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被慕昭仪几句话捧得舒舒服服,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欢喜得张开了,见了保仪姑姑取出来的九龙白玉环,更是眉眼都堆到了一处,这个白玉环他是知道的,乃是西域龟兹国进献来的,传说是天然羊脂白玉,最难得的是一丝儿杂质都没有,全是那种通透的玉白颜色,对着日头一照,依稀能看到有几条光影游动,就如龙舞九天一般,故此才有了这九龙白玉环之名。
皇上大抵是心中有愧,觉得对那慕朗下手重了些,这才将九龙白玉环赐给昭仪娘娘的,那颜心里暗自撇嘴,皇上这事儿做得也是有些不磊落,若是忌惮着大燕后人的身份,为何不在大燕下降表的时候便将慕家灭门便是,何必这样断断续续的拖上这么多年?现在慕家算是彻底绝后了,剩下的这个小女娃子也翻不起什么浪来。那颜的眼睛往慕媛身上瞟了一眼,就见她仍然是用那日那种眼神看着她,不禁心里一凛,这慕朗的女儿真是硬气,她的姑姑慕昭仪都在向自己说软话,她还偏偏这般神情的看着自己。
慕昭仪循着那颜的目光望了过去,就见慕媛那双眼睛里神色凛冽,心里不由叫了一声苦,自己倒是疏忽了,没有让保仪姑姑将她抱到屋子里边去。见那颜眼里似乎有一丝不虞的神色,慕昭仪款款走了过去,从保仪姑姑手里取了那双九龙白玉环,笑眯眯的递到那颜手中道:“那公公,我这侄女初来乍到,还不懂宫里的礼节,故此有些无礼,我自会派保仪姑姑好好教会她宫里头的礼仪的。”
那颜接了一双白玉环在手里,眉头也舒展开了些,心里想着慕家灭门之事才过去不足半月,慕媛又怎么会轻而易举便改变了态度,自己也不必太计较于她。慕昭仪方才说的话确也没错,她还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理儿,有慕昭仪好好教导着她该如何在宫里做人,以后自然会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思及至此,那颜将那双九龙白玉环收进袖袋,向慕昭仪欠了欠身道:“咱家此番来本是想问问宫奴所里边那几个奴才的处置,听侍刑所主理审讯的公公说要定为仗毙,咱家觉得有些不妥当,想请昭仪娘娘网开一面,放过那个赫敏公公,其余那两人便随娘娘处置了。”
慕昭仪忍住心中的气朝那颜微微一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竟要劳烦那公公亲自来我这徵宫呢,原来只是这样一桩小事,你便是派了小周公公过来说上一声也就是了,这天寒地冻的,那公公何必辛苦了自己。”
那颜看着慕昭仪如花朵的笑脸,不由得好一阵失神,心里也着实感叹这昭仪娘娘就是生得美貌,难怪皇上如此宠爱她,不由得遗憾自己后院里虽然弄了一院子美人,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慕昭仪的风情。那些美人,一个个木呆呆的脸孔没有半分愉悦的神情,唯有最近弄进来的那个春杏美人儿倒还知冷知热的,素日见了他脸上能露出些笑容来,一想到春杏,那颜心里便瘙痒难当,向慕昭仪说了两句客套话儿便辞别出去了。
“媛儿,你过来。”慕昭仪朝春花点了点头,示意她将慕媛抱了过来:“方才你为何一直这样盯着那颜看?”
“姑姑,他便是我的杀父杀母的大仇人,媛儿见了他只想一刀子将他杀死才解恨!”慕媛恨恨的看着徵宫的院墙,恨不能追出去给那颜送上一刀子才罢休。
“媛儿,休得任性。”慕昭仪将慕媛抱着放在自己膝盖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姑姑焉能不知那中常侍大人便是我慕家的仇人?可现在他权势很大,不仅在后宫横行,还将手伸到了朝堂上边,听说皇上还有意拟旨封他为大司马,这人我们现在又如何能得罪得起?不如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一举将他灭掉,这方才是正理儿。”
慕媛听得这番话,有些似懂非懂,朝政大事对她来说,实在还太遥远。慕昭仪见了她那表情,心知自己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这些也太早了些,于是换了种说法:“媛儿,鸡蛋去碰石头会是个什么后果,你可知道?”
“鸡蛋会碎了。”慕媛若有所思的回头望着慕昭仪道:“姑姑,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是那鸡蛋,很脆很薄,经不得碰对不对?媛儿懂了,媛儿会要快快长大,变成一个大锤子,可以将那石头砸得粉碎!”
慕昭仪欣慰的搂住了慕媛,眼睛里全是笑意:“哥哥,你生了个好伶俐的女儿!”她点了点慕媛的小鼻尖道:“媛儿,今日下午起你便跟着姑姑学习弹琴,以后上午皇孙来的时候你就和他一起读书,可不能偷懒。”
慕媛从慕昭仪膝盖上跳了下来,郑重的跪在了慕昭仪面前磕了一个头:“姑姑放心,媛儿绝不会偷懒的。”
吃过晚饭,东宫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套文房四宝,送东西过来的宫女恭恭敬敬的向慕昭仪行了一个礼儿,将盒子交到保仪姑姑手里,眼睛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慕媛,脸上堆着笑容道:“皇孙殿下说恭喜昭仪娘娘姑侄团聚,故此特地送给慕姑娘一套文房四宝以示庆贺。”
慕昭仪点了点头,对那宫女说:“如此,我便代媛儿谢过皇孙殿下了。”她的思绪拉回到了今日上午赫连睿和她们分别的那个时候,赫连睿追到她们的软轿这边来,虽然口里是在询问她能不能喊慕媛叫媛儿,可那双带着笑容的眼睛却是盯着慕媛一眨也不眨的。
教了赫连睿几年儒家学说,慕昭仪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皇孙殿下虽然身份高贵,却是个宅心仁厚的,也是赫连焘所看好的,如果……慕昭仪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慕媛,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在打量着保仪姑姑手里的那个盒子,心里不禁有了几分计较。
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慕媛,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在打量着保仪姑姑手里的那个盒子,心里不禁有了几分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发的是防盗章,请买V的菇凉下午看替换的最新内容,谢谢大家支持!
☆、61煽动
夕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一瓣新月已经斜斜挂在天边,淡淡清辉照在疏桐枝头,漏下一点点银色的碎光,不住的在枝头跳跃,让阔大的树叶都泛起一抹银白色。回到东宫已是掌灯时分,走进大殿,便能从打开的门望到后院里灯火通明,抄手游廊上边宫女们托着大盘子流水一般往大殿旁边的偏厅走来,内侍们忙忙碌碌的在偏厅里擦拭着桌椅。
赫连晟正在偏厅坐着,身边一左一右坐着太子妃和魏良娣,赫连睿见父亲母亲都在,心里一喜,急急忙忙走了进去。魏良娣见儿子走了进来,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将他按在自己的椅子里和赫连晟贴在一处坐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细声说道:“瞧你这一头汗,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感觉到母亲的手极其温柔的在自己额头擦过,赫连睿心里一阵温暖,十一岁不到的少年,对于母亲的爱抚还是极其渴望的。他嗅到母亲手上好闻的润肤香膏子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茉莉清香,这让他心情宁静了许多。看着父亲俊朗清瘦的脸,赫连睿笑道:“父亲,我院子里蓝心看起来是一时半会好不了啦,我想再要个贴身宫女,蓝心便让她出宫回乡罢。”
“这个很容易,让你母亲去办便是。”赫连晟见儿子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不由觉得好笑,不就是换个宫女吗,用得着这般紧张?
“换个贴身宫女?”魏良娣略一沉吟,脑海里边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挎着一个大食盒,见了人总是一脸温柔的笑:“不如去保太后那边讨了李嫣那丫头过来?她心细手巧,睿儿有她照顾我也便放心了,只是不知道保太后肯不肯放人。”
赫连睿听着魏良娣这般说,心里便有些着急,赶紧打断了魏良娣的话:“母亲,保太后身边难得有个贴心人,她年纪大了,也需要个心细的照顾,难道我便这般不顾孝道要夺人所爱?母亲还是别和保太后去说了。”
宫灯挑立在屋子的四角,照得对面太子妃的脸倒显得白净了些,她见赫连睿母子意见相左,心中也有说不出地快意。瞧着站在赫连睿旁边的魏良娣,她心里既是同情,又是嫉妒。若夫君登基,定然会将赫连睿立为太子,那时候便是魏良娣的死期,自己便不用再担心她会分去夫君的宠爱,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对魏良娣有说不出的嫉妒。
“睿儿说的有理。”太子妃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听长宁宫的人说保太后极疼爱这位李嫣姑娘,我们不能去将她讨了过来,太后娘娘会孤单的。若是喜欢那李嫣做的糕点,想吃的时候派人叫她做些新鲜的送过来便是。”她一边说一边得意的用深凹进去的眼睛瞪着魏良娣,心里暗喜,你不是想要一个贴心照顾你儿子的人吗,我就偏偏不能让你如愿以偿。
赫连晟听到自己的太子妃和良娣为换一个贴身宫女竟然争执了起来,也觉惊异,看了看赫连睿道:“既然你不想去太后娘娘宫里调人,那便让内务所随便挑个心细一点的宫女过来顶了蓝心那个缺便是。”
“父亲,儿子自己已有人选。”赫连睿见着太子妃竟然支持他,正是高兴的时分,却不料赫连晟竟然提出让内务所随便选个来,心中一急,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被灯光照着莹莹发亮,魏良娣在旁边见着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坐着也出汗了,只得赶紧拿了帕子又勤快的擦了去。
“你已有人选?”赫连晟一挑眉,看着赫连睿那紧张的神情,心里突然模模糊糊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该不是徵宫那个小宫女罢?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扎着丫髻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擎着一只大纸鸢跟在赫连睿身边欢快的跑动——春风人间三月天,晴空一碧飞纸鸢。浮游天地傲万物,众扇独揽若等闲?
赫连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他似乎没有生气,于是兴致勃勃的说:“我想要调了徵宫的慕春衣来我这里,父亲,你觉得如何?”
果然如此,赫连晟嘴角浮起了笑容,他点头道:“就是那个写诗的?不错,不错。”
“慕春衣?她才七岁呢,怎么好来照顾你?”魏良娣听了有些心急,抓住儿子的肩膀急急忙忙道:“若是她来东宫,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不行,我可不同意。”她的话又急又快,便如放水一般,听在赫连睿耳朵里,有些刺耳。
“良娣,并非年纪小便不能照顾人了。”太子妃略带绿色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些像猫儿眼般发亮,她的嘴角由于兴奋而扯开得很阔,看向赫连睿的眼光有几分赞许:“既然夫君都说了不错,那个慕春衣定然是不错的,良娣便不用争执了,我现在就遣人去内务所,叫他们去徵宫下调令,明儿一早便叫那个慕春衣过来。”
望着太子妃那张笑得眼角堆满褶皱的脸,魏良娣心中一片恶心,十多年了,从最开始的明争暗斗到现在的趋于平静,她一直就不想放过自己,哪怕是自己生下了睿儿,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也还是不肯放过,事事都要堵着自己,让自己不开心,她便高兴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自己虽出身魏国公府,可魏府因为男丁稀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最近听说兄长还准备选一个女儿做守灶女,若是魏国公府男子全战死沙场,就由这位守灶女来支撑门户。娘家都是这么一个情形了,哪里又来得及顾上自己!更何况现在太子膝下只有睿儿一个男丁,到时候定然是立他为太子,自己也就……闭了闭眼睛,强忍住心里的悲伤,魏良娣暗自叹气,算了,也不和儿子争执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只求有生之年能和和睦睦的和睿儿在一起便好。
想到这里,魏良娣睁开眼睛,瞧着对面太子妃那得意的眼神道:“如此,便有劳太子妃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赫连睿的一颗心总算是搁到了肚子里头,握着魏良娣的手道:“母亲,你快坐下来罢,饭菜都凉了!”灯光照着一桌子的精致晚膳,腾腾的冒出些热气来,真可谓色味俱全,赫连睿因为如愿以偿,吃得比哪日都香。
回到自己院子,赫连睿去看了下蓝心,只见她恹恹的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精神,心下也是怜惜。叫薛清取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又叫蓝采给她收拾了包袱,只等明日内务所的人带慕媛过来便将她送了出去。
蓝心听着赫连睿的吩咐,心里头也是欢喜。家里因为穷,父母将她送进宫当宫女,想着在宫里头既可以攒些银子,又能省去一个人的嚼用,真是一举两得。现在自己还没做满年限,攒的银子也不多,出去也没旁身的物事,没想到皇孙仁善,竟然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这可真让她打心眼里感激,望着赫连睿的脸,眼泪珠子都要滴落下来。
赫连睿看着蓝心那模样,也有些不安。他给蓝心银子是因为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他是要将蓝心挪走才能让媛儿进东宫来,这等于是为了媛儿赶走了蓝心一般,所以这才吩咐薛清取了银子给她,也当是做一点小小补偿,却没想到蓝心会如此感激,一双泪眼看得他都不好意思,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坐在灯下温习功课,不知为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就飘着慕媛和他在徵宫一起学习的情景来。张延之布置他看的那几篇文章他翻了很多遍,却根本不知道文章里说的意思是什么,只觉得那方方块块的字一个个从书里边浮了出来,在眼前胡乱飞舞着,看得他好一阵头晕脑转。
“薛清,打水过来,我要歇息了。”转脸看过去,薛清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脑袋就如小鸡啄米一般,不断的在往下点。
“皇孙殿下,今晚还早罢?”听到赫连睿喊他,薛清猛的惊醒,抬起头来,眼神朦胧的看向书桌上的那盏烛火:“殿下,功课就温习好了?”
“不看了,不看了。”赫连睿心浮气躁的将书推到一边,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快些打水过来,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薛清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走了出去,心里头想着,若是慕春衣在,自己这个陪读的任务该可以结束了罢?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欢喜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大了几分。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赫连睿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很久都无法入睡,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一个身影来,她的眼睛清澄如水,嘴角笑吟吟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张脸蛋就像花朵般娇媚可爱。
同样没有睡着的还有长宁宫的李嫣。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床边暗淡的烛光,保太后的话在她心头不住的翻腾。送她去东宫是为了和太子多多亲近?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她去做太子的良媛不成?太子……李嫣低头沉思,眼前浮现出一张清瘦的脸,身子也很单瘦,说话的时候还会不时的咳嗽几声。她去东宫的次数多,那里的环境也很熟悉,去东宫十次有八次能闻到药香,听蓝采蓝心说,那些药都是给太子熬的,太子殿□子不是很好。
接近太子,不如接近皇孙殿下呢,李嫣心里头默默的想。大虞朝经历了六位皇帝,每一位都不是长寿,全是四十多岁便亡故了,太子殿□子太弱,恐怕承继大统后过不了太长的时间也会撒手归西,不如多多接近皇孙殿下比较好——出了长宁宫,自己想接近谁便是自己的事情了,太后娘娘也只是一个引路人而已。
皇孙殿下……李嫣的心突然就有些发烫,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微红,她想起了自己冒名顶替在徵宫和他一起的短短几天,他长相英武,对她细声细语,没有一般皇子皇孙们的傲慢之气。赫连睿明亮的眼睛在她脑海里闪现着,他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嫣儿!”李嫣仿佛听到黑暗里有个声音温柔的呼
☆、62寤生
慕媛的手被赫连睿紧紧的握在手心里,一阵阵温暖的气息从他的手上传到他的心里。从他关注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种信任与怜惜,那是一种久已找不到的温情,就像自己的哥哥那般,宽厚而且宽容。慕媛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便掉到了赫连睿的手背上,他一时间也慌了神,笨拙的伸出手来帮她擦去泪珠:“你别哭,我相信你,我马上就带你去徵宫找昭仪娘娘。”我马上就带你去徵宫找昭仪娘娘。”。。。
赫连睿这几声安慰不但没有起到止住慕媛眼泪的效果,相反的,慕媛哭得更凶了,她不敢大声的哭出来,只能闭着嘴巴呜呜咽咽,泪水却如清泉般流个不歇,赫连睿只觉得自己的手背上已是滑溜溜的一片。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安慰她才好,赫连睿不禁伸出手抱住慕媛,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道:“你是不是很冷?这样便不冷了。”
贴着赫连睿的狐狸毛大氅,慕媛渐渐的止住了哭声,她的手抚摸过那光滑的狐狸尾毛,心里感叹着这皇孙殿下的仁善。进屋去拿衣裳的薛清好不容易找了件宫女的衣裳出来,走到后院一看便傻了眼,皇孙殿下这是怎么了?竟然将这宫奴所的小宫奴抱在怀里?她全身上下可是脏得不像话儿,皇孙殿下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拿着衣裳走到赫连睿面前,薛清轻声提醒道:“皇孙殿下,衣裳拿过来了。”赫连睿伸手接过那件棉袄,帮慕媛披在肩膀上,低头对她笑了笑:“你自己穿上罢,我没给别人穿过衣裳,不知道怎么办。”
慕媛拢了拢肩膀上那件棉袄,这是一件极寻常的棉衣,可现在她却觉得非常温暖,不会比自己以前穿的大毛衣裳差。将两只手伸进袖笼,这才发现那棉袄相当的大,披在身上便像是一块壳儿般,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就像一只正在笨拙前行的鸭子。赫连睿站在慕媛身后,瞧她努力的拖着衣裳朝前边走了两步,忍不住笑了起来:“薛清,快看看还有没有小一点的衣裳。”
薛清苦着脸道:“这东宫最小的宫女都十四岁了,哪有合身的?不如赶紧去徵宫,昭仪娘娘那边准有,早早为慕姑娘备下了。”
赫连睿听了连连点头,望了薛清一眼,赞了一声:“素日见着你笨头笨脑的,怎么今日脑瓜子便灵光了?快去传我命令,备轿,我现在就要去徵宫。”
听到赫连睿说出这句话,慕媛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她沉静的站在雪地里,一双眼睛感激的望着赫连睿。她的手躲在袖笼里紧紧的揪住衣袖的一角掩饰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若是她能和姑姑相认,她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皇孙殿下才行,若是没有他,恐怕自己和姑姑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轿子是四个内侍抬着的,行进得四平八稳,赫连睿抱着慕媛坐在轿子里,低头看了看坐在他膝盖上的慕媛,心里有说不出的怜惜。他看到了慕媛的手已经烂了几个口子,溃烂的水泡流出了黄色的脓汁,手腕和手背上还有紫黑色的鞭痕,不知是谁这么下得了手去,竟然这般虐待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
正走在路上,就听前边一阵吵闹,似乎有人在前边打人。慕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全身都颤抖起来,赫连睿感觉到她的害怕,掀开轿子一侧的软帘对随行在轿子旁边的薛清道:“去前边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薛清应了一句便往前边去了,慕媛转脸看着那被撩起的软帘,从那小小的窗口看了过去,便见外边又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如柳絮般漫天飞舞,蒙蒙的笼罩了下来。赫连睿看着她呆呆的动也不动的看着外边的飞雪,笑着在她耳边说:“你很喜欢下雪?”
“不,我痛恨下雪。”慕媛的声音很小但却很坚定,又充满着深深的忧伤:“我的家人就是在下雪的天气里离开我的。”
凄苦的声音让赫连睿心中一紧,不由自主抱紧了慕媛几分:“你放心,以后你去了徵宫,昭仪娘娘定然会悉心照料你的,你可以重新有亲人陪伴在你身边。”
慕媛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可眼睛却盯住了那个往轿子这边奔来的薛清,只见他喘着粗气回禀道:“是宫奴所几个管事在捉人呢,好像就是那个送这位小姑娘来的宫奴,他们正在用棍子打她,该是在问这位小姑娘的下落。”
“阿纤姐!”慕媛惊叫了一句,腾的从赫连睿膝盖上站了起来,差点没有撞到轿子的顶部:“我要下去救阿纤姐,玉芬姑姑和贾西公公会打死她的!”
赫连睿将慕媛拉着重新坐了下来,只感觉到她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着,嘴里不住在喘着气儿,呵进了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慕媛的紧张与担忧,于是吩咐了一句薛清:“速速叫他们停手,我这就过去看看。”
一辆小推车被掀翻在地上,车子上的几个马桶骨碌碌滚了下来,掉在了雪地里,一滩滩黄色的液体显得格外肮脏,还发出一种骚臭的气味来。阿纤倒在雪地里,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打得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灰黑色的棉絮飘在她的周围,有些已经落在了雪地上,衬得地上的雪更白了。她的眼睛无力的看着天空,嘴角流出了一线殷红的鲜血,不断的滴落在冰面上,死亡的气息就在她身边盘旋。
慕媛呜咽了一声扑通跪倒在阿纤的身边,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身子:“阿纤姐,我是慕媛,你看看我,我是慕媛!”滚烫的眼泪纷纷滴落在阿纤的脸上,她的身子动弹了一下,这让慕媛欣喜万分:“阿纤姐,皇孙殿下已经相信我了,他现在便是带我去徵宫找昭仪娘娘的,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你要等着我,等我来宫奴所接你出去!”
阿纤吃力的挪动了□子,示意慕媛将自己扶起来,慕媛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才将阿纤从雪地里挪起,阿纤坐在那里,眼睛扫了一下垂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的玉芬姑姑和贾西公公一伙人,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指着玉芬姑姑道:“慕媛,我未婚夫送给我的聘礼被她拿走了,你一定得帮我拿回来,那是一块翠玉佩,上边正面刻了一个言字,反面刻了一个纤字。你还要记得我托你做的事儿……五年前的云州刺史冤案……”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的,阿纤姐,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慕媛抱住阿纤的身子,嚎啕大哭起来。阿纤将手握着慕媛一只手道:“慕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要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她将头偏在了慕媛肩膀上,嘴唇便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若是有下辈子,我还是你的好姐姐。”说完这句话,阿纤的眼睛无力的阖了上去,似乎是太累了要沉睡一般。
慕媛开始只是抱着阿纤在哀哀哭泣,但却没有听到她再说一句话,她伸出手探在阿纤的鼻子下,却感受不到那温热的呼吸。“阿纤姐!”慕媛痛苦的大叫了一声,心都快要冻结了,她如离群的小兽一般哀伤,将头埋在阿纤的脖子上,不住的低鸣着,眼泪如止不住的清泉,没个停歇。
赫连睿见着眼前这景象,心里也是异常震惊,他吩咐薛清道:“快背了这个宫奴去太医院,看看是否还能有救。”
薛清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想要将阿纤背到背上,可慕媛的手指却紧紧的扣住阿纤的手不肯松开,她用仇视的眼光看着薛清,似乎他想要夺去自己心爱之物,而她必须守护着她。赫连睿看到她执拗的模样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温和的对慕媛说:“慕媛,你若是不松手,你的阿纤姐便不会醒过来了,薛清是要去救她,你松手罢。”
听到这句话,慕媛才缓缓的松开了手,眼睁睁的看着薛清将阿纤扛在肩膀上,趔趄着身子摇摇晃晃的往一边走去了。赫连睿见到慕媛停止了哭闹,这才转身看着站在那里的几个人,严厉的扫视了他们一眼,虽然他才十岁,可那眼神却似乎天生带有某种威严般,看得那几个人不由自主都跪了下来,还没等他问话,那几个人便磕头如蒜的求饶:“我们也是被逼的,是中常侍大人命令我们不能将慕媛放出宫奴所的,皇孙殿下饶命。”
慕媛冷冷的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玉芬姑姑贾西公公几个人,两只手紧紧捏成了一个拳头,真恨不能冲上前去将他们痛打一顿。可是打他们又有什么用处?阿纤姐还是回不来了,慕媛心里明白,虽然她心里很希望阿纤姐只是暂时昏迷过去,经过太医的诊治她便能活转过来,可是十有**她以后会再也见不到阿纤姐了。
赫连睿站在慕媛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身子站在那几个人面前不住的摇晃,知道她心中难过,走了上去碰了碰慕媛的胳膊道:“你别生气了,先去昭仪娘娘那里要紧。”他转身吩咐一个抬轿子的内侍去东宫将这件事情通传给赫连晟,自己带着慕媛往徵宫那边走了过去。
雪花飘落在慕媛乌黑的头发上,不一会就堆了一头,她似乎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扬着头跟着赫连睿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边走去,在他身后的雪地上踏出了一对对小小足迹。赫连睿回头看了慕媛一眼,见她咬着牙坚持着往前边走,唯恐落下半步,不由得伸出手来对她一笑:“来,我牵你走。”
慕媛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着赫连睿道:“你是皇孙殿下,我只是一个宫奴,又怎么能和皇孙殿下牵手而行?”
“可我只知道你是昭仪娘娘的侄女。”赫连睿笑得灿烂,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耳朵后边的四条小辫子也从他镶了毛的衣领里钻了出来不住的微微晃动,他一把拉住慕媛道:“这园子里头今日早上还没扫完雪,有些滑,我们互相拉着就不会摔跤了。”
赫连睿这突然的动作有些用力过猛,恰逢慕媛又很别扭的往旁边一闪,他的力道偏了些,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一边倒,还顺带将慕媛也拉倒摔在地上。赫连睿是身子朝后摔的,而慕媛则摔得比较凄惨,整个人正脸扑倒在雪地里边,抬起头来时,脸上沾了一脸白色的雪花碎片,如蒙了一层棉絮般。赫连睿在后边赶过来的内侍们帮助下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看着慕媛扑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心里也很是内疚,赶紧叫人搀了她起来,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歉意的说:“慕媛,我不是故意的。”
慕媛白了他一眼,默默的站在旁边,赫连睿有些着急,拉着她的手道:“你生气了?”
“回皇孙殿下,慕媛不敢。”慕媛直起脖子,闷着声音回答,见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她突然想到了那日母亲抱着她走在雪地上的场景,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弄得赫连睿一阵不知所措:“你别哭,别哭!”转脸见内侍们抬着轿子赶了上来,他低头哄着慕媛道:“我们还是一起坐轿子罢,这样便不会摔跤了。”
没等慕媛说话,赫连睿伸出手抱住慕媛的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慕媛惊讶得尖叫起来,赫连睿才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竟然就要这么逞强,刚刚将她摔到雪地里还不够吗,难道还想要她再摔一次?幸好身边的内侍机灵,一把将慕媛从赫连睿怀里接了过来:“皇孙殿下,你先上软轿罢。”
雪继续纷纷扬扬的下来了,一抬软轿慢慢的朝徵宫而去,雪地上留着几行清晰的脚印,蜿蜿蜒蜒的向前方延伸了过去。软轿里边有低低的交谈声:“我可不可以叫你媛儿?”
“不行,那是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哥哥才这样叫我。”
“那以后我便做你哥哥怎么样?”赫连睿的声音听起来甚是讨好,可能是想补救刚刚将慕媛摔倒的过失。
“我要问过姑姑才能答应你。”慕媛清脆的童音极认真的回答,听
☆、63偷香
身后不远处的宫奴所大门紧闭,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一般,那扇灰色的大门就是他阔大的嘴巴,仿佛会猛然张开将她一口吞下去,慕媛坐在小推车上,看着宫奴所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它的影子,一颗提着的心慢慢的放了下来。
“阿纤姐,你这是送我去徵宫吗?”慕媛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看着正在微笑着推车前进的阿纤,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本来也可以和那些麻木的宫奴一般对她不管不问,任凭她受玉芬姑姑的欺辱,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她虽然力量有限,可她却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帮助她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阿纤将车子停了下来,招呼着慕媛道:“你下来,我和你好好商量下。”
晨风吹起了阿纤额前的刘海,露出了她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脸颊边有一条浮肿的皮鞭印子,可一点也不影响她看上去温柔可亲。慕媛靠近了阿纤一点,贪婪的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味道,虽然和母亲身上那种淡淡清香不同,甚至还有些异味,可她却觉得分外亲切,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
“慕媛,我没去过徵宫,也不知道徵宫怎么走。在皇宫里可不能到处乱走,一个不小心,小命便丢了。”阿纤蹲了下来,将慕媛搂在怀里,声音很是温柔:“我昨晚一宿没有歇息,想了个法子,就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阿纤每日负责皇上、皇后和太子这边的宫殿,所以对这边比较熟悉。每日早上她推着车子从经过东宫的院墙时,不是能听到练剑声,便能听到读书声,看后门的内侍说那是皇孙赫连睿,他文从慕昭仪,武从乌丹朱,勤奋异常,皇上都对这个孙儿青眼有加,时时夸赞他是赫连家的俊才呢!
“所以,你想让皇孙帮我去和昭仪姑姑说这个事儿?”慕媛犹豫的看了下阿纤:“那个后院,我怎么才能进去呢?”
阿纤也为难的皱起眉头来,她的手无意识般在慕媛的手上划了几个圈:“后院我也没有去过,我都是进门接过马桶便离开了,连后院的门开在哪里都不知道。”
慕媛站在那里,头脑里一片茫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可究竟该怎么样才能见到昭仪姑姑呢?若是在皇宫乱闯被人抓住了,说不定还没见到昭仪姑姑便会被杀头了,说不定又会被扔回宫奴所,自己以后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一滴晨露从头顶上的树叶上掉了下来,滴进了她的脖子,凉得让她打了个寒颤——不,这两种结局哪一种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我要活下去,要好好的活下去,我还要手刃仇人,为父母报仇!慕媛捏紧了拳头,一双大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坚定,看了看身边一脸愁容的阿纤,她轻声说:“阿纤姐,我们走罢,我相信自己的运气,我定然能见到皇孙的!”
阿纤也知道在这里呆久了也有危险,若是玉芬姑姑今日突然起得早些,或者有想巴结讨好的宫奴去向玉芬姑姑禀报了,说不定不多久便会有人追出来。她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便去东宫。”
小推车在冰雪未融的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御花园白雪皑皑,花枝藤蔓上一片洁白,看不出它们本来的面目。可是,春天一到,冰雪都会融化,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模样,这花园里也该是鸟语花香,有说不出的春意盎然。慕媛坐在车上着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现在还只是白茫茫的,但她相信不久以后便会是繁花似锦,生机勃勃。
身边出现了一道宫墙,她能感觉到阿纤的背突然挺直了,眼睛里也满是希望,那就是东宫吗?慕媛的心也砰砰的跳了起来,几乎要到了喉咙口,她拼命的用手压着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上天,若是你怜惜媛儿一家人的遭遇,请务必让皇孙出现在后院。阿纤看着闭着眼睛的慕媛,手心里也薄薄的生了一层汗,几乎握不住小推车的杆子,她吃力的提起腿,飞快的推动着车子,朝她熟悉的那个地段奔去。
“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后墙那边传了出来,阿纤和慕媛心里都是一喜,看来那位皇孙已经在早起读书了。阿纤将车子停在院墙边上,慕媛从车子上站了起来,拼命想爬到院墙上边去,可无奈那院墙太高她伸出手都够不着院墙的一半。
阿纤在旁边看着也是着急,她蹲□子对慕媛道:“你快站到我肩膀上试试。”慕媛赶紧爬到了阿纤的肩膀上,阿纤扶着车子慢慢的站了起来,可无奈那院墙实在太高了,慕媛只能看着墙头那青黑的瓦片而叹息。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院子里边的那个声音又在重复着最后这几句话,莫非那皇孙是在背书但是却卡在这里了?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皇孙殿下,你还是再读几遍罢,每次都卡到这里,后边便更记不住了。”
就听墙里那皇孙懊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到这里便背不下去了,我便不信背不下来,把书给我,我再读上几遍。”
灵光一现,一个念头浮现在慕媛的脑海里,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她毫不犹豫张开嘴将那几句话流利的接了下去:“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此文乃是荀子的《劝学》,不知皇孙殿下可知道其中含义?若只是死记硬背,却弄不清楚它到底在说什么,又怎么能记得牢固呢?”
《劝学》这文是《荀子》的首篇,系统地论述了学习的目的、意义、态度和方法,写得简朴易懂,读起来也朗朗上口。这篇文章是慕媛在两年前便熟记于心的,现在背起来更是毫不费力,她童音甜美,背诵起来又有节奏和韵律感,一时之间让院墙里边和外边的人都惊讶万分。
赫连睿最近在和慕昭仪学习《劝学》,只觉得这文章写得甚好,心里喜欢,便想将它烂熟于心,没想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背了几日也未能将文章全部记下来。赫连晟见儿子用功可却收效颇微,见他一脸沮丧,不由得心生怜悯,摸着他头上几根辫子道:“睿儿,汉人文字和我们胡人不同,你心好汉学父亲也很赞成,可没有必要如此勉强自己,什么事情都是慢慢来的,着急不得,你且好好歇着去。”
看着父亲宽容的 ,赫连睿口里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凭什么自己就背不出来?明日非得早起将这文章给背下来不可,也好叫父亲和昭仪娘娘大吃一惊!想到这里,赫连睿脸上便有止不住的笑容,招手叫自己的贴身内侍薛清明日寅正时分便务必喊他起来,否则小心吃一顿板子。薛清哪敢违背皇孙的话,今日清晨便将赫连睿唤醒,他简单洗漱了下便拿着书在后院用功起来。
读了数遍,自己本以为能记下来了,可才背了一段多一点便卡住了,却没想到院墙外边却有一个小女孩轻轻松松的背了出来,还反问他可知道其中的意思。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在空中流转,似乎久久不能消失,这让赫连睿好奇心大起,隔着墙大声问:“你是谁?你怎么会背这文的?有谁在教你吗?”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慕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努力想装出平静的声音来:“皇孙殿下,若是你愿意,我愿当面告诉你怎么样才能更快的记住这篇文章。”
“薛清,你快去将她接进来。”里边传来赫连睿兴奋的声音,这句话让慕媛的身子发软,她疲软无力的沿着院墙溜了下来,就像一个溺水者终于见到了拉她上岸的双手,全身放松下来。她贴着墙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抱着她的阿纤也在不住的发抖,她们是成功了一半,慕媛终于能见到皇孙殿下了。
院墙那头远远的走来一个小内侍,见到站在院墙边上的阿纤和慕媛,不由愣了一下:“你们是宫奴所的宫奴?”
慕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点了点头,薛清惊奇的打量了她们几眼,指着慕媛道:“你跟我进来,皇孙殿下要见你。”
阿纤紧紧的抱了一下慕媛,贴在她耳边说:“相信你,你一定能找到你的亲姑姑的!”慕媛的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她抱紧了阿纤的脖子,两行热泪弄得阿纤脸上也是泪迹斑斑:“阿纤姐,我会叫姑姑将你接出宫奴所的。”
阿纤望着她,哽咽着回答:“慕媛,我会等着你来接我的。若是我没有等到,就请你记着务必托昭仪娘娘让皇上查查五年前云州刺史府家里的冤情,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不是贪官,他真不是贪官!”慕媛听着阿纤那凄苦的声音,也能想象得到她的心情,她拼命的点着头道:“阿纤姐,我会的,我一定会和姑姑说的!”
“你快跟着进去,说不定玉芬姑姑她们便追来了!”阿纤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拼命将慕媛的手掰开:“快走,难道你不想给家里人报仇吗?记住,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慕媛恋恋不舍的望了阿纤一眼,跟着那小内侍往前边走了过去,走到院墙尽头的后门,回头看看阿纤,她正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她身边有一排大树,枝头不断洒下细碎的雪花末子,将她一点点的朦胧了起来,似乎那是一个时而清新时而模糊的幽魂般,游荡在这深宫内院里。
赫连睿心急的在后院踱来踱去,一心想见到院墙外边究竟是什么人,她竟然能如此流利的将这文章背得一字不差,这让他分外惊奇。就在他焦躁不安的往门口张望的时候,就见小内侍薛清带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人走了进来:“皇孙殿下,方才外边接着背下去的人便是她。”
带着几分惊奇,赫连睿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慕媛,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裳,那上边还开了不少口子,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她身子娇小,皮肤很白,便是那一地的白雪都不会让她的肌肤黑上三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就如两丸闪亮亮的宝珠在水里荡漾般,看得他突然生起了一种怜惜。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是谁那么狠心鞭打她?他能清楚看到她的脖子那有几道鞭痕,堪堪就在脸颊边上擦过。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睿看着慕媛虽然狼狈,可却依然从容不迫的站在那里,没有半点拘束和慌张,沉静得和她的年龄根本不相符合,心里也很是惊奇,她究竟是哪个宫里头的宫女,怎么自己以前都没见过她。
慕媛向赫连睿行了一个礼儿道:“回皇孙殿下的话,奴婢叫慕媛,乃是雍州刺史慕朗的女儿,宫里头慕昭仪便是我的姑姑。”
听到慕媛这话,赫连睿脸色一变,指着慕媛喊道:“大胆,竟敢冒充昭仪娘娘的侄女,你是欺负我不识得慕媛不成?早几日徵宫里边才来了一个慕媛,是昭仪娘娘的侄女,你究竟是何人,还不速速说个明白!”
慕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神坚定的望着赫连睿道:“那个慕媛真名叫李嫣,她是冒名顶替去的徵宫,若是皇孙殿下不相信,慕媛愿前去对质!”她的呼吸急促,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眼前似乎闪过无数人的影子,父亲,母亲,哥哥,春杏……他们都在殷殷的看着自己,那分明是一片希冀的目光。
家仇压在身上,压得她几乎都直不起腰来,慕媛压住喉头的一阵腥甜,朝赫连睿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慕媛今日是从宫奴所里逃出来的,我不甘心让那李嫣顶替了我的名字承欢在昭仪娘娘膝下,所以想要去徵宫对质,请皇孙殿下成全!”
赫连睿低头看着那跪在雪地里小小的人儿,一脸倔强不屈,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不由得也动容了几分,心底里莫名其妙就相信了她。他走上
☆、64母忧
雪终于住了,天空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边露出了脸,万丈金光洒向地面,让人看了心里一阵温暖。
结冰的湖边站着几个人,慕昭仪牵着慕媛的手站在那里,看着湖边光秃秃的柳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媛儿,你现在不再是刺史府的小姐了,所以这徵宫里边就叫你阿媛,你可要听得习惯。”
慕媛抬起头来睁着眼睛点了点头:“姑姑,我省得。”着眼睛点了点头:“姑姑,我省得。”
“你念过书?方才听皇孙说你要教他背《劝学》?难道你竟然就学到荀子了?”慕昭仪想到了方才赫连睿说的话,不由得出声询问,低头看着慕媛,心里掂量着,这个侄女看上去聪明伶俐,该是一个可造之材,自己必须好好管束着她,让她成为一个头脑机敏心思缜密的女子,这样才能在后宫里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