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利安诺熟读经书,“但以理书,第3章和第4章。”.11
米夏点头,便发现梅伊手里攥了一把闪电。这个时候天居然暗下来,乌云蔽日,黑压压的聚集在城堡的上空。
他并不离开她的面前,就那么将闪电一道道丢出去。雷暴轰鸣,便如雷神之锤从天而降,击向阿加瑞斯的身影。这魔鬼显然被击中了,他逃跑得有些狼狈。但米夏不得不说——这样的魔鬼就算狼狈也依旧迷人,就好像英雄就算末路也依旧雄壮。
驱逐了阿加瑞斯梅伊才回过头来,俊美的面孔上怒气未消。可米夏并不感到害怕,她抢先问道:“你跟踪我?”
梅伊说:“你没说不让我跟着你。”
“我是没说啊……”米夏无奈了,“可你不觉得很无趣吗,难得离开我的身边,又是在这么美丽的城市里。”
“这样的城市要多少有多少,”梅伊却丝毫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可你只有一个。”他捧住她的脸,有些急切的望进她眼睛里,“告诉我,你没有爱上他对不对?”
米夏:……
“差一点……”她有些心虚的飘开眼神,“他很迷人,你得承认。”
梅伊的脸色骤然沉下来,米夏这么迟钝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那愤怒甚至与之前不同,竟是针对她的。她感到不妙,忙澄清道:“我没有。我只是客观陈述,他这种性格很容易让女人着迷。”她感到越澄清反而越加重梅伊的疑心,她也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种事,便转而问,“埃及公主很美丽?”
“很美。”梅伊毫不犹豫的回答,“超乎你想象的美丽。”米夏想说,你瞧这就是客观的描述,你不喜欢埃及公主可你也觉得她很美对不对,就听梅伊说,“可也还比不上你。”
她骤然失语。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望着梅伊金色的眼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眼里阿加瑞斯很俊美,甚至朱利安诺、比雷斯都“超乎想像“的俊美,可他们都比不上她的检察官。因为她爱他,所以他胜过一切。
她一直以为梅伊对她的只是孩子般的独占欲,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思考,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52chapter 52
那答案呼之欲出。
皆因她一直不去想才忽视了,一旦发问,一切便骤然明了——她原本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
可她尚未准备好。或者说她竟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因为梅伊在她眼里、心里,一直都还是那个寂寞的在阳台上遥望她归来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她想。可心底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反问,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的梅伊早在那个夜晚便死去了,是她亲手将魔王唤醒。因为她想要借助魔王的力量救回她的孩子。可魔王凭什么要回应她的呼唤?魔鬼从来都不是慈善家,你想从他们手上取得什么,就必得在另一手上奉献双倍的祭品。
那么她有些什么呢?
一无所有——就算米夏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她是彻头彻尾的穷鬼。她根本就一无所有。
所以那祭品便是她自己吗?
那么她眼前的少年究竟是谁?魔鬼,还是她的梅伊。
米夏抓紧了自己的衣服,感到心烦意乱。那一夜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梅伊,这心情至今不曾动摇过。
这代价也确实是她支付得起的,可它真的真的太昂贵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就只有那顽固的想要自主的信念,是她仍旧为米夏而不被摧毁的缘由。她从没有过爱一个人便必能得到他的自信,可若她连爱谁都不能自主,那她何必为人?她该生来便是傀儡和奴隶。
然而所谓的契约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若他追讨,纵然不情愿她也是得给他的。可这样的东西,也是她肯给便一定能拿得出来的吗?
她望着梅伊,心中千头万绪。可她理不清,也说不明。
必须得认真的思考,她想,她需要时间来解决这困境,给出最终的答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慢慢来——她迟早会跟梅伊或者说魔王讨论这件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久之后她才能让自己如往常一般微笑起来,“你吃过午饭了?”
而梅伊说:“没有,我不需要。”
“那可不行,人都是要吃午饭的。”
梅伊眯起了眼睛,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是人。我想这个问题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是个魔鬼。不要总以人类那一套来揣摩我。”
米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感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被打击到,她平静得简直就像是自欺欺人,“可我是个人类啊……就算你告诉我你是个魔鬼,我也不明白魔鬼究竟是怎么想的!”
梅伊骤然将她推抵在墙上,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那亲吻算不算激烈,也没什么高明的技巧。它唯一昭示的就只有他的霸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松开他的嘴唇,他就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我所做便是我所想的。我所想的一切,最终都必然会实现。”
米夏睁大了眼睛,她甚至都没有什么表情,就只有泪水安静的滚落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她说,“在人类的生活中,你随时随地都可能面临失望。很多事就算你再怎么想实现,再怎么为此去努力,到最后也很可能一无所获。人类成长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接受失败,学会容忍被拒绝……从这方面讲,你还真是个孩子啊。”
可梅伊只说,“我是王。”
他用最简单的句子反驳她,然而这已然足够。因为他是魔神的众王之王,所以他所想必实现,他所欲必得到,他所至所见必为他所征服。他不曾失败,不曾妥协,不曾被违抗。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但其实此刻梅伊心里像她一样烦乱,为那脱离了掌控的失衡感。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这一次他想要得到的,是未必一定能得到的东西。可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因为他是世界之王,这千万年来他曾在人间经历过很多事情,唯独失败不在其中。
可阿加瑞斯向她传授了真名。他是阿加瑞斯的王,那自不量力的魔鬼挑衅过他许多次,他比谁都更清楚阿加瑞斯的伎俩。所有其他的魔鬼都可能因为草率的授予真名而被挟制和约束,就只有阿加瑞斯不会——因为他是掌管情爱的魔神,他的真名本身就充满了魅惑的力量,所有呼唤那真名的人都注定将成为他的俘虏。
事实上纵然在地狱,阿加瑞斯也是与众不同的。他的力量为其他魔鬼所忌惮和模仿,就只有魔王自己不曾被他戏耍过。
没有人类能抗拒阿加瑞斯的诱惑。
就在那一刻梅伊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会被夺走。纵然他付出时间和耐心又怎么样?也许她甚至根本就没意识到他在向她索求什么。她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世上最昂贵的爱情,她很可能随意将它赠了旁人,而不去权衡什么才是最有利的。
因为她是米夏,在很多事情上她比魔鬼还要肆意妄为,她相信她自己才是她的心的主人。只要她不愿意,她便能拒绝一切。纵然他是魔神之王又怎么样?若她会因为他是魔王而爱上,那么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将自己卖出了。只要她屈从那些欺侮和诱惑她的人,她便可以更轻松的活下去。可她依旧艰难的固守着自己的心,不曾因贫穷和磨难而令自己变得懦弱、卑贱和驯服。
他是魔王,这又怎么样?她根本没把他能给她的东西放在眼里。他没有任何一处与众不同。反而像阿加瑞斯这种令他蔑视的男人,更容易打动和俘获她。
梅伊感到自己心底里属于人类的软弱再度苏醒了。
想要。
他曾想要过许多东西,可这一次是不同的。以往他想要便能得到,但其实得不到又怎么样?纵然他可能会愤怒,那也不过是因为他被违抗了。他并不真的稀罕那东西本身。而这一次,他是真的因为渴求而想要得到。若得不到,他该怎么办?
毁掉她——这么简单又符合他本能的答案,他竟不能去想。
因为他做不到。
千万年来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有求而不得的东西,自己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可他是魔王,他的意志便是地狱的律法。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忽然就想笑,你看他终于还是被阿加瑞斯愚弄了。因他是地狱的律法,他不懂得感情。这样的魔王没有弱点,无法击败。所以他们就将人类的心种进了他的胸口。那么,现在他所体会到的这软弱而又新奇的情感,便是所谓的爱情吗?他想要得到她的爱,是因为他爱她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才是所罗门劝诱他来到人间的缘由,这就是人类的诡计啊。
梅伊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便叹了口气,将米夏拥抱入怀。他坦率的承认,“我是王又怎么样呢?你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我只是很生气,你竟用迷恋的眼神望着阿加瑞斯。你都不曾这么看我过,米夏。我想我嫉恨他了,因为我爱你。”
53chapter 53
chapter 41
米夏很快便给梅伊找好了炼金学院。
拜占庭继承了希腊教育的传统,各种私立公立学院遍地皆是。炼金术士也十分热衷于传道授业,他们常年招收学徒,不过学费也十分昂贵。而且知名的炼金术士名下学徒动辄上千,他们用大学徒带小学徒的金字塔教授法,真正能登堂入室,得到他们面授的学徒寥寥无几。
这种大致以入门先后划分等级的私人学馆显然不适合梅伊。米夏完全不认为小魔鬼有足够的耐心和谦逊,能忍受比他差得远的人类以他的师长自居。何况她也并不真的想送梅伊去上学,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际关系简单并且友好的环境,让梅伊接触更多可以接纳他的人,交到更多他喜欢的朋友。
公立的炼金学院也并不容易进入。但是阿加瑞斯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在寻找学校,很快便差人给她送来一封推荐信。
彼时米夏正坐在奥古斯都炼金学院空旷的待客厅里,等着已被推迟了三个小时的入学咨询。忽然便有帝国宰相的私人事务官体面优雅的跳下马来,行至她的身旁向她行礼。被惊动了的学院政务官匆忙前来迎接,却被告知只是私人事物,随即事务官便当着他的面对米夏说道:“如果您选不到满意的学校,可以去公爵身边学习。公爵很乐意教授您的孩子,他的天赋必不会被埋没。”
纵然米夏对阿加瑞斯并无遐想,此刻也不由就想——这魔鬼追求任何姑娘都绝对无往而不利,他简直就是为此而生。埃及公主得有多铁石心肠,才能被这样的魔鬼侍奉而毫不心动啊。
阿加瑞斯不但是帝国宰相,还是当时最顶尖的炼金术士。拿到了他的推荐书,入学的事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学院长亲自接待米夏,表示愿意接收梅伊。甚至与她商讨奖学金的事。米夏便大致将梅伊的情况告诉他,“天赋过人,但是性格傲慢、孤僻,不擅长与人交往。”她说出了她的愿望,“希望他能遇到优秀的同学,得到他们的友善对待,互相看到彼此的可贵之处。若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便再好不过了。”
可当她将录取书交给梅伊时,梅伊只问:“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吗?”
米夏甚至都说不出,我没有。因为她确实就是这么打算的。梅伊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她无可逃避,她甚至连装傻和拖延的机会都失去了。她需要时间冷却和思考,可她和梅伊的关系已经这样了,她的沉默便是一种暧昧,只会令最终的决定变得更加艰难。
后来她便对他坦白,“梅伊,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就只有你这么以为。”梅伊笑着,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笑,那金色的眼眸里饱含了愤怒,“你真是出乎意料的胆小啊。”
米夏疲倦的说:“是啊……人类在面对这样的抉择时,都是胆小的。”
梅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扶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问道:“我让你害怕了吗?”
米夏说:“没有。”
“那么,你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接受我的爱?”
米夏咬住了嘴唇——她明白这答案是很关键的,若她回答不当,必然伤害到梅伊的自尊。若他如魔鬼般暴怒,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再难弥合。若他决心以魔鬼的方式对待她,她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的——她得明白,她必要分辨清楚,她眼前的人也许可能会在某一天变回她的梅伊,但目下他的心是被魔鬼的那一面主宰着的。
她说:“梅伊,我爱你。”她便抚摸他的头发,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眸里,“你该记得的,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爱你,我对你的爱甚至比你对我的更深。”
那漆黑的眼眸温柔得像盛夏月光下的水波。她明明是在说爱他,可她眼睛里分明有凝聚不散的悲伤,那悲伤亦是久远的。
她并不是在对他说——没有由来的,梅伊竟这么觉得。
他为此而生气吗?那是当然的。可他发不出脾气来,他仿佛被她的难过困住了。他说:“我不是他。”
米夏便说:“可你是记得的,对吗?”她说,“你不愿意承认那个弱小的人类是你,可梅伊,我没有办法把你们区分开。因为你瞧,你霸占着他的身体,他的面容,他的记忆,甚至他的心……若你不是他,那么你是谁呢?”
他说:“你很清楚我是谁。”
“魔王吗?”她叹息着,“是啊,你是魔王。可是梅伊,我为什么得接受魔王的爱呢?我又不爱他。”
她终于还是触怒了他,有那么一瞬间魔王想要摧毁她——他为什么要容许这个女人活着?她肆无忌惮的违抗他,不将他的意愿和愤怒放在眼里。她甚至想要改造他,想让软弱的人类之心主宰他。他若要讨好她便是在毁灭自己。
她究竟将魔鬼当成了什么?
他捏住米夏纤细的脖颈,金色的眼瞳里怒火明灭。却迟迟不能动手——哪怕只施加丁点力量她也是承受不住的。人类的生命便是这么脆弱,像流星般流逝无可挽回。他明明想要杀了她,可真将她的性命捏在手里了,他却感到害怕。他怕自己一旦控制不住,便要永远的失去她了。
她显然也是害怕的,她握住他的手腕微微的发抖,手心里都是汗。她不看他,连呼吸也屏住了,长睫遮住黑眸子里寒星般的光芒,像是含而不落的泪水。
可梅伊知道她已然达到了目的——她用触怒他的方式试探出了他的底线,明白他纵然暴怒失控也下不了手伤害她。
被挟制了,梅伊想,人类是多么狡猾而又狂妄啊!
他们该知道魔鬼都是善变的,他的爱慕不会持续很久。一旦这感情磨灭了,他必要报复她,让她后悔曾生在这世上。
他最终还是松开手,将她丢在地上。他推门想要出去透口气,这空间令他无法忍耐,他的心像是被攫住了一样沉重,几乎无法跳动。可她在他身后轻轻的唤道:“梅伊……”他便挪不动脚步。
后来他就回过头来,冷漠的浅笑着,问:“你还想怎么样?”
她说:“你生气了?”
他就冷笑着望着她——她如此狂妄的拒绝他,还指望他欣然接受不以为忤吗?或者她以为他不会生气只会乞丐般哀求吗?
她拢着领口说:“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就算人类也憎恨实话。可我并不打算骗你,梅伊。”他就想让她闭嘴——你看她都说不爱他了还要强调她说的是实话,她真以为实话就有这么可贵吗?他宁肯她骗她,曲意讨好他,至少他心里不会因此更加难受。
米夏说:“你做过什么事,值得我去爱呢?我不是圣人,我不可能无缘无故恨你,也无法无缘无故的去爱你。”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说爱我,可我想那也必定是有因由的。”
他脑海中如雷暴一样沸腾的愤怒终于稍稍的平息了下来。他想是的,他爱上她是因为他苏醒过来时她为他哭泣了——也或者更早些的时候,他倒在污水里望着翡冷翠阴寒的天空等待自己的毁灭,她俯身将他抱起来。他嗅到她身上的芳香、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在弥留的疲惫中抬头望见她白皙的脖颈和缭绕而下的乌发,那感情便已萌生了。
他不承认那弱小的人类是他——可他对米夏的感情,确实是从那记忆中延续而来。
他想要取代他。因那感情在记忆中是芳美的,他相信得到她的爱必然就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快乐,他因此而开始贪求,平生头一次那么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可结果不是那样的,他只从这份感情里得到了痛苦。
而他甚至愿意为此忍受这痛苦。
54chapter 54
愤怒平息下来后,难过便想海水般沉重的将他淹没了。他感到疲倦。便轻轻的问她,“那么你想要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打动你的心,米夏?”
至此米夏才请求,“给我一些时间,暂时离开我去接触一下其他的人类,好不好?”
梅伊便说:“好啊……如果这就是你的请求,我便满足你。”
奥古斯都炼金学院是寄宿制,学生每周有一天休息日。一开始的时候米夏担心梅伊不适应,还曾去探视他,但梅伊并没有出来见她。他只托人送信来,说:“我很好。只是暂时有些忙,请不要担心。”
第一周的休息日他也没有回来。米夏去接他时,他已经上了旁人的马车。
礼拜日到处都静悄悄的,米夏站在学院主路茂密的油橄榄树荫下,对着那个明显已经不耐烦的仆人,迟钝的感到自己被冷落了。
“恕我直言,像梅伊先生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没有出生在尊贵的家庭里是件非常令人惋惜的事。他终于遇到了能配得上他的朋友,您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仆人傲慢的对她说。
米夏只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沉默不语。她知道自己确实该感到高兴——你看梅伊这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他和人类相处的很好,也很适应学院的生活,完全不需要她为他操心。但莫名的她就是为这种情形感到不安,因为她明白小魔鬼不是那么容易被讨好的人。
也许他是在跟她赌气,米夏想。
既然是她提出他们该分开一段时间,梅伊又显然在为此努力,她便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只回去将换洗的衣服与零用钱准备好,托舍监转交给梅伊。
她的工作渐渐也繁忙起来。米兰大公的使者显然已经来到拜占庭,出乎米夏的预料,这次出行十分低调,将军府上甚至不曾为使者举办过宴会。她也只是从配菜的变化和厨师长偶尔的抱怨中听出端倪。这位使者追求精致和奢华,并不怎么青睐朴素却又浓郁芳醇的米兰菜。从他对菜品所提的要求上看,米夏依稀勾勒出这使者的形象——出身尊贵,性格傲慢,出言不逊,自认为品位不俗。
“简直就像个法国佬,”厨师长偷偷的跟米夏吐槽,“我怀疑他根本就不是米兰的使者。”
米夏就随口应道:“你想多了吧。”
“但愿是……”厨师长就说,“本来法国佬就和梵蒂冈是一伙的,他们来拜占庭做什么呢?”
米夏便感到不解,她记忆中,君士坦丁大主教和梵蒂冈的教皇素来不和睦。教皇自称保管着通往天国的钥匙,是离上帝最近的信徒;可君士坦丁大主教说他们才是东方的正教,基督的真传。他们互不听从,分裂已有五百余年。一方面各在一方,都不能以武力消灭对方;另一方面教旨上又没有根本性的矛盾,无需你死我活的相斗。便不曾正面冲突。但也仅限于不曾正面冲突,提起对方来他们也绝对没有好话可说。按说米兰就在教皇国的北毗,该是教皇的臣属。可听厨师长的意思,却对梵蒂冈很不以为然。
厨师长便告诉她,“神是尊贵的,但马塞三世是小人。当年他的父亲与米兰大公争夺城主的位子失败了,当上教皇后他便开始报复米兰大公。为了跟他和解,米兰大公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这小人表面上宽恕了大公,实际上还是怀恨在心。米兰的公主嫁给加洛林的皇帝为皇后,生下皇子。加洛林皇帝死后,他的侄子们为了夺位,便伪造遗嘱说皇子是私生子。马塞三世收了贿赂,竟宣布假遗嘱有效。而且马塞三世还偷偷的养情妇,生下私生子。当年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他差点就没当上教皇,还是翡冷翠的美第奇娶了他的情妇替他遮掩。他便将教廷所有的钱都存到美第奇的银行里……你瞧神立下十诫,他几乎全触犯了!”
这一整天米夏都心神恍惚。她记得帕西瓦对她说,“我们会把朱利安诺送到梵蒂冈接受审判,听从教宗的裁决。”彼时她竟以为这是公正审判朱利安诺的前提,可事实上朱利安诺根本就是教皇自己的私生子吗?
那么雷呢,他会不会遭到报复?他的处境该有多么艰难,原本法兰西的皇帝便是他的敌人,如今他连教皇也得罪了。
不知不觉她便又在庭院里望那天使的雕像,她感到心烦意乱。
后来她听到有人压低了声音喊她的名字,她忙收整心神起身要离开。可她转头便望见那银发的男人从月桂树后走出来,冰蓝色的眸子淡漠的望着她,一如既往。那个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雷……”
那男人微微的皱眉。而米夏也立刻看清了他的面容——他已很老了,也许得有五十岁还多。银发整齐光洁,如银丝般坚硬的向后抹去。皱纹便如铁钩银划般镌刻在他眼角。他脸上有不少细碎的疤痕,显然是久经战火了。可身形依旧高大健壮,就像风雪中坚不可摧的堡垒。
他长得跟雷其实也没有那么像,就只是那银发与冰蓝色的瞳孔过于罕见了,米夏才不由认错。
这男人气质如此鲜明,甚至无需询问米夏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她揽裙向他行礼,便匆忙要离开。可佩特罗拉将军攥住了她的手腕,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米夏便说:“对不起,我将您误认做我的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雷罗曼诺。”米夏说。
“你从翡冷翠来?”
“是的。”
“这样啊……”佩特罗拉将军平静的感叹,可他并没有松开米夏的手腕,很久之后他才又问,“他还好吗?”
米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说,“我得回去工作了。”
使者在拜占庭逗留了大概一个月。他离开前厨师长终于确认了他的国籍。
“就是个法国佬,”他十分确定的对米夏说。“我听到他说亚琛的事了。”而亚琛是加洛林帝国的首都。
米夏说:“可是法国人来拜占庭做什么?”
“我想因为马赛三世在宗教大会上的发言,马赛三世鼓动国王们去夺回以撒。”厨师长说,“你瞧以撒在迦南之地,想要攻打以撒就得经过拜占庭。我猜他是来借路的——拜占庭人肯借给他们才是犯蠢呢。”厨师长嗤之以鼻。
米夏说,“他们可以经过迦太基,从北非经埃及过去。”
“开什么玩笑啊,那里都是沙漠!”
米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为自己的闭塞和落后感到痛恨。战争就要到来了,她却全无准备。
她确信拜占庭必定会参与这次战争,因为阿拉伯人的扩张给它带来了太大的压力,十二年前阿拉伯人甚至已经有能力围困它的首都。而法兰西皇帝的使者定然不是来借道的,他是来寻求同盟的。若欧洲自北非过埃及出兵,拜占庭过海峡经叙利亚出兵,阿拉伯人便要两面受敌。这不但将大大减轻拜占庭面临的压力,还可能使局面颠倒,令拜占庭一举进攻到阿拉伯腹地。
不论是阿加瑞斯还是佩特罗拉,都必定有足够的远见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时候,她竟然将梅伊送进了奥古斯都炼金学院。那学院隶属于君士坦丁大学,是拜占庭最高的公立学府。一旦战争开始,必定会有大批贵族子弟从那里走出来踏上战场。纵然是不上战场的学者,也必定会被军方征召,投入经历研发杀人的武器。那学院里无人能置身事外。
而这些恰恰是米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梅伊沾染的。他的体内已然住着一个魔鬼,她怎么能将吮血食肉的现实送到他的面前?
55、
可连续三个礼拜日梅伊都没有回家。
米夏便记起梅伊说过的,“我可能会遇到更优秀的人,被他们所吸引,进而抛弃你,这也没关系吗?”那时她是怎么说的?“你不会……”那个时候她确实是如此确信着。而现在梅伊正试图以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会的。
米夏感到生气,又感到迷茫。
如果梅伊不曾对她表白,她绝对二话不说便将他回来好好的教导——你看他竟敢考验她?如果他真的被旁人吸引了,如魔鬼般朝三暮四的抛弃她那也罢了。可他明明就珍惜得不得了,为这种小傲慢便要丢掉自己最宝贵的亲人,他就不觉得自己很蠢很欠揍?
可梅伊对她表白了,这考验便又有了欲擒故纵的意味。而米夏根本就不想接受他,又凭什么让他得手?他想要离开便尽管离开好了。
米夏一个人在广场上坐了很久。傍晚的海雾浓重浸衣,她头发上凝了露水,一滴滴往下落。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关节都像生了锈般僵硬,这时她才感到冷。海边起了凉风,乌云从海面上压了下来。
到家的时候她已被暴雨彻底的浇透。她打着喷嚏洗了个澡,然后迷迷糊糊的钻进了被窝。连晚饭也没有吃。
接下来她便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穷人都没有资格娇气,一直到她在庭院里昏倒,都没有人知道她是带病工作。
她在仆人房里醒来,侍女长亲自给她端药进来。那药很难喝,苦得几乎无法下咽。光为了喝完它,她就出了一身汗。
她喝完药,侍女长便说:“这几天你就先住在府上吧,方便人照顾。”
米夏很感激,但她还是拒绝了,“我家有孩子在上学,礼拜日我得去接他。”
侍女长说:“也好。”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米夏说,“将军府上没有女主人。”米夏懵懵懂懂的点头,正在想她为什么对一个厨娘说这些,就听她说,“将军大人是拜占庭的英雄,又温柔又强大。有很多贵族**仰慕她,以为自己有机可趁。她们都很貌美,并且多才多艺,嫁妆也十分丰厚……”她望着米夏,语气淡漠的说,“可她们一个也没有得手。”她说,“你得知道,将军大人善待你只是因为仁慈,没有旁的理由。”
米夏气得脑壳发疼,她语气生硬的说,“谢谢,我可以回家接孩子了吗?”
侍女长离开后她便下床穿衣服。气血翻涌着,她眼前一阵阵泛白,动作便有些粗暴。换裙子的时候她听到有什么叮叮咚咚的落地了,她低下头便看到一枚十字架的吊坠落在地上,那吊坠上镶嵌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闪的发光。她的动作不由就缓下来。
她跪在地毯上将那吊坠捡起来捧在手上。那一晚她和雷互相表白,雷解下他的吊坠为她带上。可变故陡然而生。她将它遗忘在口袋里,直到这一天再度看到它——可其实也不是今天才看到,上船后她换下这裙子时便已然看到了。她以为自己将它丢掉了,事实上她没有。她只是将它重新放回到口袋里,假装自己已遗忘了它。
她轻轻的抚摸那吊坠,默默的亲吻着它。思念漫溢上来,就像雷的怀抱将她包围。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这么久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办法忘了他。
她出门便看到佩特罗拉将军站在外面,他似乎正要敲门进来。米夏向他屈膝行礼,他点头让她起身。
她要离开时他忽然抬手臂挡住她的去路,米夏便疑惑的望向他。可佩特罗拉将军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让出路来,说:“还有两份药剂,配好后我会让拉乌娜给你送去。明天你便在家休息,等病好了再来——我会照常给你算工钱,请安心静养。”
米夏便说:“谢谢你。”
第二天便是礼拜日。米夏连着三次扑了个空,她不打算再让梅伊躲开第四次。所以这天下午她便来到奥古斯都炼金学院,向梅伊的舍监约好了时间,“请帮我转告他,明天早上我会再来接他。”她这么说。
她身体略好了些,可这下午骤然便没了工作,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四下里静谧无声,光阴仿佛被拖曳到无限长。这空寂也令人难以忍受,她害怕自己胡思乱想,一旦想起那些拼命想忘记的事也许她就会坚持不下去。她便收拾屋子,将每一件家具都擦得纤尘不染,每一件衣服都洗好晾起来。
可做完这些时间也还早。她又仔细的罗列菜单,出门去采购食物。她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梅伊了,有很多东西她都想做给他吃。她又想也许梅伊又长高了,她是不是该买些新的布料,为他预备下秋冬的衣服了。
佩特罗拉将军果然差人给她送药过来,叮嘱她安心静养。她送了新做的果脯做谢礼。
白天她太累了,晚上喝了药她便昏睡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9点钟,她胡乱吃了些东西便去学院接梅伊。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这一次梅伊果然没有走,他就在学院门前的广场上等她,身旁环伺着衣着鲜亮的贵族少年少女们。站在他们中间他便也是个贵族,容貌俊美,举止优雅,连笑容都像是照着名画练习出来的。
他正跟一个少年讨论谢什么,四周的人都用崇拜仰慕的目光望着他。片刻后跟他讨论的少年好像也恍然大悟了,笑着向他道谢。
这时梅伊才抬头望向米夏。
米夏便走上前去,叫他的名字。有娇俏的少女从旁揽住了梅伊的手臂,仰头望着他笑,“她就是你在等的人?”
梅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优雅又无所谓的轻笑,他说:“嗯。”
“她是谁?”
米夏就停住了脚步,她感到自己才是个外来人一般,而他们和梅伊才是一伙的,他们围观她挑剔她,在心底嘲笑她。
她想她的模样多少是有些落魄的,这很正常,谁有办法在病了一个星期之后还面色如旧,容光焕发呢?但她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可嘲笑的,她衣衫干净整齐,面容端庄,不曾有任何失仪的举止。
她就望向梅伊。梅伊避开了她的眼神,微笑着轻巧的说,“我的资助人。”
米夏脑中便嗡的一响。她扶住额头令自己平静下来,这时她听到那少女笑着向梅伊撒娇,“我的父亲也很愿意资助你,你就不再考虑一下吗?”
梅伊摇了摇头,笑容如旧,“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资助我的。”
那少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因为梅伊自始至终姿态都没变过。谁能想象一个人可以这么优雅温柔的说出傲慢恶毒的话?但四周的轻笑声令她很快清醒过来。她还年轻,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立刻便羞恼到几乎哭出来。
米夏这一回是被真的惹恼了——为梅伊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旁人的好意。她便开口替那少女解围,说,“我是他的家人。”
这时有旁的姑娘为难她,“你们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谁说家人就一定长得像,”她言辞强硬的顶回去,“你的父亲跟你的母亲长得很像吗?”
她头晕目眩,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不过这又怎么样?她只不悦的望向梅伊,而这一回梅伊终于肯回望她。他金色的眸子化开了,四周仿佛再没有旁的人。他从少女们的手臂间挣脱开,向她走过来。
可米夏说:“你还没向你的朋友们道别。”
他便有些不情愿的停住了脚步。片刻后他回过头,脸上已经又挂上了迷人的微笑,他说,“抱歉不能再陪你们,我要跟她回家了。”
56chapter 56
他们便一道回家。
梅伊走在米夏的身旁,唇角不由自主的翘起。他的心情很好——事实上前一晚从舍监处得到米夏的留言,他心情便很好。你看就算他已经给了她很多机会逃跑,米夏也还是想要留住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着米夏来,从日落再到日出,他越来越激动不安,他想再见到米夏他一定要更加温柔的对待她,就算她提出再过分的请求他也可以满足她。
只要米夏答应和他在一起,有什么是不可以给她的。
可黎明之后便是清晨,之后是上午,眼看着日近中天,连中午都要到来了,米夏还没有出现。那个时候梅伊有多烦躁,他想也许她反悔了,人类不就是很爱在最后一刻反悔吗?何况米夏这么胆小。梅伊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他就知道他不该相信米夏……他不该给她这么多机会,上周她来接他的时候他就该跟着她回去。
他本来就该紧紧的握住米夏啊,梅伊想,他早就知道米夏没那么坚定,为什么还要学阿加瑞斯玩弄人心那一套。
他甚至差一点就要自己去找她。可幸而他还是忍耐住了。
米夏的身影出现在广场那一端的时候梅伊就已经看到了他。那个时候他只感到生气——你看明明是米夏自己说要来接他,却又拖延、拖延、拖延了这么久。梅伊简直都不想理她。他就故意说她是他的资助人。反正是米夏自己说不爱他,是她自己非要让他离开。梅伊想,他便满足她,跟同学友好的相处,交很多的朋友,承认与她没关系。这样她总该满意了吧?
不过他的恼怒也没有持续多久。看到米夏那么难过,梅伊便再也发不出脾气。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再见面,他非常的想念她。
米夏的脚步很快,不过梅伊比她高很多,并肩而行对他来说依旧是悠闲的。他甚至有闲暇去打量米夏的侧影——她看上去很憔悴,肤色黯淡,眸光低低的含着。梅伊就觉得,也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了,这一个月里米夏思念他必定也是很辛苦的。
他竟为此感到心疼和懊悔,他想他确实不该跟米夏玩弄心计。人类总归要比魔鬼更容易受到伤害,他应该多忍让她一些。
梅伊便去拉她的手。
可米夏显然还在气头上,她根本就不接受梅伊的讨好,抬手便挥开了,“暂时不要跟我说话。”她压抑着脾气,低声说。
梅伊愣了片刻,更强硬的去握她的手。米夏用力的想要挣脱出来,可梅伊不肯放开。
后来米夏便放弃了。
阳光明媚耀眼,一蓬一蓬的自油橄榄的树荫间落下来。鲜果的芳香飘散在空气中。梅伊感到心情愉悦,他已经有很久不曾享受这份温馨和满足。他低头去看米夏,想要逗米夏笑起来,却发现她在哭。无声无息的,就只有眼泪扑哒扑哒滴落下来。
梅伊感到心脏一瞬间被冻结了,他猛的松开了米夏的手。
米夏便将手塞进口袋里,别开头去望路边的排水渠。一直到家,她都没有抬头望梅伊一眼。
回到家米夏便钻进厨房里去,安静的洗菜、摘菜、煮饭。梅伊一个人坐在外间的餐厅里。他感到死寂并且混乱。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便进厨房去看米夏做饭,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她。可自始至终米夏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后来梅伊便忍不下去。她既然将他接回来,便该兑现她的承诺。为什么还要这样漠视他?
他强硬的上前将米夏抱在怀里,俯身想要亲吻她。
米夏脾气瞬间就爆发了,她想也没想抬手便给了梅伊一巴掌。她的力道尚不足以打疼他,可梅伊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眸光铄金般炽热,按住米夏的手臂便将她推倒墙上。他俯身在她耳边阴冷的问:“你手上不是有刀吗?”他便扶着米夏的手将那刀口顶在自己的脖颈上,嘲讽的对她笑,“我受够了你那些小把戏了,现在我想玩真的。你要是真打算反抗就给我刺下去,要么你就将价码一次说清楚,然后乖乖的顺从我。”
米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攥起拳头尽全力打在梅伊脸上。他只稍稍偏了下头。米夏将被他攥住的手用力挣出来,把那刀甩回到菜板上。刀刃刺入木板,砰的一声响。
她眼眸赤红的说:“你给我听着梅伊。你如果真打算追求我,就做些不那么混蛋的事!我不是受虐狂,你侮辱我、威胁我、强迫我,只会让我反感,消磨掉我对你的感情。我没对你玩过把戏——但你得知道,人的感情没这么容易得到。就算是做菜,你也得洗好、切好、煮好,然后才有得吃。”
梅伊偏着头,脸上红印渐渐浮现。熔金般的眸光含在眼里。
很久之后他才说,“你让我离开,我便离开了。你让我回来,我也回来了。你说这对我们都好,可你分明就更厌恶我了……究竟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米夏说:“我没有厌恶你,我只是感到生气,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我们在最难过的时候相遇,大半个欧洲都走过来了,可你竟跟旁人说我是你的资助人。梅伊,你真就这么看我的吗?”
“你生气了?”梅伊就自嘲的笑,“我只这么说你就生气了。可你就能对我说,你压根就不爱我,甚至找不出理由接受我。”
“是啊,我为什么要这么说?”米夏抬手盖住眼睛,努力克制着眼泪,“因为我说我爱你,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时,你却对我说,你不是他!你否定了那个跟我朝夕相处的人,非要变成我从来都没见过的魔王。魔王是谁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始落泪,“他就只知道说他想、他要、他愿意,把我当物品般摆弄,从来都不会先问一句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