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迟疑地抬起头看着他,父亲向佛,心怀慈悲。心量广大,可是江山之事绝非慈悲便能固守。
智善十分了解儿子不仅敏感,还极谨慎。目光咄咄地看着他:“还有杨沛林一心要回乡务农,你何苦不愿放过他?你的确比我更适合当皇上。可是当皇上疑虑太多,这皇上当得就没意思了。你想想,倘若沛林真是野心之辈,这天下有多少沛林。你强加理由杀掉他,不但杀不灭沛林。反而因名丧德,将招至更多的沛林群聚而起,到那时……只怕一个罗将军不够用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最大的错误,便是平乱后,没有尊重沛林的意见,放他回家。在心怀芥蒂的情况下,还重用他为你办了不少实事,待他在民间的口碑越来越好时,你的疑嫉便越来越大……皇上虽居于万人之上,可是岂能因己之狭窄而枉杀好人?”
皇上的头越来越低,脸上热得发烫,被父亲指责得没有半点胸怀和风度。事实,他对沛林的确如此。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父亲。就听我一言,放沛林回家,他无心功名,要为农为商随他去吧。相信我,沛林夫妇绝非野心之辈,这一点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太皇太后那边,她有野心,并非只有你知,她沉睡了三十多年,其实稍老一点的宫人或都官员,都对此疑惑重重,她毕竟是你皇祖父最爱的妃子。她野心再起,你除了赐她毒酒,或者永远打入禁宫,不可能让人杀了她,她的身份在皇室里现在最高。倘若她真能绝灭尘心,何不如让她再回天泉寺,从此真的做一个永远的佛门之徒?她若再有什么异心,有父皇等在天梦山上盯着,你担心什么呢?”
“父皇……”皇上嚅嚅道,父皇都安排好了,想的周到,又尽量不产生血腥,他心再狠,在父皇面前,始终是个小辈,而且在这世上,只有父皇与他才是最亲的人。
“就这样吧。我们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否则,我便再没你这个儿子。”
智善太了解儿子,适当地加以情感威胁,皇上只有低头称是,“皇儿当然听父皇的。只是在这世上,有谁能说得服皇祖母,让她从此离尘而隐?”
“会有人办到的。余下来的事,你就交给我来安排吧。把你的御用通行牌给我一个。”智善向儿子伸出手。
皇上取下腰上的玉牌,恭敬地放到父皇手上,好奇道:“虽然父皇出家了。可是宫里的人,几乎没有不识识父皇的,皇儿也曾下过令,天底下只有父皇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智善收好玉牌,笑一笑,“还有一事我要提醒你。如是太皇太后的心寂静下来了,你可不能再拿马家作文章,或寻什么理由将他们又全斩了。”
“皇儿趁此机会收回马家的兵权。让马家从此有名无实,但衣食绝对无忧。”皇上保证道。
智善点点头,“铃儿是个天真的孩子。你也不能因此把她永远关在冷宫。”
皇上笑起来,“有父皇护着,皇儿哪敢再待薄她。其实将她关起来,皇儿心里一直不痛快不舒服呢。”
“就这么说好还不行。你还需与我击掌为誓!否则……”智善象个小孩子一样认真地看着他,举起一只手掌,“就象小时候,你怕你娘哄你,你总要击掌为誓一样!”
皇上眼角一湿,心中一阵抽痛,缓缓举起手掌。
“我知道你这么做,不仅仅为了保全孟家的江山,也有私人情感。若非太皇太后,你的亲生祖母不会早逝,你娘也不会因为照顾你的亲生祖母,而积劳成疾,早早离开我们。”
“父皇。”
眼泪夺眶而出。皇上举起衣袖抹抹眼角,激动不已。
智善一掌击在儿子手上,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暖地道:“孩儿。父亲虽然出家了,可是父亲一直在,还有你娘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如果你懂爱护身边的人们,不只父亲一直在爱着你,有很多很多的人都会爱着你。这卷天王令,你拿去好好研读吧。上面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君王下,百姓上,君王贱,百姓贵,百姓乃真正的天子。你若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天下之王道是在你的手上。”
“父皇。”皇上紧紧抱着智善,象小孩子一样哭起来。
“你现在去午门的楼上,把寻香给我叫来吧。这一件事,恐怕只有她能办得成。”智善为他擦干眼泪,慈爱地看着他。
“父皇。寻香的确谋略过人……”皇上眼中仍有一丝担忧,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不仅擅用兵,还能左右父皇。
“难道你还有疑虑?”智善生气地看着他,气得抖擞,指着他手上的羊皮卷,跺脚道:“难道你还在认为这东西是寻香给我的?是不是要我告诉你,当年我是怎么派人去掏大周王朝的开国皇上的老祖坟才找到的这东西……”
“你先前是不是还有话问我,问我是怎么顺利从西城进来的?”智善伤感道,“马家的确控制了西面的城门和西郊,以及西面的不少街道。可是马老头病了,周氏求着我与你讲和,他们不说了,只要能保得太皇太后不死,马家可以成为庶民。你是不是还以为父皇被马家收买了?”
“父皇。这些皇儿已经猜到了。”虽然父子俩还没来得及细谈这个,皇上的确分析出了马家现在的想法,若非如此,怎么会放父皇过来?见父皇生气,连忙摆手,“皇儿不敢怀疑父皇。皇儿从命,这就去找寻香过来。”
罢。父皇都出面了,他当然不是马家能收买的人。寻香虽然带给他巨大的不安,可是眼前的形势太复杂,若是一意孤行,按照大顺律制,太多人会卷进这场血雨腥风。眼前浮现过莲儿和铃儿,他无法面对她们痛不欲生的样子。还有乐慧和乐善,虽是两个女儿,可是她们可爱的样子,一直揪着他的心。
皇上越走越快,由走变为小跑,很快回到午门的值班房。
屋里十分安静,寻香、莲儿与吴妈妈、程妈妈转坐在楼上的值班房里,大家简短的叙了几句后,因惦着大事,都不敢多说什么,只焦急地盼着智善早点过来。
☆、 43
“寻香。先皇在北面城墙上请你去一趟。”皇上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一堆女人,控制着语气,尽量保持天家的平静和风度。
寻香起身福个礼,走出屋里,低头经过皇上身边,与他交视一眼,她感觉到皇上内心的颤栗,那应是来自智善成功的说服,他内心有不甘,眼前却又不得不甘。
皇上这边基本按平了,可是马家那边却是更头痛的问题。看一眼下面还关在囚车里的沛林,他一直抬头看着上面,夫妻俩会视片刻,他衣着单薄,却一直在开心地笑。不用多说,他对她永远信任和支持。
寻香嘴唇动动。沛林,我会尽力救回我们的孩子,可是我真怕这一次不能十全十美。
“杨夫人。请吧。”皇上眼神带着几分严厉催促她。
寻香加快脚步,往北面的城墙跑去,这段并不太远,跑得却很沉重。
该不该把仓夫人的事告诉先帝?若不告诉他,自己如何取胜?
思付着先帝对她坦诚一片,不该将仓夫人的事瞒着他,可是一说穿此事,一场血雨腥风肯定不可避免,这已不再是皇室争夺,而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
而且她总觉得仓夫人若非身份特别,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如果仓夫人是大顺人,她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还有周氏,她一定会被马家牵连进去。放慢脚步,前面是一处转弯的城墙时,取出衣袖里藏着的纸条,打开来,上面写着:“护我大顺。愿以己命换回然儿。”
周氏真的是忠心的大顺人,寻香笑着,把纸条揉成团。吞进肚里,继续向前。
周氏愿以她的命换回然儿,却请求寻香保护大顺。
周氏不能死,不能哪种方式,她都不能死。
马老侯爷一家若是被指证出来,辘轳县的马老爷一家一定会被牵连,彩凤刚过上安定的生活,这一切都不能被破坏。
寻香受到周氏的鼓舞,胆气升发,谋略顿起。只要自己行事小心,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好这些事情。
智善就在前方,几步快跑。来到他身边。
智善注视着她,觉得她有点心事,笑道,“是不是你怕以后皇上会再找机会杀马家和沛林?”
寻香低头福礼,“一切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只要你能劝太皇太后收拾野心。后面的担忧,贫僧早已有所准备,绝不会让皇儿随便杀人的。”智善笑道,“我现在想听听你准备怎么去见太皇太后,外面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寻香抬起头,恢复镇定。“我正要和你谈此事。为了能让太皇太后相信,刑场这一幕戏还得继续……直到太皇太后愿意回天梦山去为止。”
“好。我们就在这等着你的好消息。”智善拿出皇上的玉牌,“拿着这块玉牌。你便能随意进出皇宫。”
寻香接过玉牌,“为了避免太皇太后的怀疑,恐怕我从哪里出宫,还得从哪里回去,刑场上的戏。你们还得做足一些……”
智善点头道,“好吧。你准备一下就进宫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象离开时一样。让青叔、迁叔和飞叔暗中跟随就可以。”寻香放好玉牌。
“我们先回午门那头吧。”
智善很相信寻香,这令她更觉沉重,心里发誓:一定要周全地办好此事,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流血牺牲……
回到午门,寻香与智善会视一眼,整整披风和大帽子,低头向城墙下走去。
沛林和海涛他们一直注视着上方。
“夫人。”莲儿、程妈妈和吴妈妈追出来。
寻香走到囚车前,回头看一眼她们,摸摸沛林的冰凉的脸,“老爷。只因我的证据尚不充分,只是智善师傅作保,同意再给我一些时间去寻找洗罪的证据。你们在这,再耐性等一等吧。”
夫妻两眼神交视,沛林感觉到她的内心比说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沛林的眼神充满信任和期待,心中却忧虑,夫人她似乎遇到不小的难题。
寻香握着他的手,沛林感觉到她的坚定,连忙道:“没关系。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寻香看一眼青叔,没有叫他,顾自拖着长长的皮衾,向东北面的千秋河走去。
寻青几个委随她来到千秋河边,寻香在一棵柳树前,注视着高高的城墙。
“夫人,若要进去,不必再辛苦地下水。你身体正弱,让我带你进去!”寻青猜她想要再进宫,也不多问她事情到底怎么样。
寻飞有些着急,“夫人。难道先皇出尔反尔?”
寻香摆摆头,“现在说服太皇太后是重要的关头。要说服她不容易,恐怕还得演一出戏中戏……我今怕是要从这河里几进几出了。你们在这等我,这里僻静些。”
“夫人,你怎么能沾这么冷的河水?”寻迁着急起来。
“为了大家。这一次就是舍我之命都必需。你们记着我的话,在这等我,千万别跟来,否则打乱计划就失败了。”
寻香顺着宫墙下窄窄的堤岸往北走了十余米,前面有很长一段没有路,要进寿禧宫,必须再往前十多米,从拐弯处的宫墙下的洞口游进去。
远远地看着她下了水。
寻青难过得咬紧嘴唇,说不出话来。
寻飞急得直跳,“夫人这身子怎么能下水呀?”
“好象夫人不会水?”寻迁呆呆地看着前方,突然想起一件大事,猛地拍下脑门。
“是呀,夫人不会水!昨晚出来是修嬷嬷带她出来的!”寻飞欲飞身下河。
寻青拦着他们,眼里噙满泪水,哽噎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夫人刚才的表情非比寻常?这一回,好象她要面对一个比老爷被杀,大家被诛连更沉重的问题?所以我们别给她添乱。她应该知道自己不会水的。”
“夫人。”寻飞看不下去,蹲下来,伤心抹泪。
寻香似乎有所感觉,远远地回头看他们一下,笑了笑,攀着水中的宫墙,小心地往前走。可是越放前水越深,水已经淹至腰部,只有停下足,看看离前面还有八九米的距离,咬咬牙,想起小时祖父讲他学浮水的故事,一只手捏着鼻子,憋着气,瞪大两眼,一只手攀着墙,大胆地往前,没走几步,脚下一空,整个人淹进水里,死死憋着气,捏鼻子的手不敢放开,身体浮了起来,可是前方地势高,水流呈逆势,上方一股水流冲下来,将她冲退几米。
岸上寻青急得团转。寻迁捂着眼看不下去。
一道发亮的黑影从后面掠过他们的头顶,飞进水里,将寻香从水中抓起,只一个蜻蜓点水,就到了拐弯处的宫墙。
“是谁?”
寻飞和寻迁站起身,看着前方的黑影。
寻青看得清楚,“是修嬷嬷!”
“那就没事。”寻飞反而放心下来,昨晚和修嬷嬷一道,他已经能肯定修嬷嬷是朋友,不会是敌人。
寻香身体突然离开水面,还没反应过来,又从空中落回水里,被那人抱在怀里钻进水下的洞里。这感觉很熟悉——
修嬷嬷。她是修嬷嬷,她这时来了?
她来了,正是天意。
寻香放松下来,任她带着从水路潜进宫里。
来人的确是修嬷嬷。
水下的洞道里,修嬷嬷快速行到寿禧宫的水洞处,却发现洞口正被人填封着,眼看就要被封堵满,一掌劈去,无数碎砖从水面飞溅出来,打在上面的人身上脸上。
“啊!有妖怪!”两个侍卫正站在里面的水洞中干活,突见水中冲出一个黑黑的大怪物,吓得倒在一边,惨叫不已。
“什么妖怪?”贾公公在上面揉揉眼,不敢相信青天白日,还有人敢从这里进出?拿起地上的一个锄头,向大怪物挥去。
修嬷嬷手臂一挡,巨大的震力将贾公公震飞到竹丛上,然后跌下来,落在松软的竹叶上,一边起来,一边揉着发麻的手大叫:“来——”
寻香看清是他,怕他一叫惹出事来,连忙亮出皇上的牌子。
贾公公见她象个落汤鸡一样,吓得捂着嘴,惊愕地看着她,昨晚她不是逃出皇宫了吗?怎么现在又拿着皇上的玉牌从这里进来?
大怪物站到地上,放下寻香,贾公公看清她原来是个披着件透明防水衣的修嬷嬷!
修嬷嬷竟然有这么好的身好?
贾公公吓得两腿发软,心中暗道倒霉,早知这样,自己多什么事,找什么人来堵来这洞口。跟两个妈妈去刑场热闹,多省事?现在遇到修嬷嬷,发现她的秘密,她会不会一爪拧下他的头?
“贾公公,你还不快带人离开?”寻香怕他生出它端,将玉牌往他面前不停地晃,“你要防碍我去见太皇太后?”
贾公公越发迷糊了。皇上下令将寿禧宫禁闭起来,要杀杨大人的头,此时寻香却拿着皇上的玉牌进宫看太皇太后,既有玉牌,上好的宫门不走,要弄得这么难看,走暗道?
修嬷嬷冲他瞪一下眼。
贾公公得瑟一下,平时觉得这嬷嬷长相寻常,虽不多话,却不可恶,此时却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吓得连忙对水下的侍卫招手,“皇上的玉牌来了,皇上应是在附近了。”
☆、 44 同党
那两个侍卫刚才被修嬷嬷带着强大的力量冲进来,已经给震得头晕眼花,有些找不着北,听贾公公这么一说,清醒过来,爬上来捡起地上的刀,向修嬷嬷砍来。
“雕虫小技!”修嬷嬷只一挥手,发出两道巨大的力道将他们打翻在地,同时移步,将一只利爪按住贾公公的肩,对寻香道:“他们不能走!”
寻香怔了怔,举着玉牌对贾公公小声道:“皇上说了,这个通道很重要,让你们在此好生看守,并且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贾公公脚下一软,苦着脸看着寻香,低声哀求,“杨夫人。你可是个心善的……”
寻香笑一笑,“别害怕。我们的确是皇上派来的,若不然,怎么会有这块他贴身用的玉牌?只要你们乖乖呆在这里,别发出声响,别到处走,到处偷看……回头,皇上的赏赐少不了……”
贾公公不敢相信。
“忘记了告诉你。我把先皇请下天梦山了。现在我们要办点特别的事,所以得走特别的路。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寻香认真地看着他,“难道你不相信我?若是你们走了,呆会又有人来把这里堵上,我要从这里出去,怎么办?到时误了国家大事,皇上怪罪下来……”
贾公公看着她,眼睛一转。寻香不是随便害人的人,她没理由无故害他。皇上曾说过,见到他的这块玉牌,如见到他一般,心一狠,豁出去了,此时若不信寻香,便会被修嬷嬷拧死,就是侥幸从她手上逃走。可是寻香说得半真半假……
进退两难。眼前为急。至少别惨死在修嬷嬷的利爪之下吧。
贾公公眼睛一闭,只得从命。
“把这个服下!”修嬷嬷撩开防水衣,从腰上的一个小包里取出个小瓶,倒出几粒小药丸,强行给他们一人服下一颗,威胁道:“给我老实守在这里。有情况就来凛报!否则全给我毒药发作烂死掉!”
贾公公三人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全不敢看她。
寿禧宫先不时有搬砖堵墙的声音,这时静了下来,好象有事发生。前殿里太皇太后靠在卧室的窗前,透过木板间的缝往外看。可惜窗外有几棵树,看不到后面的情况。
修嬷嬷来到窗前,双掌用力劈碎几块木板。震得太皇太后在屋里退开数步。
“修嬷嬷回来了?”太皇太后不怒反喜,快速反应过来,惊喜地看着露出的一个窗洞,扑上前。
修嬷嬷上前道:“奴婢回来。还有杨夫人也回来了。”
寻香湿淋淋地冻得不停的得瑟,出现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心中惊异。寻香何以会回来?这时需要笼络人心,脸上却表现亲热,向外伸出一只手,高兴道:“香儿。真的是你。你专门回来看我吗?”
寻香道:“皇姑婆。我……去天梦山将先皇请下山来了……皇上现在同意给我时间寻找洗罪的证据。我惦着你和铃儿,所以先回来看看。不知道铃儿现在可好?”
“杨夫人一回来就先来看望太皇太后。”修嬷嬷在一旁补充。
太皇太后心里大悦,脸上又绽放着自信的光辉。“我们不会给关死在这里的。”
“太皇太后,快给杨夫人寻些衣物吧。瞧她为了进来,又不会水。独自一人想潜水进来,差点给淹死,若非遇上我,只怕她……”修嬷嬷提醒道。
“罗妈妈。谢嬷嬷,快把哀家的好衣服给香儿里里外外找一套出来!”太皇太后心情更加舒悦。
“现在外面的局势。三兵相恃,一时之间皇上不敢胡来。”修嬷嬷赶快向她凛报外面的事。同时从头上脱出套在身上的防水衣,从怀里摸出一个漂亮的绿色小珠递进去,“这是老侯爷让我带给你的。”
太皇太后接过珠子,眼中闪过惊异,暗暗纳闷,这东西怎么又给带回来了?莫非她来了?
“皇姑婆。我也见过外祖父了。”寻香冷得声音发颤。
太皇太后眼睛一亮,看寻香柔顺的样子,应是谈过大事了。
“衣服找好了。”
罗妈妈和谢嬷嬷抱着衣服来到太皇太后后边。
太皇太后挥手道,“快把衣服给香儿,让她先去配房里换下湿衣。”
寻香吃了两片水参子以防生病,抱着衣服,小心地往配房走去。
“寻香真和老侯爷见过了?”太皇太后盯眼瞟着窗外四周,小声地问修嬷嬷。
修嬷嬷点点头,看看窗户上钉满的木板,叹道:“若不是为了大事。奴婢真想劈碎这些木板,带主子离开。”
“快说老侯爷他们现在安排。”太皇太后这时并不急着想逃出去。
“老侯爷说了。一切需由寻香来完成。她对外说生了一双女儿,结果一个女儿是莲儿和皇上生的,另一个是她的儿子。现在她儿子在仓夫人手上。”修嬷嬷瞟着四周,小声道。
“玉儿真的来了?”太皇太后两眼放光,满脸是彩,“玉儿真是不负众望。”
修嬷嬷点点头,“具体的安排,要寻香才知道。奴婢只是负责协助完成。”
太皇太后转动手上的珠子,思索片刻,将它放进衣袖里,嘴角浮起个高深的笑,眼前看到许多她渴望多年的惨象。
寻香在配房里换下衣服,发现马老侯爷给她的毒药已经被水深掉,只剩下一张湿湿的纸,把湿衣藏好后,拿着那方湿纸回到太皇太后卧室外的窗前。
“香儿。快告诉哀家,外祖父和你到底说些什么?”太皇太后看到披头散发的寻香来了,激动地向她挥手。
“皇姑婆。事情是这样的……”寻香把见马老侯爷的事说了一遍,连儿子在仓夫人手上都没隐瞒。举起那方湿纸,愁道:“本来我想好一个计策可以如愿。可是那东西在水中化掉了……”
太皇太后那过那方湿纸,看了看,又闻了闻,神秘一笑,仓夫人给她的根本不是银丝粉,显然仓夫人在试探寻香到底会选择国家,还是自己的儿子和丈夫。
“你先说说你的计谋吧。”
“我答应了先皇劝皇祖母回天梦山修行,从此不再沾染国事。如是不答应,也无法为赢得时间和机会。老侯爷现在对外的口径是希望和谈。所以我认为依太皇太后倔强的性格,应是不易被说服的,因此太皇太后在答应前会提出和谈的要求和条件,第一个便是要见老侯爷,第二便是双坐在马家和谈一场……”
“哈哈哈……香儿真是不负我爱……此计的确好。现在哀家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有必要先出去。去马府是最好的地方。然后把……”
“可是那东西没了……”
“你的计谋我同意了。你只管去安排!那东西,你不用担心!”
“那我先出去见老侯爷,然后再给先皇传信。”
“快去。”
太皇太后这时完全相信了寻香,想无论她情愿还是不情愿,大家都得成为一路人。不管她高兴不高兴,能成同党便是自己人,这一直是她所想要的。
看着修嬷嬷手上拿着防水衣,关怀道:“这东西果然好。我屋里还有一件,罗妈妈快拿出来快给寻香穿上。”
罗妈妈找出防水衣,递出窗外,修嬷嬷帮着寻香穿好防水衣,自己又套好防水衣,“我去接送一下杨夫人。她不会水。”
东洋国的防水衣果然极好,将人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只露出脸在外边。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快去。以早点完成大计!”
这时,她看到一颗树后有个人头在浮,指着那,“有人偷听!”
“哼!一定是那几个兔崽仔!”修嬷嬷脸色一阴。
修嬷嬷飞身过去,只闪跳几下,就捉了两个人回来,是贾公公和一个侍卫。
“杀了他们!”太皇太后威风地施令。
“虽然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可是——不如拿绳子先绑着他们。”修嬷嬷却意味深长地瞟一眼寻香,又看看主子。
太皇太皇眼睛一转,会意过来。他们的存在是另一种力量,可以促使寻香无法回头。若是杀了他们,寻香反而无所故忌。让罗妈妈从屋里找了绳子扔出来,修嬷嬷利落地将他们绑上,嘴上塞了布,藏在一丛矮植物里。
寻香脑子跟着此事也在转动。修嬷嬷有心留着贾公公的性命,太皇太后却肯放过?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紧张乞求,“还是杀了他们吧。一不做二不休,省得留下活口,传出此事——”
太皇太后目光犀利地落在她脸上,“你在担心什么?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被盖上了某些罪名吗?”
寻香得瑟一下,嘴唇动动,不知如何解释。
“修嬷嬷快带香儿出去吧。”
太皇太后催促。
修嬷嬷一只手拉着寻香离开。
太皇太后嘴角再次浮起个笑,寻香——你没有回头的路了。从怀里掏出那颗绿珠,宝贝地握在胸前。
配房后的水洞处,另一个侍卫靠在棵树下,笔直地站着。看到她们过来,眼睛不敢乱看。
“小子。好好守着。贾公公他们在前面得了别的差事,这一会不会过来。”修嬷嬷阴测地对他道。
侍卫吓得低下头。
修嬷嬷抱着寻香的腰,走进水里,游了出去。
☆、 45 安排
却说寻青几个在宫外等着,心中很是焦急和担忧。半个多时辰后,两个人影掠水而来,落到他们面前。
修嬷嬷放开寻香,帮她脱下透防水衣。
三人见寻香已经换了干爽的衣服,松一口气,都怕她一直穿着湿衣会生病。
寻香向修嬷嬷点点头,对寻青道:“你们等急了?我们先去马家,然后再去午门。”
“杨夫人,我……”修嬷嬷似有话说。
寻青几个退开很远。
寻香道:“若非你托我送的珠子,恐怕先皇不会下山。不知你可有联系到你的家人?”
修嬷嬷苦笑一下,“马家把我的家人控制得秘密。可是这一次我有一种感觉,父母在不在世尚不知,但我敢肯定我的弟弟一定就在马家,而且深得栽培。”
“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寻香高兴地问。
修嬷嬷摇摇头,“没有线索。但这一次我却想明白,依马老侯爷的为人,怎么肯白养我家人多年?自然要把他们都利用起来,我弟弟小我整整八岁,说来现在刚三十出头,若是培养得当,一定是马家的得力人手。”
想来还真是这样。寻香思索一阵,觉得她分析得有理,点点头,“你可有关于你弟弟的记忆?”
修嬷嬷皱眉道:“只记得有个弟弟,那还是他出生后,马老侯爷为了让我做个听话的棋子,让我见了家人一面。当时只见了一面而已。那时他是婴儿,到现在都三十二年了……就是面面相对,恐怕也认不出来。”
“你和你父母,以前都是多久见一次面?”寻香心中一动,不知周氏可知修嬷嬷弟弟的事。
修嬷嬷叹道:“进宫前与父母见过一次。后来每年中秋,马老侯爷会让人把我娘做的叶饼送一盒进来。我呢则”
“他今年三十二岁?寻飞昨晚跟你进过马府……那我让他设法去调查调查……”
“拜托你了。”
“能做的就该尽力而为地去做。希望你和你弟弟能尽快团圆聚。”
修嬷嬷四下看看,把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地说起另一事,“杨夫人,就在你离开马府后,我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从马府后门去了西北面的一座民房,将孩子交给一个妇人看管。”
寻香两眼放光,那不是然儿吗?激动道:“你能带寻青去一趟吗?”
修嬷嬷道:“当时我本该直接进宫。看到那事,怀疑那是杨夫人的孩子,所以就好奇地跟了去。因此先前在得以在千秋河上遇到你。你现在要去马府和午门,趁这机会,我正好带寻青走一趟。只是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寻香向远处的寻青招招手,寻青跑过来,“夫人,可以走了吗?”
“然儿可能被马家藏在一处民房里。你跟修嬷嬷去一趟,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路上。当心有人发现你们。找到地点后,赶快去午门找涛叔调两个人手。”寻香小声吩咐。
寻青一喜,连连点头。
兵分两路,寻青和修嬷嬷去找孩子,寻香和寻迁寻飞去马府,路上寻香把找修嬷嬷弟弟的事交待给寻飞。未到马府,寻飞便分了路,暗中去了西门外调查寻人。
寻香再次回到马家禅房。与仓夫人、马老侯爷同坐在茶几前。
“此行极为顺利。我没按姐姐的计划行事,伺机在午门设法下毒。虽然皇上此时带着重兵在午门,但也有重兵防守各宫各门。而且太皇太后还没出来,轻举妄动,便会功败垂成。令大家陷入绝境。所以我觉得……”寻香出去后的事和自己的计划一一告诉了他们。
仓夫人和马老侯爷眼睛一亮,心中的顾虑彻底放下。当时给寻香的药是包面粉,若是寻香要将药交给皇上,一包面粉何以能毒死人?那样的话,寻香自己反而说不清。然而她没将东西交出来,说明她现在很怕惹急马家,再要不回儿子。
“如果这次行动顺利。以后你和然儿就得以安享天伦了。”马老侯爷许诺道。
“我只求这个。”寻香道。
仓夫人点点头,“好吧。你这就去午门请皇上放太皇太后出来吧。”
马老侯爷道:“皇上会不会起疑?”
寻香摇摇头,“智善和尚现在认为劝服了太皇太后归山修行,一切问题根源就解决了,而且选择在马家和谈,还能让马家明白现在的处境,并不是手握五万兵力就能翻浪作大事。同时也可表明皇家愿意包容马家。”
“相信妹妹能办好这件事。”仓夫人道。
“我让人送你出去。” 马老侯爷将成氏招进来,吩咐几句,让她送寻香出去。
“寻迁在客厅等着。”成氏将寻香领向客厅。
“怎么不见外祖母?我来过,按理得再打个招呼。”寻香进马府后一直没看到周氏,经过正院时,小声问成氏。
“婆母去巡视了。”成氏答道。
外祖母竟然去巡视了?寻香觉得有些奇怪,马家手上的几万兵力中竟没几个可信的人用吗?
午门城楼北面处,寻香把进宫的情况和智善说了,并提了提已经去过马府。
“依太皇太后的性的确没那么容易低头。”智善对此毫不怀疑,“我只怕她见到马家的人后,反而更加不死心。”
寻香一字一字道:“依现在的时间,真是不易成事。我有一个捷径……”
智善盯着她。
“不妨故伎重施。”
智善没有出声,看着远方。良久,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到她面前,痛心道:“自她醒后,我本不打算再用此物。可是世事难料,为了天下苍生……贫僧只有破例了。”
寻香颤抖着手接过纸包,打开来一看,也是白色的粉末,好不惊诧,“原来这药制成粉末是白色的?”
智善道:“那草本来就是白色。所以乃世间罕物。当年我的母亲找到它时,可谓机缘造化,若非天意,便是以一国之力都难寻得。”
寻香问:“原来我听老王大夫说过,天下还有一种奇毒,名叫银丝粉……能让人在睡梦中饥饿而死。”
智善道:“银丝粉和睡不醒乃同科植物。就象一对双生子一样。所以有个共同的特点,一个令人睡而不变,一个令人在睡中枯萎,所以一恶一善很是稀奇。”
“都没解药吗?”寻香好奇地问。
智善看着她,“若没解药,你是怎么把太皇太后救醒的?世间之物,一生一克,总有解数,正如一恶一善,有恶必有善,相辅相成。”
“你有没有解药?”
智善摇摇头,“若非你能解此药,今日要用此物,换作别人我也不敢给。”
寻香解下腰间的鱼肠剑带,当智善的面将药包压平,放进剑身里,又将它束在腰上。
智善好奇道:“此物有何妙用?”
寻香解释:“这是在寻家老宅下偶得的一个软兵器。我不懂武功,觉得它质软而韧,作腰带好看,束着有舒适合体,便一直将它作腰带。一次遇然发现剑身中空可藏物。这样就不怕被人发现和怀疑。”
智善笑道,“世间之物真是各有奇妙。”
寻香道:“请智善师傅让皇上将太皇太后放出来吧,让其先去马家见见家人吧。为了让太皇太后相信皇家的诚意,呆会可当她面,当众释放沛林等。”
智善道:“要成此事,还需我亲自与你同行。”
寻香大喜,“这样更不引人怀疑。”
皇宫九道大门,除了南门打开,别的门全部紧闭戒严。
皇上和智善带着一大队人回到皇宫。
寿禧宫外重兵如云密布。
“皇上驾到。”
高公公尖利的娘娘腔从大门外隐隐透进前殿。
“皇上来了?”
前殿里,太皇太后高兴得张牙舞抓,从里屋跑到外厅,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香儿办事果然有效率。极合哀家之意……皇上若不亲自来释放,那便是没有诚意。”
皇上来到前殿门外,不急着令人取下钉板,高声对屋里道,“皇祖母。君儿听了父皇的劝告,前来和谈,不知你可愿意?”
太皇太后在屋里高声应答:“既是和谈,还不快下令让人把门窗上的钉板全撤掉?”
“撤下寿禧宫里所有的钉板!”皇上高声下令。
几十个士兵手执工具,很快撤下前后殿门窗上所有的钉木。
后殿里,铃儿她们在屋里安静地等着,听到撤钉木的声音,铃儿激动道:“表嫂嫂成功了!”
“皇上下令撤去这里的禁闭,应是愿意见你了。”碧芳粉奋道。
“不。我们还是安静地呆在里面吧。”铃儿端正地坐在床上,神情十分安静。
前臀,两个太监打开主人房的门。
太皇太后看看屋外并不明亮的天光,再过一会就要天黑了。这个时候最好……
“贫僧前来请罪。”智善披着袈裟,双后合十,走进屋里。
太皇太后坐在外厅上首,和从前一样仪容高贵,气势威风,挥一挥,“你已入佛门,不知家中的误会。哀家不怪你。”
智善道:“贫僧此次随寻香下山,只为和平而来。至于你和君儿之间的误会,贫僧不想过问。只希望此事以后,大家各归平静。”
☆、 46 出宫
太皇太后瞟一眼智善身后的寻香,生气地看着皇上,心中却有种大计将成的幸福感。
皇上笑道,“皇儿自当听从父皇的教诲。”
“贫僧这就亲自送母后回马家探亲。”智善打破僵局。
太皇太后趁势道:“哀家被人禁闭在这里,象在坟墓里过了一天一样。此时的确很想见到家人。”
“护送太皇太后出宫。”皇上高声道。
此时每个人的心思都极微妙。许多事,都不好当众说破。
太皇太后起身走出屋里,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离去,感叹道:“还是能见天光的日子好。”
“皇祖母。请吧。”皇上得知寻香可能会用睡不醒对付太皇太后,暗暗高兴,所以此时他的心情十分舒逸。
太皇太后看他一眼,转过头,大步往外走去。
“等一等。”寻香在后边说道,“我想去看看嘉仪娘娘。”
太皇太后停下足,“对呀。应该带着铃儿一起回去。”
“我去接她出来。”寻香不想太皇太后这时去后殿,连忙道。
智善看一眼皇上,附合道:“贫僧怕这时铃儿哭得面目难堪,此时恐怕不宜与皇儿相见。不如我们先行,杨夫人随后与铃儿同来。”
皇上尴尬地点点头。
太皇太后冷笑一下,看着皇上,眼神里掠过不满。这个皇上很现实,往日对铃儿千宠万爱,一旦翻脸,也只是刹那间的事。对于铃儿,她一直有种难以收服的感觉,此时得见天光,她并不想去后殿。如是太热情主动,只会令铃儿更加骄傲。便继续往外走。
寻香舒口气,和车公公飞快跑向后殿。
“娘娘。奴才回来了。”车公公激动地推开门。
“车公公。”碧芳和碧芬从屋里跑出来,见到寻香,激动地叫,“娘娘。杨夫人真的来了。”
寻香走进屋里,铃儿亦高兴地从屋里出来,两人在外间的屋中央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回来。”铃儿高人得流泪。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你们好好呆在这里,千万别出宫去!”寻香按着她的肩。认真地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铃儿关切地问。
寻香简短道:“太皇太后出宫去马家了。呆会沛林他们就会当众释放。我……回来取点东西,然后得再出去。总之你记着我的话,现在不要出宫!”
“马家现在有什么事?”铃儿紧张地问。
寻香不敢告诉她太多。摇摇头:“现在大家得想法劝太皇太后回天梦山。明白吗?”
“我主要担心爹和娘。”铃儿眨眨眼,略作思索,若是太皇太后归山,那的确解决了所有问题的根源。只是皇上肯这么放过太皇太后吗?
“先皇下山了,所以你放心吧。”寻香安慰道。
“那我跟你一起出去!”铃儿仍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