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利安诺熟读经书,“但以理书,第3章和第4章。”.7
他用下肢强壮如钩的爪子抓住了窗沿,悄无声息的降落,向梅伊伸出他的手臂。那手臂上长爪如匕首般锋利。
米夏一把拉住梅伊就开始跑。可房间太狭小了。才跑了两步那魔鬼已滑翔至她跟前。
她于是用力的将梅伊推向衣橱,回身抓起手旁的椅背,挡在那魔鬼身前。她用尽全力挥动,向那魔鬼砸去。
“快跑——”她对梅伊说。
可梅伊迟疑着没有遵从。
那椅子碎在魔鬼的手臂上,木材参差的断口甚至无法在他如蜥蜴般粗砺的皮肤上留下痕迹。米夏拾起木盆丢到它脸上去,将扫帚握紧在手里,便慌乱的推着梅伊往门边跑。
那恶魔将木盆挥开,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粗粗的眉骨下金色的竖瞳残暴的收缩。它扇动蝠翼,再一次追过来。米夏便抡动扫帚向它的脑袋挥去。她打中了它的脖颈。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可那魔鬼也只是顿了一顿。它转了转脖颈,那骨节咔咔的作响。
米夏脑中便嗡的一响,她能感觉到那魔鬼流露了杀意。她只能盯紧了那恶魔,挪动身体,挡在梅伊的前面。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轻的几乎听不见,“去开门,逃跑,不要回头!”
那魔鬼倏然便发难了,他的动作快得米夏几乎看不见。她只是意识到木屑四溅,她失去平衡撞到墙壁,肺里的空气瞬间便被挤空了。回过神时,她坐倒在地上,那魔鬼尚带血渍的爪尖便停在她眼睛旁,锋利得可以切断她的头骨。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她怕的不能呼吸。
她疑惑时间怎么会变得这么慢……好久之后她才意识到,是梅伊挡在了她的前面。
他伸直手臂,挡住了那魔鬼铸铁般坚硬的手腕。那魔鬼巨大的蝠翼像乌云一样笼罩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掀起卷流的风。梅伊身上的衣服被鼓满了,黑色的头发扬起来。他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可那瘦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愤怒。连空气都因此变得灼热。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空闲的那只手来遮盖米夏的眼睛。他说:“不要看。”
米夏便用力的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低沉而响彻的吼叫,便如巨兽临死前的悲鸣。鲜血的腥味在整个空间里弥漫开来。她听到血哗哗的流淌在地面上,那温热的液体仿佛已流淌到她的手边,就要顺着脚踝漫溢上来。她不由便往后退。
可她不睁眼——在这一刻梅伊选择当一个魔鬼,他不希望她看到他残暴的模样。她便不去看。
她只是微微感到难过。因为在这一刻她失去了立场。
打从心底里,她还是希望梅伊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当他暴走时,她没有力量压制他;当他遭遇危险时,她也没有力量保护他。
她已经失去了强迫梅伊选择为人的立场。
那魔鬼还活着,她能听到它痛苦而压抑的喘息。他的蝠翼也不再扇动。可梅伊没有停手。她又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那声音令她肩膀尖锐的刺痛起来。
她轻声说:“梅伊……”
那孩子的动作倏然便停了下来。
她说:“我想看——我还是不希望你做不能令我看到的事。”
梅伊手里握着那魔鬼半片蝠翼,他将那翅膀硬生生的从那魔鬼身上撕扯下来,连带着大片的皮肉。翅膀上的血一滩一滩的流到地板上。那魔鬼瑟缩着匍匐在他的脚下,最初的时候它竟还哀嚎。可对上梅伊烦躁暴戾的眼睛,便再不敢做声。
做这些的时候梅伊是全然清醒的。他明白这就是流淌在他血液里的本性。他不懂得适可而止,他若要宣泄必然以愤怒平息为终。若血能偿还便令它哀嚎着将血流尽,若肉能偿还便令它哀嚎着将肉剐尽。
这本性已觉醒,可他并不想令米夏看到。她只会对这样的他感到害怕和厌恶。
可米夏说,“我想看。”
他忽然便对自己的暴戾感到羞耻,地板上到处都是血,他的手上还抓着半片血淋淋的翅膀,腥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不知该怎么迅速的消灭这些痕迹。就只能慌乱的伸手将那半片翅膀丢到了窗外,然后飞快的,默不作声的清理地板上的血迹。可那些血太多了,怎么也弄不干净。那瑟缩在地板上的魔鬼抬头看梅伊,那个瞬间梅伊在思考能不能撕掉它另一片翅膀当麻布。
梅伊拖着那魔鬼剩余的半片翅膀,将它丢了出去。
黎明尚未到来,黑暗中他们的窗子外聚集着十几只魔鬼,它们默不作声的扇动翅膀悬浮在空气中,森然戒备,而又畏惧疑惑的望着梅伊。
梅伊将抹布里的血水挤掉,厌烦的说:“滚开。”
魔鬼们不由自主的便后退。片刻之后,他们终于一个接一个的,静默的离开了。
35chapter 35
黎明降临在翡冷翠,可太阳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升起,烟尘和雾霭弥漫在每一条街巷。
大火已经被扑灭,就只有废墟间倾颓的木椽还带着未熄的火星。到处都是哭泣的孩子,大人们目光疲倦又呆滞。美第奇家的佣兵临时在圣母大教堂前搭建了避难所,修女们提着篮子在人群中派发面包和粥,也为受伤的人清理包扎。
临近黎明的时候,魔鬼的军团便撤退了。这灾厄总算暂时过去。可这么大规模的恶魔来袭,就算在历史上也从没有过记载。这灾厄所带来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
在遥远的巴比伦,异族人控制的古老城邦里,也许依旧流传着所罗门役使魔鬼的往事。供奉巫术的人们相信地狱的贵族会遵召唤而来,他们麾下的军团曾与天使作战,并且不曾被消灭。可在神护佑的教皇国里,人们相信那唯一的真神是慈悲并且无所不能的,也许他曾有敌人名为撒旦,可那敌人在他的威能和荣光下,只能如老鼠般躲藏在贫瘠险恶的地狱。纵然会来到人间,引诱人们作恶,也只能躲在不见阳光的暗处。
可这一夜这魔鬼公然打开了地狱的大门,率领他的军团像一名征服者般君临翡冷翠。肆无忌惮的作恶,屠杀神的信徒。而神的拯救没有降临。
“今夜过后,会有很多人的信仰动摇吧。”翡冷翠的紫衣主教感叹道。
雷没有回答。他正躺在圣母大教堂巨大的苦路十字架前,望着十字架上受难的神子。而黎塞留在用圣水为他清洗手心的伤口,“可神并没有抛弃他们啊,你看神将你为我们送来了。那圣剑的荣光便是神赐的荣光。神将它赐予人类斩杀恶魔,必得是极虔诚的信徒才可使用他。我的孩子,你是神选中的使者。你必因此而封圣。”
雷知道紫衣主教在等他的回应,他期待他是谦逊懂礼的。可雷知道自己不是,他只说:“我不要紧,请不必守在我身边。”
黎塞留便说,“是啊,外面还需要我去主持。你也累了,好好的休息吧,我的孩子。”
主教离开后,这空旷而巨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他一个人。雷艰难的抬起手臂,望着手心的伤口。手套已经丢失了,他便咬开衣上的领巾,裹缠在那伤口上,将它遮盖。
而后他才能沉静的思索。
他想,那魔鬼这夜的进攻是草率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目的,就只是为了举办这么一场群魔的盛宴。魔鬼确实都是为所欲为的,若狩猎人类能令他们快乐,他们便来狩猎——可今夜他遭逢的魔鬼显然不是嗜杀的,他享用精致的刺绣、甘美的佳酿、华彩的乐章,便是性命相搏的决斗也兴起而来,兴尽而归,便像一个追求品质的优雅贵族。这样的魔鬼,盛大而无目的的杀戮并不能取悦他。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与圣殿骑士前来翡冷翠的原因有关吗?
圣殿骑士是不能轻易调动的。他们是梵蒂冈无坚不摧的利剑,曾有过3oo人击溃1o万人的战绩。梵蒂冈自然不会调动他的骑士来攻打教皇国的陪都,那么他们的目标是?
魔鬼。
雷想,翡冷翠必然有一只魔鬼,这魔鬼强大得惊动梵蒂冈。所以他们派来了圣殿骑士。
而今夜这魔鬼显然不是帕西瓦他们的目标。
所以,这魔鬼挑选这样的时机来进宫翡冷翠,是为了引开帕西瓦他们的注意?保护被追捕的那个?
毫无疑问,他办到了——在被雷击伤后,这魔鬼选择了撤退,并且带走了他的军团。圣殿骑士们自然不能放他安然离开,他们正在追缉他。如今的翡冷翠已没有多余的力量——教堂忙着救助难民,而美第奇家的佣兵忙着清剿参与的恶魔。而他已透支了力量,大概短时间内只能像废物一样躺着修养。
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这魔鬼如此大张声势的入侵,他势必怕圣殿骑士们寻到他们的目标。另一只魔鬼潜藏在翡冷翠,他既然是需要被保护的,应该暂时不会构成威胁。
现在……雷想,他该先找出今夜这魔鬼的契约者。人间行的是神的规则,这魔鬼必然得有契约者。以被人类役使的名义,方能动用他的力量。允许他开启地狱之门,可见他的契约者要么不能收束他的邪恶,要么并不在意他的邪恶。
朱利安诺德美第奇。雷想,如果这魔鬼的契约者是他,那么一切就都明了了。不论是伊万如何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如何离奇的自杀。还是那恶魔斩断山体制造的泥石流,为何恰巧杀死了安东尼。
而朱利安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崇拜者,这一点雷早在之前的调查中确认过。这魔鬼选择他,简直是理所当然。
迄今为止朱利安诺都在美第奇家族的庇佑之下,这案件里任何可能对他不利的调查都为市政局和美第奇家族重重阻挠。哪怕雷已证明他的贴身男仆便是凶手,他依旧无法将他作为涉案人士提审询问,枉论批捕。
可一旦牵扯到魔鬼,他的一切特权便都行不通了。纵然美第奇和紫衣主教要庇佑他,圣殿骑士也势必不会袖手旁观。
雷摸了摸他胸口的钥匙——他想,他确实该亲自去夏宫探索一回。
。
天亮的时候,米夏和梅伊终于将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啃着干面包,看到米夏不经意嗅到手上的血腥味,微微皱起眉头来,梅伊便感到沮丧又烦躁。
他终于还是让米夏看到了血腥的场面,那个时候她显然是惊骇的。可她并不责怪他,她只默不作声的上前帮他来清理。那么清晰的,梅伊意识到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米夏不会在残虐中获得快乐,纵然她会为他而掩饰,从心底里她也只会感到厌恶和不适。
他手上若沾太多的血,总有一天她的忍耐会到极限。那时也许看到他都会令她感到痛苦。
可他并不想让米夏看的,也不愿她来帮忙。她为什么就非要睁开眼睛走上前?她为什么就不能躲在他的身后享受他的保护?他憎恶别人的味道沾染在她身上,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旁人染指一般。她的身上就只该有他留下的气息。
他后悔令那魔鬼活着离开了,他想他该将它丢进硫磺的火湖,令他在疼痛中彻夜哀嚎直至化作灰烬。
他脑中全是暴戾的幻想。否则他将难以克制身体里流窜的诡异冲动。她全身都沾满那魔鬼的血味,他只想令自己的气息包裹她,将旁人的味道驱除了换做他的。他并不确切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他知道那必然不会是温和的。米夏会生气的。
可下一个瞬间他脑中纷杂的情绪便一散而尽了——米夏伸手揉了他的头发。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就那么望着窗外啃着面包,空出一只手来按他的头,便令他的心绪沉静下来。她说:“不高兴了?”
她的手很暖和,梅伊眷恋那温度。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的点头承认,“……让你看到了。”
米夏说:“是我自己想看的。”
“可我不想让你看。”梅伊说,“你不喜欢。可我不能总是做你喜欢的事……”
“是啊,”米夏说,“谁都不可能总是做讨人喜欢的事。可是我必须得看的,梅伊——你为了保护我而做的事,若我连看的勇气都没有,便太不负责任了。”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漆黑的眸光温柔如许,她坦率的承认,“我只是感到羞耻,原本该我来保护你的。”
梅伊说:“可我想保护你。我很高兴,是我在保护你。”
他便低头默不作声的啃面包。
米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她想他还是不懂——在某个阶段为某个人而被迫强大起来,也许是件很幸福的事。可那不是正常的人生。真正无悔的人生有无数的可能,她只是想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
不过,她弱小得甚至不能保护自己。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只微笑道:“谢谢你,我的小英雄。”
36chapter 36
吃过早饭她便要出门,她说:“我得去买些东西,出远门不是那么容易的。”
梅伊说:“我可以帮你提东西。”
米夏摇了摇头,望向窗外劫后余生的翡冷翠。她说:“不行。你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梅伊一刻都不想她离开她的视线,可他不能为此再和米夏争执。他想不要紧的,他们马上就要离开翡冷翠了,那碍眼的检察官再不能来打扰他们。米夏说要逃离翡冷翠,便是选择了他。
所以他拽着米夏的衣袖仰望她,说,“你得早些回来。”
米夏说:“嗯。”她看到美第奇家的佣兵奔跑在街巷上,不耐烦的推开主人闯进屋里。便又说,“如果有陌生人来敲门,就躲起来好不好?”
梅伊说:“我不怕他们……可若你希望我躲起来,我便躲起来。”他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街上到处都是佣兵和巡逻队。灾厄的余波尚未过去,难民们还在废墟间翻找自己的亲人,美第奇家已开始挨家挨户的盘问。
他们揪过每一个孩子来,掀开他们的刘海检查他们的面容。有大人前来阻拦,佣兵们便暴躁的拳打脚踢,威胁他们说魔鬼最容易附身在孩子身上,对他们的任何妨碍都是在包庇魔鬼。
一路上米夏不断的看到有人从脖子下掏出十字架来,笨拙的辩解着,证明自己一直都是神治下的良民。
当她终于来到面包店时,波斯人正蹲在外面抽旱烟。青石的路面上踩满了黑色的泥痕,新出炉的面包被践踏得到处都是,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掀翻了。马萨和哈伦一边哭着一边收拾,结结巴巴的跟米夏解释,“他们说我们是异教徒——魔鬼是我们招来的。”
幸好他们拿走了钱,没有再为难人。
波斯人什么都没说。他就望着翡冷翠纷乱的街道,抽完了三袋旱烟。
然后他才在墙壁上磕了磕他的烟锅,说:“我要回巴比伦了。”
米夏想,这是明智的选择。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迁怒和排除异己,而梵蒂冈教廷迫害异教徒的成就可谓高山仰止。经历了昨晚,翡冷翠势必将再有一场清洗。异端裁判所会铲除一切可能动摇人们信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恰恰是这座城市美丽多彩的缘由。她想,这世间最繁华富庶的百花之城,也许就要渐渐凋零了。
波斯人问:“跟我一起走?”
米夏便说:“好。”
波斯人望着她,忽然就说:“你心里还想着那个检察官。”
米夏无法办法否认。
波斯人便长长的吐了一口烟,他说:“你们这些人,就知道喜欢年轻的、英俊的、富有的贵族。可这样的男人,凭什么要看上你们?他们就只是想玩玩罢了。”他倦怠的起身,说,“我会再留一天。你若拿定了主意,明天早上来跟我们汇合吧。”
米夏心里其实很清晰,她总归是要走的。若没有梅伊,她或许会为了雷罗曼诺驻足在翡冷翠。可这样的假设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感到难过,为自己夭折的初恋——女人一辈子究竟会为多少个男人心动,这世上又究竟有多少个雷罗曼诺?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到了圣母大教堂。
越临近大教堂,房屋被损毁得越严重。就只有大教堂依旧完好无损。教堂前的广场上搭起了帐篷,无数的伤员和难民聚集在这里。修女们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不断有人索要人手、食物和绷带,□声和哭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背后被人撞了一下米夏才从眼前凄凉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有修女抱着面包经过,米夏便拉住她的衣袖,说:“我学过急救,请让我也帮忙。”修女便匆匆往教堂门前一指,说:“去那边问问吧。”
米夏来到大教堂的青铜门前时,巡法使们正从里面出来。巡法使的军服不配备甲胄,他们身上黑底银纹的军服已损毁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都遍身血污和泥痕。可精神尚还好。看见米夏他们便不约而同的往门内一指,说:“一直往里,穿过大长廊,有一个礼拜堂。老大就在里面。”
米夏说:“我不是……”
便有巡法使说:“老大受伤了。”
米夏脑海中便只剩一片空白,她想原来雷罗曼诺也是会受伤的啊——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个男人总是这么义无反顾,哪怕面对魔鬼的军团他也只会如利剑一般冲杀进去。遍体鳞伤才该是他的常态。
那厚重的青铜浮雕门如巨兽的嘴一般微微张开着,里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米夏终于还是从那门里进去,穿过那道奢华却又暗淡在黑暗里的长廊,来到了尽头的礼拜堂。
有微弱的光芒自三面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中落进来。全世界最美丽的圆形穹顶下,伫立着巨大的青铜苦路十字架。十字架上神子微微低垂着头颅,明明在受难,面容却如此的慈悲和安详。
雷罗曼诺就躺在那十字架的前面。
看到他的时候,米夏停住了脚步。她从未见这男人如此狼狈的模样,他面带血痕和泥灰,身上盖着脏兮兮的巡法使军服,并不比任何一个流浪汉更整洁些。然而他依旧是迷人的。这男人的脊梁永远坚硬笔挺如剑,任何挫折都不能给他的眼睛蒙上尘埃,他打从骨子里尊贵并俊美着。
他显然听到了脚步声,便说:“不必过来帮忙,我只需要休息。”
声音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从米夏喉咙里滑出来。她说,“雷。”
巡法使的面容微微有些僵硬,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她,像是感叹,像是自嘲,却又从容不迫的,“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真是羞耻啊。”
米夏便跪坐在他的身旁。
雷说:“你们东方女人都是这么坐的吗?”
米夏说:“不是,只是这么坐方便起身。”
雷说:“……这样啊。”这男人敏锐并且聪慧,就这么简单便猜透了她的心境。他便再望回天花板,声音里不觉透露出的欢喜已散去了,他只用绅士般动听的拉丁语说,“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米夏说:“我来道别。”
她说,“波斯人要回巴比伦了,我打算跟他一起走。”
雷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非要和他一起走?”
米夏说:“他给我提供工作。”
雷只说:“我也能。”
他说的那么平淡而笃定,米夏忽然就想哭。她明白这么说是不妥当的,可她还是不能自控的问道,“就像卡罗?罗西一样?”
她提到这个名字,雷却并没有像往常般剧烈的动摇。他冰蓝色的眼睛悲伤早已沉淀,就像沉船静静的落上了海床。他说:“是的。你也可以做我的书记员。”
米夏说:“可我跟卡罗不一样。”
雷说:“你们当然是不一样的,谁规定我到底书记员必须是一样的?”
米夏感到难过,难过得透不过气来。你看这个男人有多么迟钝啊,他竟然还不明白她喜欢他。
不过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曾有一个女孩子喜欢他,喜欢到哪怕只能看着他也会感到幸福,纵然为他送死也不后悔的地步。他闯进千军万马里救她,为她而愤怒而悲痛,可他依旧不爱她。
米夏忍不住就想,这男人的高尚无私是多么可恶。
她忍不住就要对他发脾气,“你跟波斯人也不一样。”
雷只用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那目光仿佛是海冰在燃烧,刻薄而又激烈。许久,他才缓缓的说,“那是当然的,我不养情妇,也不猥亵美少年。恕我直言,若你需要的是一名雇主,我可比他要体面多了。你没有任何理由非跟着他不可,除非——”
米夏脑子里嗡嗡的乱响,她想她怎么就忘了,这男人从来都刻薄并且坏心眼着,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宽厚的骑士。
她问:“除非什么?”可不等雷回答她便已气昏了头,泪水大颗大颗的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她说:“我不是波斯人的情妇,我从他那里拿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意,可你必须得知道,检察官先生——我的工作也是体面的,也许我贫穷并且卑贱,可我不曾做过任何有辱人格的事。在精神上我和你是平等的。”
雷只说:“我知道。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我必须得知道?”雷不依不饶的追问,“反正你都要走了,我怎么想又有什么要紧的?”
米夏感到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想这个男人有多聪明,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他就只是想要逼她承认罢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咬着不肯说出来。说出来又怎么样呢?反正她就要走了。她为什么非要学人暗恋——难道她真愿意一辈子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哪怕等她鸡皮鹤发的年纪,依旧记着这男人年轻时的风华?
喜欢上就已经输了,输了还不承认得多丢脸啊。
“因为我喜欢你。”她终于将这话说出口来,“……没有旁的理由。”
雷只是望着她——看他的目光米夏就知道,他竟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他完全的无措了。
这结果更令她难堪。她想输人不能输阵,她便不退缩的与他对视。可她眼睛里慢慢的都是泪,睁大了,便克制不住的往下流。她便刻意的微笑着,“果然说出来就轻松多了。谢谢你,我该走了。”
她便起身。
雷忽然就说:“你其实是来报复我的吧。”
米夏说:“你认为这是报复吗?”
这刻薄的男人难得的语无伦次了,“不然是什么?如果我现在能动我一定会折断你的手脚堵住你的嘴,让你什么也不能说,哪里也不能去。可该死的我就只能躺在这里,让你能若无其事的说着喜欢我,然后随心所欲的远走高飞。”
米夏瞠目结舌,她震惊于这男人的粗鲁,她说:“你简直像个暴君。”
雷说:“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他坐起身,靠在绿色大理石砌的墙壁上。这房间恢宏的空荡荡着,阳光透过高处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和影。他在影那一面对她伸出手,说,“过来。”看她戒备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鹿,他便说,“我站不起来,你过来扶我一把。”
米夏便上前扶他。可他倏然便将她拉倒在怀里,箍住了她的腰。
米夏愤怒的挣扎起来,他只是不松手,他的手臂像石头般纹丝不动。米夏终于不再徒劳挣扎,她嘲讽又羞恼的望着他,可他只将头磕在她的肩膀上,“对不起,我有些眩晕。”米夏便再度心软了。
他问:“可以吗?”
米夏说:“什么?”可她话音未落,他便已含住了她的嘴唇。那亲吻霸道得不容拒绝,技巧娴熟却并不体贴。等他停下来时米夏已彻底失去了力气,只能攀住他的肩头喘息。等她脑中那一片空白再度被填满,她已气恼得说不出话。
雷就捧住她的脸,帮她揩去不停落下来的泪水,俯身亲吻着她的眼睛。
“我爱你。”他说,“我不是什么好对象,跟我在一起你也许得不到太多。但我保证,所有我有的,你都会有。所有我能的,你都可索要。我将爱你并忠诚于你,不离不弃,直至死亡。所以米夏,为我留下来。”
37chapter 37
他们在大教堂的十字架前接吻,阳光自穹顶的高处落下。他的身体温暖炽热,抱住他仿佛所有冰冷的现实都远去了。有那么一瞬间米夏几乎就要动摇——他们明明就是两情相许的,为什么她非离开不可呢?
因为梅伊还在家里等她。
那个孩子对雷怀抱着不可调解的敌意,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不可理喻。而雷也在第一次见他时便对他拔刀。
他们就像是天生的敌人。她明白自己的立场,她在他们之间只会成为导火索而不是调和者。这两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有暴君的潜质,他们内心认定了的,是不会为她而改变和妥协的。
她终于还是将雷推开,说:“对不起……”
雷凝视着她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的禁锢一点点松开了。
他固然说要折断她的手脚将她留下,可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男人。在做出这样的表白后还被拒绝,他不可能再死缠烂打。否则便太难堪了。勉强留下一个不愿留下的姑娘,有什么意义呢?爱情的美好原本就在于两厢情愿。
米夏从他怀里起身,他就只望着对面的墙壁不看她。可当米夏推动通往长廊那扇厚重的门时,他忽然就开口说,“至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开。”
米夏说:“……明天早上。”
他便仰头靠在墙壁上。穹顶壁画映入他的眼眸,那壁画名为《末日的审判》。在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画笔下,末日也是神的圣迹和慈悲。神与天使端坐在云端,死者自坟墓里苏醒,信徒们迎接永恒的天国。那壁画里不曾见地狱的烈火。
可雷望着那壁画,就想起年幼时自己也曾这样不能动的躺在病床上,听马修斯讲经里的故事——神子和强盗一道受刑,他在临死前向神呼喊,可神别过头去不看他。
尽管很多人都不信,可雷确实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只是不曾向神祈祷。他纵然祈祷,祷词也从来都是,“愿人们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因为你看啊,就连神子的呼喊,神都不会额外的慈悲。这唯一的真神,他是绝对的公平。
所以纵然你祈求,又有什么用呢?
他甚至都不向神祈求,为何会想向人祈求。
他便只说:“这样啊……”
米夏奔跑着穿过大教堂长长的回廊,停在了厚重的青铜浮雕门前。她靠着那门缓缓的滑坐下来,将头埋进膝盖好将眼泪擦干净。
她想,至此,翡冷翠终于再没什么可令她留恋的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要走。后颈的钝击令她眼前一片昏暗,模糊的视野中她依稀对上一双蔚蓝如晴空的眼睛。她抬手抓住那人领口绣金的领巾,便失去了意识。
chapter 3o
过了很久她才苏醒过来,映目便是璀璨奢华的水晶吊灯。穹顶壁画描绘着天国的景象,有天使隐藏在氤氲的白云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可身体的触感分明就是真实的。她陷在天鹅绒铺就的床上,皮肤久违的再度体验到东方丝绸的柔滑。
这房间纸醉金迷,每一面墙壁都以精美的波斯绣毯贴面,每一条角棱都以黄金包镶,黄金上有层层叠叠的纹饰。这是一间卧室,可床只占很小一部分。里面每一件桌椅,桌子上每一件摆设,墙上每一幅油画、每一件壁灯都是艺术品。从这房间的摆设你看不出主人的品味,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极尽工艺的精妙与财富的奢华。他就只用这房间彰显他的尊贵与富有罢了。
米夏头钝钝的疼,坐起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穿着丝绸的睡衣。睡衣里空荡荡的,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
她脑中嗡嗡的响。
这个时候房门打开了,低垂着头的女仆们静悄悄的鱼贯而入。她们不由分说的便服侍她洗漱,米夏拒绝配合,侍女长便命人按住她的手脚,亲自帮她擦洗。她们脱去她的睡衣,为她穿戴胸衣和长裙,佩戴耳坠和项链,将她凌乱的短发盘起,别上发冠和蔷薇。
等她们终于为她收拾好,米夏已气喘吁吁。侍女上前给她匀面扑粉时,米夏终于不再反抗。
侍女长严厉的面容这才些微缓和,等打扮好了,她便问道:“您想吃点东西吗?”
米夏毫不犹豫的说:“是。
侍女们便带她进隔壁的餐室。餐室却不像米夏想的那样,有一条长到可以玩滑板的桌子——反而只有一只白松木的圆桌,摆放在一间小小的玻璃花房内。侍女为她拉开那唯一的一张椅子,米夏便安静的坐下了。
这一餐吃得很满足,头盘是蜜瓜火腿,前菜是芦笋浓汤和奶酪沙拉,主菜是煎牛仔肉和焗鳕鱼,甜点是芝士饼。
米夏已经许多年没吃到这么浓醇美味的食物。舌尖诱起的回忆令她短暂的失神,她忽然就疑惑,自己并非生而贫苦,为何非要忍受目下的生活——甚至连回家的野心都被磨灭了。
然而她也只失神了片刻。
餐室的门被推开了,侍女来请她回卧室,她便揽裙起身。
她想,这神秘的绑架犯确实也该现身了。
进屋的时候她先看到那人的背影。只一个背影而已,这纸醉金迷的房间忽然便有了灵魂。这绑架犯有她所见最美丽优雅的背影。金钩束起猩红色天鹅绒的窗帘,阳光自精美高大的玻璃窗外落进来,他逆光而立,天生已是一幅名画。
听到脚步声他微笑着回过头来。这还是米夏第一次在阳光下见到美第奇家的次子。这年轻的贵族有神赐的美貌,纵然早知晓他本性残虐并且邪恶,可看到他任何女人都发不出脾气来。
他蔚蓝色的眼睛温和含笑,一开口,便仿佛有花朵在空气中静静的绽放。
他微笑着,“午安,我的姑娘。”
而米夏说:“午安,你绑架我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踱步到她面前,握了她的手轻轻凑到唇边亲吻,“我就只是好奇罢了。”他微笑着眯起眼睛,抬手拨弄她的耳垂。他的目光隐含着淫邪的意味,像放荡的贵公子打量着妓_女薄纱睡衣后的**。那目光令米夏打从心底里反感。她抽身后退,年轻的美第奇便抬手揽住她被胸衣勒细的腰肢,他俯□来,“我就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打动了加洛林。”
米夏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他又笑起来,“加洛林还没有告诉你?真是可怜,我听到他向你求婚,可他竟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曾告诉你吗?”
他说,“你的检察官他姓加洛林,他的母亲是米兰的公主和女公爵,并且曾经一度是加利亚人的皇后。”
这消息太令人震惊,米夏一时只是反应不及——加利亚人的皇后——米夏总还知道,在教皇国的西北,欧洲大6最强大的帝国便由加利亚人建立,它的首都设在亚琛,版图几乎与罗马帝国重合。而这王朝的统治者正是加洛林家族。
可她也记得雷说过,他不是什么贵族。
她隐约便明白了这个美第奇究竟想向她揭示些什么,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她就只感到好笑。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乎雷的出身,雷就只是雷,在她的眼中他本身的光辉早胜过一切。
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难过,因为直到美第奇提醒她才明白——雷对她说的,“爱你并忠诚于你,不离不弃,直至死亡”,那是一生的许诺。对一个骑士而言,这根本与求婚无异,可她竟只用一句“对不起”便拒绝了。
她便说,“你既然听了我们的对话,便该知道我拒绝了他。他没必要将这些告诉我,我也并不关心。”
“纵然你已知道,他是一个加洛林?”
米夏说:“是的。”她见朱利安诺眼中审视的光芒,便改口道,“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贫民。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们之间是不般配的。”
“这便是我好奇的另一个理由了。”朱利安诺捏住了她的下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贫贱如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这样直视我的眼睛。”他说,“你的目光仿佛在说,我是一个美第奇怎么样,他是一个加洛林又怎么样,你压根就不在乎。”
他的举止已含猥亵的意味。米夏感到厌烦,她便将头别开,说:“你是信徒,该知道上帝造人,我们生而平等。”
他说:“我还知道,上帝授予我权柄。身为平民面对你的领主,你该谦卑并且恭顺。”
他将米夏推在墙上,米夏避无可避。火气便蹭蹭的蹿升上来。她想她已经够谦卑恭顺的了,她不是至今还没对他动武吗?
朱利安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他笑着退了一步,“真是奇怪,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分明就是贫穷卑贱的。这世上生而贫穷的姑娘,纵然换上最华美的礼服吃着最精致的饮食,在灵魂上也依旧是卑贱的。可你只需换一身衣裳,就高贵得像一个公主。”
他说:“也许你本来就是一个东方公主?”米夏不作答,他便又笑起来,“多么可惜,你竟拒绝了加洛林。”
他说:“不过他也该习惯了。你看他从不肯摘下手套,那是为了遮掩手上的疤痕。他带着圣痕出生,一整个童年都在疼痛和流血中渡过。谁会喜欢一个被诅咒的孩子?他自幼便为父母所嫌弃,无人疼爱过他。连神的慈悲也不照拂他。”
“他曾是加利亚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可加利亚皇帝临死前宣称自己与皇后的婚姻无效,他忽然就从欧洲最珍贵的继承人变成了最可笑的私生子。他被自己的父亲背叛了,可谁能怪这可怜的皇帝?这位皇帝年轻时坠马,失去了宝贵的能力,却娶到了多情的妻子。”
“那位米兰公主出嫁前艳情便传遍了亚平宁,据说她的亲哥哥也曾是她的入幕之宾。也许加洛林的亲生父亲,便是他母亲死去的兄长?所以教会也不为他施洗,经上说‘私生子不可入耶和华的会,他的子孙直到十代,也不可入耶和华的会’。”
“然而也不是无人接纳他。曾有男人击败加西亚皇帝所有的侍卫,赢得他的监护权,他是欧洲的第一骑士。他教授他武艺,教授他骑士的信仰与准则。可你猜最后怎么着?”他笑道,“那男人便是他罪恶的根源,他是加洛林的亲生父亲。”
“他不停的被一切他爱过的人背叛,终于成长为今天的模样,在最后遇到了你。你对他说,我喜欢你——然后头也不会的便抛弃了他,多么精彩啊。”朱利安诺像孩子一样无辜而残忍的笑着,“这可怜的西绪弗斯推着巨石艰难的攀上山顶,他以为自己眼看就能获得幸福,可你抬手便将他推下去了。”
38chapter 38
朱利安诺笑得喘不过气,那笑畅快却近乎无声。他蜷着腰倒在天鹅绒的床褥上,柔软的羽毛枕头几乎将他埋没。他仿佛在这大笑里释放了所有的重压。积聚在心头的仇恨如阴霾般消散了,有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他的世界。
后来他笑得累了,便抱着枕头团在怀里。他脸上带着红潮和薄汗,目光柔软干净的望着米夏,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可看到米夏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笑便一点点冻结了。他不悦而又不解,问道,“你不同情他?”
米夏摇了摇头,她说:“我很同情他。”
可她眼睛里更多的东西分明就是针对他的。那些复杂的、同情的,可又混合着厌恶和梳理的感情。她看他,就像无辜被卷入的少女,在看一个丑陋挣扎的怪物。朱利安诺厌恶这目光。
朱利安诺的声音便低沉起来,连笑容也收起来了。他从床上坐好,目光乖戾的望着米夏,“他的悲惨里有你一份功劳。”
米夏说:“是啊……我不该在离开前向他告白的。”告白后她固然解脱了,可这份心情总要有一个人负担的。她只是自私的将这负担卸给了雷,她说,“可我并不认为他很悲惨——其实你也不这么认为,”她的目光很平静,可这平静比什么都更刺痛朱利安诺。她似乎是在微笑,带了些轻蔑和感叹的,她说,“谁会嫉妒一个在自己看来很悲惨的人呢?”
朱利安诺的手指猛的抓紧了。
米夏依旧用那样的目光望着他,“你有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澄澈得就像地中海的晴天。可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刘海遮挡它?”她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说,“瞧,你额头上也是有疤痕的。我曾听人讲经,说神子受刑前,卫兵给他带上了荆棘的王冠,嘲笑他敢自称是万王之王。难道你额头上的也是圣痕吗?”她说,“多么可怜,其实你也是生来便被神厌恶的吧。”
朱利安诺骤然便意识到,他的言语还是伤害到了这个姑娘。她如此的愤怒以至于不惜触怒他,也要用言语的暴力报复他。
可他居然真的感受到了胸口澎湃的怒火——他多么想撕碎她好令她立刻闭嘴,可他的手脚竟不能动。有一种奇特的心情阻止了他,让她放任他说下去。
米夏便道:“你也生而病弱,整个童年都在疼痛和流血中渡过。你比旁人更需要父母的疼爱。可是奇怪啊,为什么你不住执政官的宅邸,却要住在偏远的夏宫?难道说侍女和男仆会比父母给你更周全的照顾?不是的……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想看到的啊。你瞧你的餐桌旁甚至就只有一把椅子——也许他们偶尔会来探视你,可他们一次都没留下来陪你用餐。以至于你都不存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