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恬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刘海月心道,那倒是个谨慎小心的,不爱多事,连热闹也能忍住不出来看,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四人又聊了一阵,大家折腾一天,又是入宫又是收拾东西,早就乏了,便都早早歇下,周明霜见状也只好回自己屋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们便被喊了起来,为即将要进行的第二道遴选作准备。
☆、变故突起
在刘海月她们刚洗漱好的时候,就有人将饭菜送到小院里,并告诉她们集合的时辰,等她们到掖庭宫花园时,已经有不少秀女已经站在那儿,端的是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她们这个院子,王翘楚像是不屑与他们为伍,走得最慢,她今日穿了一身云纹牡丹苏绣裙子,样式虽然简单,可看得出做工不凡,也许这已经是她最简朴的一件,但对比其他人,依旧十分显目。
相比之下,林氏虽然给刘海月准备了不少好衣服,可她带进宫来的,都是泯然众人,再寻常不过的,并不会像王翘楚这样夺人眼球。
而昨日没有出来看热闹的,跟那宋元香一屋的另外一个秀女,在吃饭时也与刘海月她们打了招呼,唯独王翘楚爱理不理,她似乎也知道王翘楚的来历——经过昨天宋元香那件事情之后,基本上没人敢主动去招惹王翘楚,倒是有其它院子里的几个秀女,看上去家世很不错的,过来与王翘楚说话,像是平日里就十分熟稔的。
所谓第二道遴选,也是见到皇帝前的最后一道程序,却是要经过皇后、太后、太妃们的亲自挑选,就连四妃也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如果过不了这一关,那也甭想见到皇帝了。
这些秀女出身官宦世家,自然谈不上没有规矩,可毕竟是要在太后皇后面前走一圈的,难免碰到哪个心情紧张的礼数出错,到时候就是大不敬了,所以之前还要经过一天的礼数突击强化补习,女官将所有秀女集合起来,把宫中的行礼规矩和种种忌讳说与她们听。
比如说面见皇帝或太后的时候,是不能直视贵人的,但是又要微微抬起头来,以便让贵人看清你的容貌,又比如说她们现在还算不上后宫嫔妃,是不能自称妾的,要自称民女或小女子,免得闹出笑话。
除此之外还有走路的姿势,几人一起进去时,你的位置站在哪里,到时候要怎么走,怎么退场,这都是有规定的,不能随随便便跟逛街似的。
众秀女刚到花园的时候,俱都三三两两,嘻嘻哈哈,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不过负责调教她们的女官,并不是昨日那几个看上去面容慈善,很好说话的,而是换了几位冷着面孔的中年女官,品秩也不是昨天的正八品了,而是尚仪局里的正六品掌事,行事十分苛刻严厉,无论秀女们的背景如何,一律毫不留情,稍有差池,便要遭到训斥,想必是早得了上头吩咐过的。
这些秀女个个出身官宦之家,在家里千娇百宠的,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心理稍弱一点的,被骂一句都要泪水涟涟。
只听得那女官冷冷道:“奉劝各位娘子,这里是皇宫,在家里的作派可千万不要用到这里来,礼数不足在这里被训斥只是小事,万一御前失仪,一个不好是要祸连全家的,左右也不过是一天而已,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若是不听劝告,若是日后后悔,可莫要怪罪于我等女官。”
她这一番话软硬兼施,听得秀女们一愣一愣,当下便有许多人渐渐认真起来,不敢再大意,那些动辄哭泣的也赶紧擦掉眼泪,按照女官们所说的动作和进退一遍遍练习。
一天下来,别说田恬和宋元香那等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就连刘海月这样经常会在家中院子里做运动的人,也觉得腰酸背痛。
由于隔天就要进行第二道遴选,大家比前一天还累,也不可能聚在一起闲聊了,回到院子之后,很快就各自洗洗睡下了。
结果翌日一大早,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
刘海月的生物钟很准,几乎不需要什么人叫,天刚蒙蒙亮,自己就起来了,然后穿好衣服,叫醒田恬,这时早有内侍送了热水放在屋外,她们便轮流去洗漱。
古代讲究香皂浴身,香茶沁口,不过到了宫里,又不是嫔妃,可就没有人伺候着你了,洗个脸,再抹点香脂什么的,都得自己来,有些娇滴滴四体不勤的千金小姐,连头发都不会怎么梳,只好编个最简单的辫子。
刘海月也属于那种只会梳几个简单发型的,反倒是田恬心灵手巧,随云髻,回心髻什么的都难不倒她,托了她的福,刘海月梳了个回心髻,她见田恬身上没什么首饰,便知道她家境也是一般,便将自己一套绿宝石首饰借给她戴,如此有来有往,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感情倒是比其他同住的两对要好很多。
就在刘海月刚刚系好腰上的束带时,就听见对面屋里传来一声愤怒的惊叫,不由吓了一跳,再看田恬,也是呆住了。
“怎,怎么回事?”田恬惊悸未定。
“……好像是王娘子的声音。”刘海月不确定道。
“我们出去看看罢?”
刘海月点点头,两人一道走出去,就看见对面屋子的房门大开,周明霜站在门口,也是一脸不知所措,而王翘楚手里拿着一件衣裳跑出来,脸上布满了愤怒和扭曲的神色。
“你这小贱人!”她二话不说,就朝周明霜扑了过去。
周明霜躲闪不及,被她压在身下,两人很快扭到一起。
刘海月她们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试图拉开两人,这时宋元香她们也听到动静跑出来,四人一道合力,才把两个人拉开。
周明霜气喘吁吁,鬓钗凌乱,加上刚才猝不及防被抓了几下,现在脸上脖子上都是红痕,狼狈不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刘海月扶着周明霜,皱眉道。
王翘楚恶狠狠地瞪着她们:“好啊,你们全是一丘之貉,说不定你们全都有份!”
饶是刘海月脾气再好,此时也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有点火了:“王娘子还请慎言!我们刚刚出来,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跟周姐姐打成一团,我们不上来劝架,难不成还站在一边看热闹吗!”
因为他们院子里的变故,此时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双方僵持一阵,昨天那位刘姑姑也赶了来。
“怎么回事?等会儿就要集合前往明光宫拜见太后娘娘了,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王翘楚眼圈一红,指着周明霜:“今日我一起来,便发现箱子里的衣裳都被剪了口子,如果不是她干的,又会是谁!这个样子,让我还怎么去拜见太后娘娘!”
她再跋扈任性,到底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女而已,说罢便伤心哭了起来。
刘海月她们这才注意到被王翘楚丢弃在地上的那件衣裳,下摆确实已经裂开一道口子,再也穿不了了。
周明霜脸色苍白,神色却也很愤怒:“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昨晚跟海月妹妹分别之后就回屋睡觉了,根本就没有靠近过你那张床,更别说动你的箱子了!”
刘姑姑皱了皱眉,又进屋去查看一番,发现王翘楚其他衣服都七零八落散在地上床上,而且每件确实都有残破。
她自进宫以来,包括先帝在位时,也都经历过几场选秀,回回都要闹出点事来,早就习以为常了,可这次当事人的身份因为跟太后娘娘扯上关系,就显得有点敏感了。
她的目光扫过周明霜,又一一落在刘海月、田恬她们身上,要说嫌疑,当然不可能只有周明霜一个,这个院子里一共六个人,其他五个都是有嫌疑的。
“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向上禀告,你们不许四处走动,都待在院子,等我回来!”刘姑姑撂下话,又吩咐两名内侍看好院子,便匆匆走了。
王翘楚还在抹着眼泪,周明霜则抿着唇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要么呆呆的不知所措,要么垂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海月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几人,脑子同时在高速运转:到底是谁干的?
☆、明光宫前
首先排除王翘楚自己剪自己衣服的嫌疑,这样做,除非是不想入宫为妃,但明显王翘楚不是这样的人,她自诩处处高人一等,也不过是想靠着太后这棵大树好乘凉,又有自己父亲的官位为倚仗,入宫已经是十拿九稳的,而且说不定能封个高位,平步青云,绝不可能去自毁前程。
周明霜无疑有最直接的嫌疑,因为她跟王翘楚住在同一间屋子,而且私底下非常看不惯她,这一点不仅是刘海月,田恬和宋元香都看到了,但是这样一来,周明霜反而是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因为周明霜并不蠢,做这件事情对她并没有任何好处,她不可能仅仅因为看不惯王翘楚,就去剪坏她的衣裳。
还有一个很有嫌疑的人,就是宋元香,昨日两人拌嘴,动静还挺大的,从动机上看,不排除宋元香怀恨在心所以动手,反正她跟周明霜又不在一个屋子,别人就算怀疑,也没有直接的证据。
至于包括刘海月在内的其余三个人,不能说毫无嫌疑,但起码比起周明霜跟宋元香都要小很多。
刘海月这么一分析,就把来龙去脉甚至是后果都理得清清楚楚了。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就看上面的态度了。
王翘楚本身有美貌有家世,进了宫,受不受宠在其次,一个好点的品秩是少不了的,这样一个人,不仅是所有秀女的有力竞争对手,对于宫里现在的嫔妃来说,也是又多了一个敌人。
所以如果太后娘娘对这个远房侄孙女并不是很看重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这回王翘楚就会因为举止失当而被黜落,当然,连带着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落选还是小事,弄不好会有个恶名在外面,说选秀期间为了争风吃醋而陷害同一个院子的秀女,估计以后要自行婚配也有困难了。
思及此,刘海月反倒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她并不在意能不能嫁得出去,反正将来有钱在手,大可自己置办一个宅子,然后养几个面首来伺候,这个朝代对女子还是相对宽容的,已婚贵族女子在外头有情人的也不是没有,天知道她压根就不想嫁人,然后庸庸碌碌伺候夫君儿子过一辈子,一个女人的青春就那么点儿,这里耗费一下,那里耗费一下,她连这个朝代的好处都没享受到,就要白发苍苍了。
如果现在能借着这件事情落选,顺便捞个“恶名”,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过明显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另外几名少女,此刻有的脸色凝重,有的苍白惴惴,都为自己未来的命运而忧心。
刘姑姑很快回来了。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两名内侍,其中一个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衣裳。
“太后娘娘懿旨,念及秀女王氏衣裳尽毁,特赐予新衣一套。”
王翘楚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惊又喜,忙啜泣着谢恩,接过衣服。
刘姑姑道:“快点换上吧,你们也赶紧准备准备,马上就要集合了。”
听这语气,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不仅是王翘楚,连刘海月和周明霜诸人脸上也不掩愕然。
刘姑姑不悦道:“还愣着作甚,太后娘娘仁慈,念在你们进宫一趟不容易,此事暂不作计较,莫非是要将你们都关起来才甘心?”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送衣服来,表示对王翘楚还是有情分在的,但是不追究这件事,似乎又说明她对这个侄孙女并不那么看重。
又或者说,王翘楚的分量还没有重到让太后娘娘兴师动众的地步?
刘海月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索性就不想了,跟着其他人一起来到花园,少顷,所有秀女便云集在此,准备前往明光宫,进行第二道遴选。
明光宫是太后的寝宫,可并不止住着太后,还有一些无子的先帝嫔妃也居住在这里,有儿女的嫔妃,在先帝驾崩之后,就跟着儿女到封地去了,只有一些没能诞下一儿半女的太妃太嫔们,才需要守在这里度过余下的孤清岁月。
先帝在时,现在这位太后并不是正宫皇后,当年先帝皇后早逝,留下的太子很不成器,在先帝晚年的时候还意图弑君夺位,被镇压之后,先帝不忍杀他,便贬为庶人,流放到南蛮之地去。
此时先帝的儿子夭折的夭折,被贬的被贬,就剩下三个了,当今皇帝年纪最长,而且被许多阁老大臣都称赞仁厚明德,先帝也懒得折腾了,直接就让他当太子,太后这才母凭子贵。
后宫很多女人,拼死拼活登上皇后宝座,自以为成功了,然后就松一口气,实际上根本就是错的!
要知道你当上皇后,那意味着皇帝还在位,只要皇帝在位,你就仍然有下岗的危险,还得防止无数前仆后继的嫔妃想要坐你这个位置,又得防止自己的家族捣乱,被皇帝一锅端,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儿子死了,皇帝另立了太子,而太子又不是你儿子的话,皇后这个位子,同样也差不多快到头了。
所以当上皇后,并不是说就一劳永逸了,只有太后,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儿子总不可能废了老妈,要不然他这个皇帝还以何面目当天下至尊?
所以说,当今这位张太后,从一介嫔妃入宫,战战兢兢熬到最后,打败了无数同僚,打败了前皇后,终于荣登榜首,成为母仪天下的太后,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别说皇后,连皇帝在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孝顺有加,只要你是皇帝亲妈,只要母子关系和睦,那太后这个位置,绝对比皇后来得安稳许多,皇帝可以不听皇后的话,却不能不听太后的话。
从前那些妃位在张太后之上的太妃太嫔们,却要在一个原来不如自己的女人面前执礼甚恭,只因为这女人生了个好儿子,也不知道她们在行礼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想法?
后宫之中,有三大主体建筑,甘泉宫,长乐宫和明光宫。其中甘泉宫是皇帝寝宫,长乐宫则为皇后居住,如果当朝没有皇后,就由帝王随心所欲赐给某个得宠的嫔妃居住,而明光宫,自然就是太后寝宫了。
其余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宫殿,陪衬在这三大主殿周围,作众星拱月的形状,当然这其中最核心的,就是甘泉宫。从甘泉宫通往各个宫殿,都有便道可以走,以便帝王心血来潮就可以前往某个嫔妃的寝宫临幸。
不过也有特殊的,像掖庭宫,就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供婕妤以下的低等嫔妃居住,皇帝可以过去,另外一部分则是给那些入宫选秀的秀女居住,中间就隔了一道长长的墙,皇帝也是不能过来的,因为这些秀女名分未定,不一定就是当嫔妃,也有的要被皇帝赐婚,又或者出宫自行婚配的,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这些宫室里头,虽然最气派的是甘泉宫,最漂亮的是长乐宫,但最舒适的却是明光宫,因为当今皇上侍母甚孝,在登基之后,就拨了内帑重修明光宫,再亲自把太后迎入,这等孝顺儿子,谁见了不羡慕张太后?
却说刘海月她们跟着长长的队伍走向明光宫,到了宫室外,高高的台阶下面,就须得停下来,等前面那一拨拨人依次进去。
刘海月的伯父,也就是刘海珠的父亲刘少云是四品官,所以刘海珠一直都在四品官的那个队伍里,她今日穿了一件软银色的云纹水雾缎面裙,头上梳了个相对简单的垂挂髻,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秀女里头,她的衣饰打扮并不是最出色的,可正因为那样,反倒透出一股大方雅致,让人见之难忘。
刘海月远远见了,暗自点头,她这个堂姐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今日是给太后皇后过目,不是给皇帝看的,所以打扮太过浓艳反倒不合适,这样倒是刚刚好了。
正想着,周明霜也凑过来低声道:“刘大娘端的出彩,必能入选。”
刘海月回以低声微笑:“我那姐姐贯来是出色的。”
旁边王翘楚不知是不是听到她们的对话了,冷哼一声。
因为刚才剪坏衣裳的事情,众人有意无意疏远,都不敢再与她多说一句话,生怕好事没落,倒惹了一身腥。
“第六组秀女,王翘楚等入!”
说话之间,站在台阶上的内侍已尖声喊道。
刘海月她们心头一凛,不再交头接耳,忙微垂着头,由领头的女官带着她们踏上台阶,走向明光宫主殿。
☆、二道遴选
虽然微垂着头,没法看清宫殿的全貌,但是眼角余光瞥及的地方,依旧可以看见处处细节,譬如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凤舞九天,西王母寿宴的丹陛,譬如那些用黄金包镶上的门角,无一不在显示这座宏伟宫殿的精致细节。
刘海月因为无心入选,心情反倒比谁都要平静,甚至还有心情琢磨起这些东西来。
莲步轻移,这么多人一起在走路,却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宫里处处讲究,连走路也有规矩,刘海月她们昨日调教不是没有成果的,最起码现在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模像样,连那些来自偏远地区的小家碧玉也不例外。
来到大殿门口前,刘姑姑作了个手势,又低声道:“止步!”
众人连忙停下脚步。
这时从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年轻女人道:“顾太妃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母后跟儿臣站在一起,别人确实都以为是姐妹呢!”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随即笑骂:“你就胡说八道吧,哀家怎么看都不年轻了,你居然还说跟你做姐妹,难不成你还想当皇上的干娘啊!”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不悦,里头便又响起笑声,显得和乐融融。
“好啦,后面是不是还有几拨,那些孩子在外头也该等久了,快让她们进来罢!”
“是!”这听上去像是女官在应答。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走出来,问刘姑姑:“这些都是父兄六品的,就这六个吗?”
刘姑姑道:“通过遴选的便是这六个了。”
“好,那都进去罢,别让太后娘娘久等了。”
“是。”刘姑姑裣衽行礼,然后对刘海月她们道,“都跟我进去吧,万勿失了礼数!”
刘海月她们一行六个人,跟着刘姑姑进了大殿。
实际上京城加上全国各地的六品官,当然不止这么少,但问题是既要符合选秀条件,又要通过第一道遴选,一通筛选下来,也就只有这么六个人了,如此算下来,这一次全部符合条件,进入第二道遴选,能够给太后过目的人,统共也就五十来人,如果这次遴选还要淘汰一些的话,到皇帝面前的人就更少了,至多不超过二十个。
一踏入明光宫,便有股暖香扑面而来,张太后喜欢熏香,所以宫内的香炉也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烧着香料,不过这味道跟刘海月平日里闻到的都不大一样,带了股桂花香气,可又不是那么浓郁,仿佛还夹杂着草木清香,就算闻久了也并不难受,不过刘海月还是不喜欢熏香的味道,如果让她选择,她宁愿呼吸新鲜空气。
走神之际,便听得上首的女官道:“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妃娘娘,六位秀女带到,此为名录。”
说罢双手奉上秀女名录。
张太后老了,不耐烦看小字,名册便交由孙皇后阅览。
“王翘楚。”孙皇后声如其人,都是落落大方,温和稳重的,她的容貌也并不见得多漂亮,不过那身皇后冠服穿在身上,却显得十分大气。
俗话说娶妻娶贤,民间如此,皇家也不例外。这位孙皇后,还是当今皇帝当太子的时候,先帝给立的,据说看中的就是孙氏“秀钟华阀,德备壶信”。孙皇后出身名门,祖父乃是已故太师,太子太傅,父亲则是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孙家从前朝开始到现在,如今已经四百年有余,家族中出过不少名士名臣,是当之无愧的名门世家。
“臣女在。”王翘楚步出行列,行礼道,声音羞怯柔和,跟在院子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听得刘海月暗暗好笑。
张太后忽然问:“你祖母如今身体可还康健?”
王翘楚愣了一下,捺下激动:“回禀太后,臣女祖母如今年近六旬了,人还精神得很,每天吃得好睡得香!”
张太后笑道:“那便好,想当年哀家与她也是手帕之交,却不想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王翘楚是张太后的远房侄孙女,一表三千里,更何况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只不过张太后这一问,也显示了亲厚,莫怪得王翘楚如此激动。
但见张太后询问之后,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皇后就接道:“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臣女平日里读书习字,偶尔做些女工。”王翘楚回道。
“喔?那你可有什么才艺?”
“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写一寿联。”
张太后笑道:“这孩子倒有孝心,那就看看你写得如何罢。”
孙皇后便让人奉上笔墨纸砚,又让女官为她研墨,王翘楚没有犹豫,很快下笔书成,女官待那寿联上的墨迹干透,便小心翼翼将其拿起,呈给太后。
张太后摆摆手,对孙皇后道:“我眼神不好,你念给我听就行。”
孙皇后一笑,念了出来:“南极星辉斑联玉树,北堂瑞霭花发金萱。”
张太后点点头:“倒是个有心的,这孩子也孝顺,就留下罢。”
旁边女官闻言,随即提笔记录,在王翘楚的名字下头,写了个留字。
王翘楚脸上难掩欣喜,微垂了头,退到一边。
接下来几个人,周明霜,田恬,宋元香,还有那名叫袁瑶凤的秀女,都依次被点名出列,孙皇后循例问话,按规矩,每个人都要亮出才艺,周明霜写诗,田恬则是抚琴,宋元香则当场飞针走线,绣了朵牡丹出来,连张太后也觉得惊艳,至于袁瑶凤,不知道是太过紧张还是什么都不会,问及才艺时支支吾吾,什么都做不出来,虽然那些贵人们没有发话,可刘海月知道,这个人肯定不会留的了。
她不由思忖着自己是不是也要用这个法子来落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一个袁瑶凤就已经够了,再来一个,别人只会觉得你是故意的,弄不好还会落罪,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要做得太差,这样落选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还在考虑的时候,就听到孙皇后道:“你就是刘海月?”
“臣女在。”原本六个人站成一列的,如今就剩下刘海月了。
☆、阴差阳错
刘海月今天穿了一件海棠色的齐胸襦裙,连披帛都没有,长发因为有田恬帮忙,梳了个回心髻,不过头上也只别了一只红宝石的蝴蝶,随着步伐颤巍巍晃动,肃静有余,华丽不足,站在人群中,是完全不会引起羡慕嫉妒恨的那种,跟王翘楚的打扮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只听得孙皇后道:“你可是有个姐姐,名叫刘海珠?”
刘海月回道:“回禀皇后娘娘,刘海珠正是臣女的堂姐。”
孙皇后笑道:“本宫看刘海珠打扮虽然简单,可无处不精致讲究,怎么你们俩同出一家,你倒是如此简朴?”
刘海月一愣,完全没想到孙皇后会问这种问题,想了想,笑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的姐姐如芝兰玉树,海中明珠一般,自然需要华裳相配,而臣女容貌不过尔尔,若是也有样学样,未免成了东施效颦,指不定人家看了还会说,看,那边有棵树,身上挂了一堆的宝石华服!”
众人一愣,都不由哄堂大笑起来,张太后笑得直不起腰,指指她:“这是哪里来的促狭丫头,哀家还没见过有人这么编排自己的!”
两位太妃更是捂着嘴笑个不停。
孙皇后也笑着摇摇头:“你啊,这入了宫的秀女,无一不是生怕落了点不好,你倒好,就直接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了!”
刘海月抿唇一笑,施了一礼,也没有接话。
孙皇后笑罢又问:“那你可有什么才艺?”
刘海月道:“回禀娘娘,臣女平日也就看书习字而已,能否容臣女背一段诗文?”
孙皇后颔首:“也可。”
刘海月便挑了《女诫》里的“妇行”一段背起来:“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
这一段本来就不长,她的声音也好听,不疾不徐,很快就背完了,众人虽对这闺中女子必学的《女诫》滚瓜烂熟,却也并不觉得拖沓。
听她背完,孙皇后点点头,转头问张太后:“母后与诸位太妃觉得如何?”
张太后道:“这孩子诙谐幽默,不如留下,日后听她说话,也是一桩乐事。”
顾太妃和李太妃也道:“她颜色虽非倾国,不过女子首重四行,正是合适的人选。”
孙皇后笑着对女官道:“那就依母后与太妃的,留下罢。”
刘海月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内心却在狂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哪里诙谐哪里幽默了!皇后问我我能不答吗,谁知道她会出这种刁钻的问题,我不自贬难道还去说我那个堂姐奢侈浪费吗!再说我明明就没什么才艺,怎么背一段书到了你们口中都成了贤良淑德了!这尼玛什么世道!
然而这些话都没法说出来,她郁闷得想吐血,面上却还得平静地朝上首几人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一行六人踏出明光宫,便随着刘姑姑往回路走,接下来还会有秀女依次进去,却就不关她们的事了。
周明霜忍不住兴奋地拉了拉刘海月的手,低声道:“太好了,你也留下的话,日后我们就可以作伴了!”
旁边田恬和宋元香也是一脸欣喜微笑,只是没有像周明霜这般情绪外露。
刘海月也露出一个笑容,却是苦笑。
王翘楚哼了一声,冷嘲热讽:“别高兴得太早,最后还有一道遴选呢,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哪里看得上庸脂俗粉!”
别的人都不想招她,唯独周明霜因为早上被她冤枉的事情,心中早存了怨气,闻言便回道:“庸脂俗粉进不了龙眼,那些跋扈任性的人就更别妄想了!”
王翘楚气得脸色发白,狠狠瞪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再吵起来。
刘海月顿感头疼。
她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走在前面,步伐甚快的刘姑姑并没有听见。
几人回到院子,不一会儿,就有两名女官过来宣读皇后懿旨,言道王翘楚,周明霜,田恬,宋元香,刘海月等五名秀女通过第二道遴选,各赐红宝石钗子一支,袁瑶凤则遣返出宫,赐香囊一个。
袁瑶凤被内侍带过去收拾行李,刘海月她们五个则继续留下来,等候明日的最后一道遴选,皇帝召见。
女官宣完旨意,刘姑姑又对她们交代了一番,让她们早些歇息,便先行离去,余下五个人面面相觑,自从剪衣服事件出了之后,王翘楚跟她们都不对付,看也不看她们一眼,转身就要入屋。
刘海月却忽然道:“王姐姐请留步。”
周明霜等人都惊异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刘海月朗声道:“各位姐姐,我们彼此相聚在这里便是缘分,也许明日之后就要各自分别,像我这等姿色平平的,必是没有可能入选,不过诸位姐姐貌美,将来必有大展宏图的一天,姐姐们就当给小妹一个薄面,到明日最后遴选结果出来之前,大家都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如何?”
别人还没说话,王翘楚当先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给你面子!”
刘海月也不动气,平静道:“王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今天早上的那件事情生气,但是你平心静气想一想,这件事,真的就是我们这里的某个人做的吗?”
王翘楚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人?”
刘海月摇头:“你也知道,我们这几个人,除了王姐姐你之外,其余都是毫无背景的小官之女,别说没法跟你争,就算真的通过最后一道遴选,入了皇上青眼,入宫为妃,又能封得什么高位?要知道后宫品秩,可是跟前朝紧紧挂钩的,若是身份不够,入了宫,至多不过是小小的采女或宝林而已。”
众人原先都没闹明白刘海月到底想说什么,听到这里,才终于听出一点味道来。
只听刘海月又道:“王姐姐与我们不同,你身份高贵,到时候就算册封,也绝对不可能和我们一样,既然起点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我们这几个人,拿什么跟王姐姐你争,又为什么要和你争?”
王翘楚眯起眼,也不像之前那样生气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海月道:“这个院子晚上其实并没有落锁,我们做得了的事情,别人同样也做得了,趁人不注意偷溜进去剪坏衣裳并不是难事,起码经常出入这里的内侍或宫女也可以做到,王姐姐请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给谁脱罪,只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不定就有人专门等机会下手,如果今天不是有太后娘娘赐下衣服,只怕王姐姐你也难免落选,到时候谁最能得利?肯定不是我们这些连入选希望都很渺茫的秀女吧?”
☆、始料不及
刘海月连续几个问题砸下来,把王翘楚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了刘海月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身后周明霜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周明霜咋舌,竖起大拇指:“海月妹妹,真看不出来啊,你也太厉害了,都赶得上大理寺分析案情的大人们了!”
刘海月苦笑摇头:“我这也是逼不得已,把话说出来,总好过大家天天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田恬和宋元香两人,发现她们也都是一脸忧心的表情,并没有异常。
周明霜叹了口气,小声道:“不过拜你所赐,今日回屋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刘海月又安慰了她一番,几人便陆续回屋歇息。
也许是因为刘海月的话起了作用,王翘楚没有再找她们麻烦,也没有再发生剪坏衣服之类的意外,大家平安无事度过一晚,翌日一早,刘姑姑便带着人来接她们前往甘泉宫。
本朝有例,甘泉宫乃帝王起居之地,皇帝有时候吃饭睡觉甚至批改公文临幸嫔妃都在这里,非召不得入内,平时连太后也不可以轻入的,不过选秀也算是国之大事,为皇家开枝散叶,所以这一天是例外的,通过前两道遴选的秀女们排列成行,依次进入甘泉宫,按照人数,每次进去是五人,其余人等在外头候着,等前面的见完了,定下来,后面的再进去。
王翘楚她们这一行,昨天淘汰了一个袁瑶凤,正好还剩下五个。
眼瞅着前面的人逐渐减少,很快就要轮到她们,周明霜绞紧衣角,王翘楚则紧紧抿着下唇,宋元香反倒看不出什么紧张的情绪。
“秀女王翘楚、周明霜、宋元香、田恬、刘海月入!”
一听内侍念到她们的名字,刘海月等人赶紧跟在刘姑姑后面,低着头走进甘泉宫的主殿承明殿,田恬甚至因为过于紧张,差点同手同脚绊倒。
几人一直小步走到指定的地方站住,便听得一个年轻温和的男声道:“都抬起头来。”
按照规矩,在皇帝没有让她们抬头之前,她们是不能抬头的,就算皇帝发话,也不能直愣愣地盯着皇帝,而是要保持四十五度,既要让皇帝看清自己的容貌,又不能与皇帝视线相交。
在座的还有太后,只不过今天太后基本就是个摆设了,不会干涉皇帝的决定,因为昨天的遴选,该淘汰的她也淘汰了,要真不喜欢的话,不会留到今天还给皇帝过目,除非这些秀女看到皇帝之后连话都说不出来,否则她一般不会出声。
“王翘楚。”
“臣女在。”王翘楚出列行礼,听得出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想想也是,纵然她这样的官宦千金,祖父位列高官,可平日里至多是与闺中好友相聚,哪里见过天下至尊,不紧张才怪。
“乃祖恪尽职守,为朝廷尽忠,这些年一直做得很好,希望你也不要堕了你祖父的威名才是。”
皇帝其实并没有摆架子,相反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温和,恰是怀春少女最容易萌动的那种类型,王翘楚忍不住偷偷抬头一觑,就刚好撞上皇帝含笑的目光,她连忙低下头,心中如小鹿乱撞,却已经入驻了那个英俊的身影。
“臣女谨遵圣训。”
“宋元香?”
“臣女在。”宋元香福身行礼,轻轻袅袅,如一泓月牙。
如果说王翘楚是雍容华贵的牡丹,那么宋元香就是一枝风姿楚楚的荷花,亭亭玉立,惹人怜爱,牡丹固然绚丽夺目,但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腻,作为皇帝,后宫当然不可能只有一种类型的女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如果可以春兰秋菊,夏荷冬梅一起左拥右抱,自然最好不过。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果不其然,皇帝一看到宋元香,就不由暗暗点头,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然后才道:“元者,首也,莫非你这名字,当取天下香气之首?”
宋元香双颊飞红,连带脖颈的颜色也白里透粉,十分动人。“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皇上赞誉。”
她虽然好看,可并没有好看到皇帝一见钟情的份上,这样的姿色后宫数之不尽,所以皇帝一语便罢,笑了笑,也不再逗她。
接下来是周明霜与田恬。
周明霜姿色也可算上佳,当然还比不上刘海珠那等绝色,但也堪称清丽,相比起来,田恬就要逊色不少,皇帝明显对田恬也没有什么兴趣,只问了名字就撂在一旁,对周明霜倒是多问了几句。
周明霜紧张归紧张,却不扭捏,对皇帝几个问题也回答得落落大方,皇帝明显颇为满意,将她名字勾上之后,目光就落在刘海月身上。
“刘海月?”
“臣女在。”
刘海月脸色很平静,礼数又不失恭谦,不见丝毫浮躁紧张,站在那里,便如一幅风景,虽非最艳,却平静而悠远,令人回味。
不止是皇帝,连太后也禁不住暗暗点头。
“朕记得,你画过一幅蝶戏牡丹图?”
刘海月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皇帝记性这么好,连这么一丁点小事都记得。
“回禀皇上,臣女确实画过这么一幅画,只是随手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帝笑了起来:“你就不要谦虚了,朕记得蒋相还给那幅画评了句话,不见柔媚见风骨,他的眼光又高又毒,寻常画作可看不上,他要说好,那就是真好!”
刘海月越发低下头,“臣女惶恐。”
这时太后开口了:“既是这般知礼的孩子,又有才气,皇帝不如把她留下来,闲暇时也有个人可以解闷。”
刘海月心如擂鼓,有种跑上去拿块布塞太后嘴里的冲动。
要是早知道那么幅画也能被皇帝记得,她当时就该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啊!
千金难买早知道!
只听得皇帝爽朗笑道:“母后最知朕心的,既是如此,便留下吧。”
刘海月眼前一黑,仿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了。
从里头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手脚冰凉,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不过低着头,所以也没人看到她如丧考妣的神情。
等回到原来那院子,刘姑姑便道:“恭喜诸位秀女了,待会儿会有内侍来领各位到宫门,宫门外也已经有你们家人候着了,你们可以先行返家,无论是否入宫,过几日便会有旨意下来。”
至于那些像田恬这样,被遣返回原籍的,则会像来时那样,集中被送回去。
等刘姑姑离开了,周明霜这才彻底放开,一把搂住刘海月:“太好了,海月妹妹,以后宫中有你,有刘大娘,我也就不寂寞了!”
闺中少女不知愁,像周明霜这样的不在少数,觉得皇宫处处都比家里好,就算有时候会想到以后不那么自由,见不到爹娘,但也很快会被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冲散,变得满怀期待。
☆、思想斗争
在回来的路上,刘海月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笑起来也不那么勉强了,可是也不可能跟周明霜这样兴高采烈的。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皇帝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会说出留下的话了,虽然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兴许是因为同样太高兴了,王翘楚对周明霜的话并没有表达出鄙视,脸上依旧带着从承明殿出来时的笑靥,两颊微红,比上过脂粉还动人,这是还在回味刚才面圣时的情景,为年轻英俊的皇帝动了心。
宋元香虽然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但是显然也不可能跟刘海月这样满怀沉重,三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反倒沉静下来。
自古宫门深似海,其实真正能领悟这句话的人不多,而且往往都要等到入宫受了万般挫折之后才会明白,饶是如此,还是有数之不尽的女子要往上爬,在通往皇后宝座的路上前仆后继。
海月暗暗叹了口气,望着唯一没有被皇帝开口留下,难掩惆怅的田恬,忽然很羡慕她。
正如刘姑姑所说,出了宫门,各家的轿子早就留在那里,刘海月一眼就看见等在自家轿子旁边,翘首以盼的杜鹃。
杜鹃见了刘海月,又是惊喜又是着急:“三娘,怎么样了……”
刘海月什么话都不想说,挥挥手上轿:“回家再说罢。”
杜鹃自然也不敢再问,忙让轿夫起轿。
刘海珠跟刘海月姐妹是前后脚回到家的。
刘海珠跟刘海月不同,她从名声传遍京城的那一刻,从被皇后称赞的那一刻,就注定她这一生是一定要跟皇家扯上联系的,而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如果他还不配拥有刘海珠,谁配呢?显然刘海珠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刘海月眼中,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少女,如同一颗耀眼而璀璨的明珠,所以她确实有骄傲的本钱,也值得骄傲。
但刘海月不一样,她从头到尾就没这种念想,别说入宫,就算是嫁给宗室她也不乐意,前世庸庸碌碌,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就已经活得足够累了,好不容易来个穿越,难道还不能随心所欲过一辈子吗?
幸好她并不是一个偏执,钻牛角尖的人,假使真到了那一步,不得不入宫,刘海月也会顺应情势,毕竟在现代走过一趟的人,心志总要更坚韧些,没有环境,就创造更舒服的环境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