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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凉州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紫菀将信收在最贴身的小衣内,想想不太放心,又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脱下绣鞋,把信纸塞进脚底的袜子里,然后再穿好鞋,长长的裙摆掩住,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宫女的鞋底。

张太后点点头,眼里露出些许欣慰。

“你要想办法逃出去,你是一个宫女,他们不会太注意你的,机会应该很大!”

“那三殿下他们……”紫菀惴惴开口。

“……”张太后闭了闭眼,沉沉叹息:“稚子何辜,只因错生在皇家!”

紫菀已经隐隐猜测到什么了,可她不敢开口,只听得太后道:“皇帝如今也还年轻,将来未必没有子嗣……更何况如果要用大梁三个州来换回他们的话,哀家宁愿皇帝从宗室里择储!”

紫菀怔怔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这位太后平时心是最善的,对宫女太监也从不高声斥骂,却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竟如此狠得下心,不仅对自己狠,对孙子也狠。

可同时紫菀又感到心酸和佩服,不说旁的,当初他们一行人被羌人抓走的时候,那些一起南下的嫔妃女眷,个个瑟缩在一边高声尖叫,别说挺身而出了,连动一动都不敢,跟平日里趾高气扬完全判若两人,反倒是温声细语的张太后,竟有如此魄力。

“你都听仔细了吗?”张太后问。

紫菀回过神,连忙点点头。

片刻之后,守在外头的沉香和那些士兵只听见里面传来高声斥骂,紧接着车帘子被掀开,紫菀捂着脸哭着连滚带爬下了马车,因为绊到,还差点摔倒在地上,十分狼狈。

沉香看见她左脸高高肿起一个巴掌印,不由大吃一惊,上前扶住她,两人顶着那些士兵看好戏似的眼神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坐下,借着石头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沉香焦急道:“这是怎么了!你说了什么惹恼太后娘娘的话了?!”

紫菀却不肯说话,只是一边摇头一边流泪

沉香只当她是被太后训得狠了,见再问不出什么,便只能挑些好话哄她:“你看你,之前还安慰我呢,现在反倒是我安慰你了,太后许是心情不好,我们是她身边的人,就只能多担当了!”

紫菀流着眼泪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沉香的手,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对不起。

☆、委曲求全

押送人质是个苦差事,一般没人愿意干,但也有例外的,比如现在。

张副将的表姐是羌国皇帝如今颇为受宠的妃子,在皇帝跟前也能说得上话,有这份关系在,加上张副将做事机灵,在军中八面玲珑,升迁自然很快,这次虽然没能捞上攻破永州康州的首功,但是却摊上了押送人质这份大好差事。

由于人质身份特殊,只要平平安安将他们押送到京城,那就是一份怎么也跑不掉的天大功劳,故而张副将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什么意外,总算到了西京城郊,城门遥遥可见,不过天时已晚,城门早已落锁,他紧赶慢赶累得够呛,也懒得再赶路,就宣布就地扎营,造火起炉。

士兵们需要露宿,顶多就扎个小棚子挡挡风,能睡上一觉就是福利了,还得有人牢牢看守着那几架马车,越是快到目的地了,越是不能出半点意外,张副将很明白这一点,围守梁朝皇太后的士兵从八个增加到十个。

帐篷里暖洋洋的,刚刚士兵才进来生过火,张副将躺在羊毛扑就的厚摊子上,惬意地喝着小酒,啃着烤羊腿。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一路上走得太快了,又绷着根弦,一直没顾得上找个女子来相陪,这火气都快憋出毛病来了,怎么说自己也是个世家子弟,怎么能沦落到跟那些普通士兵一样去找那些姿色平凡,不知道被多少男人上过的军妓?

啧!

可惜外头那些梁朝宫女动不得,要不倒是秀色可餐得很!

张副将略略有些惋惜,把杯中酒仰头喝尽。

话说回来,其实那些宫女也不是不能动,但是那几个梁朝人质身边总得留人伺候,再说上头也有命,除了限制人身自由之外,一律不准打骂侮辱,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客气。

正想着,外头响起亲兵的声音。

“将军,帐外有人求见!”

“谁?”张副将以为是京城那边来的人,抹了抹嘴坐直身体,“让他进来。”

一只纤纤玉手掀开帐篷帘子,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随着那紫衣女子垂着头走进来,张副将的眼睛顿时直了。

不能怪他如此急色,想来在京城,张家公子怎么说也是名门子弟,还颇有怜香惜玉的美名,可在军中久了,母猪也能成貂蝉,眼前这名宫装女子,无疑就是貂蝉中的貂蝉了。

更何况就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女子怎么也能称得上“秀丽雅致”的标准。

“你是何人?”张副将故意问道,从刚才那女子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经常在梁朝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好像叫什么紫菀,他还曾经想过面见陛下之后,就请陛下把那紫菀和沉香赐给他。

没想到老天爷似乎听到他的愿望,人家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小女紫菀,见过将军。”紫菀微微抬起头,一双盈盈眉目望向他。

张副将眼尖,立时咦了一声。“你的脸怎么了?”

“小女惹恼了太后娘娘,故而,故而……”紫菀眼圈一红,带了点泣音,柔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带得胸前两团柔软也颤动起来。

张副将眯了眯眼:“过来,让我瞧瞧。”

紫菀一步步走过去,似乎因为胆怯,脚步卖得很小,可偏偏因为那样,更有种楚楚可怜的摇曳之姿。

待她走了片刻,离张副将尚有几步之遥时,后者再也按捺不住,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扯到怀里去。

“啊!”紫菀惊呼一声,小手不由自主揪住他的衣襟,怯怯地抬头相望。

“你来找本将,是为了什么事,嗯?”张副将低下头,在她耳边吐气。

紫菀哪里经历过这些,白皙小巧的耳廓立时染上绯红。

张副将越看越爱,忍不住咬住她的耳垂。

紫菀轻轻一震,却没有反抗。

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张副将就隐隐猜到她的意图了,此时见状,得意一笑:“怎么,你有事求本将?因为热闹太后?”

“太后娘娘如今喜怒无常,小女害怕……”紫菀欲言又止,手摸上被打的地方,似乎不堪记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别怕,既然来了,本将就能保护你,没人敢拿你怎么样!”张副将笑道,手一边揉上她胸前的柔软。

紫菀任他轻薄,咬着下唇,轻声道:“小女有一事相求将军。”

张副将挑眉,没有马上答应,反而开玩笑道:“要是想让本将军娶你为妻的话,可是不能的!”

紫菀道:“小女命薄,怎敢作此奢望,这一路上行来,将军秋毫不犯,即便是待我们,也是礼遇有加,在小女心里,将军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她说话的功夫,张副将可没有停下动作,手顺着她的衣襟滑进去,又剥开里衣下面贴身的肚兜,直接一把覆上那只圆润高耸的*,用力在手里揉出各种形状,紫菀吃不住痛,嘤咛了一声,这使得男人憋了许久的胯下越发坚硬如铁,翻身把她压在榻上,就要办事。

“将军,将军!”紫菀微微挣扎,“小女只有一求!”

“说!”张副将喘着粗气,有点不耐烦了。

“小女愿陪将军一度春宵,只求将军放我走!”

张副将停下动作,诧异道:“你要走?”

紫菀点点头。

张副将哂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请求,你就没想过让我带你回西京享福?再怎么着,我也能给你一个贵妾的身份,那可比回你的大梁好多了!”

紫菀泣道:“将军英雄豪杰,小女如何不愿追随,只是紫菀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尚有弟妹相依为命,小女放心不下他们,想回去看看,若是他们愿意相随,小女便带着他们来找将军!”

只怕到时候我就对你没兴趣了!张副将如是想,嘴上却笑道:“那好,难为你一片疼爱弟妹之心,这有何难,待会我让士兵放行,你便走吧,不过你能不能顺利回到大梁,我可不保证!”

“将军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紫菀柔柔道,身体依偎过去。

张副将再也忍不住,一把扯开她的衣服……

隔日,紫菀忍着浑身疼痛,在张副将有意的放行下,待城门一开,她就离开队伍,悄悄地隐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梁朝太后和皇子这样尊贵的人质,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两旁重兵把守,生怕出了乱子。

为了宣扬朝廷这次胜利,羌国皇帝特地派了兵部尚书前来迎接。

兵部尚书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众文官过来,先是和张副将寒暄一番,充分肯定了他的功劳,然后才走到张太后的车驾前面。

“太后娘娘,陛下命我等前来迎接,还请下车!”兵部尚书高声道。

堂堂一国太后,顶着敌国百姓的目光下车步行,这是明晃晃的侮辱。

马车内,沉香气得双手发抖,张太后却面色如常,整整衣襟,下了马车。

“来者何人?”张太后身上穿着大梁最正式的朝服,面容庄严雍容,看上去不像阶下囚,反而像在诘问对方的上官。

兵部尚书也不和一个老太太计较,毕竟上面说了要善待人质,便拱手道:“大羌兵部尚书刘衡,特来迎接梁朝太后,觐见我朝皇帝陛下,还请太后随下官步行入宫!”

张太后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前走。

兵部尚书不以为意,随行旁边,甚至一路向她介绍起京城四周的风物。

相比张太后,几名小皇子并没有得到那么高的重视,只是让士兵严加看守,也不需要他们下车。一来皇子太小,下了车很难控制他们突如其来的哭闹。二来现在大梁皇帝还年轻,谁也说不准他还会不会有孩子。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亲娘没了,可没地方找了。

两边百姓拼了命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梁国太后的真容,士兵们也在竭力维持秩序,可难免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张太后浑然未觉,抄着手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对刘衡的话也是充耳不闻,亏得刘衡也不尴尬,依旧笑容满面地在说着。

谁也没有料到,在半盏茶之后,当一行人走到内城城门底下时,变故陡生!

张太后突然扑向旁边没有士兵把守的石墙,速度异常敏捷,完全不像平日里慢条斯理的模样,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只听得一声沉重闷响,她的身躯已经贴着石墙软了下来。

“来人,来人!”刘衡的脸色大变,直接就上前把老太后的身体放过来,手指伸到鼻下一探。“太医,快去找太医啊!”

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人群哗然一片,场面顿时更加混乱起来。

纵然隔着重重人影,但从前面亲眼目睹的人群里传来的消息,让紫菀很快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她咬牙忍住悲痛,悄悄地转身,从人群中消失。

两国早已定下签订合约的日期,便是大梁这边一拖再拖,也拖不了几日。

按照双方协议,签订合约的地点定在了永州,即将成为羌国领土的地方。

皇帝身体不适,也不想亲自去丢这个脸,就把订立盟约的事情交给首辅和次辅,由他们协同康王全权署理,前日的时候,两人已经出发,想必再过两天,也就差不多能抵达永州了。

人一旦存着心事,病就很难好,就算九五之尊也一样,此时皇帝躺在凉亭的榻上,听刘海月给他念奏折,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刘海月道:“陛下,这里风大,回去再睡罢?”

皇帝强撑着睁了睁眼,他的精神很差,这段时间一直做梦,闭上眼就梦见先皇和皇祖父等人骂他不忠不孝,丢了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丢了赵氏子孙的脸。

“嗯……”

刘海月听他出声,便要让严平海抬辇轿过来。

那头一溜烟跑来一个小内宦,慌慌张张,只差没连滚带爬了。

“陛下,陛下!八百里加紧,康王来信!!”内侍稚嫩的脸上涨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吓着陛下怎么办!”严平海斥道,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密件,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以为羌国那边又提了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新条件,漫不经心地拆开一看,脸色却一下子就呆滞了。

刘海月心中诧异,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左右茫然

信有两封,一封是太后亲笔,另一封是康王所写,汇报宫女紫菀从西京逃出来,历经艰辛回到大梁边境,再找到梁军,见到自己的情形,并说明紫菀是奉太后之命而来,而她在亲眼看见太后撞石身亡之后才跑出来的,所以太后薨逝一事千真万确,请皇帝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做,两国议和条约还签不签。

皇帝抓着信笺,表情仿佛凝固了,刘海月跟着把信看完,见那小内宦还气喘吁吁地等着皇帝发话,便柔声道:“陛下?陛下?”

喊了好几声,皇帝才回过神。

刘海月道:“陛下,太后之事令人哀痛,还请陛下节哀顺变,不过如今眼看首辅和次辅大人也该到康州了,那议和条款还签不签,就算签,怎么个签法,还得请陛下拿出个章程,要是等不到陛下的旨意,只怕和谈就得如期进行了。”

皇帝有点吃力道:“马上快马赶到康州,告诉康王和蒋仲庸等人,暂勿签约,下一步再作打算!记住,不管跑死几匹马,都要在他们订立盟约之前赶上!”

“是!”来人很快去了。

“陛下,”刘海月提醒道,“是不是要昭告天下百姓,说明太后的消息,否则等羌国那边反应过来,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封锁消息甚至颠倒黑白,届时只怕太后清誉有损了……”

“你说得很是,”皇帝点点头,“严平海,你去把冯中和俞灵运等人叫来。”

首辅和次辅去了康州,剩下的这两名阁老就成了支撑内阁运行的人。

“是,奴婢这就去!”

刘海月道:“陛下有要事,妾就先退下了。”

皇帝却道:“不,你留下,一起听听。”

老实说,刘海月一点都不想留下。

太后虽然去了,但同样被带到羌国的三名皇子如何,却没有提到,如果皇帝拒绝签约和谈,那想必是打算放弃这三个儿子了,虽然她早就把嘉儿送出宫,现在在羌国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五皇子。但皇帝并不知道这件事,其他人也都以为五皇子还在羌人那里当人质,那她到底要怎么表现出自己的心情也是一个问题。

太淡定,显得诡异,太悲伤,万一将来东窗事发,就更加后患无穷,所以纵是刘海月再聪明,也一时没想出一个恰当的表达方式,以避免令皇帝起疑心。

等到冯中和俞灵运赶过来时,皇帝略略向他们提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把信件给两人传阅,便要他们拿出个章程来。

不出刘海月所料,冯中看了刘海月一眼,低声道:“臣等无能,如今太后娘娘大义凛然,以死全节,保我大梁万里江山,令臣等钦服感佩,但如今羌国那边还有三位小皇子在,如何处置,还望陛下示下。”

刘海月趁机道:“陛下,妾作为五皇子的母亲,不宜在此旁听,生恐干扰了陛下的决定。”

皇帝也想起了那三个还在羌国当人质的儿子,叹息一声,点点头:“那你先下去罢。”

冯中和俞灵运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既然太后都可以以死全节,那为什么三个小孩子不能,大家心里不可能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碍于皇帝,没法直接说出来,即便皇帝自己决定放弃三个儿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毕竟这样一来,他膝下就没有嫡亲的骨血了,而大公主,虽然大梁不忌讳女子参政,可女皇登基这种事情,却是大梁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前朝武后之鉴历历在目,只怕皇帝还是更倾向于从宗室里过继。

刘海月回到建章宫,杜鹃便立时来报:“三娘,出大事了!”

能让杜鹃如此变色的事情可不多,刘海月有点诧异:“怎么了?”

杜鹃神色凝重,沉声道:“先前在太医院做事的小喜子偷偷来报,说德妃娘娘被诊出喜脉!”

刘海月愣了一愣,“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杜鹃道,“是院正亲自去把的脉,小喜子随行,德妃那边还嘱咐院正暂勿外传呢!”

刘海月慢慢坐下来,翠雀奉上热茶,她原是口渴的,现在也没心思喝。

杜鹃顿足:“陛下除了先前那十几日之外,后来也没再去了啊,怎么才那么几天,就正好怀上了呢!”

刘海月想了想:“这也是她的福分,当初我让皇上去看她,也是存着让她能怀上一儿半女傍身的念头,如今德妃也算得偿所愿了。”

杜鹃急道:“此一时彼一时,可现在五殿下他……”

她没能说下去,刘海月知道她想说什么,摆摆手:“之前我送嘉儿出宫时,就已经存着让他在外头平平安安过一生的心思,如果他更喜欢宫外的生活,我自然会帮他达成这个愿望,当不当皇帝,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如果在羌国的人质如果能平安归来,那自然最好,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把嘉儿换回来也不难,如果陛下决定放弃,再见机行事吧。”

杜鹃还想再说什么,刘海月却推说自己累了想小憩一会儿,让她们都退下。

待得几人都离开,寝殿里只余刘海月一人,她才又慢慢睁开眼。

现在看来,最能牵动皇帝心思的太后已经自尽,那么皇帝十有八九是要拒签和约的,这样一来,那三个还在羌国手里的人质,不仅失去了利用价值,也肯定是回不来了,小孩子待在异国他乡,身边又没有母亲照顾,夭折是很容易的事情,到时候皇帝名正言顺的亲生血脉,也就剩下明着已经赴羌,实则改头换面藏匿在京城的赵与嘉一人。

刘海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头一回茫然起来,她对儿子去继承皇位,实际上并不是特别热衷,可她现在帮嘉儿做了决定,等嘉儿长大了,会不会反过来怪罪自己的母亲?

梁朝这边动作很快,皇帝派去制止康王等人签约的人刚出发,第二批派去宣旨的人后脚也跟着赶赴康州,同时发布旨意昭告天下,说明太后在羌国西京城前当众自戕,以全大义的事情,又指出羌国想要吞并大梁的狼子野心,皇帝还向第二批谈判的官员下达了自己的底线,如果可以将三位皇子接回羌国自然最好,如果不能的话,宁愿放弃他们,也要拒签和约。

☆、春雷惊变

赵与荣并不是一个愚钝的孩子,只是因为出生时先天不足,两岁那年又染上风寒大病了一场,差点一命呜呼,自此之后就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十天半个月那是常有的事,这在幼儿夭折率极高的古代是非常危险的,所幸他生在皇家,有最好的太医,左右还有那么多宫婢太监,好汤好药,倒也就这么磕磕碰碰地长到六岁。

在他小小的心灵里,并不太能理解跟着兄弟姐妹南下意味着什么,不过那时候生母姜美人一直待在他身边,作为小孩子,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与皇宫截然不同的风景,反倒是满心好奇。

可一切都在那个傍晚改变了。

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来了许多人,外面喧哗声震天,赵与荣很好奇,但乳母和贴身宫女抱着他将他死死按在马车里,不肯让他出去半步,到后来,外头的吵闹逐渐小了许多,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凶狠的声音。

那些声音来到他们的马车前,举着明晃晃的枪戟,逼迫乳母抱着他下马车,旁边的母亲已经哭成泪人,想要上来抱他却不敢动的样子。

赵与荣本来想挣脱乳母的怀抱扑向母亲,结果他在看见二哥同样想要这么做之后却被那根粗长的枪戟刺了个透心凉之后,立马就安分下来,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禁不住颤抖起来,紧紧咬住下唇,连哭都不敢哭,缩在乳母怀里,那些凶恶的人却大步走过来,将他与乳母强行分离,又把随行的官员和女眷都抓过来,逼他们辨认他的相貌。

赵与荣害怕极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幸好那些人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没有把自己像他二哥那样把那根明晃晃的枪戟捅过来,而是将他推向乳母,又把他们团团围住,母亲姜美人被割离在外面,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母亲……”赵与荣抽噎一声,嘴巴随即被紧紧捂住。

乳母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小殿下,那些都是坏人,你要是哭起来,惹他们不高兴,就要像二殿下一样了!”

赵与荣不由自主看向他二哥,对方小小的身躯躺在地上,身体破了个窟窿,血还在往外冒,没有人敢上前抱他一抱,半天前,他还跟二哥在马车上玩过双陆棋,但是现在二哥的眼睛还睁着,可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恐怖的一幕让赵与荣终身难忘,他没有再出声,连哭声都咽了下去,在喉咙里一抽一抽,身体瑟缩在乳母的怀抱,仿佛这样才能更安全。

那些凶恶的人没有再过来拉扯他,但他也没有再看见自己的母亲,马车重新出发,调头往另外一个方向,乳母刘奶娘和大宫女锦年姐姐还在,他曾经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掀开马车的帘子一角往外探看,发生外面的士兵都换了一批,不仅很凶,而且衣服也都不一样了。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刘奶娘。

刘奶娘脸上一片悲伤,只是抹着眼泪,并不说话。

他又去问锦年,也得到一样沉默的回答。

马车走了很久,他的身体并不是很好,路上还发起了低烧,把刘奶娘和锦年急坏了,好在并不严重,过了两天就退烧了,比他在宫里的时候都要快,听说五弟赵与嘉从出宫的时候就一直病着,到现在都没有几天清醒,赵与荣从小就是在药罐里泡大的,很知道生病的滋味,他心里对五弟非常同情,想要去看他,可是刘奶娘却怎么都不让。

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越过好几个城镇,又经常在荒郊野外夜宿,赵与荣一开始还数着太阳出来的次数,后来他也数不清了,不能下马车,就只能待在这方寸天地,马车再大,日子久了也要闷坏的,幸好他在宫里的时候就已经习惯这种日子,并不觉得很无聊。

后来从刘奶娘和今年的对话中,他才知道,原来他们南下的马车路上被羌国的军队截了,现在他们都要启程往羌国去当人质,除了他之外,他的两个弟弟,还有太后娘娘,都是人质,只是对方并不要他的母亲,所以母亲没有被带走。

那一天,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赵与荣再一次偷偷掀开帘子去看,发现四周都是高高的城墙,两旁道路还站着许多人,他们朝着马车吵吵嚷嚷,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赵与荣好奇地看着,旁边刘奶娘道:“殿下,等会儿下马车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哭。”

赵与荣有点不高兴:“奶娘,我都七岁了,知道很多道理的,聿怀馆的师傅也教过,羌国是敌国,我肯定不会哭的!”

刘奶娘看上去有点感动:“奶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不过这些人很凶恶,他们要用你去威胁陛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奶娘不能一直护着你,总而言之,你要小心才是!”

赵与荣点点头:“我晓得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外头有人喊他下马车,赵与荣拒绝了奶娘和锦年的搀扶,自己扶着扶手下车,结果因为马车离地面太高,他差点因为够不着而摔倒,引来一阵哄笑。

赵与荣脸上发烧,咬了咬下唇,站稳了脚跟,告诉自己不能哭,男子汉要忍住眼泪。

身后的刘奶娘和锦年也陆续下来了,她们依旧陪伴在他左右,这让赵与荣感到一点安心。

他抬起头,看见太后祖母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城,那步伐就跟在宫里头一模一样,闲适淡定,看得赵与荣很是羡慕。

但是,接下来,他就看见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直到在很多年之后,赵与荣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呆呆地看着太后祖母撞向城墙,明明隔得有点远,但是那砰的一声,似乎重重撞在他的心里。

他没有看见血,因为那里很快被涌上去的人包围住了,还有人高声喊着叫太医,前面混乱一片,他们仿佛被遗忘了。

但赵与荣还是呆呆地看着,身体一动不动,好像反应不过来。

知道眼睛被一双手遮住,耳边传来奶娘的低泣声:“殿下,别看了,别看了……”

他掰下奶娘的手,“奶娘,皇祖母会怎样……”

“奴婢不知道,隔得太远了……但是太后娘娘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刘奶娘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再后面的事情,赵与荣就知道了,因为他很快被带离了那里,重新坐上马车,进了那个高高的城门,又进了一座看上去很宏伟,跟他之前住的皇宫差不多的宫殿,最后在一间偏远的宫室里安顿下来。

宫室打扫得很干净,虽然比不上他在大梁住的地方,周围也有人成天把守,但是总比在路上颠簸流离好多了,赵与荣问过刘奶娘,她说羌国这是要把他们软禁起来,跟大梁谈条件。

那皇祖母呢?他这么问道。

刘奶娘没有作声,半天才道:“太后娘娘千秋大义。”

赵与荣并不笨,他看着刘奶娘:“皇祖母是不是没了?”

刘奶娘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抱住他:“殿下节哀。”

赵与荣没有哭,他居然出奇的冷静,反倒安慰刘奶娘:“锦年说过,羌国要用皇祖母和我们去威胁父皇,要割让大梁的土地,皇祖母死了,父皇就不用怕了。”

刘奶娘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想得到这一层,一时有点怔住了:“殿下……”

赵与荣道:“奶娘,你不用安慰我的,其实我一直以来老是生病,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曾经偷听过太医和母亲说话,说我可能活不过六岁,但是现在我已经七岁了,你说过,做人要惜福,就算父皇不会来接我,我也不会怪他的。”

刘奶娘抱住他:“殿下不要乱说,陛下不会抛弃你的,再说还有两位殿下呢!”

然而就在她这句话之后过不了多久,噩耗就传了过来,他的四弟和五弟,赵与畅和赵与嘉,都相继殁了。

赵与嘉本来就一直生病,听说从到了羌国就没好过,赵与畅则是在被羌国掳来那会就受了惊,惊悸交加,经常做噩梦,最后活生生吓死的。

赵与畅和赵与嘉一死,羌国这才慌了神,先前已经死了一个太后,最大的筹码没了,现在在他们手上仅剩的三个皇子,又没了两个,恨不得把赵与荣当成宝贝一样,不仅隔三差五地找太医过来看诊,就连这个小宫室伺候的人都增加了一倍。

赵与荣就此成了羌国与梁朝谈判的唯一筹码,连宫室都半步不能出,但刘奶娘和锦年的限制稍微松一些,加上他们在这里混久了,锦年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首饰都打点出去,再加上赵与荣戴的玉佩,跟看守他们的人打好关系,有时候也能出去溜达一圈,又或者打探到一些消息。

关于两国谈判的消息时不时传进他们的耳朵,这对于羌国来说是大事,就连宫里头的宫女和太监们也常常在说,并不瞒着刘奶娘他们。

一开始因为太后的死,两国谈判进展得异常艰难,大梁那边坚决不同意割让土地,只说可以用钱把三位皇子赎回来,但是银钱的数目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有一千万两了,梁朝那边只肯出一百万两,也就是赵与荣他们三个,每人一百万两,另外还有一百万两,是为了赎回张太后还遗留在羌国的遗体。

这个数目跟打发叫花子似的,羌国自然不可能答应,经过前段时间的战争,彼此双方都损失惨重,纵然羌国看上去好像打赢了这场仗,但他们同样打得国库空虚,无力再发动一场新的战争,又因北蛮这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在旁边虎视眈眈,两国就此开始了漫长的扯皮。

梁朝不肯付大价钱赎回皇子,这个消息一度让羌国的宫人们没给赵与荣他们主仆好脸色看,也让刘奶娘他们异常担心,既担心皇帝又有新儿子出生,赵与荣自然就不值钱,又担心后宫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让他不要接回儿子。

就在这种令人忐忑不安的氛围中,时间进入了三月,转眼冬寒渐去,春暖到来。

春天多雷声,便是到了夜晚,有时候连续一整夜的春雷,能让赵与荣翻来覆去睡不着,纵然他的心智在这段时间有了很大的长进,可毕竟也是一个孤身身在敌国,年仅六岁的小孩子,尤其是在看着皇祖母,兄弟们陆续离开之后,赵与荣看上去比一般小孩子还要镇定,但是他却再不敢一个人睡,晚上往往要刘奶娘或锦年陪着才敢阖眼,而且还常常会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一脸眼泪,就算是太医也束手无策。

这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刘奶娘在床边陪着他,嘴里哼着在大梁宫中常哼的床头小曲,赵与荣闭着眼睛,已经逐渐进入梦乡。

此时天边一声惊雷,又把他忽然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吓得睁开眼睛,直往刘奶娘怀里缩。

刘奶娘哄他:“殿下莫怕,就是打雷而已……”

话未落音,外头由远及近,逐渐传来喧哗之声,锦年连忙起身从窗户探看出去,发现远远地一行火把飘了过来,夹杂着吵吵嚷嚷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甚至更远处,还有刀剑枪戟相接之声。

锦年有点心惊胆战,连忙从窗边回来,刘奶娘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忙低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锦年脸色有点发白,“待我出去瞧瞧。”

“你小心些!”刘奶娘嘱咐道,那头锦年已经披上外裳走了出去。

☆、质子归国

锦年一去就是许久,外头的喧哗吵嚷一直没断过,刘奶娘抱紧赵与荣,又唤那些在这里伺候的宫人们进来,可他们全都一问三不知,而且看得出他们脸上也是一片惶惶然,看上去十分害怕,刘奶娘只好耐下心等锦年回来。

赵与荣扯扯她:“奶娘,锦年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刘奶娘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一点一滴流逝,就在月上中天之时,锦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刘奶娘不由大大松了口气,这时候赵与荣已经挨不住睡意,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刘奶娘问。

锦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疾步走过来,刘奶娘这才注意到她衣服头发都有些凌乱,看上去像是跑了不少路。

“今晚宫里头怕是有大事发生!”锦年神色凝重。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刘奶娘的神情也沉重起来,外头那些隐隐绰绰的火把,还有兵刃相接的声音,已经隐隐让她猜出一些端倪,作为从大梁宫里出来的人,经历过巫蛊案和宫廷刺杀案的她们,都不会认为这只是羌国皇宫例行的巡视而已。

“那边很多士兵,但幸好我们这边离得远,而且很偏僻,没有人过来,我不敢走远,就到前面琅嬛阁附近看了看,好像是兵乱……”

刘奶娘的脸色立时煞白。

锦年说的兵乱是什么意思,她再清楚不过了,那意味着宫变。

来到这里已有一段时日,他们纵然深居简出,也从宫女太监那里了解到不少关于羌国的事情。

譬如说如今这位羌国皇帝年富力强,而且筹划多年要跟大梁开战,所以这次一战,联合北蛮,又有大梁国内两位亲王叛变呼应,羌国更是举国之力,几乎把这十年来积攒的国本都搭了进去,结果仗确实是打赢了,他们自己也损失不小,由于羌国皇帝坚持再战,但因国库日渐空虚,因而提出增加贵族封地的税收来填充国库,引来满朝上下的反对。

更因羌国皇帝虽然这些年励精图治,但他同样疑心甚重,对待兄弟手足,从来毫不留情,稍有疑虑便找借口将他们处死,对官员贪污更毫不留情,便是查出贪污数百两银子的官员也得人头落地,久而久之,羌国朝中未免不平之声四起,只是碍于皇帝强势,所以无人敢出头,如今皇帝说要增加贵族封地的税收,这可算是触动大家心里头那根底线了,朝中沸沸扬扬俱是反对之声,奈何皇帝一意孤行,众人敢怒不敢言。

诸如以上种种,道听途说,流传甚广,总而言之,刘奶娘他们听在耳里,可之前也没当回事,毕竟这是人家国家的内政,而他们是阶下囚,就算闹翻了天也和他们无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刘奶娘和锦年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紧张的窒息感,她们不知道这场宫变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只能静静地等待着。

赵与荣早就熬不住,睡得很沉,刘奶娘搂着他,掌心全是汗水。

一夜无眠。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的吵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这里的宫人也都是又好奇又害怕,刘奶娘便掏点银子拜托其中一个小太监出门去打探。

过了许久,那小太监才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刘奶娘看得性急:“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也用不着回答了,就在她话方落音,外面响起一声悠远的钟声,如同撞在所有人心头上,让一室的下人顿时白了脸,齐刷刷跪下。

这是皇帝驾崩的钟声,照规矩是要响三声的。

在钟声中,刘奶娘和锦年他们也白了脸,却不必跪下,只是怔怔站着,旁边赵与荣已经醒过来了,就轻声问道:“奶娘,发生什么事了?”

“……羌国的皇上驾崩了。”刘奶娘也轻声道。

赵与荣睁大了眼,却懂事地没有出声。

就在大梁人质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羌国宫变的事态却发展得异常之快。

如大家所猜测的那样,羌国皇帝死了,而且死因很不光彩,是在女人的床上。

众所周知,羌国皇帝虽然勤政,但像绝大多数男人那样,他同样喜欢美色,后宫妃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梁国皇帝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这样的死法并不意外,起码对于不明真相的羌国老百姓来说。

实际上,羌国皇帝暴毙的隔日,一份据说是遗诏的旨意公布,继位者不是皇帝的儿子,而是皇帝的弟弟,那位曾经代表羌国出使过大梁的颍川王奚昀。

皇帝驾崩,继位的不是儿子,而是弟弟,这无疑是耐人寻味的一件事情,不过在羌国皇太后和一批皇室宗亲的支持下,朝臣也多数倒戈,少数坚持正统的死硬派份子也坚持不了多久。

那位曾经吊儿郎当的闲散王爷一跃成为新任帝王,他性情温和,与乃兄截然不同,登基不过数日,就颁布了一系列措施,废除之前增税的命令,并准备全面与大梁那边进行接洽议和。

之前虽然已经停战,但好战的先皇无时不在准备再把大梁打得落花流水,现在朝廷决定彻底休战,老百姓自然高兴,特别是在朝廷不仅废除增税,还从原先的十税一减免到二十税一,纵然老百姓得到的实惠有限,可一丁点好处也足够他们感恩戴德,羌国上下自然人人欢喜。

与此同时,赵与荣和刘奶娘他们也迎来了好消息:羌国与大梁已经谈妥了条件,大梁以五百万两的价格赎回三皇子赵与荣及已故张太后的尸骨,两国停战并签订边贸协议,每年进行定量的商贸,互惠互利,以结两国百年之好。

这个消息实在足够让刘奶娘等人欢欣鼓舞,本来以为也许要在敌国幽禁到死的,结果现在情势急转直下,居然就能回国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皇上仅有的三个儿子,已经有两个折损在羌国,剩下一个三皇子平安无事,一旦回到大梁,那无疑就成了唯一的皇子,就算册封太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身份顿时就尊贵起来了。

刘奶娘她们喜气洋洋地准备着回国的事宜,一月底,赵与荣等人被迁出羌国皇宫,居住在内城一座府邸里,看守的人也少了很多,想来是因为两国已经达成协议,那边愿意用银子来赎回赵与荣,他的作用也就没有先前那么大了。

到了二月,梁国那边就来了人,在羌国臣子的陪同下拜见了赵与荣,对方念了一大段洋洋洒洒的圣旨,赵与荣似懂非懂,只是在刘奶娘的吩咐下叩头谢恩,使臣接着又以个人身份表达了对三皇子即将归国的欢欣之情,同时还送来不少衣物,说陛下怕三殿下受苦,如今见到殿下安好,方感欣慰云云。

这可把刘奶娘高兴坏了,等来使一走,赵与荣就问:“奶娘何故如此高兴?”

刘奶娘笑而不语。

皇上之前可没对三殿下这么关心过,三殿下自幼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大梁宫中也是可有可无的人物,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两个弟弟,哪个不比他聪明伶俐,就是皇上,也更喜欢五皇子多些。谁知道一场天大的变故,竟使得现在只剩下三殿下一人,再怎么说这也是皇上唯一的骨血了,只要能回去,怕就是泼天的富贵,连带他们这些跟三殿下共过患难的人,都会跟着鸡犬升天。

只不过这些话却不好说出来,因而她只道:“奴婢只是为殿下高兴,咱们在羌国待了这么久,可总算能回去了!”

赵与荣闻言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啊,我想母亲了!”

羌国新皇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羌国现在元气大伤,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发展国内经济,而不是对外扩张,所以宁愿不要大梁的国土,却要与对方讨价还价,用五百万两的价格把人质还回去,有了这笔钱,很多措施才能随之展开。

大梁那边很痛快,到了三月初,五百万两白银就由军队护送,陆陆续续运入羌国国境,运银子的马车进入西京时,全京城的老百姓竞相围观,竟成一景。

羌国也没有故作拖延,到了三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在羌国禁卫军的护送下,赵与荣和刘奶娘等人踏上了归国的旅途,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张太后以及其他两位年幼皇子的灵柩。

由于时日较久,为了避免尸体腐烂,羌国还特地用了皇室历代保存尸体的秘法,并将三具棺木都密封起来,表现得诚意十足。

三月底,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暌违已久的大梁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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