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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吾道 当前章节:12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呵,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识是好事。不过,医学是在进步的,爱情不是用来牺牲的。即便要有牺牲,也要看对方能否接受。我也许多管闲事,乔风,我比你虚长几岁,也算是过来人了,就倚老卖老一回吧。爱情,不只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过程。人生不是黑箱实验,过程的质量远比结果的质量更重要。我言尽于此,希望你多保重。”

林乔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底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又痛又爽,如醍醐灌顶,对爱情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长期憔悴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片红晕,精神面貌振奋了不少。

“沈总——您好象什么都知道?”林乔风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杰,毫不掩饰震动之情,“您是个有故事的人。您一定也牺牲过是不是?”

沈家杰回视林乔风,眸中一片平静,“我的故事很平常。我也并没有牺牲什么。你我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有相像之处,又有大不像之处。就我而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绝不会主动把幸福往外推。”

林乔风咀嚼着沈家杰的话中之意,半晌没有言语。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让司机兜个圈,先送你到医院。”沈家杰抬手示意侍者结帐。

林乔风连忙掏钱,抢着付了帐。沈家杰客气地道了谢。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林乔风诚心诚意地道,“谢谢沈总的点拨!我会好好想想。我送您上车,然后我自己走回去——我想走一走,很久没有散步了。”

于是林乔风目送沈家杰的车缓缓离去后,折身朝医院的方向沿人行道慢慢踱着。

沈家杰的话言犹在耳。字字珠玑。林乔风明白,沈家杰是个绝对精明的老板,他已经彻底调查过自己的底细,顺带地连感情上的事都查了个圆。且不论他究竟为何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施以援手,单就他做事的手段、缜密的程度,便可见其人思虑之深远到了何等地步。

没等林乔风琢磨明白,又接到表哥马凯风的电话,告之布离已经到了北京,陪其主管领导尹教授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地点离医院不算远,晚间布离要去看他。马凯风自己,则要迟一日到。

果然,布离不久便在布非的陪同下出现在病房。林乔风特意好好打理了一番,以免吓到布离。可布离一眼见到林乔风时还是吓了好大一跳。原先总是精神十足很挺拔干练的一个人,几个月未见,竟已憔悴得不成样子。不由得暗自心疼。

聊了会儿,布离忽然问林乔风,“还是没有告诉叔叔阿姨吗?你一个人在北京,都没人照顾,吃也吃不好。要不,转到上海H医院?我们家郑老师厨艺很好哦。马凯风现在很少做家务了,其实他也很会烧菜呢。H医院离我们家又不远,我看,不如转院吧!”

没等林乔风回答,布非便皱了眉,“转院很麻烦的!只能先出院,再住院!但是现在主任不会同意出院。”

林乔风略笑了笑,“我在哪里都一样。这边医院食堂的东西也不是太难吃,反正我一向吃的方面不挑,无所谓啦。不要麻烦了。”

可布离坚持,“坐飞机,上海很快就到的。H医院在肝科方面很权威,肯定不比这里差。马凯风很挂念你,他嘴上不说而已。你离我们近一点,经常可以看到,我们也安心嘛。不会有什么麻烦。再说了,马小得经常念叨叼你,还想你陪他玩哦。你随手画给他的东西,都跟宝贝似的珍藏着呢。”

马小得是布离和马凯风的儿子,才三岁,机灵中带着憨劲,好玩得不得了。想到那个小屁孩的种种善于折腾的事迹,林乔风就想笑。只是,这个病,会传染的。虽然马小得打过疫苗,也还是不得不防。是以林乔风摇头不应。

布离却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林乔风拖回上海。今天不行,明天再来。明天,马凯风就到了,叫他做工作嘛。

第二日,马凯风让布非在医院附近一家中餐厅订了包厢,几个人坐在一起用晚餐。菜是马凯风点的,他素来知道林乔风确实对吃不讲究,何况又是非常时刻,于是俱以清淡为主。

马凯风不是个多话的人。只廖廖数语,林乔风便已明白,上海之行,非去不可了。医院都已经联系好,床位也预约了,只等布非去找这边的主任医生商量一下,同意林乔风出院即可。

真是横的碰上了更横的,林乔风一向自己作主、给别人作主惯了,但这位表哥却更是此中强人,不服不行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进山

就这么着,等布离开完会,林乔风已经签了申请出院的文件,声明一切后果自行负责,打包了最基本的衣物,跟着布离马凯风去了上海。有马凯风的事先安排,住院事宜很快便办妥了。因担心林乔风车马劳顿,也就没有再大费周章地先来个家庭聚会。

还是单间病房,还是男护工,林乔风换了个环境,所有检验项目全都重新来了个遍,反正这些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这辈子怕都够不到了。

马凯风下班后常来看他,有时给他带本书,有时给他带点可口的小吃。马小得也常跟着布离来访,他一来,病房里简直就充满阳光。这个小人儿精力极其充沛,对世界万物充满好奇,说话行事总让人忍俊不禁。虽然林乔风觉得自己住的是传染病区,并不希望马小得来,可马家人都不管这些,从科学角度而言,这个病并不那么容易传染,何况马小得打过疫苗就算有免疫力了,根本不担心接触病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马小得更是无可忌讳,来了就缠着林乔风下棋、讲故事,临走还要在林乔风脸上抹点口水。

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最重要的几项指标已经稳定下来,林乔风由马凯风和布离接回了马家。马家二老对林家的情形了如指掌,打小就疼这孩子,如今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林乔风闲着没事,平日里和二老一同摘摘菜、下下棋、唠唠家常,刚好解了二老自马小得上幼儿园之后的寂寞。

马家藏书颇丰,只是以古典文学为主,林乔风并不特别感兴趣。倒是马家头号书虫布离隔三差五遗落在马家书房的一些书,他随手拣起来读,颇有点意思。某天拣着本弗洛姆的《爱的艺术》,还没翻开就先摇了摇头——有没搞错,爱这么非此即彼的东西也要跟艺术搭上界?这世道,真是能把简单给整复杂化,把复杂给整抽象化。仅瞄了眼目录,林乔风便把这书放下了。

进入暑假,布离提及要去淳安山区看望当年教过的小孩子和可亲可敬的叶老师,林乔风很感兴趣,两眼亮晶晶地,却并未说出想去的话来。

马凯风留意到了,眉头略皱,也是一声未吭。

几天后,布离即将出发时,马凯风请了假,打包了一大堆露营装备,搂过业已放假在家的马小得问道:“爸爸带小得到山里露营好不好?山里的星星很亮,还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哦!”

马小得乐得挺着小肚子使劲蹦,边蹦边高呼,“露营!露营!萤火虫!萤火虫!”一路喊一路笑地奔去告诉爷爷奶奶。

布离讶异,颇有些顾虑,“山里早晚温差大,又没有医院,马小得也去——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马凯风轻松笑道,温柔地捏了捏布离的小鼻子,转向林乔风,“乔风也一起去吧,那边空气好,对你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乔风虽然不象马小得那般好哄,却因早已心生向往,私底下非常愿意成行,眼神又亮了一亮。只是山路难走,他会成为表哥表嫂的负担吧?更何况他们还要兼顾着马小得。可没等他拒绝,马凯风又加了句,“吉林要退了,国家给他半年大假,施老爷子又替他争取了半年,命令他解决个人问题,正好可以抓他陪我们去。”

吉林、施放、施放父亲的大名,对林乔风而言不仅仅是如雷贯耳,真人他也是见过的,那都是男人中的英雄啊。有机会再见当然好,不过——

没有不过了,马凯风的霸主风格是温和平淡派的,该派的厉害之处便是能令人于不知不觉间服从。这事就如此这般地铁板钉钉了。

出发那天,马凯风座驾后备厢塞满了各式用具,马小得手上还捧着把大大的没有灌水的塑料水枪东瞄西射。马老师郑老师依依不舍,左叮右嘱,生怕马小得和林乔风有什么三长两短。马凯风好脾气地全应了。吉林在杭州等他们,只打了个简单的背包,准时在约定地点登车,依旧是雄纠纠气昂昂爽利挺拔的一个人,只是头发竟已过半泛白,让布离看得心惊肉痛,难以想像吉林这些年的日子都是怎么在过的!

马小得是典型的人来疯,即便在空间狭小的车厢内,还能缠着林乔风、吉林玩得不亦乐乎。布离深恐林乔风受累,时不时呵斥马小得一句,希望他能安静一小会儿,只是总也不能如愿。在精力旺盛方面,马小得明显承自马凯风而将布离的基因置之度外。

山区的交通,这两年已经有所发展,不必再象布离以前来时靠两条腿翻那么长远的山路了。车子一直开到无法再开,马凯风、吉林卸下装备,全副武装,布离也背着个大登山包,牵着马小得,只林乔风一身轻便。饶是如此,林乔风仍需时常停下休息。就算他想硬撑,马凯风也不答应。一行人磨磨蹭蹭,天快黑时才到达叶老师家。叶老师高高兴兴忙进忙出,很快便布置了一桌酒菜。虽是粗淡家常,却搁不住新鲜啊,况且这几人运动之后正饿着呢,个个吃得碗底朝天、心满意足。林乔风久显苍白的脸,终于也现出了一丝红润。

饭后,马小得屁颠屁颠地跟在叶老师最小的孩子身后东奔西跑,布离得空帮着叶老师收拾了锅碗瓢盆,马凯风则同着吉林迅速搭起两顶帐蓬作为住宿之用。院中,叶老师的丈夫点了一小捆艾草用来熏蚊。夏季的夜空,星群密布,还是那般神秘而美丽。布离心中忆起当年与马凯风在此地一起看星星的情景,温馨浪漫,唇角掩不住笑意。马凯风哪里会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抽空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相视微笑,俱是满腹柔情。

林乔风无意中瞥见,只觉内心怅惘到有痛楚感,不可避免地想起原野。那个丫头,早晚会忘记我,我也一定可以忘记她——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做到和不想做到而已。深呼吸,林乔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马小得身上,小家伙正抓着一只装了萤火虫的小瓶子乐得手舞足蹈呢,口水掉了一地尚不自知,真是……好笑呵。

作者有话要说:  

☆、新想法

山间的夏日清晨,颇有凉意。林乔风如今作息极有规律,早上起得很早,钻出帐蓬发现气温着实不高,又返回帐内找了件外套穿上。马凯风吉林起得更早,已经早锻炼完毕,热气腾腾地正在打水洗脸擦身。布离和马小得睡懒觉,帐蓬里毫无动静。

“昨晚睡得好吧?”马凯风笑问表弟,“这里就是蚊虫多,空气好得可真没得说了。”

“是啊,一觉睡到天亮,只觉得神清气爽!真是个好地方!问题是交通不便,可惜了。”林乔风加入洗漱大军,边享受纯净无污染的山泉水于指间、面上流过的快感,边回应马凯风。

“早晚这路要修通的,”吉林很有前瞻性地说道,“要致富,先修路嘛!总不能永远这么穷下去。”

林乔风忽觉脑中灵光一闪,有个想法破隙而出,让他很有些兴奋,眼神陡然亮了几许,却并未说什么。

布离和马小得均有暑假,马凯风却只有瘳瘳几天假而已,就要赶回上海。后续安保问题完全托付给了吉林。

马小得象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整天玩得兴高采烈,脸上身上时常黑一块白一块,衣服更是没有个干净的时候。叶老师的几个孩子都很懂事,最小的男孩小杰更是理所应当似的,专门负责围着马小得转,哥俩好得恨不能睡觉都粘在一起。林乔风的活动基本只是散个步、画幅画儿之类。这里有着城里无法比拟的新鲜空气、真正绿色的无公害的蔬菜瓜果、宁静淳朴的民风,这样的地方才是适宜居住的,更是适宜阅读和思考的。林乔风并未带多少行李,其中就有那本临行前随意塞进包里的《爱的艺术》。

“对人来说最大的需要就是克服他的孤独感和摆脱孤独的j□j。人在达到这一目的过程中的完全失败就会导致人的疯狂……”

“对人类存在问题的真正的和全面的回答是要在爱中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统一。要求人与人的结合是人内心最强烈的追求。”

“没有爱,人类一天也不可能生存。”

“爱情是一种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情绪,是人内心生长的东西,而不是被俘虏的情绪。一般来说可以用另一个说法来表达,即爱情首先是给而不是得……但给的最重要范畴还不是物质范畴,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范畴……应该把内心有生命力的东西给予别人……”

“爱情的积极性除了有给的要素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基本要素。这些要素是所有爱的形式共有的,那就是:关心,责任心,尊重和认识……如果爱情没有第三个要素:尊重,那责任心就很容易变成控制别人和奴役别人……尊重就是要努力使对方能成长和发展自己……”

文字很显浅通俗,论述很平和客观,林乔风颇感震动,竟读得入了迷,置马小得的玩闹声、布离与学生们的谈话声于不顾,在院内一棵老樟树下一坐便是半天。布离送走了学生,看林乔风始终保持着阅读的姿势不动,倒有点好了奇,家里那么多书,从没见他怎么看过,这是什么书能让他看这么久呢?悄悄走到他身后探头张望,呵,原来是弗洛姆的书。哲学么,就是用来思考人类无法用科学与宗教解决的问题的,象乔风这样太过务实的人,倒的确是需要补充这方面的内容呢。

临睡前,林乔风终于把书读完。钻进睡袋,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弗洛姆所说所写。爱不是简单的非此即彼;爱一个人,就要有给有得,只得不给固然不可,只给不得也很不妥,雷锋精神并非处处适用呵;而对所爱之人的尊重,更是不能打着爱的幌子予以屏蔽的——这一点,之前的他就做得非常弱智。总以为自己能,很能,总以为自己的决定就是正确就应该执行到底,竟不曾真正给予所爱之人应有的尊重!曾经,沈家杰也说过,爱情不是用来牺牲的,过程的质量远比结果的质量来得重要。可自己,偏就未雨绸缪地放弃了过程、人为制造了孤家寡人的结果!罢罢罢,是耶非耶,已经成了定局之事,多虑无用,既然来日无多,不如打起精神做点有益的事,也算没在世上走这一遭了。

于是林乔风认真拣起了几天前灵光一闪的想法——他要留在此地修路。

布离准备打包离开时,林乔风才告诉她,他不走了,然后拿出张清单,都是他需要的东西,让布离回沪后置办齐了寄来。布离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好容易定了定神,急急问道:“怎么了你?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呀!”

“对不住,让你着急了,”林乔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很喜欢这里,想要多住段时间。”

“那我们迟几天走就是了,”布离皱眉道,眼光往手中清单瞄了几瞄,“你费劲列什么清单啊?居然还有经纬仪水准仪测距仪?这都干什么用的?难道你要在这里发展房地产么?!”

林乔风轻声笑了下,“又不是只有盖房子才用得到这些。可能的话,我想修条路,通到山外。”

布离呆若木鸡,修路?!就凭你?!等不到路修好就该给你修墓了!本来就身体不如人,这不是明摆着要挂掉吗?!真是又急又气,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高了八度,“不行不行!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忘了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啦?定期复查!你要是留下来,准备上哪里复查去?”

吉林帮叶老师家灌溉了菜园子回来,正撞上布离和林乔风争执的场面。仔细一听,居然是马家的病号要当开路先锋,虽然心里也有点不以为然,但对林乔风倒颇刮目相看。当时便拉了拉布离,示意她打电话请示马凯风去。

村里已经树起了移动的通信基站,小学也在通讯范围内。布离拨通马凯风,如此这般地汇报了一番,马凯风半天没吭声。布离急着问怎么办怎么办,马凯风只让她别急,叫乔风来听电话。

林乔风当然有思想准备,表哥十有j□j不会同意他的想法。可谁知,马凯风却要他认真研究,从成本预算到施工设计到工程实施,是否可行,然后再定。布离和马小得,则由吉林送出山区,送到能乘大巴的地方,先回杭州娘家,住一阵再回上海。吉林仍旧回至山上,等待林乔风的道路工程可行性报告出炉。

作者有话要说:  监和禁为毛不能一起组词了?碍着谁了呀?“对人来说最大的需要就是克服他的孤独感和摆脱孤独的j□j”——不是摆脱孤独的鸡鸡好吧!

八和九也不能放一起?NND,又不是六和四,零乱~

☆、剪不断

这个夏季,王阳格外地忙。眼看着房价飚涨,王阳坐不住了,虽说公务员早晚会有福利房,可他毕竟资格太嫩,何时轮到尚未可知,总不能一直住在家里。何况他也渴望自由,有了房,还能多个可以安置原野的地方。于是不顾酷暑,跟着售楼先生、售楼小姐们看了几回楼盘,匆匆下单,在单位附近一个已交付的住宅区买了套不到一百平的两室两厅。房子虽不大,结构却很合理,因为是顶层,还额外送了同等面积的阁楼。且因王副院长人脉较广,找关系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折扣,算是省进一笔。王阳工作时间太短,又先买了车,根本无甚存款,幸而有父母支持,替他缴纳了首付。余额贷款,采用的是等额本息还款法,起初还得较多,越往后还得越少。在王阳自己能还得起之前,仍需父母大力赞助。

接下来便是装修。王阳本意想缓缓的,不断地从父母那拿钱总是不好意思。可陈氏担心物价涨得厉害,装修材料、工时费也会跟着涨,主张早装修早好。反正她认识某家大的家装公司的老板,全包给人家,质量肯定是有保证的,自己再多少盯着点,年内即可完工入住。儿子工作那么忙,加班加点是常事,有时很迟了还要开车挺长时间回家,怎能不心疼。这边弄好,哪天加班就不必再往家赶了,权当个宿舍用,多省时方便呀。

于是王阳忙得一点空档也没有。先是和设计师沟通,确定了简单大方不易过时的基调,出了效果图、施工图,从电线、下水、墙面、地板、灯饰到家具,历时三两个月,基本完工。正是杭城最热的时期,其间辛苦自不必言。连原野都感觉到王阳做人太累,偶尔也劝他悠着点。王阳欣喜非常,原野总算开始主动对身边的人有所反应。虽然不过瘳瘳数语,也是个心意。想到也许将来能和原野共同入住,王阳更是尽心尽力、务求实而不华。

验收那天,正好是周六,王阳拉了原野一起去。看完各个环节,交了尾款,施工队伍撤出,王阳环顾室内,很有成就感。一色洁白的墙壁,仿橡木的褐色复合地板,顾家工艺出品的色彩协调舒适的真皮沙发,几样简单的原木家具……就只缺男女主人了。

原野拿了把小团扇不住地扇风,虽是上午,还没到一天中热的顶峰,气温也已远超出适宜人体的温度。王阳眼见原野脸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便说要去买空调来装上。

“现在?干嘛这么急?”原野不以为然,“天热装空调还要排队嘞,不如等到秋天凉快了再说,你又不马上住,装修的味道总要散散吧?”

王阳呵呵一笑,“小蛮说的是。窗户就不关了,多通通风,味道散得快一点。喏,这是房子的钥匙,你拿一套去。等我买好床、挂上窗帘,哪天你想睡午觉,走走过来就行了。”

原野摇头不肯接,“我办公室里就可以午睡的,用不着跑过来。钥匙放我这里,万一丢了可麻烦,锁全要换掉。”

“拿着吧,丢了也不打紧。”王阳轻轻执了原野的手,将钥匙放入她手心,“想来就来。何况,这段时间窗都开着,万一下雨,我又在外面出差什么的,你可以过来关下窗嘛——算我求你!”

原野只得收进包里。钥匙圈上挂着只矮胖的小马驹,很可爱撒欢的样子。原野属马,看来王阳是早就备下了的。

房子里还需要一些软装饰,原野左右无事,被王阳拖至小商品市场慢慢逛。只要原野说声好,王阳便毫不犹豫地掏钱。买到后来,原野笑王阳,“你就不能自己拿主意么?又不是我家,怎么都要我说了算呢!”

王阳紧挨着原野,正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将来有原野陪伴的美好生活,此时听原野抱怨,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俱是笑意,“谁让你是女孩子嘛,总比大老爷们审美能力强点儿,能者多劳——你就帮帮忙吧。”

原野无奈地笑笑,继续替王阳选东选西……

第二天,王阳要随领导北上开会,原野在家睡了好大一个懒觉起来,发觉家中只有她自己。原山去厂里加班、吴阿姨约了小姐妹喝茶,各有各的事,那她做些什么好呢?天气仍是热,已经开了一夜的空调总得让它休息一阵。原野到餐厅吃了两片吴阿姨放好在桌上的抹好花生酱的面包,喝了杯鲜榨橙汁,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望望镜中脸庞削尖的自己,苦笑了下,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去九溪、去理安寺。

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再碰到和尚呢?原野打车到九溪烟树,然后下车往理安寺方向走上去,一路走一路瞎想。古树参天,绿叶荫浓,气温陡然低了几度。游客们三三两两,闲散地分布在弯曲狭窄的山路上,人人都有伴,只有原野是孤独的。

原野走得快,到达理安寺时已出了一身汗。抹抹额头,甩掉汗水,在殿前稍作停留,举目四望,喝茶的人不多,并没有和尚的影子。哪里会有那许多奇遇呢,原野心道,今天真是入魔了,跑到这儿来作甚?上回和尚就没瞧见自己,怎么可能会有运气再次碰到哦。啊……不对不对,和尚说什么来着?满足……健康……忘记了具体的说法,似乎是劝他知足常乐?可他终究还是不知足的……

原野闷闷地往后殿转过去,到得近前才发现殿门居然关着。踮起脚尖向内张望,隐约可见有人坐在殿内喝茶。这里也辟为茶室了么?原野想当然地揣测着,顺手推开吱吱嘎嘎作响的殿门,跨了进去,随口就点茶,“来杯龙井!”

话音未落,只见殿内仅放了一张小桌子,原野原地眨了眨眼睛再看——桌子仍只有一张。边上坐着个男子。一张不算很年轻但绝对算很帅的脸庞,浓眉微蹙,直视原野,眼神冰凉。

原野很有点恍忽,这人怎会如此面熟?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之后终于记起来了——三亚海滩曾经打过照面,王阳提过,是什么集团的老总来着……沈氏?好象是姓沈……世界还真小,虽然没见着和尚,倒又见着大富翁了。

原野冲沈家杰歉意地笑了笑,轻声解释道,“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开放的茶室。这是包下来了?打扰!”

说完就要回身走人。沈家杰倒放下了不满,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多一个人不打紧的,”大富翁的声音着实浑厚好听,“坐吧,这里安静,前头太吵了。不用怕,我也只是来喝杯茶而已。相遇即是有缘——好象有点眼熟,我们见过面吗?”

他也有印象呢。原野迟疑了一小会儿,也就道声“多谢”坐了下来。细看之下,这人着实英俊,神情平和,一双电眼似是饱尝人情世故,透出丝疲倦。

“应该是见过,三亚。”原野提醒他,“亚龙湾的海滩。”

“呵,怪不得觉得眼熟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家杰。”

“我叫原野。”

“好名字!杭州人很会起名字啊。”沈家杰随口说着,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叫布离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归宿

林乔风最近很忙。布离照着他列的清单采购的工具设备,不是寄去的,而是由马凯风专程送了一趟。吉林、马凯风一起帮助林乔风完成了先期的粗略勘测工作,绘出了山区的地形图。这俩人虽非专业人士,却也曾受过路桥工程方面的培训,摆弄一下测绘工具并非难事。工程图纸当然是林乔风的强项,精确的绘制暂且留待他慢慢来做。这一做,便是两个多月。酷暑过后,林乔风才出台了山区道路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相关电子文档发给了马凯风,马凯风找专业人士评估之后,竟真的同意了表弟的宏伟目标。吉林父母早亡,左右无事,便好心留下来协助林乔风。

首期资金不是问题。林乔风从沈家杰处收到的股权转让款,一直在股市里玩鸡生蛋、蛋生鸡、一不留神摔破几个蛋的游戏,随时可以取出来。何况,修路对村里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村官村民们得知后都大为惊喜,很愿意为此出工出力,工钱可以节省一部分。路线设计,是根据山势起伏合理安排的,不求最经济但求安全与环保,转弯处的处理都是反复推敲才定。村里人都听说了林乔风身体不好,是以只要他稍微流露出累了的样子,就赶紧请他休息,绝对不催促什么。

盛夏过后,已经有一小段路做好了基层、铺上了小石子,可能出现山体滑坡的地方也设置了挡土墙。吉林成了事实上的项目经理,林乔风只管设计,具体采购、施工、督查几乎全是由吉林来主持。吉林心思缜密,极适合做项目经理这种事无巨细、事事皆需关心与掌控的工作。这草台班子出品的工程,质量却是随处可见的豆腐渣工程无法比拟的。

与此同时,原野对王阳越来越依恋。只要王阳在杭州,中午俩人都一起吃饭,下了班,原野经常不直接回家,而是到王阳单位或者王阳家去。王阳呢,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努力照顾好原野,再忙再累都觉得生活真美好。

一个周五,原野刚下班,出了办公楼,就见王阳正等在楼下呢。

王阳很少来接她,是以原野还奇怪了下,“咦——今天怎么这么闲啊?”

“想你呗。了结了件大案,领导特批我五天休假呢!”王阳揽过原野纤细腰肢,很是开心,“五个工作日,算上双休,有一周了。说吧,想上哪玩儿去?”

“哇,超豪华大假!”原野也替王阳高兴,接下来却把头摇了摇,“哪儿也不去,在家就很好,出门怪累的。”

王阳略一思索,“也行啊,每天睡懒觉。中饭晚饭我做好,你过来吃,行不?”

原野乐了,知道王阳在家也是个啥家务都不干的主,“会做饭吗你?拿我当小白鼠?回头喂瘦了我,老爸肯定找你算帐哦!”

“你就当一回小白鼠吧,没准我有天赋呢。”王阳说得轻巧,实际做起来可不轻巧。现买了菜谱,兼常常电话请教妈妈,认认真真的,倒也学得有模有样。原野为鼓励他,总是赞不绝口。

这天原野在王阳家吃好午饭,说要小睡一会儿,让王阳到点叫她。王阳随口答应。原野放心地扑到王阳床上睡去了。王阳收拾好厨房,拿了本书,坐在飘窗上看书,窗帘仅拉开一条缝。原野并未睡着,斜斜地躺着,美目半张,望向王阳。

王阳看了会儿书,象是有感应似的,书看不下去了,将书合上往一旁轻轻搁下,悄悄移至床畔,迎着半张的美目,吻向香喷喷的粉腮樱唇。原野长长的眼睫毛忽闪了几下,眼睛紧紧闭上了。王阳半个身子撑在床上,将原野拥入怀,辗转缠绵,醉心于温软柔滑之中,差点要剥去原野衣服。原野终于反抗了下,王阳警醒,难为情地放开原野,气未喘匀即忙着道歉,替原野把衣服拉平。

孰料,原野翻身坐起,小脸红扑扑地,小手去拉王阳的大手,一把拖起王阳,吐字清晰地道:“走,回家拿户口本,登记去!”

王阳彻底呆住,象是理解不了原野所言,结结巴巴问,“什……什么……”

“登记啊,结婚啊,难道你不想?”原野脆生生地嚷嚷,“哼,便宜你,求婚都省了哦!”

王阳如坠梦中,轻飘飘地跟着原野下楼、找车、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火前,扭头往副驾座看了看,正看到原野刚卡好安全带冲他抿嘴一笑,王阳幸福得想要大声吼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喜讯,好容易憋住了,稳稳地开起车来。

俩人真的先后回了家,各自取出户口薄,到民政局登记去了。原野打电话跟单位请了一天半假,这半天就用来办结婚手续,办完领到两本大红结婚证书,往包里一塞,原野扑进王阳怀里,好长时间不肯挪窝。王阳一直傻傻地咧着嘴,没有办法合上,简直成了笑面人。忽听原野呢喃了句,“别抛弃我……”幸福满满的王阳差点要落泪,这丫头,还没过完那个坎啊。心疼,只有搂得得更紧,悄言安慰,“好,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乖,不离开你,你打我我也不离开。”原野很轻地“嗯”了一声,一滴泪,落在王阳怀里。

就这么着,原野把自己嫁给了王阳。那个人,希望他也过得好,不恨不怨也不想了,放下算了。爱情是什么?是携手安稳过一生吧。不要大波大澜,不要海枯石烂,就是每天在一起,不腻味,互相关心互相照顾,生个孩子,等孩子大了离开家了,还能和爱人手拉手看日出日落,足矣。

两年后。

王阳陪领导进京汇报某案,原野闲来无事,报名参加了一次户外俱乐部的爱心登山活动,到一处相对落后的山区小学对贫困学生进行捐助。面包车直接开进小山村,盘山公路明显是新修的,可容两车对向行驶,山路外侧竖有低矮的防撞栏杆,全是实木的粗木桩,看上去挺牢靠。

原野跟随俱乐部领队,大步开路,访问贫困学生家庭。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处和其他村居完全不同的宅院。象是个简易的小四合院,木质大门上有圆形扣环,围墙以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代替,可以颇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格局。崭新洁净的北房一排,东厢房一排,没有西厢房也没有倒座没有耳房,垂花门也被减略掉了。植物尚不具规模,认不出都有些什么。影壁倒是竖了一座,上面画的不是传统的松鹤延年之类,倒像是大草原,零散地分布着小小的几个蒙古包。原野心里狠狠格登了一下,穷山沟里这样一座宅子,在那些破败幽暗的老房子的包围中,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突兀太过豪华了。原野本能地驻足不前,一个劲地朝里张望。没有人影,门是关着的,在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的时刻,只有它未见炊烟,毫无生活气息。想进,又不敢进。领队在前面喊她了,只有快步跟上。

回到小学,原野找了个小学生聊天,聊着聊着就扯到那座宅子上去了。小学生挺活泼的,一点儿不怕生,说个不停。哦,那个是北京的林叔叔建的房,人家是建筑师,可厉害了,村里的路都是他修的,都说他是大善人,老天爷送给我们村的。我爸妈说林叔叔身体不好,我们村空气好,他要一直住在这里养病。他还给我画过画,说这叫速写,可惜没在身上,画得可好了,可像我呢。

小学生蹦蹦跳跳离开了,原野则心乱如麻。要不要去见?该不该见?见了要说什么?他怎么就身体不好了?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吗?忐忑不安中简单吃了晚饭,扎营在小学操场上,原野有个小型的户外帐蓬,睡袋还是当初在锡林郭勒用过的。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思虑来思虑去,第二天到底没有脱离大部队,仍旧跟着完成了整个活动,坐面包车回到黄龙集散中心,再打个车回了娘家。

几天后,王阳出差回来,到家已经入夜,原野早上了床,还没睡,在看书。王阳先进来给了原野一个大大的KISS,原野脸上现出红晕,小手一指浴室,“先去洗澡啦!脏兮兮的!”

王阳乐呵呵地服从指挥,洗了澡,头发也等不及吹干,湿漉漉地就爬上床来,一把抱住原野。原野小拳头捶了王阳几下,王阳不放,也就任他抱着、任他上下求索。王阳伸手往床头柜抽屉摸安全套时,原野将他手拉回了,美目半开半合地,娇语道,“不要嘛,我……我们……”

王阳心思转了又转,惊喜莫名,“好哇,我们生个小娃娃,女孩要长得像你,男孩长得像我,好不好?”

原野双手捂住脸,“讨厌,谁说要生娃娃了,痛的,到时候你生!”

王阳哈哈笑,拿走原野的手,细密的吻纷纷落在原野脸上。“我倒是想替你痛,就不知道科学能不能马上发展到这水平呢。乖,我一直陪着你,痛了你就打我好不好?总是我不好,替不了你,都怪我行不?傻丫头,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我也爱你。”在难得的吻的间隙,原野喃喃道。王阳瞬间被电到,巨大的欢喜在体内咨意奔走,简直不知要怎样更爱原野才好。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丫头完完全全是我的了,感谢上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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