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咬了咬嘴唇皮子,朝魏良娣呶呶嘴道:“这个得要问良娣了,往年都是她操持的,我可不会那套稀奇把戏,良娣却很有讲究。”
赫连睿见他们说的话与自己和慕媛没有关系,向保太后行了一礼,碰了碰慕媛的胳膊,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块出去。大殿里几个人一齐看着那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的出去了,慕媛的薄纱裙子随着她的脚步上下纷飞,露出了一段白皙的小腿,那一抹凝白被大殿门口的日头照着,白花花的扎着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争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叫卖萌君。先打个滚儿,卖个萌儿……
因为作者君不大会说话,现在就由卖萌君来说出她的心声啦!
因为大家的一路支持,这文到了入V标准,和编编商量好了,9月27号入V。
作者君想问问大家的意见,有两个方案:A 入V第一天更三章,第二天和第三天更一章,下了收藏夹以后便每天双更 B 决定除了上收藏夹那日一更,入V以后都是每日双更,这两个方案读者们会更喜欢哪一个呢?
作者君有时是无敌超人哦,在时间充足、心情愉悦的时候有几率爆三更,欢迎大家踊跃跳坑,如果能拉你们的小伙伴来一起跳坑,作者君就更欢喜啦!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各种期待中,挥爪子,退场……
慕媛时隔大半年,终于又迈进了书斋。
书斋院子不大,依墙栽着一排梨花树,此时枝头已经没有洁白的梨花,只有那绿油油的树叶映着初升的阳光闪闪的发亮。树下边蹲着一个小书童,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地上,不知道是在看蚂蚁打架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听着院子门的响声,见到赫连睿跨步进来,那小书童“腾”的跳了起来,撒腿就往里边跑了去,一边喊着:“太师,皇孙殿下来了!”
一间房子四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上边摆放着各色书籍和一些文房四宝,屋子里头摆着几张桌椅,最前边有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桌子后边坐了张延之,穿着深紫色的衣裳,正拿了一本书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听到外边传来小书童的叫喊声,他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来,就看到赫连睿带着一个小宫女站在门边,恭敬的喊了一句:“太师早。”
“今日又是你来得最早。”张延之笑眯眯的朝赫连睿点头,这位皇孙殿下真是勤勉,现在清心斋有五个学生,四位皇子加上一位皇孙,每日里他都是第一个来的,而且从来不肯偷懒请假,不像那位十皇子,真是娇宠惯了,年纪比皇孙殿下大了一岁,可言行举止却远远不及赫连睿,三天两头便派人来请假,说头疼肚子不舒服,写出来的字儿可是没人能认识。毕竟还是太子殿下教管得好,张延之摸了摸几根稀稀疏疏的胡须,心中有说不出地舒服,毕竟太子是他的得意门生。
张延之的目光越过了赫连睿,突然看到了身后跟着的慕媛,足足比赫连睿矮了一个半头,脸上一团孩子气,只是那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清澄,镇静的神态完全不似一个孩子,他惊讶的问赫连睿:“皇孙殿下,你那个贴身内侍今日怎么没跟过来了?”
赫连睿见张延之面露惊奇之色,不由得意,将慕媛推到了他面前道:“太师,她是我的贴身宫女,以后便是她陪我来念书了。她叫慕媛,是慕昭仪的侄女。”
听到慕昭仪的侄女这几个字,张延之脸上变了颜色,端详了慕媛一番,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父亲便是那雍州刺史慕朗罢?”
仿佛一阵风吹起了记忆的封页,往事一发不可收拾般倾泻而出。雍州刺史慕朗,这个名字不断的灼热着慕媛的心灵,她似乎看到了父亲那慈爱的目光,看到了母亲向她伸出双臂让她跑过去,那温暖的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可听到别人提起父亲的名字,仍然是那般亲切。慕媛向张延之行了一礼道:“回大人话,小女子父亲正是慕朗。”
张延之望着沉静如水的慕媛,心中感慨,指着屋子里的座位对慕媛道:“皇孙殿下的桌子在那边,你便站在那里伺候皇孙殿下念书罢。”
赫连睿却摇头道:“太师,能不能让媛儿和我一起念书?她跟着慕昭仪学了不少东西,比我还要懂得多呢。”他转头朝那站在门边的小书童道:“还呆着做什么,快些去搬张椅子过来。”
小书童的眼睛斜斜瞟向张延之,见他没有出言反对,这才斜签着身子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赫连睿桌子旁边,用袖子擦了擦上边的灰尘,立起身子来咧了咧嘴:“皇孙殿下,这样可好?”
赫连睿冲他点了点头,带着慕媛便走了过去。张延之打量着这对主仆两人,就见赫连睿和慕媛手里都抱着书本,只是慕媛手里的分量显见得要轻得多。赫连睿将书放到桌子上边,又去书架上拿了套文房四宝过来。慕媛很熟稔的打开砚台,开始站在一旁研墨,她的个子只比那张书桌高出一个半头来,所以研墨的时候一只手拉着浅蓝色的衣袖,一只手握着那块墨条,研得极为缓慢,生怕墨汁溅到自己衣裳上边来一般。
这时其余几个皇子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见到赫连睿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宫女,都觉得惊奇,指着慕媛对赫连睿道:“睿儿,今日你那个贴身内侍去哪里了?怎么换了这么小的一个宫女跟着你了?”
“薛清比不上她,我自然会让她跟着我来念书。”赫连睿得意的放下手中的书卷道:“你们带的这些贴身内侍,恐怕没有一个及得上媛儿呢。”
十皇子赫连旸听了有些不服气,他只比赫连睿大了一岁,素日里根本不把他当侄子谦让,总是要拔高占强些方才罢手,现在听到赫连睿这般说,老大不忿,甩了袖子冷笑一声道:“睿侄子,你这海口可别夸得太大,小心天都会被你吹破!”
赫连睿被赫连旸堵着一口气,心里也是不舒服,气得拍着桌子便站了起来:“十皇叔若是不相信,那便叫他们比试便是。”慕媛见着屋子里头霎时乱糟糟的一团,伸出手来拉了拉赫连睿道:“皇孙殿下,我本来就才疏学浅,十皇子殿下说得没错,你就别说了。”
赫连旸看了一眼慕媛,只觉眼睛一亮,穿着浅蓝色衫子的慕媛清新得就如枝头的露珠一般晶莹可爱,他朝赫连睿恻恻一笑道:“睿侄子,我拿贴身内侍和你换这个小宫女,行不行?”
慕媛心中一惊,朝赫连睿靠近了一步,小手在桌子底下捉住了赫连睿的衣袖,轻轻的摇晃了两下,赫连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惊慌,伸手握住了慕媛的手,抬头看向赫连旸道:“十皇叔,这个我可不能答应。”
“那我再添些东西给你,比如说一张好弓,怎么样?”赫连旸心里跟炸了毛一般,他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然被赫连睿给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憋红着一张脸逼近了一步:“不就是一个奴婢而已,我这个做叔叔的问你要已经是看得起你!”
慕媛见赫连旸来势汹汹,倒也不害怕了,扬起头来盯住赫连旸道:“奴婢感激十皇子殿下青眼有加,可奴婢是由内务所下了调令去东宫服侍皇孙殿下的,奴婢的职责便是照顾好皇孙殿下,所以只能对不住十皇子殿下了。”
“哟,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话。”赫连旸偏头看了看慕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皮肤细嫩,玉雪可爱。赫连旸前几个月才满了十一岁,他的母亲于然椒房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是一个年满十四的宫女做屋里人,自从懂得了男女之事以后,他便开始对美貌的女子产生了无限的兴趣,现在看着慕媛,虽然年岁小,可放着过上几年,自然便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望着慕媛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赫连旸不由得吞了口唾沫:“睿侄子,皇叔就是喜欢这样的聪明人儿,一句话,你让还是不让?”
赫连睿见他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心里就有气,又见他言语轻佻,望向慕媛的眼神不怀好意,心中大怒,等他那张脸凑了过来,便捏紧了拳头挥了出去。
赫连旸没想到赫连睿突然会挥拳相向,急忙躲闪,却因为后边站了不少人,一时没有闪得过去,被赫连睿的拳头正中左边脸颊,立即便如发了酵的馒头一般肿了起来,还带着点红红的血丝。赫连旸摸着左脸,勃然大怒,将袖子一捋,两只拳头便朝赫连睿砸了过来。慕媛一看心里只是着急,第一次跟着赫连睿出来便让他带着伤回去,这如何了得!只能闭着眼睛冲了上去挡在赫连睿面前,只希望这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张延之彼时刚刚好去如厕,人还在里边没有出来,就听小书童在外边跳着脚喊“皇子们打架了”,心中一急,提了裤子飞一般的跑了出来,赶到书斋里头,就见一张书桌已经被打翻,赫连睿和赫连旸两人怒目而视,慕媛站在中间,两个丫髻已经被弄散,头发上的蝴蝶琉璃簪已经摔到了地上,两只蝴蝶儿的翅膀都和身子分崩离析,静静的躺在那里映着天窗上透下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晃着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张延之见到这场景气得几根胡须都翘了起来,皇子们在清心斋外边的院子里打打闹闹他也见过,可在书房里直接开打这还是第一次。他抓起戒尺就朝赫连旸和赫连睿走了过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就剩下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赫连旸横着眼睛看了一眼赫连睿,鼻子里“哼”了一声,举起扯破的袖子擦了下脸,朝张延之行了个礼儿道:“太师,我衣裳破了,先回去换衣裳了。”
张延之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旸就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他那贴身内侍急急忙忙收拾了他的书,朝张延之作揖打躬的也出去了。张延之看了看垂头丧气站在那里的赫连睿,脸色一沉,戒尺高高的举了起来:“伸出手来。”
慕媛见着那块戒尺又宽又厚,心中有些胆怯,但还是勇敢的将手伸了出去:“太师,你打我罢,皇孙殿下是因为我才和十皇子殿下打架的。”说完就闭紧了眼睛,两条眉毛皱到了一处,把两只手儿举得高高,等着那沉重的戒尺落到手心上。
见着慕媛娇小的身子拦在赫连睿身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将手伸到自己面前来,张延之的戒尺反倒落不下去了。他望着慕媛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有一丝丝同情,若不是那颜狗贼上了参奏折子,这小姑娘还是承欢膝下,正在雍州刺史府无忧无虑的生活,哪又会变成一个低贱的奴婢,身陷后宫?想到这里,他默默的将戒尺放下,温和的对慕媛道:“慕媛,你且站到一旁去。”
慕媛睁开眼睛一看,那条可怕的戒尺已经不见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回赫连睿身边,眼睛望着张延之,极为认真的说:“太师,是我不对,你别怪皇孙殿下了。”
“为人处世,最忌和人争强好胜,更何况是和长辈动手,这乃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张延之看着一脸倔强的赫连睿,用戒尺敲了敲桌子:“我先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和十皇子殿下动手,你且去将那《孝经》抄了十遍再和我来说话。”
赫连睿低下头,沉声应道:“太师,我知错了,我现在就去抄《孝经》。”
慕媛张大了嘴巴看着赫连睿将书桌扶了起来,将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心里忿忿不平,这事情分明是十皇子挑起来的,最后这惩罚反而落到赫连睿头上来了。她蹲下身子,默默的和赫连睿一起将书拾了起来,凌乱的头发擦在了地上,慕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散了,伸手摸了摸头顶,只余下一支簪子,转眼望了望,看见了地上有几片晶莹的碎片,那簪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失算
长宁宫里一片宁静,似乎没有人在里边走动般,只有小厨房里偶尔传来细碎的声音说明里边有人。小厨房里蒸锅上升起袅袅的白雾,蒸锅里的水正欢腾着哗哗作响,不住的往外边冒着泡儿,李嫣用扇子轻轻的扇着火,看到那一个个不住跳出来的水泡,心里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今日早上她很早就醒了,一个人坐在镜子前发楞了很久。镜子里照出了一张清秀的脸,刚来长宁宫时的暗黄肤色已经消失不见,终于透出了白色的底子来,只是一双眼睛下却有着淡淡的黑色眼晕,这说明了她昨日没有睡得安稳。李嫣看了看那双眼睛,赶紧去厨房取了一个鸡蛋打破,将鸡蛋清搀着面粉和蜂蜜调了一小碗糊糊涂在眼睛下边,又从蒸笼里取了一个煮鸡蛋,将那壳儿剥去,用鸡蛋在自己眼睛上滚了好几遍。等到那湿嗒嗒的糊糊干透了,她这才去梳洗。等洗完脸,涂上胭脂膏子,总算看起来是神清气爽了,这时保太后房里也有了动静,芳晴姑姑搀扶着她走了出来。
“嫣儿,你和我一起去东宫罢?哀家送你过去。”太后娘娘慈爱的望着她,眼里有货真价实的关怀,看得李嫣心里一阵心虚。她向太后娘娘行了一礼道:“奴婢不跟着过去了,奴婢在宫里头给太后娘娘预备着新鲜糕点,太后娘娘回宫便能尝到。”她此时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的,虽然说她也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就这般想离开长宁宫,巴巴的贴到东宫去,可保太后对她委实是好,此时她也是真心想做糕点感谢她。
保太后慈爱的看了她一眼,扶了芳晴姑姑的手,带了梁公公便跨出了大殿,李嫣站在大殿里看着三人走在外边灿烂的阳光下,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疼痛,看起来这一切果然是真的,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占据了她的心,她几乎要快活得跳了起来,她马上就要去东宫了,去皇孙殿下身边了!
忙忙碌碌的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灶台的火熄了,蒸锅里的水也不翻腾了,小厨房里弥漫着一种清香,有早晨荷叶上的晨露和蜜汁膏子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李嫣用两块布提住蒸锅的耳朵,将那盖子揭开来,一笼腾腾的热雾便窜了出来,慢慢的稀释在空中,最终消失不见。
“哟,李嫣今天做得是什么哪,这香味儿闻着可舒服。”小厨房门口传来梁公公惊讶的声音,李嫣没有回头也能想象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两条倒八字眉毛故作惊讶的飞舞在眼睛上边。她心里激动得像在擂鼓一般,太后娘娘回来了,是派梁公公来传自己的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去东宫呢?
将蒸锅里的糕点用小钳子一个个捡了出来,李嫣端着满满一碟子笑吟吟的朝门口走去:“梁公公,怎么就回来了?太后娘娘呢?”
梁公公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似乎另有含义,李嫣心中一惊,端着碟子的手有些发抖,碟子里的糕点差点溜到地上去。她稳稳心神,双手捧着碟子挪到了外边的大殿,保太后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芳晴姑姑正蹲在她面前帮她揉着双腿。
“芳晴姑姑,我来罢。”李嫣将碟子放在小几上,蹲了下来,一双手摸上了保太后的膝盖:“姑姑,你年纪大了,老蹲着会不舒服,还是我来帮太后娘娘按按腿脚罢。”她伸出手来,熟稔的往膝盖上用力捏着,保太后脸上露出了舒服的神色:“芳晴,你站起来罢,嫣儿也是体贴你,你上了年纪,以后就别做这些事情了,你将这手法教给芳心,让她来给我捏揉便是。”
李嫣一边捏着保太后的双腿,心里一边琢磨着,这太后娘娘为何还不说起自己什么时候去东宫的事儿,就在她慢慢捏到脚踝处,保太后又开口了,就听她缓缓说道:“嫣儿以后也不用给我捏揉了,照顾好我的嘴也就够了,要不是还真太累了些。”
听到这句话,李嫣的手一滞,嘴里有一种说不出地苦涩,还有些发干,她很想问一句:“为何我不要去东宫了?”可是她不敢这么说,她只能低着头,继续手下用劲,默默的替保太后揉着双腿,一滴泪水掉在了她的手背上,有些灼热的烫着她的心。
“嫣儿,你停下手。”保太后也能感觉到李嫣此时已经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劲道用得很不一致,她拍了拍李嫣的肩头示意她站起来。李嫣赶紧调整了下情绪,垂着手儿恭恭敬敬的站在保太后身边,眼睛瞧着地上,不敢抬头,生怕保太后看见她一双红红的眼圈。
“是哀家去得迟了些。”保太后见李嫣还是和平常没有两样,那么恭敬的站在一旁,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歉意:“哀家本该昨晚就去说的。”她懊恼的叹息着:“今日我去东宫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徵宫的那个慕春衣调了过去,现儿已经陪着皇孙去清心斋念书了。唉,这也是天意留你在长宁宫,让哀家多疼你一些。”
慕春衣,这个名字在李嫣脑袋里嗡嗡作响,慕媛,为什么总是她,自己难道就躲不开她不成?自己本来被玉芬姑姑抬举,从宫奴所送去徵宫享福,结果她从宫奴所里逃了出来,不知怎么的找到了皇孙殿下,跑到徵宫把自己指证,慕昭仪差一点要下令将自己杖毙,幸亏皇孙仁厚,将她举荐到了长宁宫给太后娘娘做宫女,否则此时自己早就不在人世了。
现在太后娘娘想保荐她去东宫,可又是这个慕媛半路上冲了出来将自己甩到一边,占了先机。为何她便要处处和自己做对?保太后的话好像一把尖刀般扎在她心里——现儿已经陪着皇孙去清心斋念书了——李嫣喉头一阵发甜,似乎见到了那个眉目舒朗的少年陪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走在自己面前。她的脚微微颤抖了下,双腿发软,突然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几乎要跌倒在地上。
阳光照在长宁宫的院子里,尽管现在已经是七月底,阳光已经有些毒辣,可外边的花草树木在日头下边都显得那样生机勃勃,映衬着李嫣一颗疲惫的心,让她觉得自己越发的委顿了。“难道我便一辈子比不上慕媛了不成?”她咬着牙齿望着中庭的那棵香樟树,那是一棵已经有些年份的大树了,翠叶亭亭如盖,芳心和芳云两个年轻宫女正在树下摇着扇子说着闲话儿,那眼睛似乎有意无意的朝站在门边的李嫣瞟了过来,好像有着丝丝嘲笑,就像她们已经知道了李嫣去不了东宫的这个事实。
“慕媛,你不要得意,我自然会想出一条晋身的法子来。我便不相信比不上你。虽然你现在是五品的春衣,虽然你现在跟在皇孙殿下的身边,可我终究不会让你轻看了我,我自然会要赶上你。”李嫣捏紧了手指,不住的在绞动,一双眼睛望着香樟树下的芳心和芳云,似乎要冒出火来一般。
“李嫣,你也别那么着急。”芳晴姑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一双眼睛似乎能将她的心事看透,这让李嫣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在芳晴姑姑那眼神里,她似乎无处遁形一般。
“太后娘娘进禅房礼佛去了?”李嫣只能勉强的笑了下,干巴巴的问出了一句话来。
“是。”芳晴姑姑点头道:“太后娘娘心地仁善,回来的路上她还和我说日后一定要找机会将你送了出去。她是真心真意想帮着你的,你可也得感念她的恩情,不要只是一片虚情。皇宫里最不缺的是虚情假意,最难得的是真心,李嫣,你懂吗?”芳晴姑姑的眼神锐利,就如一片刀子在她脸上刮来刮去,李嫣觉得自己的面具似乎已经被芳晴姑姑撕了开来,露出了下边的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孔。
“芳晴姑姑,我省得。”李嫣吃力的说出了一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睁着眼儿看向芳晴姑姑,憋红了一张脸:“我……是真心实意想将太后娘娘服侍好的。”
芳晴姑姑那尖锐的目光没有减缓半分,只是直扑扑扎进李嫣的心窝子里取:“我不管你想对别人做什么,但你却绝不能对太后娘娘不忠,若是我知道了有什么不对,那你便……”她的脸贴了上来,眼角的皱纹都能让李嫣看得清清楚楚:“死无葬身之地。”
李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低声说道:“芳晴姑姑,你多虑了,我真不会对太后娘娘怎么样,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而已。”
“既然不想对太后娘娘怎么样,那便不要拿太后娘娘的身体开玩笑,茭白做糕点这一套把戏收起来罢!”芳晴姑姑轻蔑的瞥了李嫣一眼:“太后娘娘年岁大了,禁不起折腾,这次你那糕点是歪打正着对了太后娘娘的病症,若是像东宫里的蓝心脾胃不好的,吃了又该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李嫣只觉得眼前有金星飞舞,耳朵里嗡嗡的听不到芳晴姑姑在说什么话,就见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严厉的责备着她。用手扶住了身边的栏杆,李嫣这才没有倒下去,全身上下已是汗涔涔的一片,衣裳没有一根干纱。
等到清醒过来,芳晴姑姑已没有在眼前,天空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下,香樟树下歇凉说话的芳心和芳云都不见了,庭前的碎石地面反射着日光,白花花的刺着她的眼睛。李嫣靠在大殿的门廊上,眼睛失神的望着一院子的花草树木。
院子里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半丝风,只有盛夏的日光毫不留情的照射着地面,然而树枝都直直的指向天空,似乎没有半分妥协。李嫣看着那笔直的树干,背也不由得挺直了,心中不住在翻腾着——芳晴姑姑只是说不要我对太后娘娘不利,她不会管我对别人怎么样的,我要做的事情还是得继续做下去,绝不能半途而废。
慕媛,我不会让你这样得意的,李嫣用手指抠着那扇大门,直到那些红漆一点点剥落,有些还嵌在她的指甲缝里,让她的指甲成了一片怪异的褚红颜色,远远看去,便似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就要入V了,很有感慨。今年三月份开始重新捡起手里的笔来写文,以前那自娱自乐写作的心情完全没有了,一心想着要日更,总觉得有读者在等着看我的文,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就这样,慢慢的写下来,五个月竟然写了150W字。这是今年第三本入V的书了,题材也是我一直想要写的,无论看的人多人少,我都会坚持把它好好的写完,哪怕只有一个人,甚至是没有人看,我都会认认真真写完的,握拳,为自己喊句“加油”!
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没有你们,我可能不会做得这么好!我爱你们——尽管有很多都没有留言,但是我心里知道你们在默默支持着我,泪目~~~~(>_<)~~~~
☆、31不喜
魏良娣很是心烦,坐在凉亭的栏杆上边,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可她却没有心思用手中的帕子擦汗,两只手不住的扯着那块手帕子,真恨不得能将它撕碎。
昨晚她便已经提出了反对意见了,可是架不住三个人反驳她,那慕媛就这样被送到东宫来了!一看着她的脸,她就知道这是个惹祸坯子,果然不出她所料,今日睿儿带她去清心斋便闯了祸!魏良娣心中一股怨气是怎么样也挡不住,旁边蓝瑛手里拿着扇子给她不住的扇着风儿,可却没办法让她心里的焦躁之气平息。
方才于然椒房带着十皇子赫连旸来了东宫,一进来就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指着赫连旸红肿的脸连声叱喝,弄得她和太子妃都赔着笑脸说尽了好话,她这才丢了一句话:“你们将那个叫慕媛的宫女送到长喜宫来,否则这件事儿可没完,我非得闹到皇上那里去不可!”说罢一转身,拉着赫连旸便脚下生风般走了。
于然椒房是赫连睿妃子里边年纪最小的,除了慕昭仪,便数她最得宠,这位椒房来自柔然一个部落,和皇后娘娘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性子最是粗暴,又有些不讲理。赫连旸也是最小的皇子,素日里头自然娇惯了些,不仅在长喜宫里头胡作非为,就是在御花园里都是横冲直撞的,现在这样一对母子找上门来,弄得太子妃和魏良娣都是愁眉苦脸。
太子妃倒也罢了,反正赫连睿不是她生的,但魏良娣却不能不记挂着儿子。赫连旸比儿子大了一岁,力气自然要大些,他的脸上都肿成了那样,也不知道睿儿吃了多大的亏。魏良娣一想起儿子,心里头便慌慌的,一阵肉痛,眼泪珠子都要掉了下来,只恨不得自己能长双翅膀飞到清心斋那边去。
正在这里想着,就见青石子路那边跑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派去清心斋打探的薛清。他走到面前向魏良娣行了个礼,然后欢喜的回禀:“娘娘,皇孙殿下却是无碍,一点事都没有,只是被太师大人罚了在抄《孝经》。”
“哦。”魏良娣这才坐□子,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头,脸色舒缓了些,看着薛清那双小眼珠子转个不停,疑惑着问道:“你不是在骗我罢?”
薛清赶紧跪了下来,口中连喊冤枉:“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骗娘娘,皇孙殿下真没有事,只是他托我回来和娘娘说,这是他和十皇子殿下的私事,请娘娘不要插手,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听到薛清转回来的这话,魏良娣“腾”的又站了起来,柳眉倒竖,一口气堵在胸口,全身都不舒服起来:“这个慕媛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药不成?一心只惦记着她,不就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还要为着她和十皇子打架,睿儿莫非是糊涂了不成?不行,我可不能看着他犯糊涂!”她站在凉亭里边望外边望了过去,整个东宫宫室节次鳞比,琉璃瓦的飞檐从绿树之间隐隐约约的探出了一角,繁花似锦的庭院点缀其间,看上去煞是精致,可生活在里边就为何这般心累呢?
赫连睿一踏进东宫的院门就觉得有些气氛不对,薛清从门后转了出来,小声的跟在他身后道:“良娣娘娘很是生气,皇孙殿下,你说话小心些,别和娘娘顶撞。”
赫连睿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你倒也学会乖巧了,还知道给我在这里报信。我母亲还在为上午的事情挂心?不是叫你和她说了不让她管这事吗,为何还在牵肠挂肚?”他望了望晦暗不明的大殿,甩了下头上的几根小辫子,大步踏上了魔石台阶。
魏良娣坐在大殿的右侧椅子上,眼巴巴的瞧着儿子大踏步走进来,赶紧走了过去将他拉到一旁上上下下看个不停,仔细检查过他的脸和手,这才放下心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道:“睿儿,你今日为何如此鲁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十皇叔,他想要了慕媛去便给他,何必与他争斗?现在母亲便带你去长喜宫赔罪,顺便将慕媛给你十皇叔送过去。”
赫连睿退后一步,伸出手来将慕媛拉在身后,一双眼睛很不高兴的看着魏良娣道:“这分明就是十皇叔蛮不讲理,我为何要向他赔罪?再说媛儿是我的贴身宫女,怎么因为他说想要就送给他?媛儿是一个人,不是一样东西!”
慕媛站在赫连睿身后,心里突然有了一些绝望的悲哀,原来她在别人心里只是一样东西,就如一件礼品般可以送来送去。赫连睿的手紧紧的拉住她,这才让她有了丝丝欣慰,毕竟他还是将她当成一个人看待,而且是一个平等的人看待,他喊“媛儿”的声音都是那般真诚,这让慕媛好生感激,一种温暖而幸福的感觉充满着她的身子。站在他高大的身后虽然看不到他眼里的神情,可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全力为了自己在和他的母亲争论。
坐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太子妃这时候不徐不疾的开口了:“良娣,既然睿儿这般喜欢这位慕春衣,那你又何必一定要送了慕春衣去长喜宫呢?十皇子殿下再不讲理,可也得让着侄子几分罢?哪有叔叔跟侄儿抢东西的道理?”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的看着魏良娣气急败坏的神情,心里有说不出的爽快。太子殿下这些年基本上都是在魏良娣屋子里头过夜,一个月来她房间也就那么一两次,这让她恨得牙齿痒痒的,却又没有办法去她屋子里将太子殿下拉到自己这边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挤兑她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魏良娣见太子妃帮着赫连睿说话,心里更是不喜,“腾”的站了起来,指着赫连睿道:“若是你坚持不将她送去长喜宫,那我就将她送回徵宫去,这样你们便谁都不要吵了。”
“不,我就要媛儿做我的贴身宫女。”赫连睿见母亲的脸阴得似乎能挤出水来,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的背后,心里大为着急,干脆蛮不讲理起来:“你若是将媛儿送回徵宫去,我……我便不再和你说话!”
没想到儿子竟然和自己唱起对台戏来,魏良娣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儿,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现儿为着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和自己顶撞,这真让她面子上挂不住,也越发的痛恨起慕媛来。正准备下令让人将慕媛从赫连睿身后拖出来,就听脚步声从院子那边传来,原来太子已经从文心殿回来了。
踏进大殿,赫连晟就感觉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举目一看,魏良娣和儿子正面对面的站着,赫连睿的身后还藏了一个小小的身子,看得出来是那位今日才来东宫的慕春衣。良娣看起来对这位慕春衣很有意见呢,昨晚吃饭商议的时候便不赞成她来东宫,今日又是这般架势,不知她究竟为何看慕春衣这般不舒服。
赫连晟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赫连睿身后的慕媛,就见她并没有惧怕的表情,只是沉默的看着前方,神色倔强,这让他突然想起她写的那首诗来。年纪小小便能有如此胸襟,面对威压却从容不迫,这份灵秀和心性真是难得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帮帮她。
“良娣,你和睿儿怎么了?”赫连晟笑着走上前去拢住了魏良娣的肩膀,旁边太子妃看了,鼻子里头轻轻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这边。
“太子……”魏良娣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赫连晟,眼泪珠子扑簌簌便滚落了下来:“今日睿儿为了慕春衣竟然和十皇子殿下打了起来,于然椒房上午便在东宫闹了一通,指着名儿非得要我们将慕春衣送去长喜宫,可睿儿就是不愿意,这……”说到这里,她擦了擦眼泪,楚楚可怜的望着赫连晟道:“你也知道于然椒房的脾气,这可该怎么办呢?”
慕媛听着魏椒房的话,心里也知道赫连睿的母亲对自己有些仇视,只想将自己赶跑。她也真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对她说:“我回徵宫便是了。”可是想到临行前姑姑的叮嘱,她默默的挺直了背站在那里,她不能退回徵宫去,东宫只是她的第一次挑战,若是这般就败退了,以后她在大虞后宫也便直不起腰来了。
总有一天,自己会让魏椒房喜欢上自己,慕媛站在那里,小手握住自己的一片衣角,心中暗地里发誓。正在想着,这时就听太子赫连晟在温和的喊她的名字:“慕春衣,你且站出来回答我的问题,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向前挪了一步,慕媛落落大方的站在赫连晟和魏良娣的面前,抬起头不卑不亢道:“今日之事虽似乎是因奴婢而起,但奴婢却没有半点错处。十皇子殿下无缘无故便要将奴婢讨要去长喜宫,皇孙殿下却不愿我过去,因此而打斗起来。太师已经罚皇孙殿下抄《孝经》十遍做为诫告,为何十皇子殿下却依然来无理取闹?世人皆知‘孔融让梨’的典故,孔融四岁时便知让梨,为何十皇子殿下比皇孙殿下还要大了一岁,却不知道相让,这难道符合常理?作为长辈不知*护小辈,反而要夺其所*,这岂是仁义孝悌之举?”
慕媛这话说得有条有理,大殿里的人听了皆是惊讶不已,没想到一个年方七岁的孩童竟然能如此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丝毫没有半丝混乱,赫连睿望着慕媛的眼里也充满了欢喜,他兴奋的扯住慕媛的衣袖道:“媛儿,你可得好好教我念书才行,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而且又那般有理,我听着就觉得舒服。”
赫连晟也是连连点头,慕昭仪教出来的侄女果然是个不错的,年纪小小便有如此口才和见地,有她在睿儿身边,自己也可以放心了。他望着慕媛微微一笑,清瘦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笑纹:“你们不必担心,这件事情我来处理,慕春衣还是继续跟着睿儿去清心斋念书便是了。”转头看了看楞在那里的魏良娣,赫连晟朝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道:“良娣,难道你难道不觉得慕春衣很是合适陪在睿儿身边吗?”
☆、32修史
清心斋的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似乎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慕媛第二日照例陪着赫连睿去念书,清心斋里一切照旧,小书童蹦蹦跳跳的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只是进了屋子却没有见到昨日里的罪魁祸首赫连旸,据说他被皇上惩罚了,关在长喜宫闭门思过,要十日之后才能出来。
“最要命的是,”九皇子赫连弘一脸讥讽的笑容:“父皇让十弟写一篇反思的文章出来,不能少于五百字,这可如何才能做到?十弟便是写一百字都为难,更何况要他写五百字呢!”
看起来这位九皇子素日里被于然椒房母子欺负过,看他说话那神情便知道他心里正在暗暗叫好,慕媛低着头给赫连睿研墨,一边偷眼打量着那位九皇子,就见他个头不高,站在赫连睿身边看上去似乎比他还要矮小一些,脸上的笑容可是实实在在的。
“你们在说些什么?九皇子,昨日布置的功课可完成了?”张延之从桌子后边走了过来,站到赫连睿的桌子前边,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的一叠纸:“这便是抄写的《孝经》?”
赫连睿点了点头道:“是。”
张延之将那几张纸拿了起来看了看,颇为不满意的摇了摇头道:“皇孙殿下,你这字还需要多加练习才是。”他看了看屋子里的五名学生道:“我现儿要去文心殿议事,你们先将《孟子.公孙丑》的开篇熟记于心,下午我再来考考你们。”
旁边三位皇子听着张延之又在说道赫连睿的字,一个个露出了笑容正准备嘲弄他,突然停到张延之又布置下任务来,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来得及收起便将眉毛耷拉下来,无精打采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摸起了桌子上的书,直直的盯着书页,真恨不能将那些字抠出来吞到肚子里头去。
慕媛拿起书来看了看,那章的开篇是慕府的先生曾经教过哥哥的,后来姑姑也重新教了她一遍,现在太师又点了这一篇,看起来很是重要。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她轻轻的吟诵了开头几句,只觉得朗朗上口,又意味深长,赫连睿在旁边听着都发了呆:“媛儿,你念得真好听,这句子都是这般断句不成?”
瞥了赫连睿一眼,慕媛开始给他细细讲解起这文章来,旁边桌子几位皇子殿下看着慕媛伏在桌子上有板有眼的和赫连睿讨论着什么,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位慕春衣真是好才情,年纪小小就能当先生了!”
听到讥讽之声,慕媛头都没有抬,只是继续和赫连睿探讨着那文章的意思。赫连睿本来在慕昭仪那里学了点粗浅的底子,现在又有慕媛在身边和他商讨,只觉得茅塞顿开般,她说的话自己都觉得有道理,而且《孟子》里那些枯燥的话也无端生动了起来。
张延之果然下午才过清心斋来,点着几位皇子皇孙问了下今日上午自行修习所得,发现赫连睿竟然将那文的开篇意思把握了个□不离十,这可让他吃了一惊。赫连睿跟着他念书也有几个月了,因为他那首《纸鸢》的诗,自己不免高看了他一眼,对他期望值很高,以为他该是个绝顶聪明的,没曾想跟着自己念书以后才发现他的天资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只比其余几位皇子略好些,而且学习很勤奋。
今日和往常相比,赫连睿却表现得不俗,张延之看了看垂手站在书桌旁边的慕媛,心里想着该是这位慕春衣的功劳。慕昭仪聪慧绝伦,她的侄女也和她一样,不是池中之物呢,张延之一边听着赫连睿解读,一边看着站在旁边的慕媛,突然想起了上午文心殿之事来。
文心殿里站着数十名大臣,见了张延之走进来,皆颌首示意。张延之仔细看了看,基本上都是文臣,而且以汉臣为主,胡族文臣只有一个太史令高远。
皇上这是准备做什么?张延之有些好奇,素日朝堂里汉臣的重用程度远远不及胡人,今日却为何将这一干汉臣都召到文心殿里了?他站到了路昭身边,拿眼睛瞟了瞟他,路昭朝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昔日汉高祖斩白蛇至武帝历六十余年,太史公司马迁乃修《史记》,为圣贤明君、良相忠臣立传,以史为鉴知得失,昭示后人。而我大虞自太祖以来已历百年,可却无史书记载,朕何以对先祖,又拿什么来教化民众?”赫连焘看了一眼立于殿内的大臣们,脸上浮现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来:“今日朕请各位*卿来,便是想说这修史之事,有哪位*卿愿意主持此事?”
大殿里一片默然,文臣们互相望了望,可谁也没有开口。赫连焘讶异的看着众人道:“莫非此事很为难不成?”
这时一人应声而出,大家一看,却是中书侍郎崔英,只见他握住玉珪道:“皇上,我大虞自太祖来,文治武功,莫不四海敬服,理应书之帛简,镌于金石,昭之当代,示之后人。然人无完人,虽圣人不免有过,臣等不敢妄自非议。”
崔英的话说出了在场文臣的心声,历代史官着述,很少能有善终者,即便是太史令司马迁,也身受宫刑,连做男性的权利都被剥夺,谁又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去着那国史呢?
就听赫连焘大笑道:“史者,人之口也,心口一致谓之实,故有史实一说。秉笔直书,乃史官之美德也,大虞国史尽可从实而录,众位*卿不必多虑!太史令高远听旨,朕命你综理史实,着成《虞史》,以昭天下!”
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从文臣行列里走了出来,他满头白发,可精神矍铄,身子激动的在不住颤抖:“老臣等皇上开口已经多年了,谢皇上器重,老臣必将尽心竭力,秉笔直书,刀笔为锋,不会遗漏半分!”
太史令高远乃是大虞开国功勋高家的后代,可偏偏他家香火不旺,传至今日只剩了高远一支。这高远虽是胡人,确不喜骑射,自小便喜*儒学,和性子也孤高正直,本来袭着家里的爵位,因为不会说话得罪了赫连焘,不住的降级,到最后挪了他去当太史令,偏偏他也不介意,直说皇上体恤,终于让他能发挥自己所长了。
赫连焘见高远没有二话便领旨,也是连连点头,又命中书侍郎崔英领秘书事,协同高远同修《虞史》。崔英心里为难,自己接替李明担任中书侍郎一年了,事情多得超过他的想象,最主要的是这个修史真不是一件好事儿,辛苦倒也不提,那可是随时有性命危险的!他望了望满脸兴奋的太史令高远,心里暗自摇头,这老头子一生耿直,就没有怕过谁,赫连焘倒也卖他面子,让他一直呆在朝堂上,没有动过他半根毫毛。
可现在这不是小事,修《虞史》,前边六位皇帝的事情要一一记载成册,不免有一些不好听的词句。大虞的江山是马上打来的,胡人生性暴虐,太祖皇帝那时候屠城无数,这些记载下来简直是不堪入目!想到这里,崔英拿定了主意,走上前去对赫连焘请奏:“臣以为,修国史兹事体大,皇上最好还指定一位皇室中人协助为佳,这样方便通达圣意,我们也可以知道如何修史更合皇上心意。”
望了望那谨小慎微的崔英,赫连焘心里直叹气,这些汉臣做事情就是这样婆婆妈妈,思前顾后的,不就是修国史吗,撰修着述,正是他们擅长的东西,为何又推三阻四起来?他看了看立在身旁的太子道:“那就着令太子也来协理此事罢。”
听到父亲点了自己的名,赫连晟赶紧上前领旨,然而却又推荐了一个人选:“父皇,儿臣最近事务繁多,恐无太多时间参与到修史中来,儿臣觉得徵宫慕昭仪学识非凡,目光独到,不妨命她和儿臣一起监理此事,父皇觉得如何?”
赫连焘一怔,想到了那张芙蓉粉面,这倒是个合适的人选。胡人生性开放,大虞并不讲究太多男女大防,也不乏太后临朝称制的例子,让一个精通书史的后妃参与史书修撰并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只他却是不想点头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