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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朱利安诺熟读经书,“但以理书,第3章和第4章。”.5

作者:茂林修竹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28

  “是。”朱利安诺熟读经书,“但以理书,第3章和第4章。”.5

女巫睁开了她浑浊的眼睛,红色的满月映照其上,透出令人惊惧的狂热来。

而佐伊不以为意的行礼致意,刺马前行,“早些休息,夫人。”

他听到那女巫在背后轻声感叹,“女巫偶尔也是会说实话的啊,尊贵的骑士……”她自言自语的望着他渐行渐远,“红月笼罩的魔降之夜,还真是令人不安呐……”

夏宫边缘,仆人房。

这屋子里摆满了精致的玩偶,每一个都有蔚蓝善睐的玻璃眼珠。那一双双剔透而无神的玻璃眼球在烛火中静静望着往来出入的巡法使,轴承连接的纤细脖颈耷拉在肩膀上,角度诡异的手臂和双腿包裹在蕾丝精绣的繁复裙装里。

“这还真是诡秘阴森的兴趣啊,”有人说,“那些玻璃球总盯着我,我觉得背上冷飕飕的。”

这里是伊万和安东尼的房间,巡法使们已经搜索了四个小时。自从打开了房间里隐蔽的仓库,他们便搬出了无数的玩偶、裙装,未完工的编织品,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收获。

“还真像是变态杀人犯的地盘……”

“可我们都已经抓到剪刀手了,我们现在该去抓的难道不是那个幕后黑手吗?为什么要替他收拾这种地方!”

“何况贵族小少爷说,这里是伊万和安东尼的私人产业。就算我们真从里面搜出些什么来,他也不会承认的。”

巡法使们都愤怒并且消沉,其中有一个人凑到雷的旁边,说:“这里离夏宫这么近,干脆我们偷偷的潜进去——我敢说那庭院里必然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搜他准许我们搜的地方,绝对是在浪费时间。”

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笔记上抬起头,向窗外望了一眼。

红色的月亮照耀着庭院,空气粘稠得令人喘不过气。透过灯火的余光,他可以看见蔷薇的荆棘攀上了矮墙。有包头巾的女人正在矮墙那一侧剪取花枝。

他抬手指了指,说:“去把她带过来。”

巡法使领命而去。他离开时雷看到他身后的椅子上放着一只玩偶。红色的衣裙,蓝色的披风。她微微低垂着眼睑,一只手平抬着而一只手轻轻的搭在小腹上,面容红润而恬淡。雷脑中恍然明悟——在画家的笔语中红色代表主的圣爱而蓝色代表主的真理。虽然这玩偶的模样不伦不类,但它确实是一尊圣母像。

这房间阴森而诡异,可唯有这一处是不协调的——在一个鸡_奸者兼杀人犯的秘密基地里,虔诚的摆放着一尊圣母像。

雷说:“都先不要动。”

他上前查看那只玩偶,最后从她被捂住的小腹上解下一枚十字架——那是一枚十字架,却也更像一把钥匙。

雷攥着那把钥匙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静默的思量,抬起头的时候他无意中望见了月色中的大圣堂。顺着那圣母像手指的方向,大圣堂周边纵横交织的街巷一瞬间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他在那道路之间寻找某一个地点——不,不对,他忽然想到——不是地上的道路,而是地下的。

……

这个时候巡法使已经将矮墙外的女人带到雷的面前。

那女人瑟缩的垂着头,说:“我就只是想来看看安东尼出什么事了……上午他走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不安。”

当她抬起头时,项链的坠子从她低胸的领口中露出来,一瞬间满屋子的巡法使胸口的愤怒和血气都翻涌起来。雷一面思索着一面瞟过去,思绪也在那一刻空白如雪。

那项链坠原本该是一枚耳坠,孔雀眼的造型,上面缀满绿松石的碎片,阿拉伯的舞女露出水蛇一样的腰肢旋转起来时,它们会和她身上悬挂的饰品一起缭乱而清脆的跃动——出事那一天卡罗带上这耳坠羞怯的对他们微笑的模样,每一个巡法使都记忆犹新。那是他们头一次意识到,他们的书记员原来真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美丽、柔嫩,如花朵般在不为人查的角落里静静的绽放。

……而后惨烈的凋零。

那天晚上巡法使们疯掉一般搜遍亚诺河案每一个角落,最后只寻回一枚掉落在路边的耳坠。而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另一枚。

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雷已经伸手将那耳坠握在了手里,他的声音冷静如冰,“这是哪儿来的?”

彭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们的队长生硬的克制着情绪,逼问一个女仆——他习惯于将利刃封入刀鞘,在出鞘的瞬间电光石火般斩杀敌人。他是守护之刃,所以你看到的永远都是他沉稳可靠的模样。可这个夜晚他的杀气在刀鞘里翻涌,铮鸣不止,锋利在嗜血的边缘。

那姑娘尚感知不到雷的杀气,只是本能的瑟缩,“是朋友……是安东尼送我的。他说可能要回乡下住很久,所以提前送我生日礼物……”

“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那姑娘几乎要哭出来了,“是少爷,他说是从少爷那里顺来的……”

她终于怕的跪倒在地上。

许久之后,雷周身的风暴终于平息下来,他说:“……你可以走了。”

那姑娘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现在这屋里就只剩诡秘的寂静。

火烛噼啪的燃烧着,架子上一排排玩偶用无神的玻璃眼睛望着这群男人,而男人们则静默的凝视着他们的队长。只等他一声令下,他们必然释放全部的暴虐像饿狼般进攻和厮杀,哪怕与整个城市为敌也在所不惜,哪怕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因为他们的姑娘在这里被杀害了,怒火和愧疚啃噬着他们的心,那个作恶的男人却还悠游的存活。

彭斯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对雷说:“我们找到了安东尼——美第奇次子的贴身男仆。”

雷寒冰般的眼眸望过来,而彭斯静静的摇了摇头,“他死了,在去普朗托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我们把他挖出来,从他的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明。”

——他们失去了可以指证朱利安诺?德?美第奇的最后一名证人。

他们明知那个嚣张挑衅的笑着的男人就是杀人犯,那个男人自己也心知肚明。可这又怎么样了?他们既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

明明已经被佐伊叮嘱过了,可这一刻彭斯心中翻涌着同样的冲动——什么都不要想了啊,反正想也没有用。是男人就直接提着剑杀过去,将杀害了卡罗的混蛋碎尸万段!

27chapter 27

乌云叠压,悄然遮蔽了红月的光芒。

巡法使们聚集在这件摆满傀儡的小小仓库里,等待着队长的决定。

漫长的静默之后,雷烦乱的抬手松开了领结。他喉间的干渴与窒息依旧不曾缓解,可他还是说:“继续搜查。”

终于有人再也抑制不住怒气,“还要搜什么?我们已经搜了四个小时了,全是傀儡、傀儡、傀儡!都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看到卡罗的耳坠了,这不就是证据吗——拿着去质问那个该死的美第奇,他敢不承认就砍死他!”

彭斯上前箍住了那个人的手脚,“你冷静一下,凭一枚耳坠就想逮捕一个美第奇吗?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翡冷翠。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不会有人准许你逮捕这城市的城主。”

“这话你去对卡罗说!”

四面一片沉闷,巡法使们眼眸赤红,愤怒翻涌在沉默之间。以往他们对雷言听计从,维护与信任雷是写进他们心底的铁则。谁敢对雷不敬他们必扬起嘲弄的笑容,冷然等他自取其辱。可这一晚他们就只是默许,因为那个人吼出的也是他们心底的不满。

彭斯望着雷,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雷就只是死寂且静默的在这屋里寻找着。他将刀鞘插入傀儡堆里,用力的敲打它们身后的泥墙。

铿铿、铿铿、铿铿……

后来他停了手,探身进歪斜拥挤的衣帽架里,自角落中拉起一条铁链。那铁链连接着两排衣帽架,原本用于收纳,便无人在意。

他攥住那铁链轻轻的晃动,满屋子都响着清脆的哗啦声。雷抬手清开两侧的傀儡和衣裙,刺鼻的香水味腾散开。那香味浓烈到近乎发臭,所有人都忍不住掩鼻退了一步。雷也抬手背遮住了鼻子,可他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另一只手用力的扽那铁链。

只听到轰隆一声,那半堵墙就这么倒塌下来。灰尘腾空而起,烛火滋啦的爆响。

灰尘散开之后,所有人都望向墙后。那是一个棺材般狭小的空间,一张张女人的人皮悬挂期间,就像一件件阴森的衣服。人皮下摆放着漆黑描金的罐子。浓烈的香料味就从哪里传来。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脚,每一个人都感到关节滞涩。半晌,终于有巡法使僵硬的上前,挪开了盖住罐子口的碟子……

罐子里盛着的是香料浸泡的内脏。

“……子宫。”彭斯干哑的呢喃。妓_女们残破的尸首再一次浮现在巡法使们的脑海中。

巨大的静默笼罩着巡法使们,就如同以往每一次,他们的队长总是在无路可走的绝处扭转局面。他们曾无数次见证。可与以往不同的,这一次他们竟然让他孤身奋战。冷静下来之后,便是沉默的羞愧。

而雷的面容依旧淡漠,从一开始他就判断出凶手并不是在毁坏尸体。凶手切割尸体的内脏,必然有特殊的目的——那些失踪的内脏,很可能已经成为凶手的藏品。而现在的情形只是验证了他的判断。

但他的目光依旧透露出他内心的震动。他曾对米夏说,“确实有人不管见过多少次死亡,都像第一次”。而他也是一样的。无论他抓捕和惩办多少罪犯,他也依旧不能理解那些人心底的残忍和险恶。而纵然理解了,他也只会感到加倍的愤怒和悲伤。

“让查韦斯过来。”雷说,“……其余人继续搜查。”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他的判断。

红月将沉,晨曦未起。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朱利安诺坐在镜厅及地的玻璃窗前,望着画板上跳舞的红裙女郎。绘制这画作的恶魔早已不知去向,空旷而奢华的水晶宫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朱利安诺用苍白的手指描摹那热烈的色彩,女郎低垂的睫毛下有明亮的漆黑眼眸,就像火焰在水底燃烧。朱利安诺感到自己的手指被灼痛了。他想那恶魔说的不错,人都是有**的。他在心底里渴望这女人,她鲜活而不驯,就像地中海迷雾里诱人而食的海妖。他若想捕获她就得做好被她拉下地狱的准备。可男人手握力量和权杖,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若不能随心所欲,他又何必向恶魔奉献祭品?

朱利安诺感到沉醉。

仆人定时向他回禀巡法使们的动向,当得知雷蒙德已搜出了伊万的收藏品时,他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幅画。他站起身,背对着红月余晖下的庭院,沉紫色的眸子像是被火光映照的刀锋般渴血而兴奋 ,“哦,他总算找到了啊。”他说。

他命仆人为他更换了礼服,仔细的梳起柔软的金色头发,在领口装饰昂贵的丝帕。

这年轻的贵族在沉沉的夜色中盛装等待,他渴望与雷蒙德正面交锋。他甚至迫不及待的等雷蒙德来逮捕他。然后他会让他知道,在翡冷翠谁才是正义的裁判者。

万籁俱寂。

朱利安诺从兴奋等到无趣,才望见雷蒙德踏着黑暗向他走来。这黑铁之剑般坚硬笔直的男人身上沉积着厚重的愤怒和悲伤,他走到朱利安诺的眼前,静静的望着他,那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夜色中积蓄风暴的深海。

这眼神令朱利安诺遏制不住笑意。

“真是遗憾啊。”他于是抢先开口,“我没有想到,我的男仆好心收留的贱民,竟然是这么残忍的杀人犯。数月前安东尼向我请示时,我就该说不的——可就算你是主人,也不好过多干涉仆人的私生活不是?”

出乎他的意料,雷蒙德并没有被他的说辞激怒。他只是用有些干哑的声音,沉沉说道,“啊。我会将全部真相查明。无论是贵族还是贱民,杀人者终逃不过制裁。”

那笃定的话语令朱利安诺尖锐的恼怒起来——又是这样,仿佛总也无法击垮般。这男人正直、强硬,顽固的信仰着他所坚守的东西。明明已经经受了这么多,却依旧不曾明白什么叫无力和绝望。他明明像他一样出生便被抛弃和诅咒,他该是一匹被仇恨和报复欲支配的孤狼,他凭什么会长成今天的模样——站在阳光下,守护着正义,被人群环绕和信赖?

真想让他亲眼看到他所守护的东西粉碎在他的面前啊,这男人绝望挣扎的目光将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是吗?”朱利安诺依旧微笑着,“祝您早日得偿所愿,检察官先生。我已如约让你搜查过仆人房了,你差不多是时候离开夏宫了。”他微微的仰头,沉紫色的眼眸眯起,“……还是说,你依旧怀疑我的清白,想用你手中的‘暴力’逼我开口?”

雷暗沉的眸子望着朱利安诺,他的手静静的压上了刀柄,“如果我说是呢?”

沉黑的夜晚在这一刻嘈杂起来,佣兵的皮靴踏着翡翠色的大理石聚集,橘色的火把河流般汇聚。全副武装的亚美尼亚人簇拥在美第奇的身后,络腮胡子的队长吐掉了口里叼着的烟叶,灰眼睛如野狼狩猎般望着美第奇的敌人。

他们出生便是佣兵,每一个人都身经百战,意志和武艺以人血淬炼而成。他们无所怜悯也无所畏惧。付了钱你便买下他们的命,无论前路是无辜孩童还是地狱恶鬼,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必以剑斩杀为你荡平。

“传讯一位贵族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朱利安诺就在佣兵们的护卫下,含笑对雷蒙德说,“如果你手中没有一位主教或是大公的谕令,便不该试图对我指手画脚。”他诺微笑着上前,按着雷的手缓缓帮他将长刀推回去,贴上他的耳畔咏叹般低喃,“不要紧张,我并不打算对您和您的队员动手,尊贵的加洛林爵士。相信我,真要对付你我甚至无需动用武力——只要我乖乖的跟你走。猜猜若我的父亲得知他的儿子在翡冷翠被非法拘禁了,会有什么反应?是让你永远也走不出翡冷翠,还是将你立刻逐出翡冷翠?”

他望见雷的瞳仁剧烈的收缩,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吧,加洛林爵士。面对这样的敌人,没有人会嘲笑你的逃跑。”

巡法使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刀拱卫在雷的身后。他们不畏惧与这样一队佣兵交手,便是战死也胜于在这恶魔手上受辱。

可雷只是安静的垂眸,他的身形依旧如黑铁之剑般笔直的站立,那锐气却已收纳归鞘。他松开了握刀的手,高高举起——

“收队!”他下达了这一晚在美第奇宅最后的命令。

“他们内讧了。”仆人如此回禀,“有巡法使向队长挥拳,被其余的人拦下来。已经有人离队了。”

而朱利安诺安坐在镜厅,静静的描摹画作上旋转着舞蹈的女人。晨鸟初鸣,晨曦透窗而入,氤氲在他发梢肩头。年轻的贵族一如既往的优雅和温和,如天使沉醉在阳光下。

“我知道了,退下吧。”他说。

那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的身后关闭了,明亮辉煌的大厅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才不可遏制的笑起来,那笑尖锐却无声。他抱住胸口蜷缩着倒在地上,像是积攒已久的重压都释放了出来,他全身都在大笑中抖动,在抖动中舒展。

最后他舒展着四肢微笑着躺在镜厅光洁耀人的地板上,金色的头发撒开来,露出被刘海遮挡住的疤痕。那疤痕浅淡却清晰,如荆棘的桂冠环绕在他的额头,带着不可思议的圣洁美感。

他偏头凝望话中女人的眼眸,湛蓝色的眼睛剔透如水。他用苍白的指尖隔空温柔的抚摸,在睡意侵袭的朦胧中轻声呢喃,“等我全部摧毁……你守护的……”

28chapter 28

巡法局,告解室。

蜡烛行将燃尽,晨曦的微光尚照耀不到这里。米夏躺在告解室的长椅上,双手握着苦路十字架,安然沉睡。

那十字架上受难的神子头戴荆棘的冠冕,他已行经十二处苦路,灵魂即将回归天国。经上说神子在临死前为信徒行最后的洗礼,受洗者必承受巨大的苦难,然而终将获得救赎。佩戴这十字架的多是苦修派的清教徒,他们以苦修凝炼心志,在最苦难的僻壤传播神的教义,往往不朝觐梵蒂冈。

佐伊抱着他的长剑,背靠在告解室的墙壁上打盹。米夏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治疗,可佐伊心里并没有感到松懈——这天夜里他将米夏抱下马时,盲眼的牧师已提着油灯在庭院里等待。那牧师名为阿卜杜拉,是一名虔诚到狂热的清教徒。他曾在塞迪卡的泥淖中拦住雷的去路,俯身亲吻他的手心、脚踝。曾展示神力,协助他们阻止拜占庭士兵的暴行。也曾做出灾厄的预言,说恶魔的纪元即将来临。

他来自巴比伦,为寻找神迹一路西行。终于在翡冷翠与他们再度相遇。

看到米夏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又一柱魔神苏醒了吗……”

是的,“看到”。阿卜杜拉虽是盲人却几乎无所不知,他曾说,“我生来便是盲眼,可你们又何尝不是?我并非看不到,只不过我所见的并非你们所见,你们所见的也并非我所见罢了。”佐伊曾偷偷向雷抱怨,说这牧师相当神棍令人不爽,而雷学着阿卜杜拉的姿态回答,“只不过他所见的非你所见罢了。你笑他神棍,他未必不笑你人棍。”

……雷的幽默感一向很冷。

阿卜杜拉令佐伊将米夏送进告解室,在那里他先向神告解,而后为米夏诊疗。他将圣水洒遍她的全身,为她清洗伤痕。他说,“她已被魔鬼选中,那烙印深入她的灵魂为她标记主人。她试图反抗,便得了这样的惩罚。她终逃不脱被献祭的命运,可我依旧要救她,因为她遍布全身的伤痕。那是她反抗恶魔的勋章,是高贵的证明。我向神告解,因为我将为这魔鬼的属物动用神圣的力量。”

他起手为她缝合肩头的创痕,银针与水晶的丝线映照在他无瞳的灰色眼眸中,随着他的手指缭乱华丽的舞蹈。那水晶的丝线不停的绷断,而他也不停的缝合。那丝线抽取于他的指尖,每一次绷断便在他身上留一道血痕。当他最终将米夏肩头的伤口治愈,他手臂上已尽是赤红的颜色,分辨不出本来的肤色。

治疗结束后,他将苦路十字架置于米夏的手中,自己背靠着墙壁喘息,“我将去罗马的教廷质询原委。时间已不容许我再等待了,骑士,替我亲吻圣痕,告诉你的主君——地狱的众魔之王再度现世,所罗门的71柱魔神正在寻找他。务必在众魔之前找到他,阻止他重返御座。这才是圣徒真正的使命。”

……

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惊醒了佐伊的浅眠。他起身查看米夏的伤痕——遍布全身的割裂已不留痕迹的痊愈,只有肩头的伤痕仍在,血迹凝结在缝合的丝线上,透出紫黑的颜色。

“……不信不行啊,”佐伊烦乱的用食指搔了搔他的光头,叹了口气,“这帮神棍……”

马蹄踏上圣三一桥的桥面,彭斯才想起什么。忙催马追上雷,对他说:“昨晚面包师被袭击了。”

冰蓝色的眸子猛的缩紧,雷骤然勒马停步,面色苍白得可怕,“她在哪里?”

“佐伊将她带回了局里,”彭斯迟疑的解释,“——她受了些折磨,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雷轻轻的舒了口气。他抬头望向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来,整个翡冷翠都浸透在柔和的晨光里。这城市还在朦胧将醒的睡意里沉静着,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声鼎沸的喧闹起来。

他想,有佐伊在,米夏不会再有危险。而安东尼的尸首还存放在普朗托,在渥热的六月尸首是难以保存的,拖延的时日越久,能从他身上探查的信息便越少。他已为这案件失去了太重要东西,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拉起缰绳,静静的呼吸着亚诺河上潮湿的空气,“我会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帮我照料好她。”

临近黎明的时候翡冷翠起了白雾。这白雾来得诡异,明明已见到晨光破晓,雾气倏然就在空气中浓郁的弥散开来。

全身都撕裂一般疼,米夏捂住肩上的伤口,在迷梦般的白雾里艰难的寻找着方向。

她在黎明时醒来,醒时身边空无一人,可她并没有思考什么。脑海中缠杂不去的就只有梅伊赤金染血的眸光和她心底的愤怒——她痛恨自己弱小无力,面对那眸光竟退缩了。在梅伊迷失自我即将堕落为兽的紧要关头,她该扑上去不顾一切的打醒他。那是她的孩子啊,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弃他而去。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就只是想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白雾浓厚,翡冷翠寂静得像一座死城,一路上她都没有碰到什么人。

就只在某个空旷的岔路,她听到年老妇人悠长和蔼的讲述,“这是魔鬼的呼吸,”真是奇怪啊,明明已走出很远,那声音还清晰得仿佛贴在耳边,“然而不必怕他,那魔鬼骑着白马而来,他走过之处胡桃木的琴锤自动敲响,乐器为他演奏美妙的旋律。看到他面容的姑娘会得到他的祝福,赢得心爱男人的心哟。”

“这魔鬼英俊吗?”有少女清脆的询问。

“比你所见的最英俊还要英俊。不止英俊,还很富有。”

“那我不要旁的男人,就要他。”

“所有的姑娘都想要他,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她。”年老的夫人微笑着擦拭她的水晶球,“然而魔鬼是没有心的。所有人都想要他,可谁也得不到他。”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钟塔尖尖的塔顶上站着一个魔鬼。迷雾仿佛在他周身消散了,他突兀的出现在一片空白中,却又仿佛理所当然该在那里。米夏不解自己何以认定他是一个魔鬼,他明明就是人类的长相。

那魔鬼默默的望了她一眼,米夏失神在那眸光里。等她清醒时那魔鬼已在她身前屈膝,他温柔的亲吻她的手心,“你将得到我的祝福。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你必得到他。”

那个瞬间米夏头脑空白,她只是意识到这魔鬼在引诱她。

她不曾经受过引诱,可那感觉并不糟糕,就仿佛心底混沌驳杂的世界瞬间层次分明的展开了——她从来没这么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她有些难过的想。前一夜逃出来时,她心底就只有一个愿望——想再见雷一面,无论是被他拯救还是死在他的怀里,都想再见他一面。这渴望被现实层层掩埋,就只有在死亡清除一切顾虑时浮上水面。而现在她活着得到了一个机会——这魔鬼向她保证,只要她说出来,他便为她排出一切障碍。她不必考虑身份、地位、资产等等一切现实的隔阂,就只需要说出,她想不想要他。

想要啊,怎么会不想要?

既然遇到,既然爱上。

“谢谢你的祝福,”她只是这么说,“可你不必为我做什么。那男人若也爱我,他自然回来找我。他若不爱我,我也无需得到他。”

那魔鬼眯起眼睛细细的观察,雾气弥散在他眸子里。

许久之后他似乎微笑了,“是这样啊……无法诱惑的甘美灵魂,会有无数魔鬼为你着迷的。”他再次俯身亲吻她的手心,“总有一天你将需要我的帮助,记住我的真名。”他用希伯来语在她耳边低声传授,“随时恭候你的呼唤。”

那魔鬼消散在迷雾里。

米夏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站在家门前。

隔着倾颓的墙垣和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幼小的恶魔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静静的等待。天国的晨光照耀不到,恶魔的白雾弥散不到,这角落是只属于他的世界,只有一个人被允许打开。他将自己锁在这里,等待她推开那扇门,归来。

在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她不顾他的意愿将他捡回自己的陋居。一遍遍的告诉他,她不会丢掉他。那恶魔原本已放弃了所有的幻想和渴望,静静的等待死亡。是她将一切重新唤醒,强迫他选择另一条路。可恶魔本性上就是这么残暴贪婪的生物啊,当他找到内心的渴望,将最真实的自我展现出来,她必面临选择。

她害怕他,疏远他,逃离他。这一切都是没有错的。

可若她真的怕得逃跑了,他该怎么办——已经遇到她,已经想要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松开手,一个人悄悄的死去了。

29chapter 29

米夏站在那门外静静的呼吸。恐惧随着清醒归来,身上每一分疼痛都令人退缩,想再推开这扇门也是需要勇气的。

可莫名的她就知道梅伊就在门的对面那小小的角落里等着他,他已知晓她就站在门外,正在期望和绝望的边缘等她的选择。那选择能将他推入深渊,也能拉他走出绝境。

她一旦选择了便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要逃跑吗——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现在她还是可以逃走的,只要她逃走了她便再不必品味那恐惧。抚养一个随时可能暴走失控的孩子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啊,她的生命已经够沉重了。所以丢掉他吧,就像那个雨夜里她心血来潮捡了他。他已伤害了她,违背了他的许诺,她无需再承担责任。

可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心就只是平静如水,手和脚都不曾退缩。她想,你看就算她有这么充分的理由丢掉他,她也还是不能抛弃。

因为理由这种东西,只有在变心和犹豫的时候才有用啊。既然她这么清楚自己的决意,为什么还要在意那理由?

阳光穿透了迷雾,翡冷翠的街道熙熙攘攘的醒来。一如它本来的模样。

正午的钟声响起,那声音如水波扩散,恢宏的响彻整座城市。针尖塔顶的天风平流,吹散了最后的白雾,显现出白雾中魔鬼的身形。比雷斯盘腿坐在塔尖,单手支颐。这魔鬼微笑着,笑意残酷而冷漠,“无法动摇啊……这么坚定明晰的女人,得有多么无趣。”

梅伊自角落里抬起头,那紧闭的门被推开了,光尘洞入。米夏疲惫却真实的站在阳光下,漆黑的眼眸静静的望着他。

“过来。”她说。

于是他飞快的站起来,像以往无数次等待的尽头般,向她跑过去。

当他在她面前站定,米夏高高的抬起她的手。孩子犯了错便该被教导,这一次她一定要打他的屁股,让他终身难忘这教训。

可是对上梅伊的眼眸,她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落下了。

你无法想象那目光里有多少欢喜和不安,就只是因为她的归来。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默许了她为所欲为,因为他唯一想要的已得到满足。所以不管等来了什么惩罚他都乐意至极的交换,只要她不抛弃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以这种极端不平衡的方式的对等着。只要他想做,他便能让她痛不欲生。只要她愿意,她便可对他为所欲为。

米夏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难过到无法呼吸。

而她的难过令他骤然感到不安,他慌乱的握住米夏的手,打在自己的脸上。那清脆的声音惊醒了米夏,却无法驱除他的恐惧,他再一次用力。米夏终于无法克制的哭了出来,她说:“别这样,梅伊……”

她跪倒在尘土中,用力的抱住了他,泪水滴落在他的肩头。可她不知该怎么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他。他们明明是互相需要的,明明是谁都离不开谁的,却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捆绑在一起,不能相互理解。

chapter 26

这一日米夏没有去面包店。可她甚至没心情想象波斯人的怒火。

烦恼如雪花漫天飞落,米夏整个脑子都被埋做白茫茫一片。

梅伊安静的陪着她打扫屋里的灰尘,这孩子在米夏面前已失却自信,自始至终不敢看向她。却在她背身走开时警觉的紧绷起来。

米夏察觉到她的不安,可她已无多余的心力开口安慰。她只是说:“我若要走,现在便不会在这里。”

梅伊垂着头,残缺的墙壁遮挡了阳光,他整个人都消融在阴影中。很久之后才轻声说,“嗯。”

将幸存的家具从尘土中清理出来时,米夏望着墙壁形状规则的缺口,微微失神。

翡冷翠四面都是山,这百花之谷同样盛产优良的建材。富有的居民用山上出产的青石建造房屋,那房屋坚固美观,可扛住刀兵炮火的袭击,数百上千年也不会朽烂。然而那一夜梅伊爆发出来的力量轻易就将半边房子摧毁。巨大的石材碎做砾石,像是在沙漠中风化千年。

首先是赔偿,米夏麻木的想着。然后……

她回过头,看到梅伊正在擦拭碗橱。他比碗橱高不了多少,踮着脚忙碌的模样十足的乖巧。

米夏轻轻的叹了口气。

清扫完毕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米夏将床单和衣物浆洗好了晾晒在阳台,便出门去买晚餐。

她离开的时候梅伊克制着没有回头,尖锐的指甲掐入了手心。

肩头的伤口远离了梅伊变会尖锐的作疼。有一阵子米夏疼得头脑昏沉,便靠着路灯柱坐下来休息。

这一带已临近码头市场,正该是傍晚最喧闹的时候,街道上却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马蹄轰隆隆如雷鸣翻滚。米夏意识到的时候,已有马匹停在她的面前。那马披挂铁甲,头顶尖锐的独角,白色障泥上有太阳十字的纹章,如战车般骠壮。鞍上骑士仿佛不是血肉之躯,锁甲披挂他的全身,就只面部盔甲上有十字的镂空。白色长袍搭配白色的披风,在夕阳余晖下有如圣洁的战神降临。

太阳十字的纹章——米夏在恍惚中思索——圣殿骑士啊。他们不是该守卫在梵蒂冈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骑士自黑洞洞的十字镂空中观望了她许久。而米夏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哪怕一寸的皮肤。她只能注视着那十字的黑洞,不退缩的回看。

那骑士的同伴上前询问,“怎么了?”

骑士抬起铁甲包裹的手指,他指向的分明是米夏的肩头。米夏下意识的后退,她感到肩头缝合的丝线清脆的崩裂了。

那骑士便愣了片刻。他在马上轻轻躬身向她致意,终于回身离开。

“帕西瓦?”同伴不解。

“她身上有圣者的气息,该与黑暗无所关联。”帕西瓦说道,“……是我看错了。”

一直到他们走出很远,米夏才从那震慑中回过神来——圣殿骑士只来了三人三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他们身后跟随的骑士不计其数,有人甚至不曾配备齐盔甲——这乌合之众怀抱朝圣的心情追随他们的偶像,竟自发组成了一支军队。

这便是梵蒂冈的号召力了。

码头上大半的商贩都丢弃摊位去围观圣殿骑士,米夏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情莫可名状。

“翡冷翠有魔鬼的传言,已经惊动圣座了啊。”就只有年老的妇人仍在营业,她将饼从炉中铲出,包好了递给米夏,叹息着说道,“竟然出动了圣殿骑士……”

米夏的心口猛的收紧,她骤然记起梅伊一个人在家。纵然她不愿这么想,可那孩子的力量必定不是世俗能容的——她感到恐慌。肩头的疼痛忽然也不那么难忍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将梅伊藏起。

她匆忙付钱便抱了饼子离开。老妇人在她身后感叹,“年轻真是好啊……”

圣殿骑士们这一夜留驻在圣母大教堂,不曾有多余的举动。

米夏赶回公寓推门而入,看到梅伊正蹲坐在断裂的墙壁前,看着他制造出的切痕。这孩子面容落寞孤单,却依旧安全的在这里等她回来。米夏感到整颗心骤然回落,那支撑双腿的力量消失,一时她竟有些站立不住。她轻轻的舒了口气,靠在门上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梅伊回过头来,欢喜而又有些忐忑的上前,“你回来了?“

“嗯。”米夏揉了揉他柔软的短发,看他轻轻眯起金色的眼睛享受,想一只被侍弄的幼猫。忽然她就轻轻的笑了起来……对方可是圣殿骑士啊,哪怕梅伊真是小魔鬼,他们也不可能会为他出动吧。

“吃晚饭了。”她说。

他们背靠着床铺望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各自捧着芦苇叶啃饼子吃。

这夜晚残缺却又安静,六月的晚风轻拂,楼下的树荫大海般涌动了一夜。这一晚米夏有些失眠,她着那树海窸窣的声响,感到前路茫然,可也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半夜弦月东升的时候,梅伊偷偷的钻进了她的被窝,柔软的黑头发轻轻曾在她身上。

米夏于是侧过身,伸手将他圈在了怀里。那孩子僵硬了许久,终于安下心来,满足的入睡了。

梅伊又做了那个梦。

他梦到明月从铁栅栏的窗子里落进来,四面都是潮湿的墙壁,铺床的枯草大片大片的发霉。

年老的修士穿着白底金纹的袍子,推开锈蚀的铁门走进来。他背后的甬道漆黑、潮湿、漫长,透不进半点光芒。

老人长长的胡须洁白如雪,斗篷遮盖下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芒。还是很久很久之前,他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慈祥模样。

他对他伸出手,用苍老的声音缓缓的说,“我的孩子,过来,我带你出去。”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修士的手。

——修士已经很老了,身上的皮肤早已干枯得没有生命,连血液都变得浑浊。常年的苦修令他清心寡欲,理智与情感不轻易的起伏。这样的身体可以隐藏很多秘密,就算是魔鬼也难以倾听他的心声。

可还是听到了。透过那衰老的皮肤、浑浊的血液、滞涩的关节。他听到了他微弱却清晰的心声。

“魔鬼。”

他沉默不语的走在老人的身旁,老人干枯的手像枷锁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那些不想听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不该把他召唤出来的。”

“他控制不住天性里的邪恶。”

“这错误……该修正了。”

阴冷的空气钻入了他的皮肤。他跟着老人走下旋转的台阶。水银的气息越来越浓重。炼金术的能量密集起来,冰冷的光芒照亮了阴湿的石壁。他抬头望向老人的眼睛。老人不看他,他的目光里有冰冷的虔诚,漠然无情。他只是钳紧了他的手,带着他往下走。

黑影里藏着数不清的人,他能听到他们饱含杀机的心跳。骑士的锁子甲上铁环交错摩擦着,撒过圣水的剑弩散发出锈蚀的气味。牧师们诵读着密咒,低沉的嗓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的头越锤越低,心情越来越沉。他隐约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他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对自己感到厌恶。

漫长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老人的脚步停在巨大的石门前。有那么一瞬间,透过皮肤传过来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迟疑。

那迟疑像荒漠里开出的一朵百合花,令他在枯涸灰败里寻回了一丝期待。他飞快的抬起头,望向了老人。

而老人也正望着他。他的目光重又柔和温暖起来,他俯□,干枯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像祖父对待孙子那样,说道:“孩子,进去吧。”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他在那一瞬间听到了老人迟疑的理由。

——老人在最后一刻对人生感到眷恋,他不想和魔鬼同归于尽。

大理石的门轰然洞开,老人干枯的手推着他的肩膀,用力的,将他推进了死地。

炼金术的封印阵在这一刻开启,圣骑士的弩箭如雨,牧师们光牢如柩,地下神殿积攒了千年的力量向他倾泻而来……那力量和他胸口的愤怒同时爆裂开。湮灭一切的明光里,他的意识像冰冷的火沉默的燃烧。

他看到自己俯瞰那处心积虑挣扎的蝼蚁们。看血液在他们身体里沸腾,将他们如烟花般引爆,鲜红的液体溅落在石质墙壁上。那脆弱、短暂而无趣的生命,甚至不能给他提供片刻的欢愉。

鲜血浸泡着残肢,每踏一步都有涟漪从他脚下扩开。他走到老人的面前,令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爆裂,却不夺取他的生命。

他控制不了潜伏在他体内的野兽,他甚至理解不了那野兽的愤怒和矜持。他只是对自己的暴虐感到茫然无措。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只是片刻的失神,篆刻了希伯来文的白银匕首便刺进了他的胸口。他听到修士苍老的诅咒声。

从他睁开眼睛起,便一直是这个人在教导他。他教他礼仪、知识、道理,为他诵读圣经,令人训练他的武艺。他总是慈祥并温和着,只在他错口叫了一声“papa”时,一瞬露出厌憎和震惊的表情。而现在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本心。

“魔鬼,下地狱吧……”那声音这么说。

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消失。他一寸寸的粉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皮肉,听他悲鸣着求死。

他漠然无情的观看他的丑态,高高在上。

那血肉模糊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他俯在血泊里,漆黑的头发荇藻一样铺展,破碎的衣衫凌乱的挂在肩头,露出苍白的皮肤来。

他微微觉得疑惑,凌空将他提起。用尖尖的指甲拨开了她的头发——那是一个女人。女人已经残破不堪,鲜血自她身体每一寸皮肤下流出。就像被揉碎的傀儡,她已丧失了全部的生机,纤细的脖颈耷在一旁,漆黑的瞳孔散漫无光……

他所看到的,是米夏的面容。

梅伊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梦中从米夏身体里传递到他指尖的脉搏还在空洞的回响,他感到不可遏止的恐慌。四面寻找米夏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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