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赵容熙拖着久病的躯体,率领文武大臣亲自出城迎接,不过为的不是赵与荣,而是在羌国自尽,一举解了大梁困境的张太后,如果没有她的大义,现在大梁早已向羌国卑躬屈膝,失去国土的大梁将从此失去争霸天下的资格,甚至会一蹶不振,任敌人一点点吞并,北蛮、羌国,甚至是高句丽、南越等小国,皆可分而食之。
所以说张太后一人救了整个大梁,一点也不为过。
纵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棺木的那一刻,赵容熙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在此之前,朝廷已经给太后上了尊号,孝慈明皇后。
明字是赵容熙亲自指定的。在大梁,明字是规格最高的,也对逝者最好的肯定,皇室中除了太祖皇帝的元后之外,往后再没有女子得到这个字,因着张太后的功绩,满朝上下难得意见一致,没有人提出异议。
但饶是如此,赵容熙心里依旧满是悲苦和愧疚,张太后早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儿子当上皇帝,可以安享晚年了,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如果什么也不做,待在羌国等大梁去赎她,那也没什么可指谪的,更是皇帝儿子的本分,但她却选择了一条更加壮烈的路,这份勇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赵容熙抚着棺木恸哭,朝臣们自然也要跟着哭,一时之间哭声震天,白幡在风中飘摇,氛围更显凄凉。
赵与荣早就在奶娘等人的扶持下下了马车,跟着大家一起跪伏在地上,心里有点失落。
他从前未曾能与父皇亲近,后来在路上听了奶娘的话,知道自己现在是父皇仅剩的儿子了,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心里难免怀着能与父皇亲近的期望,结果父皇看也没看他一眼,却一直在哭皇祖母。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赵与荣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失望,一直到在众人的劝说下,皇帝控制住了情绪,众人扶棺回城,赵容熙这才注意到了一直跪在一边的儿子。
“荣儿?”
听见声音,赵与荣蓦地抬起头,惊喜道:“儿臣拜见父皇!”顿了顿,然后才想起来时奶娘教了好几遍的话。“儿臣,儿臣千里跋涉,历尽,历尽艰辛,终于见到父皇,心中,心中实在惊喜……”
紧张之下,有些磕磕巴巴,词也忘了一大截。
赵容熙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他看着瘦小苍白,畏畏缩缩的赵与荣,心中暗叹了口气,“起来罢,回来就好。”
☆、别有心思
姜佳儿不能出宫,但她早早就等在永清宫门口,翘首以盼。
永清宫原是穆贤妃的住处,她死了之后这里就空出来,被皇帝赐给了三公主的生母冯昭容,后来赵与荣在羌国为质,为了安抚姜佳儿,皇帝便将她的品级升为婕妤,赐住永清宫偏殿,与冯昭容成了邻居。
当赵与荣和刘奶娘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时,姜佳儿激动得上前几步,一把将赵与荣搂在怀里。
“儿子拜见母亲!”赵与荣软软道。
“好好……!”姜佳儿有点语无伦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我想你了!”赵与荣回抱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不哭,娘的乖儿子!好荣儿!”姜佳儿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头痛哭,刘奶娘等人就在旁边跟着哭,众人好不容易才止了泪水,姜佳儿牵着赵与荣的手走进偏殿。
宫女们早就把茶水点心都备下了,见主子们都进来,便一样样呈上来。
“快试试这个,是新出的点心,叫蟹黄糕,你在羌国没能吃上吧?”姜佳儿说着说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可怜见的,我儿都瘦了一大圈!”
刘奶娘道:“托皇上和娘娘的福,殿下在羌国并没有饿着冷着,就是被拘于一处,不得外出。”
姜佳儿点点头,“是了,太后娘娘和两位小皇子这一去,羌国手里头的人质就剩下荣儿一个,焉能不用心!”
刘奶娘心中一喜,连忙带了几分试探接道:“娘娘,如今宫中,陛下膝下,岂不只有三殿下……”
姜佳儿一愣,旋即明白她的语意,苦笑道:“你们久在羌国,有所不知,德妃有了身孕,已经两月有余。”
刘奶娘和锦年相视一眼,俱都呆住了。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回到大梁,刘奶娘等人喜极而泣,不知多少夜在梦里惊醒,想的都是故乡,然而等到真的回到宫里,才发现现实并不如她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三殿下本就不受皇上宠爱,就连归国的时候,皇上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欣喜,如果说他是皇上仅存的儿子还好说,就算皇上再不喜欢,将来太子之位十有八九也是要落在三殿下头上的,但是如果德妃诞下皇子,那么三殿下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刘奶娘:“娘娘,这……”
姜佳儿叹了口气:“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荣儿能回来,我也就安心了,何必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那些东西本不是我该去奢望的!你们却不知,那未央宫的刘昭媛,得知四皇子病死在异国的消息之后就神志不清了,如今被软禁在未央宫内不得外出呢!”
刘奶娘和锦年刚回宫,还未听过这桩变故,一时都呆住了,又听得姜佳儿续道:“那刘昭媛未入宫时,与我也是闺中要好的手帕交,谁知道一朝入宫,她春风得意,我寂寂无闻,两人竟成陌路,谁能想到她向来受宠的,又诞下皇上喜爱的儿子,却也夭折在异国他乡,她大受打击,神智已经有些昏昏沉沉,被皇上下令软禁于未央宫好生休养,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刘奶娘忙问道:“娘娘,那建章宫那位呢?”
姜佳儿蹙眉道:“刘修仪倒还沉得住气,我看她也是为了五皇子伤心过度了,镇日很少出得建章宫,深居简出,不理外事。”
刘奶娘劝道:“娘娘,先前德妃并不受宠,此番有孕也是意料之外,生男生女还未定,如今皇上宠爱的娘娘,俱都禁足的禁足,隐居的隐居,正是您的大好机会,就算不为您自己,单是为了三殿下,也该多多向皇上争取才是!”
她身边的大宫女闻言也都应和。
姜佳儿有些意动,但仍踟蹰道:“陛下因为太后娘娘的事情心情不好,我怎好去打扰他?”
刘奶娘顿足,有点恨铁不成钢:“哎哟,我的主子!三殿下刚刚归国,他年纪小,又容易惊吓,您带着三殿下时常去给陛下请安,让陛下多看看自己的儿子,怎么叫打扰呢!”
以前没有指望,所以才没抱希望,现在希望大了很多,怎么可能让人不去想?活在宫里头的人,又有哪个是真正清心寡欲的?
姜佳儿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只是之前赵与荣身体不好,她自己又不受宠,那份心就淡了,如今机会大大增加,又怎会不心动。
她吸了口气:“你们先带荣儿下去洗漱歇息吧,一路奔波,也该乏了。”
刘奶娘见她有了决定,心头一喜,连忙应声退下。
半年后,建章宫。
“嘉儿最近怎样了?吃得可好?睡觉呢?”
“您放心,殿下在外一切安好,他小小人儿,还不放心您呢,托奴婢带话给您,让您不要忧心,他现在在外头住得挺好,就算不回宫也没什么打紧的,还怕您为了他的事情烦恼呢!”杜鹃微微笑道。
“我都半年没见到人了,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刘海月叹了口气,“人都说没当母亲的就不知道母亲的心,我从前还觉得我娘对我关心过甚了,什么都要帮我打理得妥妥当当,现在自己当了母亲,才知道天底下母亲十有八九都是这样……当初一念之差,偏要送他出宫,现在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杜鹃劝道:“其实当初您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您看四殿下,不就……”
刘海月苦笑:“我本就没让嘉儿去奢望那个位子,只是如今他有娘见不得,有家归不得,若不是你还能偶尔出宫去看看他,我怕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杜鹃还待再说,便听得外头宫人唱喏:“陛下到——!”
刘海月连忙出门相应,对大步走来的皇帝行礼道:“妾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皇帝伸手去扶她,二人相携一道入内。
这本是不大符合礼数,但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加之也不是在宫中场合,刘海月也没再坚持。
“你好似许久不曾作画了。”皇帝问。
刘海月笑道:“作画需要宁静的心情,妾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怕玷污了画。”
皇帝柔声道:“朕知道你还在为嘉儿的事情难过,朕也很难过,但你还年轻,以后总有机会的。”
也不知是出于补偿心理,还是皇帝习惯了刘海月的陪伴,自从大梁与羌国的战争爆发后,皇帝来建章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就算晚上不在这里歇息,也会在晚膳之后过来坐一坐,时日一久,刘海月隐隐就有了当初卫氏专宠的架势。
只不过她待人处事比卫氏要低调得多,加上郭德妃又怀孕了,分走后宫不少注意力,故而日子过得还算清静。
刘海月笑了笑,“陛下可要喝些甜汤?”
谁知皇帝却不让她转移话题:“朕想封你为妃。”
刘海月一愣:“妾何德何能,怕是受不起。”
皇帝不悦:“你怎么就受不起了,论资历,自你十五岁入宫,无论德行操守还是养育皇儿,封妃绰绰有余,只不过先前朕怕你站在风头浪尖,所以此事一直按着,如今后宫也该有个管事的人了。”
刘海月道:“如今太后娘娘丧期未过,只怕不好。”
皇帝颔首:“可以先行文册封,册封礼可以等母后三年之丧后再办。”
刘海月叹了口气:“陛下,要说诞育皇儿,姜姐姐和堂姐都可论功,旁的不说,德妃姐姐如今也将近临盆,若是陛下要行赏,还请莫落下这些姐妹们,也好彰显陛下公平,若只封妾一人,妾命薄福薄,只怕承受不起!”
皇帝道:“罢了,朕就知道你会再三推辞,三皇儿如今平安归来,朕确实也该有所表示,你放心,姜美人和刘昭媛的位份,朕心中自有分寸。”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海月再想推辞也觉得词穷,她之所以一直不肯受封,就是怕现在的宠爱有多深,将来皇帝一旦得知自己瞒着他将嘉儿安置在宫外,怒火就有多深,卫贵妃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由不得她不警惕。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严平海进来道:“陛下,刚刚兴庆宫那边请了太医,说是德妃娘娘快生了!”
皇帝腾地起身,“走,过去看看!”
这段时间后宫除了郭德妃并无所出,加之四皇子和五皇子在羌国故去,是以皇帝对郭德妃这胎看得很重。
刘海月与德妃关系素来不错,她生产,自己于情于理也是要到场的,便也跟在后头。
到了兴庆宫,就见里里外外俱是一片忙乱的景象,里头已经开始生产了,郭德妃倒是挺安静,痛楚和呻吟都没有太大动静,反倒是医女在里头焦急的声音传出来,血水更是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平添不少紧张气息。
皇帝在外头负着手来回踱步,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那些听到风声的后宫嫔妃也一个个过来了,生怕落了后脚就讨不到好,皇帝看着这些打着关心的旗号,实则是来看热闹看好戏的女人,烦躁不已,又都把她们赶了回去,只留下刘海月和姜佳儿,前者得他的心,后者则是三皇子的母亲,得给几分体面。
三人在外头等了半天,忽而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啼,皇帝心神一松,喜上眉梢。
不多时,医女抱着襁褓走出来禀报:“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
皇帝的心顿时如同被冷水泼下,愣了愣,才道:“嗯,赏。”
语气淡淡,明显已经不如之前喜悦。
姜佳儿心头一喜,面上却不露,只道:“恭喜陛下,得一位公主,瞧这小公主眉目,与陛下和德妃娘娘极为神似,日后想必是位美人儿!”
刘海月也笑道:“都说女儿比较贴心,我倒是越看越喜欢呢!”
皇帝暗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医女和宫女道:“抱下去吧,好生照料。”
“是。”
算上这个孩子,皇帝共有过四位公主和五位皇子,谈不上子嗣单薄了,但是迄今为止,活下来的女儿也就三个,大公主赵仙蕙,三公主赵燕宜,还有这个刚刚出生的四公主,儿子就更惨了,不算被刘海月暗自送出宫的赵与嘉,目前也就一个,三皇子赵与荣。
也难怪姜佳儿有了想头,原先最不引人注意的皇子如今成了皇帝唯一的骨血,从羌国回来却平安无事,而与他一起的两个兄弟都殁了,这不能不让人感叹一句福大命大,所以从半年前三皇子归来伊始,朝中就开始出现请立太子的声音。
这倒不是因为朝臣们想要投资或站队,而是皇帝你就剩那么一个儿子了,不立他还能立谁呢,早点定下名分,还可以早日以太子的规格来培养,要知道三皇子眼下也已经七岁,不算小了,再大一点可就算晚了。
赵容熙的心情也很矛盾。
他年过而立,在古人看来,这个年纪不算小了,也该到了考虑继承人的时候了。
古往今来最理想的太子,莫过于皇后生了嫡长子,而这个嫡长子又十分能干,既占了名分又占了辈分,不过如果皇帝活得比较久一点,就得疑心太子是不是有造反的心思了。
不过现在赵容熙倒霉得连这种疑心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就把赵与荣立为太子算了,左右现在膝下也就这么一个。自从赵与荣归国之后,赵容熙甚至还让内阁诸位阁老抽出时间轮流为他授课,为的就是让这个儿子不仅熟读经史,还要从实际的政务中去学习,以免将来成了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为此赵容熙每每得空,都会去旁听赵与荣上课,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譬如现在……
今天上课的是阁老冯中,他给赵与荣讲的是《论语》。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敢问殿下,此话何解?”
“自贡请教孔夫子:可有一句能够终身奉行的箴言?孔夫子道:那应该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要强加在别人身上。”
赵与荣想必是做了预习,中规中矩的回答让冯阁老还算满意。
他便又问:“仁恕之道,贯穿《论语》始终,乃为人之根本,然则治国,却不能以此为论。臣举个例子,就拿这次殿下在羌国来说,殿下可知为何羌国要将殿下掳去?”
赵与荣小脸一白,立时想起自己在羌国时的境遇,纵然不少吃穿,但是夜里经常哭醒,那种遭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深深烙下痕迹,以至于现在被冯中一提起来,马上就反应激烈。
冯中见他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微微哆嗦的模样,吃惊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内侍纷纷上前,抚背顺气的顺气,奉茶的奉茶,有一个甚至还跑去叫太医,赵容熙在后面看了半晌,冷不防见这一幕,还以为儿子怎么了,并作几步上前,又让冯中等人免礼,待得太医来看过之后,说三殿下只是受惊过度时,赵容熙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暗叹口气。
如此资质,怎配为人君!
☆、赌或不赌
赵容熙心中实在不喜这个儿子,一开始是因为赵与荣默默无闻,身体虚弱,看上去就是一副年不永寿的样子,这副模样即便是当上皇帝,怕也坐不长久,若是没留下子嗣,到时候赵氏江山又要再起波澜,等到后来赵与荣从羌国归来,怎么说他膝下也就剩下这么一个骨血了,于是赵容熙默默观察,也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儿子历经磨难,说不定出落得更稳重些,谁知道看上去是稳重了,但像今天这样,冯中稍微问个问题,一下子就让他原形毕露,他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胆小怕事怯懦的三皇子!
有对比才有差距,赵容熙不由又想起那个他所属意的小五儿赵与嘉,他比赵与荣的年纪还要小些,但却已经举止有度,言谈稳重,俨然人君之风,当初让他们难下,他将密旨交由太后,也是打着万一这边上京陷落,那边即刻就可扶持幼帝登基的念头,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边平安,倒是那边出了事,那道密旨想必也早已让太后销毁了,只可惜了小五儿……
这么想着,赵容熙又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看儿子上课,让冯中继续,自个儿便出了阁楼,往咸福宫而去。
大公主如今已十一岁有余,这在古代来说已经算是半成年了,再过两年就要开始议婚。赵容熙还是比较看重这个长女的,虽然在她幼时曾因为贤妃的事情对她冷淡,但是后来在知晓贤妃是被皇后陷害时,这种冷淡就化作愧疚之情,只是那时候大公主已经长大了,再想修补父女之情也已经有点晚了,更何况赵容熙日理万机,只能用更多的赏赐来表示自己对这个长女的看重。
十一岁的大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生性素淡,连穿着极为素雅,一身淡蓝衣裙,殊无花纹,只在裙角缠上几枝兰花,头发也悉数挽起,束在头顶,再戴上一顶镂银莲花冠,看上去不像一个天之骄女,倒更像在家修行的女居士。
看着款款行礼的大女儿,赵容熙有些无奈:“好好的女儿家,总该寻思打扮得鲜艳一些,你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公主的作派!”
大公主抿唇一笑,不以为意:“父皇力行节俭,做女儿的又怎好因为公主的身份便恣意妄为,更何况女儿本也不喜那些鲜艳的色调,如今正好。”
赵容熙调侃道:“朕看你是越来越像刘修仪了,不单举止像,连说话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母女。”
大公主笑道:“女儿自小便与刘修仪投缘,当初还是父皇将我托付给她的,这么多年下来,女儿心中确实将她当作半个母亲的。”
赵容熙点点头:“这样也好,她为了嘉儿的事情没少伤心,你若得空,还得常往建章宫走走,与她多聊聊,也好稍解她的丧子之痛。”
大公主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女儿昨日才去过建章宫,见刘修仪神色倦怠,胃口不开,似乎身体有些不适,但她也不肯请太医,女儿劝说无用,还请父皇多过去看看刘修仪。”
赵容熙欣慰笑道:“不过一眨眼,你也已经长成会为别人着想的大姑娘了,朕心里欣慰得很,如今只差储位一事未定,若不然,朕即便到了九泉之下,总算也能向列祖列宗禀告了。”
大公主面色一变,急急道:“父皇何故口出此言,您春秋正盛,定当长命百岁才是!”
幼时贤妃死时她已记事,这么多年来,心中对这位父皇也是不无怨怪的,但说到底,仍旧是父女,太后去后,她实际上的亲人,也就剩下这位父皇而已了。
赵容熙摇摇头笑了一下,自从上回大病一场之后,他一直觉得身体不大爽利,吃了多少药也无济于事,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怕是在当时的打击中就伤了根本,后来再想要恢复就难了。
“朕打算明年就为你择婿订婚,你心里头有什么喜欢的人选,也可与刘修仪说,让她告诉朕,作为天家公主,你无须像其他女子那样委屈自己,即便是下嫁,也该挑最好的。”
“父皇……”大公主面颊飞红,忙低下头,几分出于羞涩,还有几分,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今日没什么政务,赵容熙早早便处理完了,左右无事,就留在咸福宫与大公主一道用了晚膳才离开。
太后三年丧期未满,后宫没有再进新人,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又或许是身体不大好的缘故,赵容熙不再像早年那样喜爱美人,更何况他觉得宫里头的嫔妃已经够多了,并不需要更多的人进来勾心斗角,这些年后宫之间的刀光剑影,他不是不知道,贤妃、皇后、卫氏,还有更多他记不住名字的,有多少折在了这里头,又有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因为宫斗二字变得狰狞恐怖。
赵容熙没有让人抬辇轿来,而是慢慢走着,严平海跟在后面半步之遥。
“老严,你跟了朕有二十年了吧?”赵容熙忽然开口。
严平海一愣,忙道:“是,奴婢是开平三十年的时候入的东宫。”
赵容熙感叹一声:“时间过得可真快,那会儿朕才这么高。”他比了个到自己腰际的手势,“你也不过二十来岁,转眼之间,朕老了,你也老了!”
严平海笑道:“陛下哪里老了,大梁历代先皇,都是长命百岁的!”
赵容熙自嘲一笑:“说不定朕要成为那个例外呢!”
严平海脸色一变,连忙跪下:“陛下定然长命百岁,请陛下收回此言!”
赵容熙伸手拉他起来:“好了好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哪值得认真,你都服侍朕几十年了,朕早就把你当成半个家人,别动不动就跪!”
严平海笑道:“陛下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荣耀,但奴婢却不能恃宠生娇,陛下的病太医也说了,这是心病,只稍陛下放开心结,自然不药而愈。”
说到心结,赵容熙又想起继承人的事情,摇摇头,不欲再多说。
此时此刻,刘海月并不知道皇帝正朝建章宫走来,她在为了另外一件事情烦恼。
杜鹃在旁边劝道:“三娘,这是大喜事,您缘何瞒着不让上报?”
刘海月摇摇头:“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我在找一个恰当的时机。”
杜鹃不解:“皇上要是知道您怀孕,定然大喜过望,到时候您再趁机说说五殿下的事情,皇上一定不会怪罪的。”
刘海月苦笑:“欺君之罪是什么个下场,我不说,你看看卫氏也该明白了,她不也有二皇子傍身么,还不是一样进冷宫。你让我好好想想,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既能让他发泄怒火,又不至于难以收拾。”
杜鹃还是不太明白,“您如今怀孕就是最好的时机啊!”
刘海月还待再说,外头已经有人进来,却无人通报,她一抬头,便知道是谁了。
“什么时机?”赵容熙大踏步走进来,听话听了半截。
也幸好只听了半截。
刘海月笑道:“杜鹃说,现在正是采摘青梅的好时机,妾每年都要酿上几坛青梅酒的。”
赵容熙挑眉:“是了,托你的福,朕还喝过几回,怎么,存货都没了?”
刘海月道:“还多着,都埋在后院的桃树下,不过那么多青梅,不摘可惜了,总别浪费了才好。”
赵容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的这般凉?”
杜鹃等人见状,知机地退下。
刘海月微微一笑:“我本就体质偏寒,手凉些也是正常。”
赵容熙道:“听仙蕙说你胃口不好,明日让人送些阿胶燕窝过来,你须得常用才好。”
刘海月笑道:“如今我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谁敢怠慢,这些东西本就常送来的,尚食局的人并未偷懒。”
赵容熙轻拍她的手,轻轻一叹:“如今朕只盼着身边人个个都好好的,朕是再也不想看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刘海月知道他想说的是: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像太后那样离他而去。
可见张太后的死,在他心中是一道很深的伤痕,不仅痛心太后之尊还要为国而死,更是痛心自己作为儿子,作为皇帝却无能为力。
刘海月柔声道:“陛下既知道劝我,便也该自己保重才是,我先前听严平海说,您近来都不喝太医开的药了?”
赵容熙微哂:“那些药不过是虚应故事,朕喝了那么多,也没见有什么起效!”
刘海月嗔道:“那也得坚持才行,似陛下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然看不出成效的,再说了,药性温和才不会伤其根本,也正因为如此,药效才会缓慢些。”
赵容熙无奈:“好好,朕回头让他们继续送来,依你就是!”
刘海月抿唇一笑,旁人看来,帝王待她甚厚,一个月内起码也有二十来天是待在建章宫的,大多时候不为侍寝,只为坐在一块说说话,这份看重,便是当年宠冠后宫的卫氏也未必拥有,只是帝王可以看重她,她却不敢拿帝王的情意来打赌。
这赌注实在太大,她输不起!
☆、惊闻噩耗
姜佳儿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犹豫!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觉得自己的声音甚至也有一丝颤抖了。
跪在底下的女子连忙道:“奴婢可以发誓,娘娘若是不信,寻人去查上一查便知晓了!”
“你可知道我若将你交出去,你是个什么下场?”姜佳儿稳下心神,冷冷道,但她本不是久居上位的人,就算装得再像,也很难让人战栗害怕。
“奴婢是一心为了娘娘打算,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娘娘请设想一下,若皇上知道五殿下并没有死,而是被刘修仪藏在宫外好好地活着,以皇上对刘修仪的宠爱,此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届时五殿下一回宫,对娘娘和三殿下就是最大的阻碍了!”
“住口!”姜佳儿面露怒色:“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一个尚宫局的下等宫女,又从何处听来这些事情?!”
“娘娘!”女子抬起头,“请娘娘相信奴婢!奴婢与那刘修仪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捏造虚言欺瞒娘娘,娘娘尽可找人在宫外调查一番,奴婢只知五殿下住在外城,具体地址却不知晓,若是娘娘有心查找,应该很快能够找到的!”
“……你先下去罢。”
“娘娘……”
“退下!”姜佳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凌厉,旁边的大宫女心里禁不住颤了一颤,她服侍姜佳儿很久了,后者一直是软言温语的,从未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气急败坏的时候。
那女子只好满怀不甘地走了。
姜佳儿像一座雕像似的坐在那里,许久,许久。
没有人敢上前去打扰她,就连听到了这个秘密的大宫女明珠,也直直站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去……”半晌之后,姜佳儿终于出声了,“你派人去查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主子,若是真的,要如何做?”她低声问。
“……我自有主张。”姜佳儿道。
京城说小不小,纵然人来人往,三教九流聚集,要找一个人却是十分困难的,姜佳儿甚至动用自己娘家的力量,让他们帮忙找了大半个月,才找到疑似目标。
“这户人家是半年多前买下宅子并搬进去的,据说宅子的主人是个商人,在外地做生意,却从来没有见他回来过,现在住在里头的是主人的小妾和嫡子,那小妾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少爷则镇日在宅子里读书,有时候会到京城附近的书院旁听,但大多时候则是请了先生过去教习,我们循着这条线去调查,发现那先生也不知道宅子主人的身份,不过根据他的形容,那位小少爷,应该是五殿下无疑了。”
姜佳儿深吸了口气:“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大宫女明珠道:“就奴婢。”
“很好。”姜佳儿这样说,但胸口的起伏却显示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主子?”
“先这样罢,让我好好想想。”
明珠忍不住提醒:“主子,机不可失。”
姜佳儿拧着帕子,她的内心一直在挣扎,为难,犹豫不决。
她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去向皇帝禀报这件事,因为五皇子在的一天,皇帝就极有可能将他当作太子来培养,而自己的儿子,姜佳儿很清楚,皇帝并不喜欢这个生性柔弱的儿子,素来觉得他难成大器,即便是在从羌国归来之后,朝臣接连上疏,也未能让皇帝下定决心立太子,可见他内心其实并不满意赵与荣。
但是如果禀报了呢?且不说这些年在宫里,她与刘海月情同姐妹,刘海月明里暗里也帮了她不少,这么一做,两人必然恩断义绝,从此自己又会少了一个朋友,更重要的是,万一皇帝喜爱刘海月和五皇子已经超过了他对欺君之罪的愤怒,那么他们很可能不会因此受到惩罚,赵与嘉反而能够顺势回宫,以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喜爱,太子人选不言而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姜佳儿握紧扶手,终是下定决心:“准备一下,随我去甘泉宫。”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下半夜,雨点逐渐大了起来,伴随着不时亮起的夜空和轰鸣作响的雷声化作倾盆大雨,仿佛掩盖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在这样的天气里,青石地板自然是极为冰凉的,膝盖跪在上面,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只穿着单衣,只怕现在那寒气已经沁入骨髓。
然而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披散着长发,连双掌也紧紧贴着地面,身体微微发着抖。
“宫人刘氏,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今夺去嫔位,打入冷宫,钦哉!”
冰冷毫无质感的声音甚至听不出男女,只是照本宣科地念着文字,一个人的命运就在转瞬之间被决定了。
“嘉儿呢?我的嘉儿呢!”跪着的女人忽而抬起头,昔日美丽的容颜如今只剩下斑斑泪痕和满脸憔悴。
“哪来的什么嘉儿?!五殿下早就死了,修仪娘娘忘了不曾?在羌国的时候,五殿下就病死了!”来人露出恶意的笑容,“这世上早就没有五殿下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嘉儿还在宫外,他没有死!让我见皇上,让我见皇上!”她蓦地爬起来要往外冲,却被眼明手快的宫人拦住,一左一右挟持着,动弹不得。
“来啊,把这个疯妇拖到冷宫去和卫氏作伴去!!”
“是!!”
“我的嘉儿!!!——”
“!!!”
刘海月蓦地睁开眼,眼中犹带惊悸,额头上全是冷汗。
外头轰隆一声巨响,令人无端端心头一跳。
“娘娘,怎么了!”在外头守夜的翠雀听见动静,忙掀开纱帘。
“现在什么时辰了?”刘海月语调微喘。
“子时了。”
“外面在下雨吗?”
“可不是,雷声好大,听着都心惊胆战……”
“杜鹃呢?”
“还没回来呢,估计是被大雨耽搁了。”
刘海月想了想,“服侍我更衣。”
翠雀吃惊不小:“三更半夜的,您要去哪儿?”
“你去打听一下,陛下今晚唤人侍寝没有?”
“啊?”
“快点!”
“是。”
翠雀领命而去,刘海月穿着单衣坐在床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刚才的梦境,一会儿又担心赵与嘉和出宫未归的杜鹃,始终平静不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翠雀才回来:“皇上今晚没有召人侍寝,歇在甘泉宫呢。”
“更衣,我们即刻过去!”刘海月当机立断。
“三娘?”翠雀是真不明白,她只知道刘海月从刚才做了噩梦醒过来之后就变得很反常,甚至掩饰不住脸上的焦虑不安,但翠雀却并不知道原因,也许杜鹃会知道,但她现在不在。
“不要多问了,照我说的去做吧。”刘海月缓缓吁了口气,那股不祥的感觉一直在心头萦绕不去。
“是……”
外头忽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白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娘娘,杜鹃姐姐回来了!”
刘海月坐直了身体。“快让她进来!”
杜鹃浑身湿漉漉的,她不是没有打伞,但是那么大的雨,仍是淋湿了半边衣裳,但此刻她的神色是焦灼的,激动的,甚至惨白的。
“三娘,三娘!”杜鹃顾不上等白鹭转告就已经进来了,水滴沿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往下滑落,滴在地板上。
“不好了!五殿下病倒了!”
刘海月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找大夫了没?”
“找了!”翠雀发现,杜鹃不但连脸色是白的,竟连嘴唇也殊无血色,闪电打在外头,屋里刹那间亮了一瞬,照在她的五官,显得有些可怖。“但是大夫说……说是天花!”
刘海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PS,凶手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大家自由地猜。
☆、龙颜大怒
在后世,从清朝康熙年间开始,天花就已经可以通过种痘的方式来预防和治疗,此后这种人人闻之色变的病毒,差不多已经绝迹了,但是在古代,感染上天花就等同于绝症,连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也没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够治愈,只能听天由命。
刹那的震惊之后,刘海月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她只是站起来,面沉如水,冷冷问道:“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说!”
杜鹃哭道:“听说殿下一开始只是说头晕没力气,还以为是得风寒了,也不让身边的人请大夫,就喝了姜汤闷杯子,结果没过两天就发起热症,脸上也起了疹子,府里的人这才赶忙请大夫来,结果说是天花,现在连殿下身边的小福也得了天花!”
刘海月紧紧攥着帕子,脸上的表情随着杜鹃的叙述,却越发平静。
“除了嘉儿和小福,那宅子还有何人得病,之前出入宅子的外人,又有何人得病?”
“那府里没有其他人得病了,就五殿下和小福两人,出入宅子的外人奴婢这就去调查!”
“等等!”刘海月喊住她,“最近京城可有听说爆发天花时疫?”
杜鹃道:“没有的,便是这样才蹊跷,之前五殿下明明也好好的……”
刘海月定了定神,“这个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你怎么进来的,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奴婢是让相熟内侍开了旁边的小门,只说是出去探亲回来晚了。”
“那现在还能出去吗?”
“可以的,奴婢能想办法出去!”
刘海月沉声道:“好,你马上去查!之前宅子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走,京城里还有一些我母亲留下来的人手,你去找他们,如果发现之前有出入宅子的人也染上时疫的,立刻将他扣下来单独隔离!”
“是!”杜鹃匆匆领命而去。
“三娘,怎么办才好,要请太医出宫吗!”翠雀也急得不行,赵与嘉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刘海月的视线扫过她与白鹭,顿了顿,“我要即刻去甘泉宫,面见圣上,白鹭,你随我过去。”
白鹭垂下头:“是。”
“翠雀。”刘海月转过头,“你现在去太医院。”
“要找太医出宫看五殿下吗?”
“不,你过去之后……”
现在是大半夜,赵容熙自然也已经上床休息了,所幸他今晚没有传唤美人侍寝,所以在被吵醒之后,听说刘海月要见他,不由有些吃惊。
在他印象里,刘海月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那么大半夜的过来,一定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披衣起身,让人进来。
刘海月穿着一身素蓝的衣裙,并不失礼,但是这种打扮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憔悴苍白,赵容熙看到她的时候就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刘海月一声不响,直接跪下:“妾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赵容熙是真被她弄糊涂了,甚至还伸手去扶。“先起来再说。”
刘海月执意跪伏在地上:“当时诸皇子随行南下时,妾因舍不得嘉儿,便将他偷偷置换出来,藏于外城之内!”
“……”赵容熙张了张嘴,脸上不掩震惊,“你是说嘉儿没死?他一直在京城?!”
“是。”刘海月虽然心中万分焦急,却不能直接说赵与嘉染上天花的事情,皇帝需要一个反应的时间,她也需要试探皇帝的反应,万一他震怒之极,不顾嘉儿死活,那么自己就得另寻办法了。
饶是赵容熙,也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晕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儿子,四去其三,除了赵与荣,全都折在了羌国,但是现在,刘海月和他说,他还有一个儿子活着,不在别处,就日日夜夜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说的可是真的?”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他定了定神,勉强维持住镇定,但心中却实在不知作何反应。
高兴吧,确实是应该高兴的,现在仅剩的一个赵与荣实在太不成器,虽然朝臣几次三番地请立太子,可在他看来,赵与荣实在不具备当一个太子的能力,更不要提以后要继承皇位。学问不佳也就罢了,作为一个皇帝,你不需要学富五车,君不见汉高祖,本朝太子,皆是布衣出身,最后不也坐稳了江山,但是作为一个统治者,却不能没有胆识、气魄,甚至是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的胸襟,虽然赵与荣现在还小,还看不出什么来,但光从他胆小怯懦的反应来看,三岁看老,确确实实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充其量,也就只能当个逍遥王爷。而皇帝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自己万分失望的时候,上天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又送了一份礼物。
但是高兴之余,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姑且不论刘海月的目的是什么,她欺瞒自己,已经犯了欺君之罪,可笑的是,不明真相的自己曾经对她那么愧疚,甚至还想过封她为妃,如此想来,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成了任她戏耍的玩物了?
就在赵容熙五味杂陈,还没想好到底要如何处置她时,就听得刘海月垂首泣道:“陛下容禀,妾本因不舍嘉儿,心想着万一当日城破,即便是死,也要与陛下死在一起,方才将他留在身边,却没料到后来会出现那样的变故,几位皇子都在羌国身死,妾因之前一步错,步步错,便不敢将此事告知陛下,唯恐陛下因太后娘娘的事情,又看到嘉儿,以致触景伤情,又想着即便让嘉儿留在民间,一辈子当个普通百姓也好,此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还请陛下明鉴,一切皆因妾之罪过,与嘉儿无关,妾愿承担一切罪责!”
这番陈情亦真亦假,真中有假,最重要的是,刘海月没有先见之明,更不是羌国的细作,她不可能提早知道太后他们南下会有危险,所以把赵与嘉私自留下来这个理由,应该是真的。
赵容熙自登基之后,经历了这么多风波,也早就没了早年那股锐气和脾性。否则光是刘海月这条欺君之罪,就算赵与嘉没事,她最后也得去冷宫里待着,更重要的是,在其他皇子生母南下的时候,是这个女子主动站出来要求留下来与他共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