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利安诺熟读经书,“但以理书,第3章和第4章。”.9
力气渐渐恢复,朱利安诺起身走到雷罗曼诺的跟前,俯身望着他的眼睛。满怀憎恨的微笑着,“我会再把她抓回来,剥光她的衣服,让她在屈辱中痛苦的哀嚎。她的惨叫便是最美妙的乐曲,我将为你演奏它。”
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乌云的旋流遮蔽着的天空。在朱利安诺起身将走时,才说道:“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害卡罗。她不是你的目标,你也无法将这罪行嫁祸给伊万诺维奇。杀害她反而令你暴露。”
朱利安诺便停住了脚步,他说:“因为我恨你,杀死她会令你痛苦,而你的痛苦最能取悦我。她是因为你死去的啊。”
“这样啊……”雷似乎在听,又似乎只是在叹息,他说,“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憎恨,去杀害一个纯然无辜的人。你是个魔鬼,朱利安诺,”他说,“我不会饶恕你。”
“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朱利安诺笑着,“你以为拖住我就能让她逃跑,可你错了。你看天色,夜要降临了。我派出去寻找猎物的佣兵们正赶回来——她会正面迎上他们,这可怜的姑娘根本无路可逃。”
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甲胄的声响。佣兵们如军队般行进,铿锵的铁甲令空气也变得沉重。朱利安诺静默的垂眸欣赏这声音,笑道:“你听……他们已将她带回来了。”他像个国王般张开双臂回头迎接他的军队。
可当他回过头却看到他的玫瑰女孩裹着圣殿骑士的披风坐在雪白罩甲的白马上,那名为帕西瓦的骑士守护在她的身旁。她漆黑的头发比夜同色,眼眸里沉落冷寂的星光。夕阳沉落前最后的光芒照耀她全身。她像个真正的公主般归来,要来救回她的骑士。
而他毫无遮蔽的站在圣殿骑士和翡冷翠的紫衣主教身前。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大片的土地如流沙般迅速溃散并陷落,雷鸣般持续不断的巨响震动了所有的人。巨响之后,烟尘沉落,夏宫地下纵横的通道和广阔的暗室j□j了出来。那个堆满了收藏品的房间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跳跃的昏暗的烛火中,每一件祭品和魔法道具都触目惊心。更多的恶灵自那召唤阵中涌出。
佣兵们早混乱起来,侍女和佣人们四散奔逃着。
而在场每一个修士和骑士都发不出声音来,这密室里堆放着朱利安诺犯罪的证据,渎神的收藏品足以将许多人送上火刑架。黎塞留盖住了眼睛,轻轻的在胸口划十字。
可朱利安诺只漠然无谓的微笑着,在帕西瓦询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时,回答,“是我的仆役安东尼和他的情夫伊万诺维奇所为,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献祭,巡法局早已查明他们的罪行。我对此毫不知情。”
帕西瓦便转向雷罗曼诺。
雷便说:“那暗室的门上该有一枚铁制的十字架,也许在灯台附近,请去寻找。”
骑士们很快便将那枚十字架取出来。
雷便接着说,“这是从安东尼的房间里搜查出来的钥匙。”朱利安诺的目光慢慢凶狠起来。雷只是无动于衷,也或许带了些尘埃落尽的悲伤,他以此祭奠那为他而死去的姑娘,“可它只是一枚复制品——是安东尼畏惧被他的同伙出卖,而偷偷铸造的复制品。那枚真正的钥匙,应该就在美第奇爵士的身上。这么重要的物品,通常是会贴身佩戴的。”
初始时朱利安诺还不许人近他的身。可在黎塞留上前规劝后,他终于不再反抗。
那枚系在他手腕上的银制十字架很快便被搜查出来,正与密室的凹痕相吻合。那十字架上的划痕表明它新近被使用过,因此朱利安诺不但知道这密室,他还新近进入过。
圣骑士们很快便将他监管起来,等待教会的处置。巡法使也被准许进入夏宫,协助他们进一步搜索,他们终于在地下密道里,找到了卡罗罗西的尸骨。
朱利安诺并没有反抗,尽管他有足够的力量——事实上到最后他几乎是怀抱着一种好奇和欢乐,在体验自己的被捕。只在被带离之前,他回头对雷罗曼诺说,“我会被无罪释放的。你很快就将知道,你的正义和律法制裁不了我。不但你守护的姑娘,连你信仰的东西,我都会一并摧毁给你看。我会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么可悲。”
雷罗曼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看红色的月光穿透厚重的乌云洒落。在这么、这么久的追捕之后,他终于亲手将这罪人送上了审判席。他只说,“aye,我等着。”
——不论他多少次死灰复燃,他都会再度将他送下地狱。
第一卷《黑铁之城》~ fin~
43chapter 43
夜晚再度降临了。
米夏守在雷罗曼诺的身边,年轻的检察官正静静的沉睡着。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他确实感到疲累了。
帕西瓦为他做了治疗,告诉米夏:“圣剑对精神和体力的损耗太大了,他得休息一阵子。不过不要担心,他是最虔诚公正的骑士,神既然将圣剑赐予他,必是眷顾他的。没有人能伤害他。”
米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是否能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朱利安诺?”
“啊,当然,”帕西瓦忙说,“我们还要感谢你的协助。我们会将他带回梵蒂冈受审,交由圣座裁决。”
美第奇的势力在翡冷翠盘根错节,不在翡冷翠审判朱利安诺是公正的前提。米夏只是怕朱利安诺会在中途逃跑。她想告诉帕西瓦,朱利安诺身上有圣痕,他还曾向魔鬼献祭——不过她并不愿意出席教廷的审判,哪怕是作为证人。她还想尽快逃离翡冷翠。
她便只说:“路上请小心,他毕竟是差点击败了罗曼诺爵士的人。”
帕西瓦以手加胸,向她致意。道:“我们会的。请好好休息吧,我该道别了。”
米夏便也起身向他屈膝行礼,“感谢您的救助。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您的恩情。”
夜色渐深,巡法使们也开始轮班换值,不再全员出动。
终于连佐伊也换值回来,米夏便起身去拿她的披肩。她在外停留太久了。虽不担忧梅伊的安危,但她能想见这孩子的孤单和不安。她并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暗夜里窸窣的布料声也十分清晰,可更清晰的却是手腕上的触感——雷拉住了她,就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
甚至无需回头她便知道他在望着她,她的心口不可遏止的跳动起来,所有的血气都在上涌。就算雷霸道的将她圈在怀里告白时,她都没有这么局促的心动。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爱慕这个人,可经历了这一晚她才知道,她也可以爱慕他到不能自已的地步。
他若开口她必定无法拒绝,她心里很清楚,至少在这一刻这男人是可以轻易摆布她的。
这感情真是愚蠢又可怕……可若对象是雷,她亦甘之如饴。
她便问:“你醒了?”
而雷回答,“你要回去吗?”
她自那话语中听出挽留的意味,她几乎因此忘了自己的初衷。可很长时间的空白之后,她还是说,“我不能把梅伊一个人留在家里。”
雷静默了片刻,才又问道,“就算你知道他是个小魔鬼?”
米夏说:“他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这样啊……”雷沉默着,可他不肯放开米夏的手腕。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我送你回去。”
他们并肩走在翡冷翠的街道上,雷不说话而米夏欲言又止。这夜晚风里水汽充沛,闷闷的热。先前还有醉汉和趁火打劫的年轻人晃过来撞她,后来又有街旁避难的孩子们的夜哭和妇人的抱怨,到最后就只有玫瑰的花枝凌乱的伸出矮墙来。
越是临近目的地,她便越是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等天明她就要离开了。可尚还留在翡冷翠的这短暂的时光里,她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这么并肩走着,有无数的话可什么也不能说,也依旧希望这时光久一些,再久一些。
在最后一个路口她终于再挪不动脚步,她忽然就蹲下来,把头埋进裙子里哭泣。她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软弱过,竟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痛苦到必要哭泣的地步——还是在雷罗曼诺的面前。怎么可以这么丢脸啊,米夏想,简直就像矫情的小姑娘在哀求恋人的挽留。
这个时候她听到雷叹息了
她害怕被误解,拼命的想要擦干眼泪站起来,可她只是擦不干,也站不起来。
手腕被握住的时候她努力将脸别开不令雷看见。雷将她拉起来。他静默的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说:“跑得那么拼命,腿难免要酸疼发抖。”
米夏想说不是,她像个孩子般赖着不走不是因为逃命后的肌肉酸疼。可她若真摇头,便太不负责任了。
她便说:“是啊……之前光顾着逃命了,都没有感觉到。”
雷静默了,他尚未为她揩去泪水,便将手拿开。他似乎是生气了,米夏甚至想他会就这么愤怒的丢开她再不理会她,可雷忽然就用双手箍住了她的肩膀。他连声音都在用力,“你告诉我你不想走,我就请求你留下来。”他就像个骄傲又拙劣的推销员,为她的优柔寡断而愤恨——你看她都那么,那么的想要了,而他就差说要免费送给她了,她竟还是不敢开口索取。究竟承认不想离开他有多难啊?
米夏只是不停的摇头,她连“不想走”都不肯对他说。可雷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他可以花费五个月的时间追逐一个令人憎恨的罪犯,为什么就不能将耐心花费在他爱的姑娘身上?
他便说对不起,他凝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厚重的夜色,深邃如海。他终于放弃了自己的骄傲和矜持,纵然她拒绝说留下,他依旧向她表白自己的心境。他的声音低缓温柔如夜色下暗流涌起,他说;“我请求你留下来。”
无法拒绝,不想拒绝。纵然她知晓自己必要拒绝的。
她闭上眼睛想要摇头,可她只是做不到。雷便将她拥抱在怀里安抚,他拨开她的头发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我替你去说,如果小魔……如果梅伊不答应,我便劝服他。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该让你为此痛苦。你只需遵循自己的心,告诉我你真实的愿望。”
她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溃散,“我爱你……”此刻她心底唯一清晰的真相就只有这一件,深刻得无法埋葬,“我爱你。”
他们抵着额头厮磨和接吻,米夏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哭,就像打从心底清楚这恋情的无望,却因眷恋这片刻的温柔而不忍说出。其实她是可以交给雷的吧——她和梅伊间的沟通已陷入瓶颈,也许反而是外人更容易将道理说给他
44、
梅伊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迷雾中,四周只有纯然的空白——他刺伤了比雷斯,可比雷斯趁势攥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了这里。梅伊试图反制的时候,那魔鬼就化作白雾消失了。
在这白雾里梅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一处静静的注视着他。这感觉很讨厌——过去他曾无数次潜藏在黑暗中观察他的猎物,静待时机的到来,可这次他成了被狩猎的一方。
所以他才不愿意和比雷斯正面为敌。这些化作人形的魔鬼总是精通各种各样的魔法,他们变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梅伊感到烦躁。倒不是因为害怕比雷斯——纵然这魔鬼前所未见的棘手,可他显然也对他心存畏惧。他只是烦躁,米夏正遭遇危险,检察官去解救她,他却要将时间浪费在这里。
他恨不能立刻撕开这迷雾去救她。不论是美第奇还是那个检察官,只要想到在他触手不及的地方,米夏正跟他们在一起他就压制不住心底翻滚的黑暗。这个时候要冷静无疑是艰难的。可他知道烦躁是徒劳的,他必须得全力应对比雷斯。
他闭上眼睛,将心跳和呼吸放缓到极限,凝神感知。就算什么都看不到,想要找到比雷斯也并不困难——他受了伤,血味不是那么容易隐藏的。一旦找到了比雷斯他必将所有杀招倾斜而下,他会在一瞬间解决掉这冗余的战斗。
可这白雾里什么都没有,不论气息还是声音。比雷斯并没有与他周旋的意思,他只是将他丢在这里,消磨他的时间。
梅伊感到愤怒。
他伸出手去,黑暗的气息便如无数蝙蝠扇动双翼自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他在白雾中前行,黑暗在他掌心凝聚,渐渐厚重犹如庞大的流沙,任何人敢阻挡他的道路必被这力量碾做尘土。他以力量抗衡技巧,比雷斯敢制造白雾的牢笼困住他,他便将这整个空间摧毁。
他将力量释放了,流沙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滚雷般的巨响之后,黄沙裹挟着雨水倾斜而下。
白雾在沙尘的暴雨中消散,露出了明净的黛色夜空。
他惯于潜藏和偷袭,还是头一回在愤怒中炫耀挥霍自己的威能。然而这感觉也不坏——毋宁说这感觉很理所当然,仿佛千万年来他便是如此肆意和傲慢的生存。只是心底有疑惑如驼刺顽强的生长在沙漠,狂风沙暴也抹杀不去。那是属于梅伊的记忆,它的存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四面都被泥沙所覆盖,草木尽数被摧毁,大段河床被堰塞。整座山谷都被沙暴掩埋做黄色。他在这黄沙的山谷中终于看到了比雷斯的身影。这魔鬼单膝跪地,如他们初次相逢般,迎接他的到来。梅伊杀至他身前,傲慢的将他扇倒在地,可这魔鬼顶住了他的攻击。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微笑着:我一直在等待您归来。
梅伊说:送我回去。
比雷斯抬头平视着梅伊,微笑道,我一直以为一切都出于您的意志,纵然您不愿重归御座,您依旧是我唯一的王。可也许我错了,梅伊——他直呼他的名讳,你沉睡在人类的身体里,这软弱的情感是你的牢笼,而不是你本身。你对那女人的纵容和迷恋,是所罗门和伯多禄的诡计,并非出于你的本心。
梅伊感到愤怒,所有的人都否认他的存在,无论是作为魔鬼还是作为人类。唯有米夏承认了他,她说你是小怪物,我便是大怪物——你瞧他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同类,他头一次品尝到眷恋和喜悦。可他们连这些都要否认吗?若连这份感情都是假的,那么他本身又是什么?他为此所遭受的痛苦又算什么?
可比雷斯依旧试图劝诱他,若你真想得到她,便自沉睡中醒来吧。您重归御座之日,必能以力量夺取她。以力量夺取的才是真正属于您的。否则她必背弃和伤害您,因为这就是她来到您身边的使命……
梅伊眸中有赤红的风暴席卷,他怒不可遏。
比雷斯窥见他的愤怒,迅速化作白雾,再度逃离。黑色的旋流就在他消失的瞬间引爆,沉闷无声的便将所触及的一切泯灭成尘。
梅伊站在那旋流造成的坑洞前。力量流淌在他的身体里,充沛得仿佛没有极限。他运用得过于熟练和流畅了,此刻只感到失控和茫然。他直觉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这变故令他感到不安。他对前路和由来一无所知,他唯独知道自己的归途——米夏还在翡冷翠等着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只要还有她,他便拥有一切。
他在子夜时终于赶回翡冷翠。
圣殿骑士和巡法使戍守在夏宫,正与美第奇族长的使者谈判。梅伊搜遍了夏宫,依旧没寻到米夏的踪影。自仆人的口中得知米夏正在巡法局,他便往巡法局去寻找她。可米夏也不在那里。
这夜晚过于漫长,他心中的焦虑与不安已达到极点。他急于见到米夏。
他一条街一条街的找过,终于在回家的那那个路口前,他望见了米夏。
路灯的烛火昏暗的摇曳着,她的声音无措、不安,轻的仿佛会散在风里,却清晰无疑的传过来。她说:……我爱你。
有雷暴响在梅伊的脑海中,闪电的白光令他视野中一片空白。可他依旧看到了,她和旁人拥抱接吻,在旁人的怀里啜泣。心底的野兽在一瞬间吮满鲜血,他那么曾努力的压制和驱赶它,可它终于还是长成了。
45chapter 45
梅伊嘶吼着杀了过去,他眼眸赤红,再看不到旁的景象。唯有一个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主宰着他的意识。他只是想撕碎那个可恶的男人,那男人竟敢染指他的属物。他发誓不饶恕他。
雷拔剑的时候米夏尚不知晓变故的到来,她只听到锐器碰撞的刺耳声,看到火花迸溅在空气中。
雷将她保护在身后,可那碰撞过于激烈了,他在巨大的冲力中后退,靴底的铁钉甚至抓不牢粗糙的青石地面。他将她用力推到一旁,想令她离远些。这时米夏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孔。
那是梅伊——可米夏竟不十分确定。因为那孩子此刻看上去更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他眼眸赤红,獠牙便如吸血鬼般尖锐的暴突。精致小巧的面孔狰狞着,他的眼眸里看不到属于人类的感情,就只有野兽般的袭击欲。
他暴虐的不断的将青铜的匕首砍下来,雷只能横刀招架。这孩子全然丢开了战术和技巧,就只用最粗暴的蛮力发泄脑海中的怒火。青铜坚而不韧,那匕首已承受不住他的力量,在一次次激烈的撞击中渐渐疲劳,有细纹悄然开裂在刃口上。雷便抓住时机用力的砍向那豁口。匕首终于绷断了。刀刃迸飞,竟钉入了黑铁的灯柱。梅伊重重的落地,断裂的匕首挥空刺向地面。他手中无法命中的力量一瞬间释放了,就像陨石轰落,有烟尘伴随着火星腾起。大片铺路的青石在冲击中开裂、粉碎,巨响令地面都在震动。
那孩子淹没在崩飞的碎石和尘雾中,就只有赤红铄金的眸子火一样亮着,饱含了憎恨和怒火。
米夏和雷都不约而同的震惊了——这力道若砸落在雷的身上,纵然他是神选的圣剑使,只怕也难以幸存。
雷原本对梅伊有所容让,因他答应了米夏,会和梅伊好好的交谈。可此刻他意识到,梅伊脑海中并没有沟通的意思,他只是想要杀死他。这魔鬼已彻底丧失神志了。
他缓缓的舒气,精神在一瞬间集中。他必得严阵以待,再不能心存慈悲。
他对米夏说:“跑远一些,等下会很危险。”
可他话尚未说完,米夏已冲向他们之间,她张开双臂拦在了他的面前——她的敏锐和果决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她几乎与他同时判断出了眼下的局面,她清楚此刻雷和梅伊之间已是无法和解的死局。你瞧纵然是这么聪明的女人,心底也总是有天真愚蠢的一面。她相信她能阻止他们以死相拼,可她不明白在男人的战场上这是必输的赌局。当一个男人心中饱含憎恨和杀意时,他眼中是看不到哭泣的女人的。
那尘霭渐渐的沉落了,梅伊的身形再一度出现,他如利剑般杀来。雷也只来得及将米夏护在怀里,他手中长刀格挡不稳,被远远的击飞了。梅伊手中断裂的匕首擦过他的手臂,而他踢中梅伊的胸口。那魔鬼便敏捷的后退了。
雷捂住手臂,再一次对米夏说,“跑远一些。”
米夏强忍着泪水,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对不起……”她只这么说,可她依旧不肯逃跑。她只是背对着他,寻找梅伊的身影。
怎么可以这么倔强——雷不能理解米夏对梅伊的执着。他明白那源自女人天生的母性,他只是不曾体会过母亲的关爱。不过他知晓一切却依旧勉强她留下来,便该对此有所觉悟——他若想要她,便必须放弃与梅伊死拼的打算。
他便拉住了米夏的手腕,“我们先离开,让他冷静一下。”
可米夏挥开了他的手。她还是说,“对不起……”她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这个时候她终于又看到了梅伊。那孩子双目赤红,望见他们的亲密,再一度被激怒了。他咆哮着杀过来,而米夏展开双臂迎接他。她用力的喊着他的名字,“梅伊!”
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憎恨和翻腾的怒火灌入他的耳中。在内心某一处虚空之地,那孩子孤单的蜷缩着。他将嫉恨与悲愤释放,化作野兽去宣泄,因他无法面对绝望的现实。可无论他逃避到何处,她的呼唤总是能穿越重重空间进入他的内心。
他尖锐的獠牙刺入她的肩膀,他听她的呼唤醒来,入目先见她的鲜血。他的动作不由便停滞下来。她疼得说不出话,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可她跪下来用力的将他抱在了怀里,她的声音虚弱却平缓,“梅伊,你要杀了我吗?”她说,“醒过来吧。”
那声音如牢柩紧紧的缚住了他。他记得她曾问他“你会咬我吗”,而他说“不会,我又不是野兽”,她便留下了他。
可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袭击她。
他唇齿间吮满她的鲜血,他动也不能动。绝望如潮水涨满,悄无声息的便将他淹没了。
雷站在米夏的身后,缓缓松开了手心。
很多事情在米夏甩开他的手的时候,便已有了预感,而现在他望着米夏的背影,甚至都不必再询问什么。
他只是感到难以言说的愤懑,他这样珍惜她,发誓以生命守护她。可她轻易便放弃了追求幸福的权力,拗折自己的内心,甘愿被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魔鬼束缚。
他听她说,“……请你回去吧。”
他便说:“你抱着咬伤你的野兽,却让我离开?”
而米夏说,“是我太贪婪了,我早该明白的。”梅伊不可能接纳雷罗曼诺,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怒失控就是因为雷的出现。她不该刺激他……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尽管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感受到雷掌心的温暖,竟真的奢望能与他厮守一生。
“对不起……”她的脑海中空荡荡的,万籁俱寂。她张了张嘴,那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她说,“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可我已经是你能遇上的最好的男人了,米夏——因为你爱我。”
你瞧就算在这种时候她的检察官也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他总是知晓什么话最容易刺痛她。米夏只觉得窒息般难过。梅伊在她怀里再度躁动起来,她听到他喉咙里压抑的咆哮,便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她说:“请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女人愚蠢起来是有多么可恨啊……雷可以想象米夏的一生就这么埋葬在这小魔鬼的手里,可纵然他强迫她离开又有什么意思?她心里就是要挂念他,她会一辈子懊恼自己不曾拯救他——你看她明明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方姑娘,竟奢望感化神都无法感化的魔鬼。尚未看到希望,便愿为此抛弃一切。
为这样的理由抛弃他的女人,他宁肯自己不曾爱过。
他终于不再固执,他愤怒得无法思考。他对梅伊说,“你如愿得到了她,可她一辈子都不会感到幸福。她会被你吸干生命和活力,在死亡到来前便先枯朽老去。当然,你是个魔鬼,你只要自己快乐满足就足够了,你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
米夏打断他,求他不要再说下去。可有些话雷必要说的,他不说那小魔鬼便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说,“你尽管缠着她,拖累她,让她佝偻着背养育你——可也不要忘了,曾有这么一个女人血肉丰满的活过,她不是被你引诱和掌控,她曾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去爱你。而你甚至连她唯一恳求的都不去听,你毁了她本该得到的一切。”
他拾起他的剑,短暂的停留。初夏的夜风吹过,那风自他指尖流过,便像她,像他以往所渴求的一切般握不住。
雷只是感到淡淡的疲倦,连失落都不是那么切实可感。这是他头一次强求些什么,他那么努力的去挽留他的女孩,可终究还是求不来,留不住。他只是想在最后,在她的面前保持住风度,不要失去得那么狼狈。他的声音低而哑,“明天之前我会一直在巡法局……离开前去道个别吧,佐伊会护送你们出城。”
雷终于离开了。
直到此刻米夏僵硬的身体才松懈下来,而后眼泪便克制不住的滚落。她哭得无声无息,可那泪水滚落入梅伊的脖颈,他感到烫,并且疼。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帮她把眼泪擦干净,最好一滴都不要落下来。可他擦掉了,便有更多涌出来。
最后米夏摇了摇头,说她不要紧。她捧着他的脸,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渍。
梅伊骤然间便感到浑身冰冷,连关节都滞涩了。
那是她的血。
可米夏甚至都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又疲惫的帮他擦干净。像在看一个她还爱着,但已不再期待的孩子。她说:“进屋去吧。”
梅伊去拉她的手,但米夏躲开了。她说:“只有今晚,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梅伊想说些什么,可米夏打断了她。她说:“你做了错事,也需要好好的反省。”梅伊轻声叫她的名字,可这一回米夏没有心软,她说,“梅伊,我不可能事事都遵循你的意愿,我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能保证我做的每件事都符合你的心意。你可以为此对我发脾气,如果能改正,我一定会改正;如果不能改正,我便将道理说给你听。可是你不能再袭击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很弱,你咬我我会流血,伤重了我便会死掉。纵然我愿意,我也无法一次一次的容忍你。人类是有极限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受了伤不可能一次次的痊愈如初。”
梅伊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他说:“我不是……”
米夏摇了摇头,她指着公寓的方向,说,“进屋去吧,好好想一想我的话。”
可梅伊不肯动,他牵住她的手不放开。他垂着头,金色的眼睛遮盖在柔软的头发下,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机。米夏心里难受得厉害,她静静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哪里也不去。”
梅伊嗫嚅着,那声音散在风里,好一会儿米夏才分辨得出,他说的是:“你爱他……”
泪水再度不受控制的滚落——她明白这孩子在等她否认,可她若还想教导他,便不能欺骗他。她便轻轻的点头,说,“是……可我爱你胜于他,你是我的责任。”
红月如血。
那孩子立在她的面前,很久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他的手指自她衣角一点点滑下来,终于再攥不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些什么。米夏听不见,待要开口去问时,那孩子已转过身,安安静静的离开了。
46chapter 46
屋子里黑洞洞的,就只有红月令人躁动的光芒自倾颓的墙垣间落入。
梅伊心里空荡且灰暗。那野兽恣意的在他心中空旷的原野上嚎叫和飞奔,而他已无心力去约束它。他知晓它迟早会主宰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已失去了米夏的心。纵然他强迫她留了下来,他也依旧难过得透不过气。
那检察官说得不错,魔鬼就是这么贪婪自私的生物。米夏该怕他,疏远他。因为他注定会像棘刺般缠绕着她,吸干她的生命和快乐,若她总是反抗他违背他,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吞噬她撕裂她。说到底她为什么要将他捡回来啊,她根本不明白养一只魔鬼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就不想成为她的累赘她的责任。他也想像那检察官般占据她的心,让她就算抛开一切也想与他在一起,让她为他的离去而难过和落泪。
可她将这爱已给了旁人。
梅伊面色苍白的靠着墙滑坐下来,他的身体轻微的颤抖着。力量已自作主张的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体内的野兽躁动着,无数魔鬼般邪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活跃着。他想他就要被那野兽杀死了,然后他就不必这么痛苦的思念她。他只需交给它,它会放纵他的暴行,满足他**,再没什么能阻拦他、约束他。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想他就要被那检察官说中了。
他嗅到米夏体内鲜血的味道,多么的芳美甘醇啊。他该去掠取,令她变作他怀中顺从的玩偶,令她知晓怎么做才会取悦他。
牙齿刺破了他的嘴唇,血沿着唇角滴落下来。他堕落的兴奋并且跃跃欲试着,他想反正他已失去她了。她厌烦了他,她在为旁人流泪,就算他再做得过分些又能怎么样?反正也不会失去更多了。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动也没有动。全身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他知晓自己在克制即将暴走的野兽。身上每一寸骨骼都被敲碎一般疼,心脏跳动得就像爆沸的海洋,可他不想释放它。他知道一旦释放了它一切将无可挽回,那野兽无所顾忌,它必定会摧毁米夏。
而这世上唯有这一个人,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的。
体内的野兽暴怒的挣扎着,他感到剧烈的震荡,眼前一片模糊。他知晓一切已太晚了,他再也压制不住它了。他便想象米夏的怀抱,空寂的黑暗里,就只有她怀抱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有渺茫的温暖和平和的心跳轻轻的传递过来。他想,他也曾得到过这些。这便已足够了吧。
米夏坐在路边,将头埋在她蓬松的大裙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动。就只有这个夜晚,她放纵自己去难过——明早她还要启程,带梅伊离开翡冷翠,前往东方的巴比伦。新的生活总是要开始,纵使她终究还是失去了雷?罗曼诺。
乌云悄然遮蔽了红月,不知何时天色阴沉下来。
雨滴落上手背的时候她才倦怠的醒来。那雨悄无声息的落,不仔细去听几乎察觉不到。雨线轻而细,落在衣服上也只是一片阴潮。
她迟钝的立在雨中,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要回屋去面对梅伊的。
肩头伤口钝钝的疼,因淋了雨,血痕未干。她已被梅伊袭击过两回。纵然她强迫自己勇敢的站在他面前,不流露出怯懦来。可要说她全无畏惧,那也是骗人的。她只是无法丢开那个孩子。他是个小魔鬼,可她知道他有一颗人类的心。他的心比谁都更柔软和敏感,他也比谁都更希望自己是个正常的人类。所以当他杀过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必定能唤醒他。
若连她也放弃了他,那个孩子便要永远的消失了。可这世上唯有这个孩子,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抛弃的。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这些,只是雷的怀抱太过温暖,她一时贪婪,竟奢望两全。
米夏推开了房门。
外间天暗,屋子里也没点烛火。这房间漆黑并且空荡,雨不知不觉的下大了,地上早就一片潮湿,脚步落地,粘连有声。
米夏忽然间措手不及。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依稀嗅到了,混在雨打泥土的气味中,那浓重粘腻到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她脑中空白一片,她摸索着想要点亮油灯,可她的手抖得捏不住火石,她不停的把火石擦在手指上。后来她便将火石丢开,叫着梅伊的名字,她说:“梅伊,求你回答我,你在哪里?”
这时有闷闷的雷声滚过,随即如霹雳轰响,紫色的闪电当空狂舞,这房间的一切都被照得苍白。地上有血迹蜿蜒的蔓延至她的脚下,像是水中荇草悄然攀住她的手脚,米夏感到溺水般惊恐。她退了一步。那血迹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碗橱。她记起许久之前她也这样喊叫着梅伊的名字,于是梅伊小心的试探着推了碗橱的门,木轴吱呀的转动了。可这一次那门松散破旧的半闭着,如荒凉死寂的古堡,全无人类的生机。
她上前,停在碗橱的前面,颤抖着拉开了那扇门。
她的孩子蜷缩在里面,浑身浴血。他的睫毛低垂着,金色的眸子再不睁开。他的身体宛若白石的雕像,精致,冰冷,面容宁静。
他的手臂垂落在地,掌心握着那柄断裂的青铜匕首。他就用那柄匕首,将自己杀死在碗橱里。
米夏想要哭泣,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四面寻找着什么,可其实究竟要找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感到惊慌、无措,哪怕是神,哪怕是恶魔,她只哀求有谁能来帮帮她。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后来她便抱着梅伊奔跑在翡冷翠的街道上。
深夜冷雨不停的落,她用她宽大的头巾包住他,不叫雨淋到他。
那孩子已没了呼吸,可她总是觉得他胸口还是有温热的脉动的。他还在呼吸,只是太过微弱了,所以她感觉不到。只要能找到一个医生——用这个世界的医术,或者巫术,总有什么能救活他的。你想他是一个小魔鬼啊,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死去。
眼泪不停的留下来,绝望一点点的灌注进她的全身,她只感到脚步沉重。
她用力的敲打着诊所的门,可这个时间根本就没有医生会开诊。
她站在门外哀求着,终于有人肯为她开门。可掀开湿漉漉的头巾露出底下的孩子,医生便让她节哀——被强硬的推出门去的时候她还跪在雨里哭泣,然而那门还是毫不留情的关闭了。
她抱着他,轻轻的叫着他的名字。
雨渐渐的小了,薄雾笼起在翡冷翠的街道上。眼泪已经干涸,米夏抱着梅伊小小的身体跪坐在地上,再发不出声音。她隐约记起某一个白雾弥漫的清晨,曾有一个魔鬼向她传授他的真名。她的心便再度鼓动起来。
她拼命的想要想起那个名字。她曾向波斯人学习希伯来语,可只听过一回的生僻单词还是太容易忘记了。她想不起来,她根本就想不起来。可下一个时刻她忽然意识到,那名字她真的只听过一回吗?
不,不是的。那名字也曾出现在朱利安诺的口中,他在她面前召唤那魔鬼。那魔鬼便是他的帮凶和契约者。
她终于记起了那个名字,却只感到命运的残酷和无常。
她抱着她的孩子跪坐在地上,在迷雾中仰望细雨飘零的天空。她的内心平静而死寂。她轻轻的念出了他的名字,“比雷斯”。
一瞬间万籁俱寂。风停在树梢,雨停在檐头,落叶飘离在半空。时光停滞在这黑铁的城市,宛若色彩自画布上剥离。
她俯身轻轻亲吻梅伊的额头。
这时她听到回音缠杂的脚步声响起在青石的地面上。抬起头的时候那魔鬼正向她走来,这么浓的白雾这么黑的夜里,他的身形依旧清晰可见。他走到她的身旁停住了脚步,静静的望着她。
泪水从干涸的眼眶里再度流下来,她仰望着他,像仰望她最后的希望。她说,“请救救我的孩子……”
47chapter 47
“不要担心,魔鬼不是这么容易被杀死的。”细雨薄雾迷蒙的街道上,她跪坐在地上,而那魔鬼站在她的面前。他似乎是叹了口气。他说,“想要救活他并不难。可你确定,你真的想吗?”
米夏点头。
那魔鬼便说:“纵然他袭击你?”米夏说是,他便摇头,“——他可能会杀死你。你该知道魔鬼是怎样的生物,掌控力量,随心所欲,不擅长忍耐和服从。一切敢于违背他阻碍他的东西都将被抹除,纵然是你也不会例外。”
米夏只是说,“他不是那样的……”
“所以他的结局才这样。”比雷斯怜悯的俯瞰着她,“他爱你,不想伤害你。可他抵抗不了自己的**,便只能自我毁灭。他已为你而死过,再没什么能克制他苏醒的本性。他会全然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你得明白,你若救活他,便不能再违背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和发梢滴落,她跪坐在地,沉默不语。到最后她终于摇头,“我做不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比雷斯眸光里有嘲讽和厌倦,“人类怎么可能接受纯然的真相。”
“可是请你救他……”米夏并不反驳,她只是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自己承担。”
“自己?”比雷斯微笑起来,“你知道自己想要救活的是谁吗?”米夏点头,他便用手指托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他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的真相,“你不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他是魔鬼的众王之王,他自诞生便不曾被违背过。他是神最大的敌人,是比神更古老的信仰。神胜不了他亦杀不了他,便将他逐入地狱。可他终将归来。等他重生之日,必重新夺回他的王座,屠尽他的敌人。天国将自此陷落,人间将血流成河。会有无数人为此受难和死去,这样的结果,你怎么去承担?”
米夏说:“他不会这么做。”
“若他会呢?”
米夏说:“那我便阻止他。”
比雷斯只感到好笑——你看人类是多么自私和狂妄啊,他说:“你阻止不了他。”
“不试过,你怎么知道?”
“不用试你也该知道。我告诉过你他是魔鬼,他将不再是那个为你而自毁的脆弱人类。”比雷斯望着他,面具般的微笑自他脸上褪去。他蔚蓝的眼睛认真得令人心悸,“你若要救他,只有为他牺牲的准备是不够的。你还得有为他堕落为罪人,被所有人类痛恨和指责的觉悟。你有吗?”
米夏闭上了眼睛,她轻轻的说:“人类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摘去的标签,你不明白人类的心承载着什么,比雷斯。”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可以救活他。”
比雷斯这才又重新微笑起来,他说:“很好。我听到了你的愿望,我为你实现它。”
大雨倾盆。
六芒星的光芒已暗淡了,米夏跪坐在地上,握着梅伊的手,看他身上纵横的疤痕一道道的痊愈。
他的心脏再度鼓动的时候,宛若水波的扩散,整座城市都被撼动。这夜晚忽然变得嘈杂,像是巨山的笼起和塌陷,有轰隆隆的声音滚响在远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米夏听见他的心跳,泪水簌簌的落上他的手背。
她轻轻的问:“梅伊,是你吗?”
他睫毛轻轻的颤动了,却自始至终不肯醒来。
比雷斯站在门口静静的望着外间的暴雨。
就在刚刚他感知到他的王醒来了,尘封千年的历史破土而出。他所不曾参与的时光便是不存在的时光,他重归之日将重新订立世界的规则。这世界即将经历剧变,可忽然间他的苏醒便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