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皇帝,他又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是真的。因为龙生九子,即便出身不同,但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屈居人下的,兴许赵郁深心中早就不平,只是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这次动荡,正好给了他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羌国皇帝向他许诺点什么,那么倒戈几乎是可以想象的事情。
前线接二连三的溃败和不利局面已经让赵容熙的心再三绷紧,如今又再出了康王叛变的事情,这让他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作为一个太平君王,他设想过国家在自己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但是从来没有设想过大梁十面埋伏,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的场面,
他推掉了一切朝议,只身待在甘泉宫的书房内,看着眼前的大梁堪舆图,深深地叹了口气,忽然有种一筹莫展的感觉。
平心而论,赵容熙的心理素质并不差,也没有脆弱到打了败仗就承受不了的地步,但他毕竟从未经过战争的洗礼,也不像太祖太宗那样是从刀光剑影中厮杀出来的,一个从小锦衣玉食,至多在夺储的时候用了点城府用了点心计就平安登上大位的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平君王,要想面对连连败仗而面不改色,毕竟还差那么一点儿。
康王虽然投敌,但他的妻儿还在大梁,皇帝动作不慢,从羌国那边宣布封康王为顺义王的时候起,朝廷就已经将他的妻妾儿女都控制起来了,虽然现在朝廷众臣大多数倾向将康王的妻妾儿女都斩首示众,以表震慑,但是皇帝至今没有下定决心,所以一直拖着。
严平海见他神色不佳,不敢凑在一旁,奉了茶之后便依言退下,守在门外,耳朵却支棱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听见皇帝唉声叹气,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不远处走来一顶小辇,定睛一看,上面坐的却是近来颇为得宠的刘修仪。
说起这刘修仪,其实严平海心里是不乏得意的,当初刘海月刚入宫,还只不过是个小小采女之时,他便慧眼识英,觉得以此女的聪颖识趣,将来必是有大造化的,结果事实证明他的投资是正确的,在短短几年时间,刘海月就成一个最底层的采女晋为修仪,虽是二品的嫔,可如今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与四妃相差无几,加之又育有五皇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每每想及此,严平海就对自己当初的示好感到满意。
对方一行到了跟前便停下来,刘海月下了小辇,走了过来。
“严公公,陛下可在里头?”
严平海点点头,轻声道:“陛下虽在,但心绪不佳,娘娘若无要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刘海月思忖片刻,自己本是为了康王一事而来的,但现在皇帝既然没有心情,自己也不必上赶着去找不痛快,便笑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多谢公公告知,有空还请多去建章宫吃茶。”
严平海笑道:“娘娘有心了,奴婢定会去打扰的。”
两人寒暄几句,刘海月转身要走,谁知里头皇帝耳朵尖,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在里头高声问道:“是谁在外头?”
严平海忙推门进去,禀道:“回陛下,是修仪娘娘来了。”
皇帝一愣:“她有什么事么?”
严平海道:“娘娘未说,不过听说陛下想要静一静,便不欲进来打扰,正打算离去了。”
“你让她进来罢。”
“是。”
皇帝纵然心烦意乱,对刘海月还是比较和颜悦色的,这归功于她偶尔出的主意,和在政事上的见解,若是换了其他平日里以色事人的嫔妃,皇帝必然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
“你怎么来了?”
刘海月一反常态没有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直接就道:“听闻陛下为了康王的事情心烦意乱,所以过来看看。”
皇帝没有说“你在后宫就该当个安安分分的妃子”之类的话,本身大梁对女子的风气较为开放,他也并不是那种视规矩如天条的古板之人,见她发问,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随手指了一处座位:“你坐罢。”
“谢陛下。”
皇帝没有开口,刘海月也没有先发问,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沙漏微不可闻的细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才听见皇帝道:“你知道了康王的事情?”
刘海月斟酌言辞:“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后宫也听说了。”
皇帝自嘲一笑:“朝臣们劝朕杀了康王子女,以示震慑,你怎么看?”
刘海月没有回答,反而先问:“恕妾莽撞,妾没有见过康王,了解更无从谈起,敢问陛下,在陛下心目中,康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郁深啊……”皇帝微怔,露出追忆的神色,“他的生母是宫婢,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去了,他先是被养在先帝皇后的名下,后来又到了母后这里,母后待他甚好,朕与他也兄弟情深。他这个人,性子有点大大咧咧,在武功上颇有建树,不失骁勇善战,但是人却有些鲁莽,先皇在时,曾经几次激怒先皇,若不是朕当时极力保下他,只怕现在也没有他了!”
正是因为如此,在听见自己最好的兄弟背叛了自己时,皇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刘海月听罢微微凝眉,“照如此说来,若是没有陛下,康王也就没有今天了。”
皇帝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错。”
刘海月道:“容妾斗胆一问,照陛下说,康王性子莽撞,那么可有些愚钝?”
皇帝摇头:“他虽莽撞,却并不愚钝,这些年康州经营得不错,他也功不可没。”
刘海月道:“且不说康王的妻儿尚在大梁,即便他真的投向大羌,凭着大羌皇帝封的那个顺义王,与他在大梁的待遇不相上下,他若不愚钝,又何必多此一举?”
皇帝道:“兴许是羌国皇帝给他许了什么承诺,答应他事成之后瓜分大梁之类。”
刘海月笑了笑:“这就更说不通了。羌国皇帝攻打大梁,目的无非一个,那就是吞并我大梁,最后统一天下。这个说法,陛下可认同?”
“不错。”皇帝颔首。哪个帝王不想统一天下,不可否认,羌国皇帝比他要野心勃勃得多。
“既然羌国皇帝为了统一天下,那就绝对不可能把大梁瓜分给康王,那么如此说来,康王能得到的,也还是一块封地,顶多比原来的康州还要大一些,但他所要丢弃的,却是自己妻儿,还有自己的名声。经此一事,天下人必将视他为无君无父的狼心狗肺之人,既然康王并不愚也不钝,为何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说白了,要是康王能当皇帝也就算了,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问题是他又当不上皇帝,以他的兵力就算投靠了羌国,被封了顺义王,将来顶多也还是个藩王,而且还是个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藩王,他何苦吃力不讨好做了这么一堆无用功结果到头来还停在原点?
这不是瞎折腾就是傻逼。
皇帝当然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康王没有投敌?”
刘海月道:“妾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根据常理来推断。”
皇帝本身从心里也不接受康王投敌这个事实,只不过现在又没有电视机或广播,否则空口无凭,你羌国说他投敌,那让他在电视上亮个相,像拉登那样发表一下宣言不就真相大白了,问题是黑的白的都是羌国那边在说,大梁完全处于被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反驳都苍白无力。
赵容熙挑眉:“那怎么解释康王失踪的事情?”
刘海月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做最坏的猜测,就是康王殉国的,往好的地方想,康王追击敌军不知所踪,也许被什么原因绊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所以无法及时回来澄清,羌国皇帝此举,无非是想逼陛下杀康王家眷,也彻底搅乱大梁军心。汉时曾有李陵战败迫不得已降了匈奴,当时朝廷夷其三族,导致李陵彻底倒戈,前车历历,陛下不可不以之为鉴。”
赵容熙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不语,“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刘海月道:“后发制人,以康王战死殉国为名,厚恤康王家人,届时若是康王出现,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能,那就是羌国假借康王之名蛊惑我大梁军心,又可彰显陛下厚待兄弟之情。”
赵容熙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他从书案上抽出一份奏折,“你来看看这个。”
刘海月见他开颜,心知他有了主意,也玩笑道:“妾怎能私窥国家大事,陛下这是在纵容妾!”
平时不经常撒娇的人偶尔调情撒娇的效果才更好,赵容熙心情转好,见她抬首时不经意间眼波流转,心弦一动,伸手过去拉住她,一把将人扯了过去,搂在怀里,将那份奏折打开摊在她面前。
刘海月起初还不以为意,但看着看着,表情就变了,换上一脸讶然。
再去看开头,上面写着:臣太常寺少卿邵鸿希拜奏。
她看了看赵容熙,“此人……”
赵容熙替她补充完:“此人的观点与你一模一样,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刘海月嗔道:“原来陛下早就胸有成竹,枉费妾浪费唇舌说了那么多!”
赵容熙哈哈一笑:“不浪费,一点都不浪费!若不是你说,朕还有些举棋不定,是你让朕下定了决心,此人能在大部分朝臣都要求处死康王家眷的时候没有随波逐流,可见是个有才能的。”
刘海月问道:“满朝上下人才济济,何至于只有这个邵鸿希提出异议?”
赵容熙道:“余者自然也有,不过这个邵鸿希年纪最轻,才刚过而立,朕没有提拔他到六部,是将来要留给子孙用的。”
刘海月没想到赵容熙对这个邵鸿希竟有如此之高的评价,不由又多看了奏折几眼,里头内容不多,寥寥数语,将观点都表达了出来,明确反对处置康王家眷,非但不能处置,还要优恤,可不正与刘海月不谋而合。
在刘海月看来,赵容熙总算是个称职的皇帝,就是每每遇到大事,有点优柔寡断,举棋不定,说难听点,就是妇人之仁。
之前在后宫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了,皇后当年小产之后,他没有去追究,结果间接导致后来皇后怨气冲天,临死也不忘把卫氏一起拉下马。再比如当年于淑妃刘海珠以通奸的罪名去陷害刘海月,事情真相大白之后,他也只是对于氏和刘海珠小惩大诫,大事化小。
凡此种种,使得后宫越来越失控,女人之间斗了个乌烟瘴气,甚至殃及子嗣,这都是皇帝自己心软和纵容的后果。
这种性格体现在朝政上就更明显了,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碰上像现在这样大梁被围攻的危机,信息太多,战况瞬息万变,常常有突发状况,朝臣们各执己见,结果最需要当机立断的皇帝却当断不断,又令得大梁处于被动,虽说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局势再一步步恶化下来,要亡国也不是不可能的。
刘海月既然不建议迁都,当然要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能起多大作用暂且不说,起码让皇帝不要那么犹豫不决,能更快地下决定。
话说就在皇帝下诏宣布康王殉国,其嫡长子继承王位,并抚恤厚待康王家眷之时,北蛮那头被大梁军队截住,象州总兵关德海连连大捷,打得北蛮人无力还手,只得仓惶后撤。之前纵横草原,剽悍无敌的北蛮骑兵被大梁新运过去的火器杀得溃不成军,连带亲自领兵的北蛮可汗也折在里头,被那些火器当场炸死,剩余一小撮北蛮人只好丢盔卸甲往老家北蛮跑。
北蛮可汗一死,北蛮内部必然生乱,草原部落彼此之间互相争夺汗位,这斗争规模可一点都不会比中原王朝温柔,而且常常是血肉横飞,人头落地,不过这对于大梁来说当然是好消息,最起码北蛮在三五年之内是无力再东进了。
消息传回京城,原本该是举国欢庆,然而另外一边的战况却并不乐观,尽管皇帝宣布康王已死,但军心明显还是受到了影响,永州失陷之后,总兵吴炜盛一路退至康州,然而之前康王带兵驰援,几乎已经把康州的兵力搬空,吴炜盛手下的永州兵,又大都已经将疲兵乏,战斗力大打折扣。
就在这种情况下,康州再一次成为羌国的囊中之物,吴炜盛退无可退,与康州总兵李非一道守城三日三夜,血战力竭殉国。
羌国一路长驱直入,从康州过道,大军直指大梁京师。
大梁这次是真的慌了。
原先大家有危机感,但心里还是觉得“总是守得住的”、“大梁不可能那么不堪一击”的,就算嘴里嚷着迁都,偷偷把子女家产都迁出京城,可要让他们想象国破家亡的情景,还真觉得不可能发生。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连康州都失陷了,羌国大军距离大梁上京,此时也就剩下中间一个晋州的距离了,如果晋州再陷落……
大梁人不再把国破家亡看作是极为遥远的事情,就算皇帝坚持不肯迁都,朝臣不能私自逃跑,也挡不住平民老百姓收拾细软准备南下逃难的脚步。
在这种情况下,原先那些稍微消停了的迁都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十有八九的朝臣都希望皇帝暂时避开,就算不迁都,起码也移驾南迁避一避。说白了,您老人家要是不走,我们也走不了啊!
可皇帝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坚决不走,不仅不走,后宫有两名新晋嫔妃准备收拾东西偷偷逃走,被他发现了,当即就让人拖下去处死,决不姑息。
但他意志坚定,不代表别人也和他一样坚定。
起码张太后就不行了,她找来皇帝儿子:“皇帝万金之躯,为何就非要站在危墙之下?”
面对亲娘,皇帝既不能敷衍更不能砍头,只能道:“儿子既然是皇帝,就应当作出表率,若是连皇帝都仓惶南下,大梁北部大片江山就要丢了,届时儿子就是千古罪人,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太后也没办法,只能垂泪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哀家如何是好,大梁又怎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提醒了皇帝,他道:“朕有意送母后与荣儿畅儿他们先走,母后意下何如?”
张太后愕然道:“他们走,你不走?既然你不走,哀家就更不走了!”
皇帝道:“皇子们年幼,一路还得拜托母后多加照顾,他们的生母毕竟都不是正宫皇后,名不正言不顺,有母后在,朕也放心。母后不必担心,届时朕会派重兵护送,务必让母后和皇儿们平安抵达澹州的。”
张太后一听这语气不是开玩笑,也郑重起来:“你当真不走?”
皇帝摇摇头:“母后恕儿子不孝,儿子这也是没法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张太后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儿子,顿时泪如雨下,紧紧抓着皇帝的手说不出话来,但她毕竟不是那种民间的软弱老太太,强忍悲痛擦了眼泪,问道:“哀家年老力衰,但必然竭尽全力护持孙儿周全,只是这荣儿、畅儿、嘉儿都是好孩子,若是,若是……要以何者继承大统?”
皇帝反手握住母亲的手,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绢布,轻声道:“这是立储密诏。”
☆、晴天霹雳
张太后的手一抖,仿佛被自己手上的东西烫到,随即又紧紧抓住。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儿子把照顾年幼皇孙的重任交给她,一旦上京这边真的沦陷,皇帝殉国,那么她马上就可以在澹州成立南方小朝廷,扶持孙子登基,继续与羌国对抗,就算到时候已经失去北方大部分土地,但是起码朝廷还在,社稷还在,也许有朝一日还能收复失地。如果三个皇孙也死于殉国,那大梁才是真的完了。
可怜张太后活了一把年纪,前半生要为宫斗的胜利而不懈努力,好不容易最后脱颖而出,当上皇太后了,本该荣华富贵安享晚年,偏偏又碰上这档子事。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哀家自然不会勉强你……就算哀家没了这条老命,也要全力护住三个孙儿!”张太后望着儿子,老泪纵横。
“谢谢母后!”母子俩忍不住又抱头痛哭了一场。
太后和三位皇子南下,既有老又有幼,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几个老弱妇孺,皇帝特地拨了三分之一的禁卫军护送张太后渡江南下,内阁之中,除了首辅坚持留下来之外,内阁其他阁员都将跟着一起南下,还有六部其他官员,除了尚书和侍郎不能走之外,基本上半个朝廷都要随着太后他们南下,毕竟如果羌军一旦攻陷上京,那么南方立马就要成为大梁的新朝廷,光有皇帝没有官员,到时候朝廷也运作不起来。
至于尚书和侍郎们,甭管他们自己的意愿是什么,既然平日里高官厚禄地养着,到了关键时刻,就得有舍生取义的觉悟。当然,这里头不是没有偷偷溜走的,譬如礼部右侍郎,生怕携家带口不方便,还打算独自逃跑,结果刚到外城就被逮住,皇帝毫不留情,当场就下令斩首示众,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标杆。
重刑之下,没人敢再挑战生命,甭管你愿不愿意,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吧,当然普通老百姓没有限制,不少人还是携老扶弱地出了城往南方跑,当然也有更多的人留在城里,为了防止细作流入,京城禁卫军把守着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只许人出不许人进,这样一来,原本混乱不堪的京城治安反倒逐渐安定下来,当然大家还是惶惶不安,但是起码没有再出现当街抢劫或者打砸东西的情景。
至于后宫,皇帝有令,除了大公主和三位皇子的生母之外,其余人等都不能离开皇宫。这个时候生个儿子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皇帝准许刘海月等人走,是因为考虑到皇子要有母亲在身边护持,但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命了,你要是想走,那对不住了,前面两个想要偷偷跑出宫结果却被处死的嫔妃,就是你的下场。
不止是皇宫,此时的侍读学士刘府,也已经乱作一团。
刘少卿和刘海清因为身有官职,是不可以离开京城的,但家眷却没有在限制的范围内。
林氏正指挥着下人将东西一箱箱装填好,然后搬上马车,她旁边坐着已经出嫁了的庶女和两个姨娘,后两者正拿着帕子在抹眼泪,哭哭啼啼的声音搅得林氏心烦,沉下脸色不耐烦道:“行了,要哭出去哭,我没空听!”
两位妾室面面相觑,忙收了眼泪,林氏在后宅的权威很大,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丈夫对她又十分敬重,那些个宠妾灭妻的戏码,在这里完全没有上演的空间,笑话,就算不看主母的身价嫁妆,光是还有个在宫里头备受宠爱的女儿,就已经压过她们不知凡几了。
刘海璇有点不甘心地看着自己的生母被嫡母压得死死的,心知嫡母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她一个出嫁的庶女,更不能出言质疑,便转了话题:“母亲,皇上不是下旨,准许皇子的生母随行南下吗,三妹妹是五皇子的生母,本来就来南下之列,怎么这会儿都没有信传出来,莫不是打算撇下我们先走?”
南下之路千里迢迢,途中既有流寇又有流民,不知道会碰上多少危险,最安全的路线莫过于随着南迁的小朝廷一道走,有太后和皇子在,护卫的规模必然也是前所未有的,刘海璇的丈夫并无官职在身,钟家除了钟夫人决定留下来陪丈夫之外,其他人都在钟翰林的要求下准备离开,刘海璇自然也跑到娘家来打听一下出发的日子和具体事宜。
结果这话一出,立马就被林氏冷冷的目光盯住。“娘娘在宫中,自然不如我们来得自由,至于什么时候出发,这是皇上说了算,修仪娘娘哪里能做得了主,你若是疑神疑鬼,不如就回家去等消息,何必到这里来问我?”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林氏也用不着客气,这个庶女嫁到钟家,这两年虽然与丈夫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是至今还没有子嗣的消息,丈夫钟琦也没能谋得一官半职,现在在钟家尚且衣食无忧,将来若是钟翰林或钟夫人一去,钟家要分家的话,这两夫妻是没有半点优势的。
若说钟琦争气一点,又或者刘海璇懂事一些,林氏还会给她一点体面,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担心全家老小尚且不及,哪里有心思去跟她耍什么花枪。
刘海璇面色一僵,半晌才扯出一抹笑容:“母亲言重了,女儿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林氏淡淡道:“你现在也是为人妻了,不能成天往娘家跑,亲家那边现在想必也在忙着收拾东西,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宫里有消息的话,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们的。”
见她下了逐客令,刘海璇也不好厚着脸皮再待下去,只得悻悻起身道:“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宛娘,你送一送。”林氏头也不抬地看着账册,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是,夫人。”刘海璇的生母站起来,随着女儿走出去了。
另外一个妾室见状也识趣地起身告退。
待人都退下,林氏还没来得及清静一会儿,就见朱鹮推门而入。
“夫人,宫里头来人了!”
林氏立马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快请她进来!”
来的是建章宫的大宫女翠雀,她也是从这个府里出去的人,故而林氏见到她时分外亲切。
“夫人,娘娘让我给您请安!”翠雀经过多年调教,虽然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蹦蹦跳跳,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不过言语之间仍旧不掩活泼本色,这也是刘海月纵容和庇护下的结果。
林氏扬起笑容,却难掩焦虑:“娘娘可好?”
翠雀点点头:“娘娘一切都好。”
林氏迫不及待,没再兜圈子:“关于出宫的日期,娘娘怎么说?”
翠雀左右看了看,林氏会意,让朱鹮等人俱都退下,又命她们关上门窗,外外头把守,这才道:“你且放心说话,朱鹮她们都是忠心的。”
翠雀道:“出宫的日期定在正月初二,那会儿正是过节,想必羌国那边也有所松懈,娘娘说陛下的意思是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出发。”
林氏连连点头:“也好,那你家主子呢,她可也是跟着一起?”
她原本还担心女儿得留在宫中前途未卜,却没想到皇帝居然同意皇子生母随行,这无异于意外之喜。在这乱世之中,女儿能不能当皇后,孙儿最终能不能当上皇帝,她已经不去考虑了。林氏很清醒,就算小朝廷到时候能平安抵达澹州,会不会被羌国顺手灭了还是两说,在这种情况下,被立为皇帝才是一种危险。
所以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女儿和外孙能平安无事。
谁知道心堪堪放下,翠雀却说了一句话:“娘娘说,她不会随行。”
☆、母子离别
林氏如遭雷亟,愣了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翠雀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氏惊道:“这是为何?!难道,难道是皇上那边……?”
翠雀蹙着眉头,脸上也不掩焦灼,声量又压低了些:“娘娘说要留下来,伺机出宫,至于五皇子,”她凑到林氏耳边,“娘娘希望夫人能帮忙,把五皇子也安置在城中某处。”
林氏简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任她再精明冷静,也过了许久,才找回了声音:“她是怎么想的?”
若换了旁人,林氏定要以为她不知好歹了,但是这个女儿,她却很了解,刘海月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有她的理由。
“娘娘说,南下路程遥远,一路即便有军队护送,也未必安全,兼之目标太大,有心人想下手的话,不会找不到机会,所以与其千里迢迢跟着南下,不如继续留在京师,隐于民间。这里是上京,更是五朝古都,即便将来羌国破城,也不会像对永州那样粗暴屠戮,五皇子也会更加安全。”
“……”林氏静默半晌,苦笑道,“她自小就有主意,可这次冒的险也太大了!若被皇上知道,又该如何?”
翠雀道:“娘娘说她会向皇上主动提出留下来,如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自会想办法出宫,娘娘这些年的经营没有白费,想要出宫并不是很难,主要在于五皇子那边,想要蒙混过关不容易,娘娘又不可能拦着不让去,所以想让夫人……”
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林氏听罢道:“也罢,既然她都筹划好了,我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翠雀拜道:“多谢夫人!”
林氏嗔道:“谢什么,那是我女儿,她有事,当娘的能不尽力吗?”
翠雀道:“娘娘还有话让奴婢转告夫人,如果老爷和夫人也要跟着这次的大部队南下的话,最好装扮穿着尽量朴素一些,以免招人耳目,毕竟乱世之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氏点点头:“我省得,你回去让娘娘放心。”
刘海月不想五皇子随行南下,是因为皇子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惹眼,虽然现在皇帝还没有公布储君,密诏就在太后手里,可一旦上京这边沦陷,三个皇子立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即便有禁卫军护持,也未必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再说这世上杀人的手法多得是,未必都要明刀明枪的来,若是近身侍女太监下个毒捅个刀子,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刘府不一样,刘少卿只是一个五品官员,即便全家随行,只要不露财,别引人注目,跟着大部队南下反而是最安全的,所以刘海月并没有劝父母留下,毕竟她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会打到什么程度才结束。
建章宫内,刘海月搂着赵与嘉,泪盈于睫,满是不舍。
倒是早熟的赵与嘉反过来安慰她:“娘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
刘海月这些年下来,早不是那等伤春悲秋,临时哭啼的女子,闻言便眨去泪意,殷殷嘱咐:“外头不比宫里,没有人把你当高高在上的皇子看,娘知道你早慧,行事自有分寸,可还是忍不住叮嘱一二。现在世道混乱,娘不让你随着太后南下,也是为着你的安全着想,你不会怪娘吧?”
皇帝现在三个儿子,照刘海月的推论,那道密诏上,十有八九是赵与嘉的名字,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南方小朝廷的皇帝可没有那么好当,赵与嘉再聪明也才五六岁光景,很容易就会为权臣把持,大权旁落,又或者被宦官欺瞒,要光复故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被弄死在皇位上的可能性倒是大得很。
再看史书上,南宋也好,明末也罢,那些失去了国家自立小朝廷的统治者,从来就没有一个最后真能收复失地的,他们还都是成年人呢,刘海月是万万不会让儿子去重蹈覆辙的,宁愿他在民间平平安安长大当个富家翁,也好过去做那劳什子的儿皇帝。
赵与嘉一脸严肃:“儿子怎么怪娘,儿子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不愿我去冒险,老实说,儿子也不觉得去了南方就是安全的,与其那样,还不如留在京城等娘,娘会出去寻我的吧?”
刘海月一面为他的懂事而高兴,一面又忍不住心酸,抱住他道:“当然会,如果情况不好,娘会想办法出宫去找你的,你乖乖待着,那些人都是你外祖母的心腹,尽可信的,你若有什么事,又或者想递消息进宫,都可以让他们去办。”
赵与嘉郑重地点点头:“我晓得的,娘不要伤心。”
又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擦她的眼泪。
刘海月不舍得撒手,忍不住抱着人亲了又亲,直到杜鹃上前提醒时辰到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不同于以往,赵与嘉现在身上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粉雕玉琢的容貌和那股在皇宫里养出来的气质掩也掩不住,因而刘海月也没让他穿那些粗布衣裳,那样反而欲盖弥彰,而是彻头彻尾给他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刚刚因为做了生意而发迹,在京城里买了宅子的商贾人家,家境还可以,因为家中母亲早逝,父亲则常年在外头做生意,所以那宅子里就只有小少爷和姨娘两个主子,姨娘是父亲的妾室,帮忙抚养小少爷,另外还有一些管家等一干忠心耿耿的仆人。
宅子是早就置下的,林氏做事滴水不漏,知道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旁人都不会起疑,上京内城是不能住的,那样更显眼,外城有一处琅琊坊,住的多是家境中等的人家。
除了赵与嘉假扮的小少爷之外,那个所谓的妾室,是林氏手下一个商铺的女掌柜,精明冷静,样貌普通,将一个贤惠的姨娘扮演得惟妙惟肖,成功打消了左邻右舍对这家新邻居的疑虑,只是感叹他们搬来的不是时候,毕竟这会子外头正打仗呢,上京还不晓得保不保得住,怎么反倒跑来京城定居。忠心的管家笑着解释道,这是因为这个时候京城房价才便宜,买下来正划算,而且他们家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笃定大梁是不会输的,所以才把小少爷迁了过来,京城书院多,也能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谋个前程。如此一说,天衣无缝,谁也不会再去怀疑一个普通商户人家的小少爷的身份。
正月初二,准备妥当的大军簇拥着太后与几位年幼皇子,连同几位皇子的生母,还有随行的众多宫婢宦官一道南下,朝澹州进发,澹州那边也早已有先行的人过去打点,即便在短时间内还建不起一座行宫,也征用了当地相连的几座富贾大宅,以作临时行宫之用。
刘海月却没有跟着南下,她主动向皇帝请求,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
☆、帝王之心
在外人看来,这种行为实在傻得可以了,旁人千方百计想要出宫而不得,她倒好,为了讨皇帝欢心,主动要求留下来送死,也有人暗地里腹诽,觉得这刘修仪心机实在足够深沉,在这当口上表现出勇气,无疑是最能讨好皇帝的,指不定皇帝一个高兴,就将她封为皇后了,富贵险中求嘛,想要得到高回报,就不能不冒点风险。
然而没有人想到,刘海月的计划完全不是旁人想的那样,她费尽心思,也只是希望多一层保障,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
诚如前面她让翠雀对林氏所说的,太后南迁,虽然有禁卫军保护,但是同时也无法隐匿行踪,成为显眼的存在,现在不比太平盛世,各州府都有常规军驻守,军队基本上都被调到前线作战去了,加上之前南方水灾之后曾因赈灾不力而有灾民起事,如果羌国和叛军那边有心,想做出点什么事来,并不是不可能的,所以刘海月不愿意冒这个险,更不要说让儿子去当个没什么奔头的小皇帝。
她早就计划好了,假使上京陷落,澹州成为大梁新都,那皇帝谁爱做谁就去做,争得头破血流也不关她的事,到时候她早就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了,假使上京保住了,大梁的危机解除,那也无妨,太后他们总归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再来一出偷龙转凤,把嘉儿换回去,也来得及。
所以她让林氏寻了一个与赵与嘉有七八分相似的孩童,加以训练言行举止,等出发南下的时候,就装病卧床,减少与外人接触的机会,大家一路上人心不安,也没什么余力整天去照看一个小皇子,就算太后想要关心,也可以用生病的借口推托,这样避免被戳穿。
当然这样对那个孩童来说并不公平,如果被发现的话,他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那户人家穷困不堪,已经到了要卖儿子的地步,林氏的补偿足够他们感激涕零,就算没有林氏,那孩子也只会落入人贩子手里,被折磨得更惨,在封建社会要讲究人权,实在是一件太奢侈可笑的事情。
这种瞒天过海,偷龙转凤的大事,除了林氏之外,就连刘府其他人也一无所知,刘海月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但是看在与姜佳儿平日交情不错的份上,她还是略略透露了自己对太后和几个小皇子的安全担忧,只是姜佳儿听不懂她的暗示,反而觉得刘海月忧虑过甚,有禁卫军保护,一路上又是浩浩荡荡,还有地方官接应,总不会比留在京城更危险了。
刘海月见她不以为然,也就不再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已经尽到朋友的情分,对方听不懂也罢,不领情也罢,她也不可能暗示得再明显了,更何况并不是人人都对皇位没有念想的,儿子如果能成为皇帝,那姜佳儿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太后了。
最重要的是,刘海月也不敢说自己的判断一定就百分之百准确,万一京城被攻陷,羌国皇帝脑子发昏下令屠城,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排除,所以任何一种方案,其实都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区别只在于你觉得哪一种更好。
且说御书房之中,皇帝提笔作画,刘海月则在一旁伺候研墨,偶尔皇帝将笔递给她,她也补充上一片叶子,一两朵花,若是不知前线的局势,定要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爱卿看这画怎么样?”皇帝终于放下笔,指着这幅刚刚完工的葡萄藤下雏鸡嬉戏的画笑道。
他这可不是苦中作乐,先前前线传来消息,在新上任的康州总兵梁齐的指挥下,大梁军队取得几场小规模的胜利,拖住了羌国东进的步伐,另一方面,击退了北蛮的象州总兵关德海也正往康州方向赶,以期与梁齐会师,打赢的机会更是大大增加。为了激励将士,皇帝下旨增加前线将士的俸禄钱粮,并且规定,斩敌首十个者,即可往上升一等,以此类推,加上皇帝拒不迁都,坚持在上京坐镇,效果也不是没有的,起码军队士气大增,并没有因为接连丢掉永州和康州而颓靡不前。
局面有所缓解,皇帝的心情自然也好了一些,忙里偷闲作一作画,也算是舒缓压力。
刘海月眨眼笑道:“那雏鸡毛绒绒的,团团可爱,再多几只才好!”
皇帝大笑:“雏鸡可都是你非要加上去的,朕原是想画上贤者对弈,你倒好,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好好的夏日对弈图,给画成了雏鸡嬉戏图!”
话虽这样说,语气里却并无恼怒。
自从刘海月自请留下来之后,赵容熙说不感动是假的,别人都巴不得往外跑,还有那两个后宫女子因此被杀了头,如今后宫里哀哀凄凄,那些女子个个愁容满面,连于淑妃也不例外,即便对着他笑,那也是强颜欢笑,唯独是刘海月,明明可以走,却主动留下来,说要与他同生共死。
赵容熙之前几近陷入绝境,甚至都做好殉国的准备,也因此看透了那些后宫女子的嘴脸,平日里个个恩爱有加,真到了要与她们同生共死之际,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没有忘记在下令皇子生母可以随性南下时,刘海珠那掩饰不住惊喜交加的神情,和其他人失望悲伤的情绪,这让他对这些素来宠爱有加的女子的心思,霎时间就看透了大半,又生生地冷了心。
再看刘海月,两相对比,自然就显得她无比可爱了。
赵容熙又是感动又是后悔,感动的是自己不算孤家寡人,总算还有个女子愿意为了他不顾性命,而不单是为了他皇帝的身份,后悔的是自己从前虽然也算看重刘海月,却远远没有达到像对刘海珠,于淑妃等人那样的程度。
这些日子,兴许是基于对以前的补偿心理,那些珍贵稀奇的赏赐流水似的往建章宫搬,赵容熙除了处理政事,基本上就是在那边休息,虽然刘海月婉拒了皇帝关于搬到跟甘泉宫更近的宫殿去的提议,也不去沾半点宫务,但是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如今的刘修仪,才是皇帝陛下心尖上的人。
此时外头日光和煦,暖暖地从半开的窗户外头照进来,带来了梅花的香气,香炉袅袅燃着,混了地热的暖香洋溢在整个空间,让人都感到整个身体有股暖洋洋的慵懒。
刘海月正思忖着要不要出去画一幅冬梅图,就听见皇帝道:“这些日子,朕思来想去,原是想将你晋为贵妃的,日后等嘉儿在南方登基,你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后了。”
刘海月身体一震,这还是他头一回听皇帝流露出立储的意向,要知道为了保证几位皇子的安全,以及储君的保密性,除了太后,以及跟着一起南下的几名内阁阁老之外,没有人知道太后手上那道密诏里头,皇帝想要立的到底是哪位皇子。
如今听他的口气,那无疑就是她的儿子了。
“妾何德何能……”
她还没说完,赵容熙就作了个手势:“你先听朕说完。”
“不过朕想了一想,还是没有册封你,因为现在册封,对你来说并不是抬举,而有可能是灾难。”
“朕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次大梁真的撑不过去,有个万一的话,你位份越高,说不定越会被惦记上,现在这样也好,将来朕还可以找机会送你出宫,南下去与嘉儿团聚,他年纪小,就算有太后在,身边也是离不开母亲的。”
刘海月听得愕然,半晌才道:“多谢陛*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眼下战况有所好转,陛下万勿忧虑过甚才是。”
皇帝难得能说出这番通情达理的话来,刘海月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
但是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看惯了后宫争斗,见过那些前一日还被皇帝捧在手心的人,转眼就成了明日黄花。譬如卫氏,当年是何等风光,皇帝为了她,甚至还以刚出生的二皇子的名义大赦天下,说到底还是子凭母贵,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转眼之间,卫氏就进了冷宫?
连最宠爱的卫氏都落得如此下场,刘海月还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自己能博得皇帝独宠,现在只不过是因为他感动于自己的不离不弃,才有这番打算,刘海月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是永久的平安,而不是帝王凭着喜怒心意的一时喜爱。
所以即便现在赵容熙待她再好,刘海月也不可能头脑发昏,忘乎所以。
☆、雨露均沾
赵容熙听得她这样劝自己,笑了笑:“对这场战事你了解得多,是不是好转,你也心里有数,就不用专门挑好听话来安慰朕了。”
刘海月也俏皮回应:“妾只是一介妇人,是陛下在安慰我才是。”
赵容熙忽而道:“当年于淑妃陷害你一事,后来朕没有处置她,你心里头可还怨朕?”
刘海月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我怎么会怨怪陛下,陛下后来也做出了公平的处置,于淑妃贵为一品夫人,又素有威望,陛下处理方才合适。”
赵容熙叹了口气:“朕知道你这么说,心里还是怨怪的,说到底,确实是亏欠于你,这么多年,你养了嘉儿那样好的孩子,朕也没有升你的位份。”
刘海月不知道皇帝为何骤然多愁善感起来,却不好接话,只得默默笑而不语。
却不知皇帝现在见她越是无欲无求,又肯置生死于度外,就越是认定她才是后宫里头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人,对她的亏欠歉疚之意就越重。
不诚想皇帝今日竟然是鬼迷了心窍一般,在留她用完午膳之后,刘海月正准备告退,他还打算亲自送人出来。
刘海月真有点受宠若惊了:“陛下日理万机,妾何德何能,陛下莫要折煞我了!”
赵容熙居然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一面露出温柔和煦的笑容:“卿何故妄自菲薄,你若无德无能,那后宫就更无人堪与你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