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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凉州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刘海月被雷到了,一时有些无语,这甜言蜜语会不会太夸张了,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原谅她霎时间只想到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好诚惶诚恐地接收。

刘海月来的时候只带了个杜鹃,赵容熙不知出于何故,也只让严平海随行,她与赵容熙在前面缓步慢行,杜鹃与严平海则跟在后头。

不管外面局势如何,宫里的梅花盛放依旧,刘海月抬头仰望,手上接着从枝头飘落下来的花瓣,心里想的却是待在宫外的赵与嘉。

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在闺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纵然他多么早慧聪明也罢,当母亲的总还要担心他有没有吃饱穿暖,是不是安全的。

赵容熙见她神色怔怔,知道她是在思念儿子,便安慰道:“你不必担心,嘉儿跟在太后身边,又有御医医女随行,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刘海月朝他扯出一个笑容,正想说什么,前面却传来一阵喧闹,间或夹杂着女子争执之声。

都什么时候了,宫里头还有争风吃醋的,赵容熙自然不快,微微沉下脸色对严平海道:“你去看看。”

严平海领命而去,这头他们二人也一边往声音来源处走。

不多时便瞧见一群女子站在那里,泾渭分明分成两边,一边是以于淑妃为首,另外一边则以跪着的新晋宠妃姚丽华为首。

她们见了严平海,便知道皇帝必在附近,忙收敛了声响动作,果不其然,皇帝马上就从那边走来。

美中不足的是,旁边还跟着一个刘海月。

“这是怎么回事?”傻子也听得出皇帝此刻心情不悦。

姚氏并没有开口,她原本就是跪在地上的,行了礼之后也一直没起来,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是弱势一方。

于淑妃柔柔道:“惊动陛下,是妾的不是,本就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姚才人出言无状,言语之间涉及皇后娘娘,恰好被妾听见了,妾才教训了她几句。”

一听涉及皇后,皇帝的目光转向姚氏:“你说了什么?”

姚氏抬首,正好让皇帝瞧见她右颊上的五指印,皇帝不由皱了皱眉头,很显然事情并不像于淑妃说的“教训几句”那么简单。

“皇上容禀,妾方才在这里赏梅,听得贴身侍女说起皇后娘娘在世时也极爱梅花,便说了句,娘娘若是还在,这梅花也不至于无主。不巧被淑妃娘娘听见,便认为妾冒犯了皇后娘娘,要处罚妾。”姚氏的声音轻缓温柔,比于淑妃还要楚楚可怜,将弱者的身份演绎得淋漓尽致。

于淑妃淡淡道:“逝者为尊,皇后娘娘何等身份,怎容你妄加议论?”

姚氏也不辩解,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等候他发落。

刘海月在旁边看了却只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上演宫心计,以皇帝此时此刻的心情,只怕不会有耐心去听谁辩解,看谁对谁错。

果不其然,皇帝脸色更差了,他看也没看姚氏一眼,却对于淑妃也没什么好声气:“淑妃,我让你掌管宫务,你就是这么个掌管法的?”

于淑妃不由惶恐起来,“妾只是见不惯她议论皇后……”

皇帝冷笑一声,打断她:“皇后在时,也不见得你多尊敬她吧?”

这是*裸的打脸了,于淑妃霎时脸色一白,嗫喏着说不出话。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拿皇后作筏子,排除异己?”皇帝冷冷说罢,转身拉着刘海月便走,竟是看也不看两人一眼。

刘海月躺着也中枪,接收到映在自己背后的火辣辣的视线,却挣不开皇帝的手,只好轻呼一声痛,皇帝这才松开手。

“陛下……?”

皇帝怒气未平:“都什么时候了,这些女人还只会互相算计,说来朕这个皇帝当得也真失败,偌大后宫,除了你之外,竟无一个真心待朕的人!”

陛下您太过奖了我真心承受不起,别拉我当挡箭牌,一会儿那些女人全得冲着我来!刘海月一面腹诽,一面还得温声安慰:“陛下言重了,德妃姐姐不就是极好的?”

“德妃……”皇帝又叹了口气,许是想起大皇子了,“朕也对不住她……”

“德妃姐姐几曾怪过陛下,不过自从皇长子去了之后,她一直郁郁寡欢,陛下若是有空,还是多去看看她的好。”

皇帝点点头:“朕晓得,你是个有心的。”

对刘海月来说,那日于淑妃惩罚姚氏只是个小插曲,但两日后便传来消息,皇帝剥夺了于淑妃掌管宫务的权力,将其悉数交给郭德妃,且皇帝接连几日,竟都歇在了郭德妃的兴庆宫处。

☆、惊天巨变

“娘娘,如今陛下正看重您,您却将他往德妃那里推,岂不是白白把好处让给别人!”白鹭这几日见皇帝夜夜都来建章宫歇着,即便不是侍寝,也过来找刘海月说说话,心里正为她高兴,谁知道自家主子转眼就把人拱手让出去。

白鹭是个忠心的,可惜脑筋有时候转不过弯,可以让她办些隐秘的事情,却不能与她讨论,刘海月思忖道,一面回答:“德妃与我交情甚好,她也是个苦命的,有机会,我自然要拉她一把。”

白鹭还待再劝,杜鹃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闭口不说,刘海月见状笑了笑,知道还是要与她们解释一下:“白鹭,我知你是个忠心的人儿,不过你在建章宫待了这么久,也该知道我与其他嫔妃不一样,并不把争宠放在第一位,否则我也不会费尽心思要把嘉儿送出宫,又主动留下来了。”

白鹭不是不明白,她知道这个主子看问题看得太透彻,只是白鹭自己没有那种玲珑剔透的心思和眼界,有时候难免钻了牛角尖,觉得主子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得了专宠,转眼就送给别人,实在是可惜。

“我如今已与德妃结成同盟,别说她现在没有孩子,我们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就算她有了孩子,眼下大梁这一关能不能度过还是两说,既然是同盟,总不能光是自己吃肉,给别人喝汤。”

她这话说得有趣,白鹭和杜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杜鹃小声道:“照您这么说,陛下可不成了,成了……那什么了?”

刘海月睨了她一眼:“他可不就是一块大肥肉么,人人争,人人抢,就是太肥了,独吞的话要消化不良的。”

杜鹃她们不知道什么叫消化不良,但是刘海月的调侃之意毕露无遗,霎时都笑作一团,但也只敢压抑着声音,否则传出去可不得了。

正说笑间,外头便有宫女来报,说郭德妃前来拜访。

刘海月道:“请她进来,杜鹃,奉茶。”

郭德妃款款走了进来,刘海月起身去迎,一面笑道:“什么风把德妃姐姐吹来了?”

“西北风!”郭德妃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是来给妹妹道谢的。”

刘海月面不改色:“咱们姐妹什么关系,姐姐就不用说客气话了。”

郭德妃被她气笑了:“好啊,给你个梯子你就上天了!”

刘海月笑眯眯:“姐姐的梯子是天梯不成?”

郭德妃没脾气了:“我说不过你!”

刘海月道:“看姐姐脸色红润,这几日想来过得不错?”

郭德妃狠狠瞪了她一眼:“那还不得谢谢你将皇上塞到我这里来!”

刘海月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怎的到了姐姐这里,反倒成了苦差?先前我在花园里,可还看到于淑妃跟姚氏争宠抢着博得皇上注意呢!”

郭德妃嘲道:“伴君如伴虎,别人还沉浸在梦里,我是彻底梦醒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郭德妃自然也不例外,她曾经也迷恋过年轻英俊的帝王,可是就在皇帝登基之后,不管是后宫嫔妃数量的增多,还是皇帝对她日益冷漠的态度,都让她彻底明白一个事实。

皇帝就是皇帝,你不要妄想在他身上得到爱情,更不要妄想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别的,他可以喜欢你,对你好,但那都是基于你是他众多女人中比较让他喜欢的一个,在皇帝身上,永远不可能奢求像民间夫妻那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本郭德妃只想守着皇长子好好过日子,这个想法在卫氏的二皇子生出来之后就更加强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自己唯一的倚靠也没了,而皇帝明明知道罪魁祸首,却居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么揭过去了,连处置都没有。

这让她彻底死了心,对帝王也从漠然转为怨恨,再不想看见与他有关的事物。

别人求之不得的宠爱,对现在的郭德妃而言,却是避如蛇蝎。

刘海月笑了笑,不置可否:“宠爱自然是一时的,那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长久的,我让姐姐多和陛下相处,不是为了让姐姐重新获得宠爱,而是让你找机会生个一儿半女,那样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出路。”

郭德妃一怔,万万没想到刘海月竟是这么个打算,她自己倒是想都没想过这茬,只是看见皇帝就莫名烦躁,甚至还怀疑刘海月是不是想拉自己当挡箭牌,免得她自己太过显眼惹来旁人嫉妒。

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妹妹用心良苦,却是我小气了!”郭德妃有点惭愧,立时向她赔不是。

“姐姐言重了。”刘海月覆上她的手,“这个世道对女人不公,男人没了妻子,可以再娶,可以纳妾,没了儿女,也可以让女人再生,可即便是在民风开放的大梁,女人再嫁,也有重重限制,更不要说没儿没女一生孤苦,我们这些宫里人,虽说不愁吃穿,可一辈子毕竟长着呢,难道姐姐就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眼馋?还是得找机会生下自己的才是,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将来娶妻生子,人生才算是有了盼头!”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郭德妃苦笑,“只是我都这把年纪了,如何生得出来?”

她的年纪放在后世其实并不老,才二十七八,现代女人三十来岁结婚的也比比皆是,但在古代,二十七八岁可以算是高龄了,也难怪郭德妃会如此忧虑。

刘海月抿唇一笑:“民间女子尚有四十高龄产子的,相比起来,姐姐可算年轻多了,怎么会没有机会?”

郭德妃吓了一跳:“四十岁产子,这是真有其事?”

刘海月道:“自然是有的,五十岁的也有,子女都是缘,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姐姐出身世家,必有不少求子秘方,我也就不必班门弄斧了,姐姐应该也知道,皇上不定性,这些日子虽然因为我的话对姐姐心有愧疚,可能维持多久,我也不知道,姐姐还是得自己抓紧机会才是!”

郭德妃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这回真是带上感激了:“我省得,多谢你!”

送走郭德妃,杜鹃很不理解:“三娘,您为何要给德妃制造机会呢?”

要是真让德妃生出儿子来,对自家主子也没什么好处啊!

刘海月敲了她的额头一记:“你想什么呢,就算她真的生了儿子出来,跟嘉儿也相差了五岁有余,构不成什么威胁,再者现在后宫那些女人成天没事做,主意都打到我头上了,有德妃在,也能帮我挡上一挡,更何况德妃确实可怜,为人也不至于忘恩负义,我拉她一把又何乐不为?若是像我堂姐那般为人,那我还担心她以后会反咬我一口呢!”

杜鹃听她提起刘海珠,也暗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人家当姐妹的,又是同出一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巴不得栓在一起同进退,汉朝时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虽然彼此为了争宠相斗,但在对待外人时,还是齐心协力的。刘海珠倒好,一丁点也不顾及姐妹之情,甚至还联合于淑妃给刘海月下套子,这是刘海月最不能原谅的,从那之后,两姐妹虽还见了面说说笑笑,可两人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疏远和冰冷。

这一次刘海珠随着自己的儿子四皇子南下,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儿子能够去南边登基称帝,不知道当她看到那张圣旨上写的是让五皇子登基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刘海月对自己没能亲眼目睹表示非常遗憾。

郭德妃似乎是听进了刘海月的话,使尽浑身解数挽留皇帝,她虽然没有倾城美貌,可好歹也是个端庄佳人,自从儿子死后很是清心寡欲了一阵,没事就念念佛经,到刘海月那里坐一坐,不用去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脸反倒显得年轻起来,加上皇帝因为皇长子的事情对她有愧于心,听得她说想生个一儿半女聊以*,也有些心软,便增加了在兴庆宫夜宿的次数,如此下来,确实也分散了后宫女人对刘海月的怨念。

只不过还没等郭德妃怀上,从南方传来的一个消息,彻底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太后南下的队伍受到叛军伏击,禁卫军死了大半,太后和三位小皇子也悉数被活捉,落入瑞王手里。

☆、占尽先机

永王和瑞王反叛之后不久,永王就被俘,皇帝为了震慑叛军,便下令将他押回前线凌迟处死,头颅悬挂在城门上示众,让那些跟着造反的人看看造反者的下场,同时又宣布,如果那些不明真相胁从在叛军里头的士兵能够及时回头是岸,朝廷愿意既往不咎,不追究他们的罪行。

这一招大棒加胡萝卜自然是有效的,最起码原先永王军中的人就逃走了一些,但是永王和瑞王的军队都是永州瑞州本地军,他们在两地经营多年,不是皇帝一招软硬兼施就能全部挖走的,叛军依然拥有不俗的实力。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跟大梁的几场仗,叛军都折损得够呛,加上永王一死,他原先的那些军队,要么投奔了瑞王的怀抱,要么向朝廷投降,被彻底分散了,如今的叛军,其实也就剩下瑞王一支。

但大梁那边也早就疲于奔命,即便天下第一强国,也经不起北蛮、羌国、叛军这三面的夹击,所幸北蛮人已经退兵,否则拖到现在,惨败的只会是大梁。

却说永王和瑞王原本是跟羌国内外勾结,羌国入侵时,若不是他们在大梁接应,羌国也不可能大军开进得那么快,不过作为利益交换,羌国军队并没有在永州和瑞州入驻,永王瑞王等着跟着羌国大军开拔的速度顺便接管了两个地方的统治权,原先的瑞州总兵葛伟和永州总兵吴炜盛先后殉国,一边凉快去了,永王瑞王等于是事半功倍,借了羌国的势。

后来羌国与大梁之间战火纷飞,互有胜负,在北蛮人被打退之后,原本对大梁不利的局势一下子就扭转过来,局势陷入僵持状态,大梁这边损失惨重,羌国也没好到哪里去,损兵折将,马匹粮草,这些都是钱堆起来,饶是羌国皇帝再强势,国内也逐渐出现退兵议和的声音。

瑞王这才开始慌了。

永王被俘之后,瑞王等于把永王先前的人收编了一部分过来,实力大大增加,他自忖自己的“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更加名符其实,一边跟在羌国后面捡漏,一面不忘寻找机会抢占地盘。有羌国这面挡箭牌吸引了大梁大部分的注意力,永王这边简直可以称得上节节胜利,但是现在,如果羌国那边顶不住要退兵,永王的军队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被大梁打败简直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在听说张太后携着几个皇子南下的时候,永王就动了心思,如果能把这些人都俘虏过来,那无疑就有了跟朝廷谈判的资本。

张太后一行人,侍卫军队保护自然是少不了的,几位主子加上众多宫女内宦,还有不少大臣勋贵和他们的家眷,浩浩荡荡几千人,人多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目标显眼,那些流寇强盗,一般都不敢来招惹,更何况有军队随行,一路上更是太平无事,坏处则是人一多,管理就困难,中间如果混进几个什么人,又或者想做点什么事,那也是没人发现的。

于是永王先是派了一支军队过去正面袭击,趁着对方乱成一团,又把大部分正规军吸引过去的时候,再派人杀了余下守护的士兵,直接去掳了太后等人的车驾。

也该是他运气好,张太后等人因为有军队保护,一路上虽然轻车简装,但是基本的排场还在,车驾有别于其他女眷的车驾,叛军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等到那些被袭击的禁卫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早就拉着太后等人的车驾远走高飞了。

永王还算聪明,他知道自己本身就是大梁的诸侯王,跟皇帝更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如果挟持了太后和皇子,非但不能占据道义的制高点,反而会招来天下人的唾骂,这对他以后的大业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在抓到太后等人之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跟羌国那边接洽,转手把张太后和三位皇子卖给了羌国。

羌国自然大喜过望,本来嘛,局势渐渐不利,羌国皇帝都做好退兵议和的最坏打算了,结果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人家把大梁皇帝的亲娘和他的所有儿子都送过来了,这下子连仗都不用打了,羌国那边随即就向天下昭告了这个消息,并提出要求:停战可以,归还人质也可以,大梁割地、赔款,一切好谈。

赵容熙看着跪在他面前哭泣的刘海珠和姜佳儿,掩不住满脸疲倦……和厌烦。

他刚刚接见完那些原本跟着太后南下的阁老们,太后和皇子既然都被俘了,他们留在南方也没什么意义了,只能又折返回来,除了那些原本就要南下避难的官家女眷之外,宫里出去的人基本都回来了,包括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姜佳儿与刘海珠。

皇帝被这一连串消息打击得有点麻木,眼角甚至出现几条隐隐约约的细纹,他闭了闭眼,半天才睁开:“你们都下去罢,朕自有主张。”

“陛下……”刘海珠还待再说,她眼睛都哭肿了,四皇子就是她的命根,没了他,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期盼都要落空。

“滚出去!!”茶盅从御案上被扫落下来,狠狠摔碎在地上,四溅的碎片和茶水溅了两人一身。

两人都被吓呆了,看着目眦欲裂的皇帝说不出话来,还是姜佳儿先反应过来,扯着刘海珠匆匆告退。

看着两人仓惶离去的身影,赵容熙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和焦躁,又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上,然后脱离般地瘫坐在椅子,深深地闭上眼。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现在虽然平静了许多,但实际上也没有好多少。

对方完全是掐准了他的命脉,如果现在退兵,答应羌国的条件,那就意味着大梁会失去自己即将迎来胜利的大好形势,而要完全陷入被对方掌控的被动局面。

割地,赔款,这意味着什么?丧权辱国。

大梁自从开国以来,就从来没有割让过一寸土地,在赵容熙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任大梁皇帝失去祖宗打下来的领土,更不要说赔款了,先不说羌国肯定会趁机要挟割让大量土地和勒索天价赔款,即便对方要求的数目在大梁的承受范围内,那也意味着大梁从此就从天下第一强国的位置跌落下来,意味着大梁从此要对羌国俯首称臣!

之前赵容熙作了殉国的打算,那是因为即便羌国攻陷上京,起码壮烈殉国的皇帝,也不至于辱没名声,成为丧家之犬,但是如果要他活着亲自签下割地赔款的条约,那么赵容熙很明白,将来青史上,对于他这个皇帝的评价,绝对没有什么好话,更重要的是,他要以何等脸面,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然而另一方面,大梁素来以孝治天下,现在不仅仅是皇帝的儿子在羌国手里,同时被掳去的,还有皇帝的亲娘。

同意议和吧,置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千万将士于何地,置国家的利益于何地?

不同意吧,儿子也就罢了,纵然心痛,在国家大义面前,他尚且能够忍痛割爱,但那里面还有张太后,要皇帝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娘被对方杀死,不说皇帝做不到,连朝廷众臣都开不了这个口。

所以现在朝廷就陷入一种古怪的氛围之中,许多人提出跟羌国那边谈判,同意双方坐下来议和,但是割地赔款的条件还可以再商榷,先保住太后和皇子们的命再说,但是羌国那边已经明确送来了要求:赔款,一千万两白银,等于把大梁国库搬空了一半有余。割地,要的是康州以西,上京以北,包括容谷关、苍狼关在内,占据了大梁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一旦条约被大梁这边所接受,这就意味着,上京以北,从此将再无屏障,大梁的京师直接与羌国接壤,如果皇帝不想京城直接面临羌国的威胁,那么最终还是要考虑迁都的问题。

苛刻的条约让大梁上下陷入一片被动局面,在这种内外煎熬的情况下,赵容熙终于病倒了,而且病势汹涌,一时半会连床都起不来。

与此截然相反的是,战场那边的形势倒是出现惊喜和转机,失踪已久的康王带着部队回来了,原来他出城追击羌军残部,结果误入戈壁沙漠,兜了很大一个圈子才出得来,正好与前去驰援的东南军会合,把瑞王为首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瑞王三万军队损失殆尽,他向羌国求援,羌国那边却因为有太后等人质在手,想通过议和方式解决战争,而不想再打消耗战,故而没有赶去援救。瑞王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不得不拔剑自刎,自此叛军全面溃败。

康王没有叛变和康州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城,却依旧没能让皇帝的病情有所好转。

☆、不露痕迹

“为什么是三个?”建章宫内,刘海月如是问道。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连同嘉儿,应该是四个才对。”

杜鹃压低了声音:“听说叛军当时去抓人的时候,二皇子拼命挣扎,大哭大闹抓着王修容不肯走,那些人又没个轻重,拉扯的过程中不小心撞上刀枪,当场就去了。”

刘海月叹了口气,默默无语。

自从卫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这位二皇子的待遇就一落千丈,子凭母贵,子因母贱,皇帝似乎也忘了自己曾经为了那个孩子的出生而大赦天下,二皇子已经成了宫里的半隐形人,被彻底遗忘了。这次南下,要不是太后提醒,指不定皇帝还想不起这个儿子来,现在他死于叛军手中,最为他伤心的,怕是只有养母王修容和在冷宫的生母卫氏了。

这些事情无时不刻在提醒刘海月皇帝某种程度上的无情,不过现在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嘉儿’呢,他也被抓走了?”

“是……”杜鹃道,“现在羌国那边声称太后娘娘和三位小皇子都在他们手里,应该无误……”

“谢天谢地!”翠雀接嘴:“幸好您有先见之明,把五殿下偷偷调换……”

“噤声!”刘海月忽然疾言厉色喝止。

翠雀吓了一大跳,立马闭口。

刘海月缓了脸色,对她们殷殷叮嘱:“此事是天大的机密,除了我娘和你们几个之外,没有旁人知道,甚至是跟嘉儿一道住在外城的人,也有不知道他身份的,所以你们切记不能说漏口。”

翠雀道:“可是现在太后和几位皇子都被俘,皇上身边等于一个继承人都没有了,如果三娘您此时告诉皇上这件事,不是大大有利吗,说不定皇上会将五皇子封为太子……”

刘海月挑眉,看向杜鹃和白鹭:“你们也这么认为?”

那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脸上表情显然也是赞同翠雀的话的。

刘海月摇摇头,对她们解释:“你们都错了,我问你们,现在在羌国手里的,除了小皇子,还有谁?”

翠雀道:“还有太后娘娘呀,”

刘海月:“那不就是了,那是皇上的亲娘,就算皇上不管儿子,难不成他还能不管亲娘?大梁以孝治天下,如果皇帝放弃自己的亲娘,那他要如何面对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如何面对百年之后的史官刀笔?”

三人语塞。

刘海月又道:“还有,就算我现在跟皇上坦白嘉儿还在京城的事情,又要如何向他解释我没有让嘉儿随行南下?难道说我预感他们会出事吗,还是我提前知道了叛军的计划?到时候解释不清,百口莫辩,不仅不是福,反而有可能是祸患。要知道我那姐姐的儿子可还在羌国,她见嘉儿平安无事,怎么肯善罢甘休,还有后宫其他女人,可都等着抓把柄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们以为后宫那些女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嘉儿成为太子吗?”

杜鹃她们也是一时被这个消息冲昏了脑袋,待反应过来,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娘娘放心,我们明白了,绝不会对外泄露一丁点消息的!”

刘海月道:“非但不能泄露,也不能流露出兴奋,反而要表现出担心和难过,毕竟在外人眼里,嘉儿如今也是在羌国作质子的。”

“是。”三人齐齐应道。

刘海月没有像刘海珠姜佳儿那样跑到皇帝面前去哭诉,皇帝反而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刘海月知道如今皇帝心情必然是很烦躁的,所以也尽量避免在他面前出现,却没想到皇帝会主动召见,诧异之下,一路上便向严平海打听:“严公公可知陛下见我何事?”

她为了让自己表现得更逼真一些,特地熬了一夜,又用姜水擦了擦眼睛,加上脂粉的装饰,看上去神色憔悴,活脱脱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形象。

严平海看在眼里,暗叹了口气:“娘娘无须担心,皇上就是心里烦,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刘海月苦笑:“这伤心人对着伤心人,我怕我只会让皇上更伤心。”

严平海看看左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先前刘昭媛和姜美人都去见过万岁爷了,结果却被万岁爷赶了出来,刚才万岁爷还大发雷霆不肯喝药来着,您说话小心着些!”

“我晓得了,多谢严公公,您这些日子伺候皇上也辛苦了。”

严平海苦笑:“咱家可算不上辛苦,太后娘娘和几位小殿下还在羌国遭罪呢,他们才是辛苦,也不知道羌国那些人会如何对太后娘娘他们,哎!”

这话刘海月不太好接,只能低头作抹泪状。

这个时空承唐而建,没有宋朝,但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北宋末期靖康之变,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被金人掳走,然而北宋很快南渡,又成立了一个新朝廷,有了新皇帝,新皇帝当然不喜欢老皇帝回朝,所以对金人而言,徽宗钦宗就已经失去了人质应有的作用,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待遇。

但现在的情形可不一样,在她看来,张太后等人在羌国,也许比不上在大梁的待遇,但约莫是不会受什么虐待的,因为大梁的情况不比北宋,一个是皇帝的亲娘,另外几个又是皇帝仅有的儿子,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舍弃他们,所以这几位现在可是金贵人质,有大作用的,有了他们,羌国尽可向大梁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怎么都不会让他们出一丁点事的。

坐着小辇,甘泉宫很快就到。

小辇里头布置得很暖和,刚步出外头,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刘海月禁不住微微一颤,旁边的杜鹃赶紧将披风给她披上拢紧。

“娘娘请。”严平海在前头开路。

这甘泉宫对刘海月来说,已经不似初入宫时那般神秘了,还记得自己当初第一回侍寝,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当时就算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对皇帝投以真心,在与俊朗的年轻帝王几度春宵之后,还是禁不住有一点点心动,幸而后来种种事情让她很快清醒过来,在皇帝身上投放感情,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赵容熙这个皇帝,相对于其他帝王来说已经不算太渣了,起码他没有汉武帝那么种马,也不像康熙对自己的小老婆那么无情,但是他毕竟还是皇帝,心中装了太多东西,情爱就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娘娘?”严平海回过头,不解她忽然的走神。

刘海月回过神,深吸口气,踏了进去。

☆、被迫妥协

皇帝正半躺在榻上,半身盖着被子,一边在看奏折。

寝殿里暖香融融,与屋外的刺骨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虽然过了正月,已经步入早春,但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外头还在下雪。

自从上回太后等人被羌国抓去之后,皇帝受此打击,就有些恹恹不振,染了风寒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妾见过陛下。”刘海月行了一礼,“陛下龙体可好?”

“朕这几天没有召你,你也不过来了?”皇帝没有抬头,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妾因夜晚哭泣,白天难免影响了容颜,怕污了陛下的眼,便不敢来见您,还请陛下恕罪。”

话刚落音,皇帝就抬起头,对着她仔细端详。

左右自己出门前也做足了功夫,刘海月也不惧他打量,便大大方方地由对方看去,只是眼帘微垂,神情寡淡。

半晌,才听见对方叹了口气:“月儿,你是不是也在怨朕?”

刘海月摇摇头:“妾如何能怨陛下,这些都是叛军的错,若不是瑞王背叛大梁,太后娘娘和嘉儿等人也不至于遭此劫难!要说苦,陛下心里必定比我更苦,太后娘娘可是陛下的亲娘!”

“是啊!还是你知道朕的心意!”皇帝苦笑,“朕心里又难又苦,可惜那些人都不肯体谅朕,刘昭媛三天两头来见朕,就怕朕不肯答应羌国的条件,她也不想想,太后还在对方手里,朕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刘海月心想,如果现在赵与嘉真的在羌国那里,她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通情达理的,指不定反应比刘海珠还过激呢。

虽是这样想,她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上前覆上皇帝的手背,柔声安慰道:“陛下不要太担心了,如今羌国正想以此挟持我大梁,在大梁没有动静之前,他们暂时也不敢动太后娘娘和嘉儿他们的。”

皇帝揉揉涨痛的太阳穴,刘海月立时为他按揉起来,皇帝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只听他道:“正是因为如此,朕现在更难抉择,羌国皇帝想必也早已料到了这种局面,故而方才有恃无恐。月儿,你说朕到底应该怎么做?”

刘海月只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便不肯再发表意见。

这种事当然是少说少错,开玩笑,她能怎么回答?难不成让皇帝弃亲娘于不顾,据不答应羌国的条件吗?

“朕也知道这种问题委实是为难你了,更何况嘉儿也在其中。”

刘海月发现短短几天,皇帝看上去沧桑了不少,原本乌黑的两鬓竟然有了一两根白丝。

她正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就听见皇帝道:“朕决定答应他们的要求。”

羌国凉州通往都城西京的官道上,一条漫长而浩荡的车队正在前行,重枪铁戟的金甲卫士重重簇拥着中间几座华丽车驾,由于车驾里面的人身份特殊,这一路上可谓层层重兵防守,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惊跳起来,那个失手杀了大梁二皇子的士兵已经被当场处死了,这使得众人越发严阵以待,生怕再出一点差错,直到现在已经遥遥看得见西京的轮廓了,羌国士兵们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也敢在休息的时候互相开一下玩笑了。

好不容易走了一天,大伙又能停下来歇息一下,相比起在外面餐风露宿的士兵来说,车驾里的人就幸福多了,不仅伙食是特别烹制的,随侍的宫女和太监也一个没少,看得众羌国将士羡慕不已,但上面发话了,对方不是一般的人质,那是梁朝皇太后和梁朝皇帝年幼的儿子,身份尊贵,是羌国用来谈判的筹码,万万受不了半点损伤的,所以这一路上除了禁锢对方的行动之外,一律好吃好喝供着,甚至羌国那边还派了个太医随行,就怕那几个小皇子年纪小受了惊吓生病。

不过那个梁朝五皇子也确实弱了点,听说从南下伊始就一直在生病,这不,都被掳来一段日子了,也都是醒醒睡睡,睡觉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长,羌国太医诊断之后也说这小皇子天生体质孱弱,这么一路颠簸,没有呜呼哀哉,就已经算不错了。

傍晚时分,篝火升起,大伙劳累了一天,坐在火堆旁边拿出干粮,一面说说笑笑。

当兵的大男人可不讲究什么涵养仪态,聚在一起除了吃饭当然还要讲上几句带颜色的笑话,要么讥笑一下梁朝皇帝软弱无能,要么回忆起当时看到的那些梁朝妃子的美貌,遗憾为了节省人力,没把那些女人也掳来,还有的盯着服侍梁朝太后和皇子的美貌宫女露出觊觎神色,直看得那几个宫女面色发白,她们从前在大梁宫里,也是太后跟前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遭遇过这样的侮辱,要不是上面严令士兵不能动这些人,只怕她们早就逃不过被蹂躏的命运了。

紫菀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围成一堆的士兵,捧着吃食的盘子上了马车,里头的人随即掀开帘子,沉香瞧见是她,暗暗松了口气,想必是也听见了外头的议论。

“快进来!”沉香道,半个身子都隐在车帘子后面,生怕被那些士兵注意上。

“太后如何了?”紫菀小声询问。

“还是没什么精神。”沉香摇摇头,黯然道。

马车里头别有洞天,底下铺着厚厚的白色羊毛,两边窗户为了避风,也都分别挂上羊毛毯子,里头燃着熏香,还有软榻,小书架,多宝盒,甚至还有两个放满衣服的箱笼,就算安置了这么多东西,里头依旧显得很宽敞。

而马车的主人,大梁张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没有外人想象的惊慌失措,愁眉不展,她右手捻着一串佛珠,低眉敛目,正在低声诵经。

“太后娘娘,用膳了。”紫菀不敢打扰她,一直跪坐在旁边,等到她念完一段落了,才连忙轻声道。

张太后嗯了一声:“哀家没胃口,你们拿下去分了吃罢。”

紫菀哀求道:“您好歹吃点儿,进了西京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皇上知道了该多心疼您呢!”

张太后默然不语,紫菀又再三劝了半晌,她才叹了口气:“拿过来罢。”

☆、大义当前

饭菜还算精致,红烧茄子,咕噜肉,韭菜汤,两菜一汤,当然没法跟宫里头比,但是在外头士兵们都啃冷馒头的情况下,这种待遇无疑是贵宾级的,也从侧面反映了张太后等人现在对羌国的重要性。

“这些你和沉香拿去分了罢。”太后举箸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们进羌国有几天了?”

“三天了。”紫菀低声道,“您再多用点儿吧,这样怎么会力气?”

张太后叹气:“要力气来作什么,哀家越精神,岂不是越趁了那些贼人的心意?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紫菀点点头,“听说羌国那边已经派使者去向陛下提条件,要求大梁割让土地和赔款,一个州换一个人,整整要了四个州的土地,至于赔款,奴婢就不大清楚了”

张太后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嘴里道:“哀家要成千古罪人了!”

紫菀连忙宽慰道:“外头那些士兵毕竟都是粗人,他们也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的,您别往心里去!”

“你错了!”张太后悲哀道:“羌国提的条件,比起那些人说的,肯定只多不少,皇帝向来纯孝,这回只怕真会答应他们!”

紫菀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只得沉默。

车厢内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吃饭的两人却都味同嚼蜡。

沉香在外头候着,过了半天才见紫菀端着托盘出来。

再一看,那里头的饭菜几乎没动过,不由急道:“你就不会多劝劝!”

紫菀苦笑:“怎么没劝,娘娘说没胃口,这会儿头疼又犯了,刚睡下呢!”

沉香也叹了口气,默默无语。

两人就着剩下的饭菜匆匆吃完,沉香将饭筷拿给负责清洗的小太监,再由他拿去给伙夫,宫女们一般不和羌国的伙夫直接接触,尽管现在已经是阶下之囚,但她们每个人心里都还存着将来能回到大梁嫁人生子的愿望。

不远处,士兵们还在大口吃肉说笑,沉香顺着紫菀的视线望去,心里沉甸甸的。

“紫菀。”

“嗯?”

“……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紫菀一愣,沉默了半天,“我不知道。”

“从前我很讨厌我爹娘,要不是因为家里穷,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养活我弟弟,就把我送进宫,但是现在,我竟然想他们了。”沉香含着眼泪,“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应该多给他们一些银钱……”

“别哭!”紫菀发现她的啜泣引来士兵们的视线,连忙低声喝止,“在这里不会有人同情你,收起眼泪,别惹麻烦!”

“嗯……”沉香连忙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脸。“你说等我们进了西京,会有什么下场,羌国人会杀了我们吗?”

“我不知道,”紫菀苦笑,“连太后娘娘如今都身不由己,我们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任人摆布,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你别忘了二皇子……”

她一说,沉香就想起那个死在敌人枪下,肚子被捅得肠子流出来的凄惨的二皇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到了傍晚的时候,三皇子那边忽然发起高热,跟前只有一个宫女在伺候,人手不足,张太后听说之后,就让沉香过去帮忙,却留下了紫菀。

“你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在偷听?”

紫菀不明所以,仍是掀了一角帘子左右观察。

马车周围一般都会有人把守,而且紧紧贴着马车,看守张太后的人更有八人之多,几乎把前后左右都围起来了,但由于车帘子很厚,所以除非有人特意偷听,否则里头的声音是传不出来的。

“回娘娘,没人在偷听。”

张太后点点头,“你附耳过来。”

紫菀依言附耳过去,张太后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紫菀身体一震,脸色陡然惨白下来,她张了张嘴,似要哭出来,却被张太后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只能拼命忍下去,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太后娘娘,万不可如此……”

张太后摇摇头:“哀家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了。”

紫菀紧紧捂住嘴巴,胸膛剧烈起伏,双目流露出巨大的哀恸。

张太后见状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傻丫头,这样是做什么?人固有一死,哀家这把老骨头,只因为生了个当皇帝的儿子,享尽荣华富贵,又活到这岁数,已经足够了,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拿江山去换我不成,到时候别说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就连天下百姓也会唾弃哀家的!”

紫菀用力地摇头,却说不出话,她生怕自己一挪开手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不要哭了,你先听哀家说!”张太后收拾心情,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换上一脸凝重,“哀家现在还不会死,要死也得挑个别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再死!你要想办法逃出去,然后给边将送信,只要能把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就算你大功一件,到时候哀家要让皇帝将你认作皇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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