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哪个野女人喝酒去了?”门一打开,夏之语穿着睡袍双手掐腰站在沙发上,刚洗完的头发胡乱用毛巾裹着,形象着实不佳。
“噢?大海何时做了变性手术,我怎么不知道?”她发短信说想下馆子,林和清回复说他正在喝酒。
“噗——你太损了,人家可是你老板,以后要恭敬,懂不懂?”
他懒得跟她磨牙,取来盘子把带回的烤鸭装好。一看见肉,她光着脚跳下沙发,活脱一只饿狗。 “那个……今天你妈来了。”她忽然停下,“同我说了一会儿话。”
“说什么了?”林和清问得很随意,明显他是知情的,但是方才惊讶过度此刻尚惊魂未定的某人愣是没听出来。
“她说她一直很喜欢我,从来没埋怨过我,叫我不要多想。还说,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去生活。还说……”她忽然低头不语。
“还说什么?”
搓搓手心,她抬头,目光飘忽不定,带着一丝愧疚,“那晚……你真伤心了?”
“你说呢?”林和清开始控诉,“一大家子的人都聚齐了,你说甩就把我甩了。我不是木头人,你说我伤心不伤心?”
“对、对不起啦。怪我没考虑周全,一想到结了婚还要争吵不休,我就害怕。”
林先生非常冷静,没有这么简单就原谅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了。你怎么补偿?”
“补偿?怎么补偿?”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和清勾勾嘴角,一脸坏笑。
夏之语终于开窍了,双颊烧得通红。眼睛一转,端起烤鸭就跑。
“喂!”他赶紧追,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卧房门关上,“做人不能不讲道德,你把门给我开开!”
“开你个大头鬼!像你这种三观不正的人就应该禁欲,从今晚起我要跟你分房睡!”
“我反对!”
“反对无效!”
“夏之语,你不能虐待我,你开门,喂,喂——”
敲门敲到手疼,还是没敲开。揉揉发疼的手,林和清认命地进了一间卧室。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碰上这个疯子这辈子就该认命。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个月后,陈辛和魏老师的婚礼如期举行。毕业之后,夏之语越来越喜欢参加婚礼,因为只有在婚礼上大家才能团聚。A市交通越来越堵,他们一大早就出了门,但还是在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夏之语不停抱怨,路堵成这样,老夏这官是怎么当的,竟然能连任?
林和清瞟一眼这个白眼狼,有气无力地说:“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交通问题是归交通局管的!”
“真当我白痴呀?我是给你一个显摆学识的机会!”
他彻底无语。
抵达酒店时各路绿林好汉已来了一小半,夏之语扬手将包甩给林和清,欢呼着与多日不见的狐朋狗友闹成一团,可怜林先生孤孤单单一个人干坐着。不过很快就发现孤单的不是他一个人,老韩、胖大海等一干怨男都傻傻瞪着俩眼。他们很快便围在一起,互相取暖。不多时许明来了,胖大海像打了鸡血,浑身振奋,一把抱住他,嚎啕:“哥们儿,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然后唯恐天下不乱硬把他按到林和清旁边的空凳子上,故意喊得很大声,“坐,和清也快想死你了!”
胖大海你给我等着!林和清心里暗暗咒骂。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非常亲切地为许明倒茶。
夏之语旋风一样刮过来,强行把许明拉走,看都不看林和清一眼。直到把许明塞到娟娟旁边,才眯着眼冲气坏了的林先生摆摆手。
老韩一个劲感慨,“多年不见,弟妹还是弟妹啊!”
司仪宣布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林和清无意中瞥见窗外一个人影,略作犹豫,他避开夏之语视线,悄悄起身出去。
他很快就回来了,除了身旁的老韩、胖大海,几乎没人发现他曾离席。他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等新郎新娘到他们这桌敬酒时,十分友善地和新娘握了握手。
大伙儿直闹到太阳下山才散,夏之语乐疯了,因为林和清与姜鹏一醉泯了恩仇,和她们班的男生成了狐朋狗友。回到家里依然手舞足蹈,又唱又跳。林和清拧着眉新,看耍猴一样看着她,直到耍累了趴沙发上不会动了他才认命地抱起她去洗澡。
把她涮干净又捞出来,裹上浴巾平放在沙发上。怕她着凉,林和清又拿吹风机为她吹头发。她迷糊的睡眼忽然睁得大大,“林和清,我发现不摆架子的你挺迷人的。”
“是么?”
“嗯。”眼皮合上,她又想睡去。可吹头发的人却把她晃醒,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干什么?”
“你想想办法,赶紧把许明嫁出去。”
“啊?”她蓦地睁大眼,“你吃醋?”
头发差不多吹干了,关了吹风机,把她脑袋托起来放自己腿上,“赶紧把他嫁出去,他有家有人疼了,我也放心了。”
“小心眼!”她伸臂勾住他脖子,“你不是难为我么?许明是个闷葫芦,撬开他的嘴比登天还难。娟娟那个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矜持就是她的生命,她才不会主动说。”
“那许明怎么就对你开口了?”
“……”
他们讨论了到深夜,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也没讨论出个好办法,最后竟相拥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是被一阵急促的手里铃声吵醒的。
“喂?嗯……哦……啊?”夏之语一声惊呼,林和清猛也惊醒了,“出事了?”
“辛姐找不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心对不住许小哥 o(╯□╰)o
☆、生活的真谛是折腾(二)
林和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没敢表露出来,小心问:“怎么回事?”
夏之语急忙从衣柜扒拉衣服,“魏老师一觉醒来,发现床边是空的,不知道辛姐去了哪里。本来说好去他父母家的,结果等到现在都找不到辛姐。真是的,一把年纪了玩什么刺激啊!”
“你别担心,先吃点早餐,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我哪儿还有心思吃饭,急死人了。她老说我不让人省心,结果自己弄这么一出,真是的。”
“他们两个都是理智的人,不会闹出什么事。”
“那都是做给人看的,出这种事情还能理智那就太……”一只袖子套上,另一只还悬在半空,夏之语猛地停下,“他们两个……谁和谁?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哪有,别瞎猜。”林和清心虚地拉毯子盖住头,却被夏之语蛮横地掀开,“林和清,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不等她爪子落下,他就变节,“我错了,我招!”
昨天婚礼上他看见的那个人影是姚远阳,他很憔悴,萎靡不振,像丢了魂。他递给林和清一张叠成心形的信纸,托他交给陈辛。略微犹豫,他答应了。趁着和陈辛握手的机会塞给她。
“你缺心眼呀!”夏之语扳着他肩膀使劲晃,恨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要是出了什么事,魏老师怎么办?”
林和清心虚,嘴上却说:“放心,不会的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了?”她跺跺脚,“不行,我去看看魏老师!”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赶到时胖大海和朱紫也在,魏老师急得抓耳挠腮。林和清心里过意不去,劝他别乱想,陈辛可能只是出去走走。魏老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是比哭还让人难受。
朱紫也劝道:“是啊,她不会走远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魏老师濒临崩溃了。手机十分刺耳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按下接听键,听见那端声音的一瞬间,扑通乱跳的心脏终于归位。
“是辛姐?”
“嗯。”挂上电话,魏老师兴奋地像拿到糖块的小孩儿,“她就在小区外面的早餐厅,说给一位即将远行的故人送别,要我也过去。”
一场虚惊。众人皆松一口气。林和清惨白的俊脸才露出一点点微笑,便被夏之语一记冷冰冰的眼神吓了回去。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看我怎么收拾你!”
“领导请放心,打死我也不敢了。”
后来听说,姚远阳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走的那天,一对新婚夫妇为他送行。
胖大海这人,浑是浑了点,干起正事来可是毫不含糊。小半年的功夫,大干了好几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与林和清俨然成了业界的黄金搭档。按说风生水起的日子,不该有什么不如意,但林和清心底有块疙瘩,怎么都解不开。
“拜托,你把心放宽一点好不好?”夏之语疯了,这个星期因为许明他们已经闹好几回了。
“假如孟雪在你面前晃悠过来晃悠过去,你能放宽心?”林和清理直气壮反驳。
夏之语头大了,不就是半个月前许明回来,把大家叫出去聚了聚,这个大醋坛子一直唠叨到现在。“人家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在一块儿吃个饭唠唠嗑怎么了?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
“我就小心眼!你赶紧的,把他嫁出去!”
夏之语先是无语地翻白眼,须臾,“咯咯”笑起来,跳到气炸的某人腿上,勾着某人下巴,流里流气地说:“爱妃呀,你耍小脾气的模样虽然很美,可也要有限度。不然朕耐心用光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林和清皱皱眉,稍稍用力,一个挺身把她压在身下,咬着牙,“你挑衅的时候就应该晓得后果很严重!”
“喂,你别!啊——色狼!”
外强中干的夏之语很快便呼吸紊乱,林和清附在她耳边低喃:“你去找娟娟,让她想办法把许明娶了,好不好?”
“呃……好。”
次日醒来,想起昨夜的承诺,夏之语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调戏林和清,哪回不是被他调戏回来?!这下惨了,娟娟那个腹黑女,怎么可能听她的?在床上赖到十点,她怯怯地给娟娟打电话,问她中午有空没,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她痛快赏脸。
饭吃了快一半,夏之语拐弯抹角地问,“哎,你可真的老大不小了,那方面,该考虑了。”
闻言,娟娟略皱眉。
夏之语眨眨眼,“我不嫌弃你,可你爹妈还能不嫌弃老闺女?就算他们不嫌弃,别人也会说三道四,你要为他们考虑考虑。”
这下,娟娟停了筷子。
以为她被说动,夏之语激动不已,趁热打铁把她和许明往一块儿凑,“我看啊,你这辈子是要吊在许明那棵歪脖树上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张嘴?我替你说去!”只要娟娟一点头,她绑也要把许明绑来。
娟娟不说话,微敛瞳孔,直直盯着夏之语。她心里发毛。
“林和清又给你灌迷魂汤了?”娟娟问。
“哪有!”夏之语忙矢口否认,“是我想找你谈谈,跟他没关系。”
“你就编吧你,号不准你的脉我就不当兽医!”娟娟脸冷得像冰块,“林和清真把你当宝贝了?一个已婚妇女除了他谁稀罕呀,也太小瞧许明了。”
恼羞成怒的夏之语气昏了头,忘了正事,愤怒顶回去,“老娘不是已婚妇女!”
娟娟眼皮都懒得抬,端起花茶慢慢品。夏之语气馁,“行,我是已婚妇女,行了吧?可是你告诉我,你和许明,你们真打算这样僵着?你们僵着没什么,可我老感觉我是个罪人,是我阻碍了你们。”这些年,看着他们你躲我躲,夏之语心里的难受并不少于他们。
“别说了。”茶杯里的水不停晃动,像极了娟娟此刻的心绪,“不怪你,怪命,我的命,他的命。”
夏之语默然。她清楚,娟娟这辈子都放不下许明那个笨蛋了。
林和清获悉后,也只低声叹息,再不提此事,两人再也没有为此事吵吵闹闹了。而许明亦许久没有回来过,生活似乎一下子平淡了许多。夏之语每天不是躺床上就是坐办公室盯着电脑,天数多了,眼睛各种不适。有一天,她抱着最新一期样刊发呆:这真是我想要的生活?每天围着稿子、电脑、作者,她突然感到窒息。
“你还想干什么?不赶紧结婚要孩子整天胡思乱想什么?我命令你,今年必须结婚!不是商量,是命令!”回到自己家,刚开了个头妈妈就劈头盖脸一顿训。她抓狂,怎么所有的妈一到更年期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呢?她无比同情老夏同志,剥了只橘子塞他手里,“爸,这一两年,你受苦了。我真不知道更年期的女人这么恐怖!”
老夏感动得热泪盈眶,“女儿啊,爸爸没白疼你。”
“你们还想不想吃饭了?”
一声吼,夏之语落荒而逃。
“快开饭了你去哪儿?”
“我去下边等林和清!”
她来到球场边的银杏树下,和风徐来,枝摇叶晃。多年以前,就是在这里,他们的故事开始了。一路走来,算不得荡气回肠,却也五味俱全。拾起一片叶子,纹路清晰可见,像手心纠纠缠缠的曲线。她对着一片叶子出神了。
“不是说等我么?怎么跑这儿来了?”林和清大老远就看见这个傻瓜蹲在地上。
“林和清。”她仰面,手托腮,“要是没有许明,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跟我好?”
这是个疑难问题,想了想,他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首先许明是存在的,其次他还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你的假设是不成立的。”
“你就不能哄哄我,说,夏之语,不管许明出不出现,你都是我今生所爱,除了你我不会跟别人好?”
她嘟着嘴,鼓着眼睛,一副炸毛的样子。林和清笑得肩头乱颤,一把拽她起来,“原来你是想听情话啊,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林、和、清!”
在她发作之前,他成功逃脱。她在后面不依不挠地追。看她那笨样,满头大汗的实在可怜,他便发善心不跑了,任她追上又掐又捶,岿然不动。
累了,顺势歪在他肩头,呼呼喘着大气。
“其实,我要好好谢谢许明。”林和清靠着树干,眼望着远天的红云,声音异常温柔,“是他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夏之语被他抱着,舒服极了,吭都懒得吭一声。半眯着眼,静静享受日落前最后一刻的瑰丽。
“我不想干了,我要辞职。”半晌,她说。
“好。”早在林和清预料之中,他从不相信有什么能让她喜欢一辈子。当然,除了他。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我妈让我们今年结婚,我看是拗不过去了,但是要尽量往后拖,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是你的意思。”
“好。”
“婚后两年不要小孩儿,麻烦。他们要是逼得紧,你就说你不行,看医生了,起码两年才能治好。”
“……”
林和清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我最近看东欧电影,发现东欧真漂亮,哎,去那边生活几年也挺好的。”
“什、什么?”林和清疯了,“你开玩笑的吧?”
夏之语瞪瞪眼,“谁开玩笑了?我认真的!”
“不是……”乱了乱了,他脑子一片混乱,好不容易理出一点头绪,“那当年你为什么死活不跟我出去?”
“那是你逼我的,不是我自愿的。现在,我挺喜欢东欧的,去看看有什么不好?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回去好好查查,明天报个语言培训班。”
“喂喂喂!”林和清冲跑走的人影大喊,“不要听风就是雨,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东欧其实一点都不好!夏之语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明天开加番外。
☆、番外之许明
踏上南下列车,许明发现自己纯属找虐来了。同样是深夜,同样是那趟列车,不同的是这次身边没有那个人。时下不是旅游旺季,加之半夜,乘车的人并不多。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后习惯性打量车厢,不经意看到斜前排一个女孩儿的侧脸,呼吸霎时变得艰难。女孩儿缓缓扭过脸,他长舒一口气,不是,怎么可能是呢?夏之语那个人,天上地上难觅第二个。
又想到这个名字,心率骤然加快。
斜前排的女孩儿不知对谁笑了笑,像,太像了。许明顿时没了心跳。夏之语只有在有事求他时,才会笑得这样温柔。他一直在反问自己,难道就因为她的笑,就自甘沉沦了这么多年?没有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认为她对于他是最特别的,他对于她也是最特别地。可是他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林和清——一起长大的林和清。那次排座位他就知道了,在她心中,他永远排在林和清后面。心有不甘,可是每当她贼笑着求他这个求他那个,他便自我安慰,这样也挺好。
高考报学校,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填下C时,娟娟别有深意瞟了他一眼。那时他不懂那眼神代表的含义,多年后,在这趟慢悠悠晃荡在山间的列车上,他终于体悟到那眼神里包含的万种情绪。娟娟——又是一道难解的难题。他苦笑,他怎么这么命苦。
车子似乎进了山谷,陡然从高处降至低处,那种滋味真不好受。不过比起看着夏之语和林和清你侬我侬,这滋味好受多了。
他们闹得最凶的时候,许明无数次想过趁火打劫。可到最后,说软弱也好,说道德感作祟也好,终于没能张开口。
胖大海旁敲侧击对他暗示过,要么进一步,要么退一步。他傻笑,假装不明白,其实心里透亮,除了夏之语,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当然,包括林和清。只有自己知道林和清看他的目光有多复杂。
徽州的乌篷船上,终于讲出来时他由衷感到轻松,结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终于告诉了想告诉的那个人。接不接受,都不在他掌控了。
意料之中,她拒绝了。意料之外,无边的失望与失落啃噬着他的坚强。同时他得知另一件惊人的秘密——娟娟。他是真吓到了。一直以来,如果说夏之语是个小恶魔,娟娟无疑就是林间仙子,脱俗出尘,不可冒犯。他做梦也想不到,仙子能看上他。他吓得不轻,仿佛平庸的书生忽然发现睡在枕边的妻子是仙女。他缓不过神,于是,只有逃。
逃离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夏之语的精灵古怪,娟娟的恬静秀雅,两个影子成了他的心病。
夏之语说他只是习惯她的霸道,但并不是喜欢。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她拒绝的借口,后来自己也犹豫了。在他还没想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她和林和清已经雨过天晴了。
那天他把自己关房间,喝得酩酊大醉。接着又是长时间的逃离,以至于都快忘记还有勇敢面对的本领。于是,他决定,再去趟黄山,受受刺激,也许会获得解脱。
颠簸了一夜,迎着朝霞睁开眼睑,黄山已隐隐若现了。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他一路张望,脑海里拼命搜寻上一次来时的模样。眼睛不看路,脚就不听话了,一不小心踩到一个人。那人一转身,许明傻了,行李咣当掉地。
南方春来早,他来的城市,路两旁的花木还是光秃秃的丑陋不堪,黄山脚下已是一片绿幽幽了。娟娟穿着一件鹅黄的羊毛衫,细长的脖颈围着一条同色纱巾,配以清新可人的微笑,在这个薄雾沾衣的凉晨,让人心头暖暖的。
8号车厢与9号车厢的距离是一整个夜晚。认清这个事实的他们无声一笑。
本以为故地重游,一切都该和上次一样,没想到下车头一件事就变了。上次是直奔旅馆,这次,路边早点摊似乎更有吸引力。
“真好吃!”娟娟赞叹,“没想到长这么丑的毛豆腐口感竟然这么好。”
“这还不算特别好吃的,歙县老街有一家店,味道特别正宗,明天带你去。上回夏之语……”说到这里他猛地住口,恨不得抽死自己。
娟娟一直垂着头,看不到一点表情。直到用餐结束,许明都没敢再吭一声。
乘景区交通车抵达黄山,日头已经老高了,雾气渐渐消退。
“先找旅馆休息休息,明天再上山吧。”他说。
“好啊。”
第二天天气很好,蓝蓝天幕上飘着丝丝白云。娟娟体质比夏之语好些,但到底是女孩子,攀上一个小山峰,拍着胸口直喘气,迈不动步子了。要是夏之语在这里,一定会大嚷:“累死了走不动了!”可她是娟娟,就是累死她也不会说。许明心脏一阵一阵抽搐,他和她,竟是一路人。
“累死了,歇歇脚再走吧。”他铺开报纸,摊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谢谢。”娟娟很感激。
半山腰的风景很好,虽说现在时候尚早,没有到黄山最美的时刻,但亦别有一番韵致。最重要的,人少。四下里静悄悄的,一小队游客刚刚爬上去,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许明背了一个大保温杯,拧开盖子,腾腾的白气向外飘。拿过娟娟的茶杯倒上水,她伸手欲接,口袋的手机却很不长眼色响了。
“抱歉,接个电话。”
“没事。”许明笑笑。
“什么?捷克语?”娟娟的表情哭笑不得,许明好奇地瞧着,只听她又说,“林和清,我以前觉得你挺聪明的,这还没结婚呢智商就被她拉低了?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把戏你也相信?怎么办?那还不简单,夏之语属泼猴的,你不耍她她寂寞……那就是了,一定是她最近闲得发慌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了,所以要折腾你。你别管她任她闹去,闹累了没意思了就老实了。行了不说了,我在外地呢,漫游挺贵的。就这样,再见。”
掐了电话,她忍不住抱怨,“夏之语就是个祸害!连林和清都被她骗了!”
清清凉凉的嗓音念出那个名字,许明发现内心竟一点涟漪都没有荡起。他略微有些诧异,没等深究,清清凉凉的嗓音又说:“夏之语突然不想做编辑了,辞职了。林和清最近好像挺忙,没功夫搭理她,她不甘,非要折腾出点动静,开始学捷克语了,扬言要去捷克。”
许明没憋住,“噗”地笑了。
“瞧,又来了。”娟娟扬扬手机,屏幕上“疯女人”三个字一闪一闪。“喂,又抽风了?”才问这一句,她立马把手机拿得远远的,估摸着差不多了,才重新放回耳边,“就算我不拆穿你,凭林和清的智商,今天想不明白明天也会想明白。得了吧,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老老实实干点正事……无聊就找些有聊的事做,什么有聊?我要是知道我就成神仙了,自己想去吧!”然后,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我都快成老妈子了。”她忍不住撅嘴抱怨,“都是被她逼的,我这个没拉过男人的手菜鸟都快晋升情感专家了。”说完脸上一红,忘了,他还在这儿呢。
娟娟给人的印象一直是端庄秀丽,没想到也有顽皮可爱的时候,和夏之语的大大咧咧肆无忌惮不同,她还带着一股子羞怯。
歇够了,重新往上爬时,不知怎么搞的,她的手就被许明攥着了。想起刚刚说没拉过男人的手,脸不由得更红了。
日暮时分,他们进了提前订好的山顶旅馆。山上空气太好,娟娟激动地睡不着,裹着大衣来到外面,发现许明正坐石头上望月,见她来了,很大方的分她一半。
山月皎洁,几缕云彩缭绕其前,半清纯半妩媚,娟娟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月亮。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她?”她侧过脸,直勾勾盯着许明。
没料到她会问的这么直接,许明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见他如此,她忙正过脸,一心看月亮。许久之后,说:“你放下吧,很多东西,比如月亮,你够不到的。”
“那你放下了么?”他追问。
“你——”娟娟哑口无言,颇有些恼怒,匆匆起身回旅馆。
许明自知问错话,紧走几步叫住她,“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放下,可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像想想中那么想她。”
“你这样有意思么?”她站在原地,身体稍稍后转,“我不是候补,用不着你怜悯,你爱想谁想谁。”
“我……”许明语塞。他怎么就这么笨,说什么都是错。
上黄山是必要看日出的,否则就白来了。即使再生气,闹钟四点钟响起的时候娟娟仍然准时起来了。跟动人心魄的日出比起来,男人就是日出时天边那只臭乌鸦,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只乌鸦飞走了,无数只乌鸦还会飞过来的!
她去前台找老板要棉大衣,刚拐了弯就看见许明抱着两件棉大衣,“衣服都好脏,我好不容易找了两件不算太脏的,就是味道挺大,将就将就吧。”
别别扭扭穿上,心里那股气憋得她难受,她故意走很快。山道上昏昏的,前几天下了雨,还有些滑,怕她摔着,许明疾走几步拉住她。她本想甩开,又怕万一撞了人,便忍了。
东方那轮大火球升起来时,她感动得想落泪。
看着她站在石头上,以虔诚的姿势瞭望东方,许明心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他清楚,那个人看见日出时心里想的一定不是他,而眼下看日出的这个人……他突然想掉眼泪,那个人的脸再也没有出现,只看见石头上的娟娟笼罩在金光里,像远古的女神。
从山上下来,按照上回的路线,他们又去了歙县。凭着记忆,许明一路找寻,找寻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找到那个东西,他就解脱了。路边摊卖的小玩意小物件和上次来时差不多,有的甚至全国各地都能见到,了无新意。同样的小桥流水,同样的乌篷船,只是心头少了期冀少了蠢蠢欲动。
“触景生情了吧?”娟娟冷哼。
许明移开视线,“哪有。”
“别装了。”木桨划开碧波,小船悠悠前进,“我知道你放不下,同样,我也……放不下,以前说的都是气话。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的垂赐。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不会真吊死在你这颗歪脖树上。只是目前你还没有从我心底彻底清除干净,不过……一定会的。”
“清除干净。”对着一江绿波,许明回味着这四个字,心底随着船桨的摆动,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按照计划,逛完歙县,许明就要回去了。娟娟要继续去九华山。次日吃过早点,许明提出送她去车站。
“不用。”她婉拒,“我打听了,就在附近,没多远,你走吧。”
“那……好吧,你多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墙乌瓦,流水汩汩,娟娟提着行李,走向青石板长街的尽头。许明站着,一动不动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娟娟晕车,这次出来的急,忘了带药。班车还有两分钟就要开了,临时去买只怕来不及了。她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希望等下开车不要吐。
车门缓缓关上,剩下最后一条缝时窗外忽然有人摆手大喊:“等一等!”
看到有人要乘车,司机重新打开车门。那人很快跳上车,道谢之后径直走到娟娟旁边的空坐上坐下。
她很激动,“你、你怎么也来了?”
许明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突然也想去九华山拜拜佛,顺便给你带药。”他放进她手里一个小白瓶子,“我觉得,被你从心底清除,似乎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跟来了。而且,歪脖树太多了,质量参差不齐,你还是在我这棵上吊着吧。”
她把脸扭向窗外,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忽然发现居然爱上娟姑娘了= = 至于夏同学要去东欧。。纯属寂寞无聊想折腾林同学了。嗯,就么回事。明天,或者后天。。。最多三天吧,姚远阳番外。
☆、番外之姚远阳
姚远阳第一次见到陈辛,是在清晨的湖边。整个校园里弥漫着腊梅的冷香,令人倍感清新。小湖边的亭子里围满了人,一曲清幽婉转的梅花三弄流水一般缓缓泻出。他顿时就迈不开脚步了。
最后一个音符挺停止的时候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姚远阳手都拍麻了,还停不下来。人群散开,一个身着汉服襦裙的女孩子握着笛子巧笑向大家致谢。衣服是雪白的,一枝红梅傲然怒放。恬淡与热烈的两种颜色,结合得那么完美。搞建筑必须要懂美学,姚远阳看过好多遍李泽厚的美学三部曲,但没有哪一遍能比得上眼前的汉服姑娘带来的巨大震撼。
他很快就得知,汉服姑娘叫陈辛,学校汉学社的顶梁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陈辛。这个名字就这样印在他脑子里。
第一次正式接触是在迎新晚会,文学院的迎新晚会。姚远阳有几个同学是文学院的,他跟着混进了会场。陈辛当晚也是一袭汉服,纤纤素手擎着一支竹笛,全场鸦雀无声。
晚会结束时,姚远阳流进后台,陈辛刚换了衣服卸了妆,后台暖气很热,她只穿了一件长款毛衣,看上去纤柔静好。
“你是陈辛同学吧?”他明知故问。
“我是,请问你是谁呀?”
“姚远阳,建筑院的,跟你一样,也是新生。”
“噢,你好。请问你找我有事?”她怯怯地问。
“是这样,我略通音律,你刚吹那首曲子很好听。可是……”姚远阳故意吊起她胃口,“好像有一处走调了。”
“啊?”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可以说她吹得不好,可说她走调……她不相信。
“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姚远阳狡猾地提议,“要不,你再吹一遍给我听?”
她蹙眉,略一犹豫,“好。”
湖边很安静,与领导走后乱作一团的迎新会场形成了鲜明对比,灯光泻在湖面,流金碎银,摇曳生姿。
《鹧鸪飞》的悠扬旋律轻轻扬起在湖上空,如仙乐,又如陈年佳酿,姚远阳醉了。
最后一个音符终止,他意犹未尽,怔愣片刻方回神,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太美了。抱歉,方才是我听错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陈辛松了口气,只顾高兴,哪里会去深究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晚,他得知,陈辛的爷爷是个多才多艺饱读诗书的人,她的才艺都是跟爷爷学的。她告诉他小时候爷爷整天牵着她走街串巷,买棉花糖,买绿豆糕……姚远阳很是羡慕,有这么好的爷爷,该有多幸福。哪像自己的爷爷,就知道拎着扫帚盯着他学习,逼他做不愿做的事情。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快乐过。面对眼前这个巧笑盼兮的女子,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可怜。
那以后,他隔三差五来找陈辛,仿佛她是太阳,他要一刻不停地吸取光源。终于在大二开学时,他忍不住挑明了。陈辛的第一反应在他眼中可谓十分可爱,她抱着一摞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目瞪口呆。
他微笑着捧起她的脸,滚烫滚烫,像煮熟的苹果,红得能掐出血来。
“你愿不愿意?”这是头一次向女孩告白,内心忐忑不安。
水眸婉转,她吞吞吐吐半天,末了,丹唇轻启,“我、我愿意。”
他如沐春风,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姚家算是C市的教育世家,从前清算起已有百年荣耀了,姚家老爷子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命还重,拼铁了心要把子孙一个个往有出息上的道上逼。他从不会问他们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姚远阳拼了命也要逃离爷爷的掌控,高考他去了外地一所大学,爷爷是念在那所大学和C大不相上下的份上才勉强同意。可是出国留学就绝对由不得他,爷爷拐杖一敲,要嫁人没有哪个敢说半个“不”字。不得已,尽管万般不舍,他只得暂别陈辛。
倘若有预知世事的本领,就算爷爷打断他一条腿他也不会出国,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在国外的每一天都是在思念中度过,过了一阵,他严重怀疑自己这个样子是否能毕业。于是,他发奋读书,只为能早点回去见到她。
方青正是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他的生活。起先他以为只是偶然,只是意外,不甚在意。可后来当妈妈几乎一天一个电话问他觉得方青怎么样时,他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即非常严肃地告诉妈妈,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他非常爱她,除了她不会考虑任何人。
妈妈顿时无语,半晌,方重重叹息,“儿子,你趁早和那姑娘做个了断吧,为你好也为她好,你拗不过爷爷的,想想你小姑,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都拗过爷爷,你觉得你行么?”
他一怔。小姑算是他们家比较特立独行的人,她不满爷爷给她安排的婚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可最终还是顺从爷爷,她嫁到了高门朱户。
心一横,他说:““我死都不会同意和方家联姻。”
他同样也是这般决绝地告诉方青,熟知方青毫不在乎地说:“你以为我们方家是纸老虎?但凡我方青看上的东西,绝对跑不了。不信,咱们走着瞧。”
他讨厌极了这个骄傲的千金小姐,在他眼中,她无非是仗着家底飞扬跋扈,什么内涵都没有。他万分思念陈辛,越是思念就越是提醒自己要更加迈力读书,好早点回去见她。
方青依旧每天都在他眼前晃悠,时不时地十分“友善”地提醒她,他做的一切抗争都只会是徒劳,他爷爷绝对不会由他乱来。
他充耳不闻,继续埋头苦学。终于可以回去见陈辛了,他激动地一整夜没合眼。
她还是那样娴静,那样善解人意,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她那么远了。可是爷爷迫不及待给了他个子下马威。他本想留在他们读的大学任教,可是校方含糊其词地拒绝了。
“为什么?”他各项条件都符合,他们凭什么拒绝?
“小姚啊,”院长别有深意地告诉他,“年轻人还是要多考虑考虑家人的。”
一句话让他恍然大悟,爷爷是要逼他回去。他愤怒,拿着简历到处投,他就不相信他们家真有这么大本事能断绝他的生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即使他们家没这么大本事,方家绝对有。
两个月后,他带着陈辛回到C市。他需要一个饭碗,来养活陈辛。进了C大,他直接被方青父亲要走,在他坚持之下,陈辛做了辅导员。当时陈辛毫不知情,只当是跟他回他的家乡,合情合理,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可是一天天的,他一直不带她去见父母,这未免太不和情理了。她终于忍不住问,他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她那么聪明,如何听不出其中隐情,再三追问之下,他终于讲了实情。
她震惊无比,那样简单的一个女孩子,从来都以为爱情就是你爱我我爱你这么简单,哪里料到这么复杂。
姚远阳又心痛又自责,“你放心,我绝不会妥协的。”
嘴上这么说,可是爷爷一天强硬过一天,父亲坚决地要求他和陈辛一刀两断,母亲整日整日叹息。他感到五岳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上,在陈辛面前一度强颜欢笑。
幸好,她足够坚强也足够善解人意,从来不逼他做任何保证,而是想尽办法宽慰他,放着这样的女子不娶,绝对天打雷劈。
可同时,方青像无孔不入的苍蝇,没完没了缠着他,还时不时刺激刺激陈辛,他快崩溃了。生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么无能。还好,陈辛像绵绵不绝的山泉,给他力量。
爷爷终于坐不住发威了,把他关起来,给吃給喝,就是不让出去,不让他去见陈辛。一天两天他能坚持,可是三天四天……一个星期,面对黑黑的小暗房,他崩溃了。
换取自由的代价是在结婚证上签字,看见那个红本本的时候他晕了,迷迷糊糊,有人拿着他手签了字。清醒之后,悔不当初,可为时晚矣。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见到他时,陈辛忍不住嗔怪。
想到她无怨无悔等了这么多年,眼圈一红,他搂紧她再也说不出话。
那么残忍的事实他如何张得了口?方青说她有办法,保管不会让他尴尬。
他断然拒绝,“我会相信你么?”
她笑笑,“你别无选择。”
良久,他点头,同时郑重警告,“不许你伤害她,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你尽管放心。”
不知道方青干了什么,陈辛果然没再找过他,就算她出现在面前,他有何面目见她?
无意间,听到她受伤了,他按捺不住想去看她。可事到如今,哪还有脸见她。他生生忍住。
没几天,她班上的学生把他围住揍了一顿,他很开心,终于有人替她报仇了。他忍着痛,心想:打吧,不要停,打死才好。
看见她臂上打着石膏,他心痛难忍。可是已经没有了问问她疼不疼的资格。
对这场群架的处理,完全是按照方家意思来的,目的是逼犹陈辛。姚家也很高兴,据说爷爷已经暗暗筹备婚礼了。
得知陈辛要走,他发疯似的见她,可被那个小姑娘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你是来告诉她你有多大苦衷你是被逼的么?是啊,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只为减轻一分负罪感?
她走的那天,他就躲在树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个姓魏的年轻老师帮她提行李,她没有全好的手臂挎着一个手提袋,他又心痛又嫉妒。可又有何资格嫉妒?
他和方青的婚礼终于到来了,那天他如同一个木偶玩具,任人打扮。爷爷笑得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裂开,父亲眉宇间也是掩不住的笑。母亲忧心忡忡对他说:“就当是演戏,你好好演,好不好?“
宴席上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因为他发现每个酒杯里都有陈辛的笑脸,把她喝进肚子里,她就跑不远了。
酒喝多了痛不欲生,他跑进卫生间吐了又吐,有人拿给他一杯水,他道了声谢谢。漱完口抬眼一瞧,竟是小姑。
“我以为你是坚强的,我没能做到的事,你会替我坐到,可没想到,终了,你也没能拗过。”
小姑神情不胜凄绝,看着她,姚远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那晚他一醉不醒。
结婚不到一个月,他和方青已经吵了好几架。将就着过了一年多,他心脏已经超负荷了,索性搬到了学校住。方青不依不挠跑到学校,又吵又闹,公寓里能砸的不能砸的,全被她砸了个稀巴烂。他拿了外套,摔门走人。楼道里每个房门前都露着一颗脑袋,每双眼睛都不怀好意地笑着。十一月份的晚上,他穿着大衣在树下站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