人心惶惶,人也杀了一大批,为首的自然是始作俑者穆贤妃,穆氏家族也由此没落。
后来在他的调查下,发现这一切背后离不开孙皇后的操纵,虽然他由于种种缘故,最后没有处置孙皇后,但帝后关系也由此跌到冰点,从此留下偌大裂痕,直到孙皇后病逝,皇帝虽出于利益考量没有废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后不受宠。
然而这上面的内容,却是穆贤妃被赐自缢前所书,而且还是写给皇后的。
皇后与穆贤妃的恩怨,最早要追究到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因故小产,从此未能怀孕,皇后因此记恨穆贤妃,认为与她脱不了关系。
但从穆贤妃这封血书上来看,她明明白白列举种种证据,向皇后辩解当年之事与自己无关,还告诉孙皇后,害得她没了孩子且从此难有子嗣的,不是自己,而是卫贵妃。
她甚至还告诉孙皇后,于淑妃也曾暗中兴巫蛊之事,而且其中一个人偶就埋在太后的明光宫后殿一棵梅花树下。
事情看似很诡异,穆贤妃明明是皇后害死的,为什么临终还要写血书给皇后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其实转念一想却可以理解,当时证据确凿,巫蛊历来最为王朝忌讳,仅次于谋反大罪,穆贤妃不想死也得死。她告诉皇后,是知道皇后最恨的就是害她小产的人,有了这个证据,皇后自然会去找罪魁祸首,她死了也不白死,总算还有人垫背。
然而孙皇后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并没有拿着血书给皇帝,反而等到自己死后,这封血书才被送到皇帝跟前。
皇帝的神色何止是愤怒,简直可以称得上恐怖,严平海只瞥了一眼,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却听见皇帝的声音蓦地响起:“你去问问,当年贤妃宫里还有没有旧人。”
穆贤妃?
因着巫蛊案,这位的名字在宫里头一直是个忌讳。
严平海忙道:“奴婢这就去问问?”
皇帝道:“不要声张。”
严平海:“奴才晓得。”
“还有,”他刚走了没几步,又听见皇帝道:“你先带人到太后的明光宫去,在后殿那里找找,尤其是树下,如果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来报知朕。”
严平海一听就知道这“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不由脸色一白,这巫蛊案才过去几年,难道又要再掀波澜了?
面上却不敢耽搁,忙应声离去。
严平海领命而去,皇帝在勤政殿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属。
半晌之后,严平海才匆匆回来。
“陛下……”他好歹是在宫里几十年的老人了,勉强还能维持镇定,除了脸色有些发白。
“如何?”皇帝紧紧盯着他。
严平海轻轻点头。
那东西是秽物,他便没有呈上来。
“那上面……”他顿了顿,“还有生辰八字。”
皇帝面色大变,咬牙切齿:“带朕去看!”
挖出来的东西被置放在偏殿的隔间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外面还装了个匣子,为了挖这个东西,严平海带着人在明光宫几乎挖地三尺,张太后那边自然瞒不过去,一听之下也是愀然变色,急匆匆就赶过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太后扶着大宫女的手,急得脸上冒汗。
“母后勿急,此事还要细查。”皇帝扶着她坐下来,“朕先去瞧瞧,片刻就回。”
他随着严平海去到偏殿隔间,严平海亲手打开外面裹着的粗布,剥了好几回,终于露出里头包裹的东西。
那是两尊褪了色的木偶,刻成人形,头顶百会穴处各插着一根细针,那针三寸左右,已经没入两寸有余。
待严平海将人偶翻过来,皇帝便发现那两尊人偶背后都刻着一段生辰八字,严平海看得脸色苍白,连手也颤抖起来。
“别抖!”皇帝没好气,“拿近点,朕看看。”
等严平海拿近了看,皇帝赫然发现那上面的生辰八字,一个是皇后的,一个是他的。
这还得了!
皇帝蓦地怒气勃发,他忽然想起来了,当年巫蛊案的时候,他命人四处搜查宫闱,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翻出来,独独漏了太后的明光宫,只因他不愿惊扰太后,也觉得不会有人把东西埋在那里,却不曾想,最不可能的地方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从当年到现在,得足足埋了几年了!
难怪皇后已经被魇死了,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严平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跟在皇帝身边,总会多多少少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这个时候他只能装聋作哑,最忌讳多嘴多舌。
“卫、媛!”皇帝咬着牙说出这这个名字,严平海又是一震。
皇帝来回踱步,很多事情,一旦通了一窍,那就全都能连上了。当年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曾经竭力反对太子亲近卫氏,为此还跑到先皇面前告状,弄得太子不得不将卫氏安置在外头,等到登基之后再将她接回,这么一来,卫氏记恨皇后,也是有来由的。
至于皇后小产的事情,后来皇帝也曾调查过,那里面确实脱不开穆贤妃做的手脚,但是当时却还有另外一些奇怪的地方死活解释不了,如果再加上卫氏,就很说得通了,穆贤妃生性胆小,若不是受了旁人怂恿,也不可能有胆子做出谋害皇嗣的事情来,结果后来巫蛊案事发,倒霉的是穆贤妃,另外一个主谋却一直隐藏起来。
再说那木偶上的生辰八字,只要皇后不在,她就是皇后之下的第一人,若不是出身略有瑕疵,自己确实动了要封她为后的心思,而自己如果也死了,她生的二皇子就是顺理成章的长子,按照大梁无嫡立长的传统,朝臣们就算反对声再大,也得拥护正统,到时候她就是皇太后。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去将卫氏召过来!”皇帝冷不防道,口气森森。
“是。”严平海不敢耽搁,起身就要走。
☆、平地惊澜
卫贵妃被严平海客客气气地请过来了。
皇帝一天没有定她的罪,她就一天还是大梁尊贵的贵妃,严平海早已成精,不可能在态度上露出什么端倪,平白给自己树一个敌人。
跟着来的侍女在勤政殿门口就被拦下来了。
“娘娘,陛下只宣了您一位。”严平海道。
卫贵妃挑眉,心中有些没底,可面上仍不肯露出半分怯场,便对玉箫和玉笙道:“你们在外头候着。”
“是。”
直到被人带到这间小隔间来,瞧见皇帝面沉如水,她心中原先隐隐的不妙感越来越浓郁。
“妾拜见陛下。”
看见自己最喜爱的女人,皇帝头一回没有露出笑脸,也没有喊她起身,开门见山就道:“朕问你,当年穆贤妃因魇胜之事被赐死,这其中可与你有关联?”
卫贵妃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露出惊愕的神色:“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一直在端详她的神情变化,见得她那一瞬间的变色,已经知道必然与她有关联,却仍不想一言定罪,便道:“朕说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若是坦白招来,朕说不定还能从宽处理。”
卫贵妃泣道:“妾实不知陛下所言何意,妾出身低微,幸得陛下垂帘,自入宫来,无不以侍奉太后陛下为第一要务,魇胜是何等大罪,妾焉敢沾染!”
皇帝负手淡淡看她,“那朕再问你,当年皇后小产,可与你有关?”
卫贵妃变色道:“陛下何故疑我至此?当年皇后怀孕时,妾因不被先皇所喜,只骗居于东宫侧殿一个隔间里,寻常除了陛下与贴身婢女,门庭冷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又如何与那件事扯上关系了?”
皇帝冷笑:“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打从一开始就没往你身上想,你怎么也想不到,穆贤妃死前曾经留下遗书,而这遗书还在皇后手里吧?!”
卫贵妃惊疑不定,可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白绸轻飘飘落至她身前,耳边随即传来皇帝话语。
“那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卫贵妃咬了咬下唇,捡起那张白绸,一字一字地看完,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如今死无对证,穆氏与皇后皆去,自然由得她们说什么都可以,难不成连陛下都不信妾!”
皇帝痛心疾首:“正是因为朕不相信她们,才会叫你前来对质,可你的表现太让朕失望了,朕没有想到,朕最心爱的女人,竟然是害死朕太子的真凶!”
最后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得卫贵妃摇摇欲坠,只大声道:“妾冤枉,妾与皇后娘娘素来不和,可妾没想到皇后娘娘临死前还要算计妾!”
“好,好,朕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面子的,可既然你如此说,就让你心服口服!”皇帝冷冷道,“严平海!”
严平海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且带人去修德宫,给朕搜!”
“是。”
历来魇胜之事,并不是弄一个木偶写上生辰八字然后找个地方埋起来就完事了的,否则也不会引得统治者那么忌讳。
想要诅咒一个人,除了生辰八字之外,还得有那个人身上的东西,诸如毛发一类最好,既不引人注目,又容易达到目的,此外,地方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埋的,还得经过占卜,选择好方位,否则下咒之人怎么也不会把东西埋到明光宫后殿,想必是经过占卜之后选定的,最后在下咒之人身边还得留一道符或一件物事,以便时时对其念咒,大约是有精神念力一类的效果。
这种事情神神叨叨,信则有不信则无,很难说有没有效,但在宫里肯定是大忌。
严平海带人搜了半天,修德宫上下早就被吓坏了,但看为首的御前总管,心知兹事体大,全都不敢阻止,只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严平海却不必亲自动手,目光如炬,不动如山,旁的有往常打交道的修德宫总管太监上前询问,被他冷冷一眼给逼退了回去。
“没有陛下的命令,上下人等一律待在修德宫不得离开半步!”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吓软了腿,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所犯何事,眨眼之间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严公公!”一个搜查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匆匆跑过来,小声道,“您看,从床底下的青砖夹缝里找到这么个匣子,可锁着……”
“砸开!”严平海道,若换了平时,他肯定会给卫贵妃留三分面子,可现在他知道事态严重,绝不敢有半分敷衍,否则皇帝就能生吃了他。
“是!”
小太监找来小锤子,冲着那锁头砸几下,精致小巧的锁立时便被砸开了。
严平海打开匣子,揭开上面的软绸,发现下面放着一片明黄色的衣角,还用黑色丝线绑着,丝线上缀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
严平海一看,脸色立马就变了。
虽然宦官用不着学富五车,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严总管还真读了不少书,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这些古怪的符号并非乱刻,而是殄文。
什么是殄文?
就是写给死人看的文字。
常被用来与鬼神沟通,向神明祈福,甚至诅咒魇胜,也离不开它。
就算不看殄文,明黄色的料子放在那儿,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配色,是针对谁的,不言而喻。
严平海不敢再耽搁,拿了匣子匆匆就赶往勤政殿,把这个烫手山芋呈给皇帝。
果不其然,皇帝一看到匣子里的东西,勃然大怒,将那里头的东西掷向卫贵妃。“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木牌落地时,刚好划过卫贵妃的脸,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立时现出一道红痕。
她对自己的容貌素来爱惜得很,换了旁人这么做,肯定是要发火的,但现在她甚至顾不上用手抹一抹,就拿起那块木牌,只看了一眼,就浑身瘫软下来。
“陛下,妾冤枉!这不是妾做的,我怎么可能给陛下下咒?!”
赵容熙看着她:“你说不是你做的,有什么证据?”
卫贵妃是真的方寸大乱了,她刚才突然就被传唤到这里,压根就没想过是这么一件事情,此时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只知道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她就算有二皇子护身也没用,就算不用重蹈穆贤妃的下场,起码也得发配冷宫。
“陛下!”她竭力为自己申辩,“当年皇后小产的事情,确实是妾与穆贤妃合谋,那是因为皇后向先皇进言,以至于妾被强行从陛下您身边带走,妾才起了报复之心!可是陛下,您是妾的夫君,待我恩重如山,我已是贵妃,又是二皇子之母,又为何要行那魇胜之事,岂非作茧自缚?!”
赵容熙看着她泪流满面,原是有瞬间的心软,可再听得她自己承认害得皇后小产,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极度的失望之色,冷笑道:“你还把朕当傻子?若是朕死了,你是贵妃,又育有长子,朕又没有立下遗旨,这皇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卫贵妃发现自己承认皇后小产一事的真相非但不能让皇帝释疑,反倒惹得他更加怀疑,不由万念俱灰,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任她平时再娇蛮高傲,此时也只是满脸泪痕只会说冤枉二字。
见她再也拿不出为自己辩白的证据,赵容熙心中越发坐实了她的嫌疑,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直接转身便走。
卫贵妃蓦地扑上来,严平海阻挡不及,她便紧紧揪住皇帝的袖子。
“陛下,三郎!妾冤枉!妾没有行魇胜之事!”
赵容熙抽出自己的袖子,冷冷看了严平海一眼,后者立时会意,喊人进来,一左一右将卫贵妃钳制住。
待皇帝与严平海一前一后出了勤政殿,严平海小声道:“……陛下,卫娘娘要如何处置?”
赵容熙顿了顿:“卫氏连同涉案一干人等,悉数幽禁于修德宫,没有朕的手谕,一律不得外出。”
他终究是不忍心像穆氏那般处置她。
“是。”
☆、皇后用心
卫氏被幽禁于修德宫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震撼了整个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