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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8

作者:唐诗元曲 当前章节:14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即使不知道、看不出来,也赌赢了!

玉霁苍白的脸上却有着淡淡的笑。宁鸢,你真是狠心。她深觉得自己决计不会用墨琊的性命来赌另一个女人会不会救他,她从来都是个输不起的人。所以她输得惨烈!

墨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住玉霁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建起“离界屏障”的。他只知道,当他抱着她的时候,身子剧烈颤抖着,就连双眼也不敢睁开,他害怕面对怀中那个女子渐冷的躯体。

凌苍无法解除“离界屏障”,强行打开,屏障内的所有人事物都会化为灰烬。

“离界屏障”内,墨琊抱着那个红衣女子,鲜艳火热的颜色平白让人觉得心寒。

“你是喜欢我的,琊。”玉霁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摸到他的脸颊。

墨琊的嘴唇早已失去血色,比玉霁的脸还要苍白几分:“是。不要走,睁开眼睛看看我。”

“有这么多女子喜欢你,可以照顾你,你可以过得很好的……”她眼中有温热的泪珠滑落,声音也是哽咽,说到后面又突然想到什么,改口说:“其实我很小气的。你记得以后生孩子一定要起我的名字。”

才说着她又笑起来,好像想起什么好玩儿的事:“哈,不过,那我不是成你闺女了?”

墨琊身上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到玉霁身体内,但却始终无法聚拢。他紧咬着嘴唇,两行清泪不断地流淌着:“不要说。求你。”

她的手慢慢地滑了下来,好似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连声音也有些嘶哑:“你刚才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墨琊的身子忽地顿了一下,他给不了她信任,所以因此错过她吗?那这样的惩罚未免重了些。

他的眼睛深藏着无尽的痛楚,嘴唇颤抖着。

“墨琊,”她直呼他的名字,连时间也被拖得格外悲伤、漫长。“我其实,有一点恨你……真的。”

他颤抖着对着玉霁,像是受了伤的孩子:“我也是。你放心,我会忘了你的,我会找一个和你一点都不像的女子成亲,我会好好照顾她,好好爱她,不让她受委屈。然后,第一个孩子起你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她眼睛乏了,墨琊的灵力早就支撑不住了。只是她突然觉得,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太子殿下这般脆弱的样子,让她想笑。

这是笑,也再没有力气了。

墨琊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滚烫的泪水滴在她手背上也温暖不了。他全无所觉,依然在低声呢喃着:“我会每天想想有没有把你忘干净……”

等天帝一群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现在这副场面。越莳女帝一个忍不住昏在了轸的怀中。而凌苍早已不知所踪。所幸当日在承仙台的人并不多,天地很快就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没有一个人能够接近墨琊殿下,直到玉霁的仙体终于在他怀中四散开来。

当天夜里,妖主凌苍带领妖界众兵攻上天庭。在轻音阁找到了一本写着各仙使用兵器的册子,首当其冲便将册子上使用弓箭的仙逐一杀尽。

经过了那一件事的仙君们无不心有余悸。更让他们难忘的是墨琊殿下手持若虚剑大战凌苍的那一回——仿佛不是求生,反是求死。墨琊孤注一掷地将自己千年修为注于一剑,终于,凌苍大败,真体被封入四凶冥阵。

又过两百年,墨琊殿下迎娶了天后的侄女,宁鸢仙子。在此之后,墨琊便主动将自己太子之位让给自己的侄子祈渊,做了一个职位清闲的帝君。

兰寂公主的事虽然极少有人知晓,但始终牵扯重大,本应降罪于朱雀一族,却因墨琊说情而挡了过去。至于到底真相如何,早已被封入秘史,再无人知。

原本仙这个东西,一旦羽化仙逝便是已成定局,覆水难收。奈何玉霁内里并不单只有她一人的精魂,当日洛的精气与还在灵胎中的玉霁融为一体,所以生体陨灭,两套精魂自行分散。玉霁本体虽逝,与之相溶的另一精魂却陨落凡尘。因落入尘世的精魄四散,其中的恨魄落入西陵王室的宝物晗灵珠,随之长眠于地。

而另外几魂几魄融入了凡间一个婴孩的身体里,让那个本是凡间的普通孩子莫名地有了仙骨。司阴地府的陆判官游历至此,将其带回司阴,取名:洛川。

我现在特别懵。感觉很奇异,我打小心心念念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为此还弄坏了司阴地府的轮回台和三生石。但是此一刻,当我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之后,除了懵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我觉得换了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上辈子过得如此的寒怆凄凉,不嚎两嗓子始终是说不过去的。奈何我现在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所有我所知道的这一切,不管是洛还是玉霁,于我而言,仿佛都是另一个人,哪怕我再一次经历了那些悲欢离合,我也始终觉得那是别人而已。

我只能为她们感到感慨,仅此而已。

欲知过去事,今生受者是;预知未来事,今生做者是。

无论前几世因果如何,这一世,我只是洛川,是不了别人,别人也成不了我。

眼前的幻境终于飘散过去,我还在天穆祠里。还在我追上饕餮的那个院子里,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然后我听见了几辈子都想听到的声音:

“师妹——”

“洛姐姐!”

“洛洛。”

我转头的时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好似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始料不及中回到了生命的起点。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饕餮呢?”眼看着乐霄,我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等等,你别说话。我脑子有点乱。”确是乱,听他这语气,好像前不久才见到我似的。可我明明已经经历了不少于三百年的岁月了……这让我越发不清醒了,为了证明,我……

“啪!”

“你干嘛打我!”师兄捂着脸,惊异地质问我。

我突然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疼啊?”

“废话!打你你不疼啊?”

“洛姐姐,你怎么了?”绾梨心疼地看了一眼师兄,又问我。

“等等,你们都别说话!之前发什么事了?”

墨琊淡淡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来打算帮我看看,却被我下意识地躲了过去。他脸色一暗,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跟着饕餮跑进来,我们也跟着进来了。”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顿了一下,将思绪理了一理,又笑说:“没什么,是我想多了。饕餮可能跑出去了,我们快追吧!”

师兄点头,把我打他一茬事儿给忘了,干劲十足地领着绾梨出去追上饕餮。

我避开墨琊的目光,也跟了出去。我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三生作茧

我们四人凑齐后还没来得及多寒暄几句就听得天穆祠外饕餮的一声惨叫,惹人心惊。

我们迅速追出时,已经不见了饕餮的踪迹。天穆祠外黄沙渐息,大可想见饕餮失踪前的激烈挣扎。狂风过,烟沙起。方才饕餮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盘亘不去。

虽然我脑中还朦朦胧胧地处于一种虚实不分的感觉里,却也依稀记得天穆祠的天空并不若现在这般黑云覆压,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密布的云层里还有几丝游移的如灵蛇一般的细密白光。

不远处,一滩血迹和呕吐物上赫然就是洛书。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以什么样残酷的方法竟使得饕餮生将这洛书吐了出来。我捏着鼻子将洛书从那滩血中拾起,念了个“去秽诀”整顿一番才安心收入囊中。

待我再看那滩血迹时,不免默了一默。

我在玉霁的幻境中过了些虚幻的时日,但幻境中所看所学却是真的,是以对各种法术常识也了解了不少。

这一滩血,明显是中了箭伤!

我两指一并点了些血拿到鼻尖闻了闻,果不其然!于是朝师兄、绾梨道:“洛书既已寻到,饕餮不用去管了。你们且去附近悄悄可有一支灵箭在?”

绾梨一怔。师兄一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怎的突然这般凌厉起来?赶忙又为自己圆场,打了个哈哈:“我只是觉得饕餮指不定是被箭伤的,我也是瞎猜,哈哈……”

“怕不止是瞎猜这么简单吧?”墨琊修长白皙的手中握着一只灵箭向我走来,红衣似霞,面色如铅。

“那帝君以为如何呢?”我竟毫不知觉自己语气里多了一份倨傲,待反应过来时,又晚了些。

我看到师兄刚要去接墨琊手中灵箭的手一滞,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忽地,一片死寂,气氛尴尬得让人有种走在岔路口又不知道该上该下还是该左该右的无措感。

若是换了平时,看到帝君他老人家黑着一张脸我必定要“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可是今天,很奇怪,并不觉得他的一张棺材脸让我觉得要谄媚一下。

帝君他老人家嘴角轻轻一抿,我此刻有些看不清他清俊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好在远处一阵惊雷将这略显紧张的空气缓了一缓。就在同一个时间里,从西北方排山倒海地升起一团紫气,周围俱是风云变色,云雾似乎是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引力,纷纷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风柱。连同着千里外的天穆祠也是飞沙走石,尖锐破空的声,让我想起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师兄竟下意识地微微护住绾梨,我心中一暖。

天幕低垂,紫气团渐渐散开,巨大的风柱仿佛要直通到天上去,与天争高低!而那里,分明就是虞渊的方向!

墨琊紧盯着远方的风柱,长眉一拢,眼中沉浮不定。

狂风凛冽,我望着远处,不禁心里一声叹息,喃喃道:“他回来了。”

师兄不明所以,还揪着我问:“回来了?什么回来了?谁回来了?”

“凌苍。”我怔怔地同他道。

绾梨平日里不爱八卦,想必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师兄却是一震,转眼已见他低头蹙眉陷入沉思中。

墨琊看着我,眼中却是另一番云流尽水又逝的景致,似疑惑,似震惊,似哀伤。

“你也知道吧?那是虞渊的方向,四凶冥阵已破。”我望向墨琊,淡淡开口问。

“洛洛,你今日怎么……”

“都该结束了,琊。”我低着嗓音打断他,不冷不热道。

“你说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墨琊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眉间纠结着,似有些无助,“你再叫一次!”

我叹了口,没有回应他的要求:“我们之间的一切早该还清了,不是吗?”

“呵,还清?这此间种种你以为说一句还清就能了结了吗?”他的目光僵硬了片刻,如深海般的眼看进我眼里,语气转得执拗而强硬,“我告诉你,你还不清楚的。我要你永远欠着我,还不清楚!”

我望着他,嘲弄地似叹息般:“那帝君这一次,可还怀疑是我同妖界勾结?”

“你!……你都知道了?!”虽然墨琊离我很近,我却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墨黑的眸子里写满了蚀骨蛀心的哀。

四周忽地变得很静很静,我仿佛看到他红色的衣裳上开出一朵鲜艳的花来,美得极致哀婉、满目荒凉。

听墨琊这语气,他泰半早将我的身世猜出几分,却又一直将我瞒在鼓里。

“有一种上古阵法,是可以看到前世的。”我挣扎了下,在他晃神时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我之前也没有想到,只是突然觉得天穆祠里似乎隐含着某种厉害的阵法,先后梳理一下思路,才觉得必是“画魅卷轴”无疑。大约是夏后启的后人为他立祠后又设下了阵法,本应该是阻挡野兽的侵入,不巧今日却被我破了。不用掀开手,我都能知道此刻我的手臂上定然是渐渐显示出一副“水墨江山图”。这就是破阵的后果——江山尽出,碧落苍苍。

我三生前的原体本是万物之灵,奈何三生两返,如今已是灵气耗尽,只怕这一世若逝妄论聚灵重生不说,就是轮回也再难入了。

半载浮生,若是再将思念与等待延长千年、万年,也仅仅是换来绝望而已,倒不如叫他恨我的好。

墨琊突然一笑,尽是嘲讽:“难怪你说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你就打算离开我了,是也不是?”

我双目直视着他,心里突然疼得厉害,此刻我们二人贴得极近,双方的体温却是微凉,他羽毛般轻柔的鼻息扫在我脸上。我微微一默,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呢?”

墨琊的脸好似一幅伤情的笔墨丹青,他长指一收握紧手心拢到袖中,极是隐忍:“好!好一个狠心的兰寂公主、冥界灵女!是我天真了,你千年前就是打算要跟他走的。遑论现在?呵。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早该还清了,你还我三生哀伤,还我三世凄凉。”

师兄、绾梨不明场中情况,一副想劝又不知如何劝起的模样。

“墨琊,放手吧。”万籁俱寂中,我这五个字一字一顿地回荡在空气里,一念萧索。

墨琊长久地凝视着我,气息凝滞,声音嘶哑断续,语带哽咽:“好!你欢喜怎么样就怎么样,总之,如今你自由了!”

“多谢帝君成全。仙、妖两界此后永不再犯。”我竟不知道有一日自己也能说出这般清冷如霜的话来。转头又对师兄道:“我们走吧。”

“帝君,先行一步。”我朝他福了福身子,这礼行得十分疏离。

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将我耳边被微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修长的手拂过我的脸颊,我没有躲开,倒也是一种贪恋。他的声音温柔到几近卑微:“也好。我最后一次看着你走。”

立在一旁的师兄终于忍不住了:“喂,你们两个……”

“师兄!”我切断他的话,转身走得利落还不忘招呼他二人,“走吧!”

我走得极快,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以前,我觉得我每天都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悲欢离合。可现在,连一个简单的回头,也是一种奢望,这出残缺不全的剧,早就定好了结局。

西北的远方,风烟俱净,云淡天长。

回了司阴地府不过半日的光辰,九重天上就命人下来取走了洛书。天帝念我戴罪立功,也没特地让我回天复命。倒省了我再见墨琊,省了那一份凄离苦别。

自回到司阴开始,师兄和绾梨就使用车轮战术不停地在我耳边念叨。

“师妹,你和墨琊到底怎么了?”

“是啊,洛姐姐。你刚才走的时候没看到,墨琊哥哥他可伤心了。”

“哥哥?”我眉眼一挑,“你们两个一个,一个直呼帝君名讳,一个乱攀关系亲戚,嫌命长啊?”

“哎,我说你们女人啊,”师兄手一叉腰,开始数落我,“平时里好的时候吧,眉来眼去的连家都不着了,现在小两口吵架了,敢情是我们这些旁的人连名字都不能叫了?”

我故作思考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啧啧,我这个人呐,素日里就喜欢看些门道偏的书。咦,是哪一本书说过鬼灵可以有实体的呢?”

说完,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绾梨,将她面色一红。我又将目光移到师兄身上,他果然目色炯炯地看着我:“是哪一本书啊?”

“是……”他急切地看着我,我绕了个弯,“对啊,是哪一本呢?我脑子不大利索,一时间只能想一件事,你要老问我和帝君间的因果,我也只能慢慢思索先回答这个问题了……”

“洛姐姐,如果你真是这样的话,绾梨倒宁愿知晓你们之间的事。情愿帮你多分担些,也不愿你现在这样,宁可憋屈着也要笑。”绾梨的表情过于真诚,无由地令我鼻子一酸。

我没办法,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爱,这个字,本来就是一声叹息。旁人参合不得,我与帝君本就不该在一起的,奈何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生了些情谊出来,大是不该,不如早些切断了这些许情丝的好。”

“既然两个人彼此相爱,那为什么不能冲破一切阻力在一起呢?”绾梨一派天真,师兄点头附和,有一份相知相惜。

“有些事,光有爱情是不够的。”我意味深长地无声之喟。

绾梨似懂非懂,倒是师兄唇齿间略过一点怅惘,苦笑道:“爱,果然一声叹息。”

“行了!算是庆祝洛书河图终于找全,也算是庆祝我这世的第一朵桃花华丽凋谢。总之,我们三人今日不醉不归!”

我们三人坐在醉仙亭里,凝望着美好的月色,将面前十几坛子酒一一喝下。我自己喝得到痛快,师兄却是面有愁容,嘴里叨念着,不知说些什么。

绾梨脸色红若朝霞,勉强啜了一口酒后,终于倒下。我担心师兄酒后像上一次一样撒疯,又趁机灌了他几口酒,等他终于安分些,我自己也在醉意中沉睡过去。

翌晨。

我醒过来的时候,师兄还在睡着,独不见了绾梨。还在想她是否早起洗漱去了,女孩子总是爱美些。

可是当我看到醉仙亭的柱子上,一支灵箭深插.进柱子里,箭尾处还系着绾梨的一角蓝色衣裙的时候,我有些不淡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2—3章 即将完结

☆、恰逢因果

我在师兄身上下了昏睡诀。希望这一次不会像前一次一样他又突然窜出来,唔,只怕是以后也没机会了。我给他留下一封信:上面有能让灵魅有实体的方法,也算是我们兄妹一场的薄礼。

“师傅,”一如既往地,师傅站在忘川河畔,沉思着。

“回来了。”师傅的眼前盯着三生石,并未回头,就好像只是自己的孩子玩累了回家打声招呼而已。

“师傅,”我上前一步,复又跪下,从怀中掏出晗灵珠,“求师傅授徒儿‘归魂’之法,让洛川七魂归一。”

师傅蓦地回头,脸色微变,吃惊地喃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并不急着回答,我微微拉开衣领,好让师傅看到我的脖颈。“画魅卷轴”的“水墨江山图”蔓延的比我想象中厉害。

“你……你这是?!”师傅诧异地伸出手在我印堂前一点,“难怪……”

“是画魅卷轴,我破了阵,中了禁咒。”我抬头看着师傅斑白的两鬓,轻轻开口。

“孩子,”他轻轻吐出了无声的气息,“虽然是上古之术,也未尝……未尝没有可解之法。”

“您老人家不用安慰我了,其实弟子早就不在乎了。现下,只求师傅完成弟子最后的心愿。”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也算拜别。

“你且坦白说,你要去做什么?”师傅怜悯的眼中多了一分明厉的洞察,手持判官笔,沉声问道。

我将事情七分述三分瞒告知他,师傅也知此事牵连甚多,末了,只是默叹半响,神色略有些凝重:“小川子,你平日里闯多大祸,我也是骂一骂、罚一罚就过去了,可这一次!唉……这条不归路啊,一旦开始就难以反悔了。你要是决定走可就不能回头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不由地一怔恍惚,微微苦笑:“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回头的么?”

师傅摸了摸我的头,轻声地叹息,带着淡淡的悲伤:“你真的是长大了。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还这么小,只会咿咿呀呀地哭,没想到转眼已经过了百年了……”

“师傅……”我有些哽咽。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讨厌哭的。不仅讨厌自己哭,也讨厌别人哭,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也劝慰不了别人。

师傅突然伸出手,迅速在我身上点下,继而又咬破另一只手指,以灵力催起晗灵珠,用那只带血的手指在上面画出一个咒语,顿时,晗灵珠紫光大盛,一缕白烟从里面飘荡开来,落到了我的身上。

“谢师傅。”

师傅长叹了一声,转过去:“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

我一步步后退,只是师傅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虞渊的天,凉薄。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却洗不尽尘世铅华。

虞渊四周草木伤痕烈烈,石壁四处龟裂,显然是昨日四凶冥阵所爆发的强大力量所致。凌苍被困千年,现在应该是去了清溪涧养伤罢。

宁鸢正立在山谷中,一袭海棠红如敛翅的蝶。

她的身后,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触目所见皆是漫天的红,在一片血茫中,四只凶兽被巨大的铁链拴住,拴成了一个隐秘的阵型。四兽的血凝固成冰冷的花朵。

她看到我,冷冷一笑:“你终于来了。”

“绾梨在哪里?”我盯着她,一字一顿。

“如今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管别人?”宁鸢讥笑一声。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我祭出紫陌,冷冷地看着她,“绾梨在哪里?”

她嘴里冷哼一声,眼神漂移到山头上的一株树上,树枝上挂着一个束魂袋。这大约是整个虞渊中唯一一抹青绿了吧。——就那么孤零零的一棵树,天高云清,仿佛永远无法到达。

我的心稍稍安下来,又看向宁鸢,略略一停:“宁鸢,都快一千年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我们之间的恩怨一千年前就结束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玉霁了。”

她冷笑着:“说得好听。你第一次来九重天就惹得帝君陪你找那个劳什子洛书河图,你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可我那个时候并不知……”我无力辩驳。

“我那个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她声音忽然低了起来,“没想你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

唔……宁鸢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我估摸着这她大概离疯不远了,想想也怪可怜的,这倒霉催的孩子哟。

我沉思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宁鸢满脸忧伤,一副我是薄情郎的表情继续控诉着:“我以为千年前是我长得不够漂亮,配不上他。没想到,一千年后,即便长成了这个样子,也还是你赢了!”

什么叫长成这个样子……我心里默了一默,又对她道:“在东海流波山的时候,你也跟着我们。后来在昆仑,你也在,就连这次我们去天穆祠,也少不了你的身影。恰巧不巧,这几个地方刚好是四凶兽的所在,凌苍不会是你放出来吧?”

“你说对了。呵,他不是你的小情人吗?我这也算帮了你一个大忙。”宁鸢的眼冷得快要将我冻结。

“那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约定呢?”我看着她,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她忽然愣住,身子微微一动,问:“你说什么?”

“你不会平白地想救他的。”我看着她,淡淡说。

“你倒是变得聪明了,”宁鸢的一把弓,不知何时祭了出来,握着弓柄的关节有些发白,“我救他的附加条件不过是不取你性命而已。但是现在,我反悔了。”

“看得出来。”我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在紫陌中注入灵气,“他说好给你的不会是狐族的铃媚蛊吧?”

宁鸢身子一晃。

以前跟着凌苍的时候就听说过狐族的铃媚蛊。这是狐族灵力高的狐狸以自己的三尾融入情蛊锻造百年后才得一颗的丹药。既然是融入了情蛊的,那功效自然不用说。

“那你现在怎地又要反悔了?”如果真是为了这个,宁鸢现在这副打算和我火拼的态势,且不是要放弃这颗铃媚蛊了。

“不错,我是反悔了。现在,我只想你死!”她的话音突然变得艰涩无比,仿佛带着一丝凄苦。

我耸耸肩,十分认真地同她道:“我却不大想和你一起死,搞得我们两个好像生了什么世情容不得的情感,非得殉情以抗天理不公一样。”

“你!”宁鸢气结,像我这样脸皮厚的,临死前还要把人妹子调戏一番的,的确不多见。忽地,她拉弓射箭冲我来了一发。

轻易闪过。宁鸢眼中一瞬间的惊愕,大概是之前查了下我今生的功底后,觉得很好对付吧。而如今,我七魂归一后,功力大有进展。

宁鸢阴测测一笑,继而连发三箭。我却只躲过两箭,因为另一箭却是朝着山头上那棵树的束魂袋。我心一惊,来不及多想,直冲到那个山头,用紫陌一档。

“唔。”一支箭羽从我箭头穿过,回头看了一眼宁鸢,一边取下束魂袋,设了一个御咒保护好。

我用手背冷冷地擦了一下唇角,看向宁鸢,她的身影没入一片红芒之中。

“就让你看看,四凶冥阵的厉害!”最后,我只在一片迷雾之中听见宁鸢的这最后一句话。

下面山谷中的四兽形成的巨大法阵开启了。血腥味更加浓烈起来,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猩红。手里,紫陌轻轻闪烁着,在我手里默默地传来了一分柔和的气息。

我原以为,这个四凶冥阵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彻底毁了整个虞渊而已。然而,下一秒,四凶冥阵却似乎到达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天穹之上,风雨呼啸,短短的几个瞬间,四凶冥阵中几十道诡异的红芒向着四周四散开去,连同临近的几座山脉也尽数皆毁。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冲着阵法中间宁鸢大吼:“宁鸢!你疯了么!快停下来!你会毁了人界的!”

宁鸢的身影仿佛被那个凶猛的阵法吞噬,直到我重新听见她的狂笑:“哈哈哈,好一个念及天下苍生的巾帼英雄啊!毁了人界又如何?这世间有你所珍爱的么?那便统统毁尽吧!哈哈哈……”

我绝望地看着眼前可怖的景象。天际黑云密布,人间血气蒸腾,天地静寂间唯有宁鸢骄狂的笑声在其间回荡着。

人间地狱,就在眼前!

我咬着牙,手持紫陌冲进了四凶冥阵的中间。恰好看到宁鸢,过去一把抓住她的领子:“我叫你停下来!你听见了吗?!”

“哈哈……你也有怕的一天?”宁鸢并未反抗,反而身体脱力似的,软了下去。

我心中惊异,顺着她的身体看去,一瞬间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把持不住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真疯了?你居然用自己的周身血脉来祭这个阵法!”

我激动过度,方才被宁鸢射穿的左肩忽地一阵剧痛。我咬牙忍住,反手一击,想要用紫陌切断宁鸢的血祭。她反倒任命般地闭上了双眼:“别费力了。”

“你好死不死,怎么不自己去死!非要整个天下为你陪葬!”我心中掠过的绝望统统化作了怒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墨琊。可你知道他的心愿是绥靖天下吗?这么做就是在爱他吗?!你爱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

宁鸢突然睁开眼,狠狠瞪着我。

“你瞪我也没用!”尖锐的啸声在耳边逐渐变大,我催动全身灵力想要停止这一切,却始终没有办法,四凶抬着头向着天空张望着,狰狞至极。

在阵法中间呆久了,连我也感觉灵力在逐渐流失,当下最后作出决定,拉着宁鸢:“你快自己切断血祭,跟我出去!”

宁鸢的脸色已毫无血色,她惨然一笑:“我不要你在这装好人。既然他不能爱我,那就让他恨我好了。看看我是怎么杀了他心爱的人。”

周围的血茫如波涛般汹涌地向我袭来,我将紫陌挡在胸前,淡淡的紫光只能面前护住心脉无法和这威势无匹的可怕力量相抗衡。

“那好,你就留在这配合你矫情的公主命等死吧!”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将我打出了阵法之外,我下意识地朝着阵法中央大吼,“宁鸢!”

作者有话要说:  

☆、息兮

如果,你是我走不完的路,

我一定,坚定地去走。

如果,你是我醒不来的梦,

我一定,虔诚地去做。

如果,你是我求不得的爱,

那我便在红尘里,

继续耽溺,

认真地去爱,

认真地去恨,

然后,

认真地去满足。

…… ……

很久之前,我问过墨琊,问他最怕的是什么。

他说,怕他所喜将成苦,怕他所爱终成痛。

不想如今,一语成谶。

四凶冥阵的强大力量铺天盖地地涌向四周,狂风卷起,一片片的血茫轰然跃出覆盖了天地,山体迸裂,整个人间仿佛一个满目疮痍的伤者,血迹斑斑。

我被四凶冥阵的巨大冲击打出来后,感觉腹腔之中一阵恶心,挣扎着站起身子。天际边白光闪动,借着四凶冥阵的邪恶力量,不少妖魔就此崛起,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罢。

看此态势,天界派兵救援须得一段时间,可这渺小的人间如何能撑住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倏然,在我身旁,一道明亮柔和的白光悄悄亮了起来,原来是装在身上的晗灵柱掉了出来。我拾起晗灵珠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

晗灵诡秘怪戾,拥之,逆天转命,成败异变。

逆天转命……

成败异变……

“晗灵……晗灵!”我握着珠子,忍不住惊喜地欢呼。

天际风雨滚滚,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在记忆里迅速搜寻着有关晗灵珠的用法。面对四凶冥阵的强大威力,只有学宁鸢,用血祭了。将周身精血尽数注入晗灵,我捏了个诀,腾空而起,投入到四凶冥阵的正上空,举起了手中的晗灵。它的冰冷仿佛融进了我的血脉中。

以身做献,以血为祭。

茫茫苍穹之下,晗灵珠之中射出了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划过天际,一声声异啸从四凶冥阵中发出来,充斥着整个天地。

晗灵威力越大,我就觉得血脉越是喷张,仿佛这点点血祭压根儿不足以满足晗灵。从四凶冥阵传出的诡异的滚滚血气似乎减弱了些,我乘胜追击,再次催动晗灵,璀璨的白光从晗灵中倾泻出来,通天贯地。

原本诡谲的天顿时被这霍然迸发的万丈光辉尽数驱离,虞渊的上空,晗灵珠如炙热的太阳翱翔在九天之下,整个虞渊,古老而沉默的虞渊,竟然缓缓颤抖起来。

“吼吼……”光华未散,四凶冥阵中赫然发出四兽悲切的惨叫,最后的吼声终于淹没在晗灵的光辉之中。

仅仅在一瞬间之后,可怕深邃的四凶冥阵就被晗灵的光芒吞没,荡然无存。血腥残酷的红芒渐渐消散下来,苍穹如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空落了下来,却有着久违的祥和与温暖。

我昏迷过去,回到黑暗中,似乎听见蝴蝶扇着翅膀的声音……很痛,连呼吸都是痛的,全身都痛。身上的精血早做了血祭祭献给了晗灵珠,为什么还会有这样蚀骨锥心的痛呢?我感觉自己正在被虚无掠夺。

忽然,一个很遥远又似乎很贴近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悠远传来,时真切,时缥缈。仿佛暗夜里的埙声一点点地侵蚀、覆盖我身体里面的那些嘈杂。好似很久之前,我听见,他说:

“洛洛,你会忘了我吗?”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墨琊,愿娶洛川为妻!此生,永不相负!”

…… …… …… ……

身边到处是人影晃动,终于,黑暗再一次降临,我又一次回归到那深深的寂静之中……

墨琊。若能来生相见,此生勿念。

两百年后。

在这两百年里,不管是人界、妖界还是魔界、仙界,大家都很忙。

人界忙着恢复两百年前的那一场大灾难留下的伤痕。大街小巷里,大家都把百年前救世的那个大英雄传的神乎其神,说他四足双翅,三目六耳云云。

妖界忙着册封新的妖主。两百年前,妖主凌苍从四凶冥阵中被放出,在他又去了一次被困了千年的虞渊回来后一直郁郁不得欢。虽然找他比试的人源源不断,但一直无人打败他,后来凌苍干脆将妖主之位传给得意后生,自己就一直留在清溪涧,直到两百后他突然羽化的那一天。

说来奇怪,以凌苍的修为道行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羽化,更奇怪的是在凌苍羽化的那一天,本应该留下他修炼千年的狐狸内丹莫名地消失不见了。

魔界也在忙。原来的魔族首领乐霄以魔界蚩尤族王世子的身份重回魔界。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特水灵的姑娘,只是二人婚事迟迟不确立急坏了魔族老一辈儿的长老。而王世子乐霄给出的理由是:人不到齐。

长老们纳闷了百年,始终想不起来是哪一个没齐。

而仙界,虽然看上去大家都很清闲,却在忙着找一个人——墨琊帝君。

两百年前。墨琊帝君先后去了虞渊和司阴地府,回来之后魂不守舍,在柩兰宫酩酊大醉了七天七夜,第八天的时候,纵身跳入了通着三千世界的碧莲台,无人能寻其迹。

知情者,便是一声叹息;不知情者,只道帝君侧妃两百年前仙逝于虞渊,帝君用情至深,悲不自胜才投身碧莲台,亦是一声叹息。

浮生流年,十方世界。

第一世,他是江南烟雨中的天涯羁客,走遍万水千山。早已经记不清前尘往事的他,唯独内心之中有一份执念,记得一个叫洛川的女子。

这一世,他还记得她。所以,他在途中穿行一生。

第二世,他是金戈铁马、热血酬家国的将士,不争荣华,不为富贵。他在醉梦中,在无数的黑夜里,始终梦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叫那个模糊的背影,洛洛。

这一世,他什么都忘记,唯独她。所以,以血平国殇,枯骨埋关山之际,他想在睡梦中最后寻她一次。

…… ……

第七世,他是清石月牙、古刹青灯下的僧人。红尘道场,五蕴皆空。他坐在菩提树下,转经筒一轮轮转过,秋水涟漪,他只觉得有些怅然。

这一世,他什么都忘记,包括她。至此终年,彼岸繁花,两两相忘。

—————终———————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后记

“不握笔则已,要握,就仅仅握住,对每一个字负责。”当初在书里看到这一句话,突然莫名地感动起来。

一年前,我听着老妖和塔爷的《生死簿》,一个冥界灵女的形象在脑海中闪过,于是就有了《仙域之遇》这个故事。

今天,当我在键盘上认认真真地敲下《仙域之遇》的最后一个字,并且又把最后一章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才真正确定,这个故事确实是完结了。

喜悦过后,接踵而来的一种莫名的失措和悲伤。

《仙域之遇》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完结长篇。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头看到尾,一直在坚守这个故事,但每次点开管理栏看到收藏和点击的增加时,心中总是充满喜悦,哪怕只有一个点击,一个收也能让我有种被肯定的感觉。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文确实是拖得太久了。整整一年两个月,相比朋友的两个月就完结一部,我实在是算得上拖文拖得最严重的了。

馄炖妹子的长评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她在长评中提到的《仙》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组团旅游”,我是看一次笑一次,这或许是因为我在写文期间,一直在玩《仙剑》和《古剑》吧。潜意识里就一直有一个完成各种任务的模式。

有时候回头看看前几章,觉得自己真心写得太糙了。不过,后期一定会大改一次,就像张晓风所说“对每一个字负责”。

突然间,有一种茫然。《仙域之遇》真的就这么完了,敲敲打打过的二十五万字中,我甚至无数次地想扑街,想停更。每次在纠结要不要停下来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比的难过,好像要舍弃自己的孩子一样。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许,一起才刚刚开始。

2013年12月8日

于家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所有读者,包括我身边的朋友在这一年来对唐诗元曲,对《仙域之遇》支持。

O(∩_∩)O谢谢~~ 明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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