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以颂把盘子里的红烧肉挑肥拣瘦一番,逐个给小闲夹过去:“看别人做什么,吃饭。”
小闲咬着筷子,使劲给他递眼色。
你老婆在那里喂孩子!你来给她夹什么菜!太不知好歹了,分明是要宛若误会她横刀夺爱,离间计!
但是,好像被夺爱的人是她……
犹记得若莞第一眼看见以颂的时候,双眸发光,抱着小闲的脖子,发出高中女生应有的花儿声音:“小闲,我们组建个以颂粉丝团好不好,谁都有全力喜欢校草,你不能独吞。”
如果是八年后的她,大概会同意若莞这个荒唐的建议,大度地与别人分享一个神圣的男孩,the holy boy,言以颂,她曾经一遍一遍地写在日记本上句子,This holy boy of mine。
但那时的她没有同意,同若莞吵了一架:“若莞,言以颂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和他在一起二十年了,你们怎么比啊。”
若莞怒:“师小闲你重色轻友,没良心,小鸡肚肠。”
“就没良心,就小鸡肚肠,毛爷爷说爱情不能分享的。”
“毛爷爷没说过这句话!”
“……”
想到此处,小闲深入白日梦般傻笑起来,猝不及防遭到一个爆栗,她捂着头看肇事者,他将脸冷到极点:“若莞刚才说你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
嗯?若莞什么时候在她眼皮子底下说的!
“这个……”小闲尴尬,她一时编出来的幌子,要怎样自圆其说。
言以颂说:“还记不记得我高一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如果你再不吃饭……”在中间停住,他一时发懵,怎么会丢出这个丢脸的问题,万一她将曾经快乐和伤痛一起丢在法国怎么办,万一她在法国寻找到幸福怎么办,万一她真的忘了怎么办?
他该怎么背负着思念,独守她看不见的风景。
言以颂落寞地放下筷子,再没心思歆享美味。
师小闲却回忆那件事,和中饭失之交臂的那天,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考核八百米的考试课。
因为缺了一顿中饭的缘故,她的低血糖一犯,便直接晕倒在大太阳底下。
后来听说是以颂背着她奔去医院的,为此还闯了校门。那个人生记录完美的男生从此在前途无量的洁白纸张上,添上了不可抹去的污点。
是因她而留下的污点。
师小闲心痛了,拉着苦巴巴的脸说:“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凶着一张杀人的脸,指着我鼻子骂‘师小闲,你这辈子再因为不吃饭而晕倒,索性死了算了吧’”她绘声绘色地演绎,眼底尽是自己看不见的绚烂烟花。
原来还记得。
还记得。
就好。
言以颂默默高兴,继续勤快地替那个令他快乐的源泉夹菜。
师小闲声情并茂地演讲完,发现饭碗里徒然多了一座小山丘,简直能和《九品芝麻官》里的那一幕相提并论。
小闲瞥了瞥若莞,她依然再认真地做母鹰喂食,便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以颂的衣角,小声说:“你老婆孩子在这里,你却给我夹菜,胆子也太肥了吧,不怕回去家法伺候啊?”说完抖了抖肩膀,表示之后的情况惨烈,令人不禁骇然。
老婆孩子?
言以颂震惊,头一次不知道该把五官塑造成哪个形状,来嘲笑这个离开他五年,思念她五年,却误会他是别人老公的女人!
“是谁告诉你若莞是我老婆的。”
“……”小闲神色郁郁,有些低落,“五年前,你说要把若莞追回来的。”
以颂的表情茫然,半晌,突然想起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咳,那这算不算是她在吃醋?
以颂在小闲看不懂的情况下,绽开一朵大笑,眉眼山水写意,亮着眸色想解释,却被许诺杀猪一般的声音打断,尖叫着冲着若莞而来。
小闲听清楚了,许诺说的是老婆,他叫若莞老婆?!她一不留神,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了……
若莞奇怪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谁的老婆……”一猛子意识到什么,笑了出来:“你以为我是以颂的……”然后,笑得死去活来,天荒地老,恩恩爱爱不分离。
许诺在一旁听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拍案奋起,指着言以颂的鼻孔骂道:“言以颂,亏我把你当兄弟铁哥们儿,你竟然抢我的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是作者的动力,求包养啊~~
☆、师小闲,你愿不愿做我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文章修改,基本是捉虫微调,有大的改动,会特别说明
——是否有那么一种青春,它叫做重来
午饭毕,分别的时候若莞邀请她参加高中的同学聚会,小闲挠着头皮推辞,拿工作这个理由做搪塞,皆被若莞驳回,她只能敷衍说:“如果我有时间就来吧。”
若莞说好,摸出手机:“小闲你的电话。”
“什么?”
“手机……”
小闲尴尬地笑:“丢了……”这是真的。
“是回国的途中?”
“呃,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惯来丢三落四的癖习致使她将手机遗忘在旅馆的房间里,小闲发现后回到原地,并仔仔细细翻过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而旅馆的经理表示小闲已经退房,遗失的物件,恕他们不能负责,她只能灰头土脸地拖着行李箱回家,连生气都是多余的。
若莞拿出一支笔,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迅速写下一串号码并塞给小闲:“那你尽快买手机,记得联系我。”停顿一秒,嗔怪地补充一句:“小闲,你已经五年没联系我了,我都没怪你兔崽子没良心。”
语气温和,带着埋怨的口吻。
那张记载五年思念的号码,像一碧温泉,流淌心尖,师小闲牢牢握在手里,眉眼攒笑:“好。”
许诺把言以颂拉到一边,单刀直入问:“她回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以颂不解:“什么怎么办?”
许诺板脸:“颂颂,别逞强了,五年前甩掉她的人是你,但我们都知道事出有因,你并不容易,这些年你过得好与不好,除了师小闲,有谁不知道,你可以用个苦肉计来打动……”
“不用。”
“颂颂……”
以颂点上一只烟,朦朦烟雾里,重眉深锁,展不开的愁:“我都不觉得自己负她……”同样的五年,他过得生不如死,日夜相思,而那个女孩,在另一个国度,牵起别人的手,走过塞纳河畔,他却只能遥遥望着,为她按下每一个快门,纪念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
许诺看着烟雾缭绕里的以颂,眉头深锁,像是回忆刻骨的痛,想嘴上春风,说些百般抚慰的言语,也觉得力不从心。
爱一个人已经很困难。
爱一个人,却要放手,是要多么撕心裂肺。
推己及人,许诺追若莞的经历也遇到许多障碍荆棘,甚能理解以颂,便拍拍他的肩膀,作出知己蓝颜的样子:“颂颂啊,将那些事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告诉她你一直喜欢她,她会回来的。”
“她心里有你,不然躲着你干什么?”
“不然,我托你送若莞和孩子去医院,她却因误解你们的关系,而万分纠结什么。”
许诺将道理说的头头是道,笑意还没攀上眉梢,被以颂打算:“如果她有男朋友了呢?”
许诺一时没听清,愕然:“什么?”
“没什么。”
以颂沉默,吞吐云烟,一圈一圈,勾勒着破灭的圆。
如果,你已经将心尖儿上的人替换,他原来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陌生男子替换,他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回来,要你把属于他的位置空出来。
师小闲,他是否还有这个资格。
***
许诺带着若莞先行离去,留下以颂和小闲沉默相处,五年的时光仿若一把蜿蜒白刃,生生斩离两人的牵绊。
五年前以颂是拿若莞当借口吧,是他早已厌倦她的形影不离,是他不爱她吧。
小闲锤着闷闷的胸口,有些窒息的感觉,几经多年,她世故了许多,也看得懂礼貌的拒绝,然后礼貌地回礼。
五年前能恣意挥洒的天真烂漫,经过岁月的洗礼,终究是要染上成长的颜色。他眼中的忧郁,她笑里的宽容,好似放下,却谁都放不下。
时间仿佛要定格在这一刻,小闲终于忍不住,看向那个烟雾中的男子,忧郁的双眸深深地倒映她的影子。小闲一愣,随即摇了摇脑袋,提醒自己的愚笨,他五年前便拒绝了你,师小闲,别傻了。
“以颂,如果没事,我回家了。”她尴尬启口,没等他的回应,便向医院门口挪了两步。
“等等。”
“嗯?还有什么事?”小闲止步,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丢了手机?”
“啊,是的。”
“再去买一个。”
“我知道,晚一点我……”
“现在就买。”以颂强硬地说。
小闲呆了呆,半晌,难以启齿般:“我没带钱……”
“我带了。”
“哦……”小闲随口应了,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带钱和她不带钱,好像没有关系。
“我带你去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开车。”以颂不由分说,将剩下的半支烟丢入垃圾桶,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小闲哑口无言,在原地发愣许久,看着英挺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微微浮笑,那个强势的男子呵,再经过多少春秋,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任意妄为。
师小闲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他也曾经为了她,想要与世界为敌。只是在第一次请同学吃饭的时候,她却笨拙地将钱包遗忘在爪哇国,万不得已下,向他求救:“以颂,我在吃饭,但是,钱包忘带了……”
她握着电话,承受不住几十双滔滔怒眼的凝视,背过去朝左面移了两步,听以颂在电话里说:“你问老板能否通融一回,先赊一笔账。”
“问过了,老板娘似乎不太信任我……”小闲苦恼。
“那好,你等我半小时……”小闲没能将以颂的话听完整,身后的两人就因一言不合而大动干戈,她只听得有人万分惊恐地叫着她的名字,转头时,一片破碎的瓷碗划过她的额头,刻出一条狰狞的红痕。
手中的通信物与时俱进地撞击地面,小闲忍痛蹲下,咬牙不让委屈出声,这样的坚强。后来以颂在外人面前不意提过:“我的言太太在言先生面前是世界上最柔弱的女子,在言先生看不到的角落,就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女子。”
但当时的以颂不明白,电话中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令他将对付一张空间多边形题目的心情丢入云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小闲提到过的餐馆。
小闲犹记得以颂那张俏丽动人的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顿时寒气逼人,将一大叠毛爷爷丢在众人面前,忍着怒色问:“谁伤的她?”
餐馆的员工皆惨白着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身后跟着的数十人则劝说:“以颂,不宜闹太大,大事也要化小。”
“谁伤的她?”他却固执地问。
“以颂……”
小闲从没看见过那种神情的以颂,也从不理解这样的神情代表什么,慌不择路地抹了一把额头,推开同学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向他,扯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说:“以颂,我没事,我没事。”
少年看着她停顿一秒,一把将她抱入怀里,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下来,她感到脖颈一湿润,听他赌气说:“我言以颂养了十多年的姑娘,凭什么要被你们糟蹋!如果有一天,神伤她,我杀神,佛伤她,我杀佛,世界伤她,我就与这个世界为敌!”
迄今而至,这句话,这个眼泪,她依旧不理解,不能理解。
而上帝,你又是否能够理解?
***
师小闲是被以颂的红色保时捷惊住的,那一抹靓丽的红色,是谁都拉不开视线的吧。
小闲看着他这辆五年如一日的爱车,随口问了句:“你原来没有换车啊?”
驾驶座上的以颂一愣,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拉开车门,笑颜不达深处:“时间久了,我舍不得。”
舍不得,放不下。
小闲点头,傻傻地窝进副座,眼底尽收窗外如流水划过的行人风景,听以颂问她:“你在巴黎过得不错?”
唉,他怎么知道她在巴黎?
小闲蓦然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初哥哥安排的是纽约的私立大学,她伤心之余一鼓作气改成巴黎的航班,并通过自荐考试获得了巴黎的公立大学的入学资格。这件事她只在回国前告诉师家的兄弟两人,连若莞也以为她在纽约。
“你为什么躲去巴黎?”
“呃,……”小闲哑口。
“因为和我赌气?”以颂试探地问。
“不是……”
保时捷突然刹车,小闲盯着车窗外的红灯,吓得心脏在下一刻要蹦出来似的,转眼去看以颂,关心道:“以颂,你怎么了?”
他撑着脑袋,嘴角的笑容苍白:“你还没回答我,过得好不好?”
“啊,还好,过得去……”小闲低头。
“只是过得去?”
“不是,有人照顾我的,吃穿不愁的那种。”小闲急忙编了一句。
以颂却听得一愣,苦笑:“他是将你照顾得不错,至少四肢健全,身体建康。”
他?哪个他?
小闲挠头,不明白,待反应过来时,回头率飙到千万分的保时捷已经在苏银电器的门口停下,以颂恢复如此,淡漠道:“下车吧。”
小闲亦步亦趋跟着他,来到商场里面,手机柜台的推销小姐笑意盈盈地将他们望着,服务周到地推荐着多款手机。
以颂挑三拣四了一番,推销小姐不肖其烦,眼带桃花地温柔介绍。
小闲负手默默看着,心中不是不吃醋,只是他从前就十分能招桃花,她的情敌数不胜数,对付一两个也应接不暇,面对全校的女生,她只能束戈卷甲,乖乖投降。唯一能令她坚持待在他身边的理由,就是以颂面对各类女生的诱惑时,皆抱着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
而如今,她早已放弃,还有什么立场,来要求他依旧故我,岿然不动。
小闲独自发酸,以颂已经将一个粉红色的手机推到她面前:“这部功能简单,也很实用,颜色是你喜欢的。”
小闲顺着他晶莹剔透的手指觑了觑,摸了摸鼻子说:“以颂,我二十五,不是十五,这个颜色是人家小姑娘用的吧。”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姑娘。”他无波无澜。
“可是,我早就不用这种颜色了。”她继续坚持。
以颂愣了愣,素来严谨的性格在这一刻松懈,没过脑子地一问:“你的行李箱不是粉红……”终于意识到说错话,马上沉默。
果然是看见了啊……
原本是不想见她的吧,只是盛泽说得对,抬头不见低头见,既然遇见了,即便算是把礼仪做周全,也要硬着头皮和她客套寒暄几句方罢。
小闲的心情差到好像被云霄飞车甩出去的感觉,跌入冰湖般的语气:“那是以前的,只是懒得去买新的。”
“……”
“以颂,五年了吧,我也长大了,有些爱好是会变的。”
五年了,有很多东西都会改变,所以连喜欢的人也变了,连心也变了。
强装几日温润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只当没听见小闲说的话,冰冷着一张脸,把柜前但凡带红色的手机统统买下,在众人和小闲惊讶的脸色下,冷笑开口:“师小闲,我不管你从前喜不喜欢,今后喜不喜欢,五年里又曾经改变过什么,今天我把所有的曾经一起还给你。我只问你一句,在相伴二十年,相离五年后,你愿不愿意将原来追我的心意进行到底,修得一个十年共船渡,百年共枕眠的圆满结局?”
“师小闲,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师小闲,你愿不愿和我谈一场永不分手的恋爱?”
我们曾经失去的那个青春,你是否可以重新来过?
☆、蒙奇奇怒!再抢!再抢我就咬死你!
——人生就像一袭华美的旗袍,爬满了虱子。
很久没有坐火车,小闲已经快将售票地点忘记,抱着蒙奇奇粉红猪转了两圈,才买到票,然后坐上去S市的火车。
12车034号座。
小闲找到座位,小心翼翼地将双肩包放在身侧。蒙奇奇在怀中哼眠,她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世界,将记忆倒退到第一次坐火车的年纪。三岁之前,师小闲被寄养在孤儿院,不知道自己有父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叫师小闲,唯一能记住的,是言以颂的大眼睛,睁得圆不溜秋地告诉她,他叫言以颂,言以颂的言,言以颂的以,言以颂的颂。
她弯着眉毛看他,听他说他的父母意外去世,所以才被送到这个地方,当时的小闲以为自己的父母也是那般无奈而去,只徒留她一人坚强地活着,她觉得这个男孩和她是一个世界里的,慢慢地接受他,喜欢她。孤儿院里的长辈们总展笑着看他们,指手画脚地说:“你看,以颂和小闲又粘在一起了,你们天天这样,腻不腻啊?”
当时,天真纯朴的她傻傻地回应说:“不腻,要和以颂,一辈子在一起。”呵,多天真的誓言。一辈子,谈何容易。但心智未长的孩童,并不能思考许多,只关注眼前的一切,比如树长地很高,比如花有五颜六色千奇百态,比如师小闲要和言以颂在一起,这样的比如才是正常的。
所以当师小闲的父母重新降临人间时,她央求他们,可不可以带以颂一起回家,没有言以颂的地方就不是她的家,没有言以颂的师小闲就不是师小闲。
好在师家长辈摆脱了贫困,步上璀璨华贵,多培养一个师家的得力助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家四口,加上以颂和多年后添的弟弟,这样的其乐融融,无人不称羡。小闲尚且记得坐上火车,看到更为广袤的世界时,内心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兴奋。后来言以颂用回忆的笑容告诉她,他当时看到她望着车窗外的眼神,是从未见到过的闪亮,像是矗立在世界顶端的一颗宝石。
可小闲却不知道男孩用那样的眼神观察过自己,她转过头想和以颂说话的时候,却看到他有些落寞的神情。孤儿院的孩子最期盼的是有人能给予自己一个幸福的家,但最害怕的是家虽然有了,却不是理想中的温暖。
小闲自以为理解以颂的心情,鼓起勇气说:“以颂,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他们会对你好的,我发誓,如果有一天他们伤害你,我们就离开,一起离开。”
于是,连受伤也要共同承受,一起离开。以颂被这句话逗笑,他之后说过,三岁的孩子不懂一辈子在一起的含义,只觉得大家的世界广阔了,就必然要学会分离。只是可能是因为他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萌物,连带心也比较纤细灵动的关系,倍觉伤感,就拧巴着眉头对她说:“小闲,不论你以后在哪里,我都在这里的。”
此言正应了《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里的诗句,就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咒语,在离别的五年里被他一一实现。师小闲何以知道,分离两地的时间里,不论她见或者没见过他,他都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
***
小闲是被蒙奇奇闹醒的,哼唧哼唧啃着饼干。她微微拉上视线,递出饼干的手指纤长,肌骨分明,顺着青色脉络望去,对坐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手里抱着一只小哈士奇。
“你的小猪饿了,但我看你睡得很沉,没有叫醒你,也刚巧我有一些饼干,就分给它了。”
“谢谢您。”小闲微笑,捉了蒙奇奇的猪蹄挥手,道谢。
蒙奇奇扭了扭猪尾巴,哼唧。
“你的小猪很可爱,它叫什么?”中年女子一边给哈士奇喂饼干,一面问道。
“蒙奇奇。”
“是MONCHHICHI的玩偶?”
“对,它的意思是可爱的小家伙,和这只猪挺像。”
女子弯了眉毛,笑眼柔和。
“你的哈士奇叫什么?”
“哦,叫小贤。”
“……”小闲拍打面部,以防抽搐,“是哪个xian?”
“是贤能的贤,曾小贤的贤。”
“……”小闲呼出一口气,还好,“您是他的影迷?”
“是的。”女子抬起头,笑了笑,反问:“你呢?”
“我还好,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的讨厌的。”但除了一个人,今生所爱。
女子表示明白,赞扬她:“你这种性格挺好,温和如水。”
却也冷暖自知。
小闲没有作出别的评价,打开书包检查物品,然后拉上拉链,准备下车。
中年女子的饼干还剩最后一块,哈士奇盯着饼干,再盯了盯蒙奇奇,汪了两声。
蒙奇奇不甘示弱,哼哼哼唧唧唧,一副对饼干势在必得的架势。
哈士奇不认输,继续守护:>﹏<,死猪,再看我的饼干!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蒙奇奇哼唧,高傲地仰着猪脑袋,因为没有脖子,看不出仰的姿势,但是它确实仰了,不屑盯着哈士奇:你再抢,再抢,我就咬你!
小闲却突然站起,抱起它要离开。
蒙奇奇急了,扭巴着肥嘟嘟的身子,眼看着哈士奇叼走了饼干,倨傲地看着它,胜利者的姿态。它难过了,它的饼干没了,哼唧着哭。
小闲在座位旁停住脚步,看了它一眼:“你这么难过做什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哈士奇好上了,不舍得离开?”
“……”
“天下哪里有不散的宴席,人生总是在分分合合中磨砺的,来,和哈士奇说再见。”
“……”
小闲捉起它的猪蹄,和哈士奇挥了挥。
蒙奇奇倍感无力,倒在蠢钝的主人怀里,觉得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这句话是不对的,因只有主人更加的天真愚蠢,才能教导出如她一般天真愚蠢的宠物。
***
火车站的91公交车到终点,是圣希孤儿院的大门。
标新立异的稚嫩图画依然贴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朝阳之下的花朵,含苞欲放,生机勃勃,春晨的黄鹂衔音婉啾,那是多少年前的幻想之作。原来,它们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
守园的耄耋老者,依然精神矍铄,看到小闲,阅历无数的鹰眼一下将她认出,虽然举着警棍,却让步伐轻快。两张老少的笑容碰面,先是叙旧,寒暄。
“张阿伯。”礼貌温和,眼角带上诚挚。
“小闲,你回来了,很久没来了。”老人怀念,目光和蔼,像是看着因离家多年而十八变的孙女,感慨。
“是,大概有六七年了。”
“是六年零一个月。”老人摇头,拍了拍她的脑袋:“傻孩子,今年才二十五吧,比我还糊涂不数岁月,这样可不行。”
“对不起。”低头,乖乖承认错误。
老人大笑,领着她进门,“今天来是看望安老师?”
“对,顺便也看望您老人家。”
“还是一样会说话。”老人挠头,老顽童之性在此刻尽显,大约是看守孤儿院将近四十年的缘故,同孩子在一起心态也变得年轻,甚至更小。
“安老师现在上课吗?”小闲快步跟着,张阿伯,即便已过六十花甲,却健步如飞,身体健朗,每一次需要大步流星地迈步,才能跟上。小闲笑了,善良而庸俗地祝福,身体健康,能过百岁。
“现在快下课了。”老人看了看手表,眼神颇佳。
走到操场的游乐地带,高耸如云的松柏下,老人回头说:“还是老地方?”
“对。”
老人点头,望向她手中的蒙奇奇,突然发笑:“这小子还跟着你?”
“换了换了,是儿子,原来的那个送宰猪场了。”小闲故意消遣它。
蒙奇奇突然抖了抖。(潜台词:不要宰我!~>_<~)
“跟它一模一样,跟你也一模一样。”老人开玩笑。
“……”小闲脸红,摸耳垂,“张阿伯,这个玩笑不好笑。”
正好铃声响起,老人拍她的肩膀,指了指教学楼的右边,古老的英式圆形宝塔褪去红色,阳光底下被韶染上一层奶黄包的香味,拱形的侧门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秀女的黑白长袍步来。
“你在这里等吧,阿伯回去了。”
“好的,阿伯再见。”
小闲目送着老人离开,想将蒙奇奇放出去,却又怕被人捉去炖猪脚汤,犹豫之际,转身看见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拿亮晶晶地大眼望着她手里的蒙奇奇。
小闲低头摸女孩的头,柔和道:“你喜欢它。”用眼神指了指怀里的傻猪。
女孩点头,嗓音甜腻:“我能抱它吗?”
小闲递过去,露出八颗白牙:“你能帮我好好照顾它?姐姐等会儿回来。”
女孩抬手敬礼,郑重宣誓的姿态:“我保证。”然后笑成一朵蔷薇花,屁颠儿屁颠儿抱着新到手的玩具离开。
小闲取出双肩包里的包裹,缓缓打开白色的帆布,里面是一宗小小的陶罐。心里默数一分钟,两分钟,等待阔别多年的灵动眼眸看见了她,疾步踱来。女子压抑激动,笑得和善:“小闲。”
“安其,我回来了。”对上目光,她将手中的陶罐送出:“我应了承若,找到你的妈妈,并带回来了。”
***
松柏树下是一排彩色的长凳,小闲和以颂由安其带着,经常在这里漫无边际讲述一千零一夜,然后天马行空。在小闲的心里,除却家人之外,她便像是一位慈爱的长姐,最亲的人。
所以,当安其告诉小闲,她的母亲将她留在圣希,独自一人漂泊到巴黎后,小闲便承诺,将来有一天会将她的妈妈找回来,四个人共同度过每一个新年。
安其从不曾想过她用心呵护的女孩,在心里播下种子,一点一滴浇灌成参天大树,然后有一天回到这里报答曾经浇灌过她的人。
安其摸着陶罐,心中五味陈杂,一张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是见到母亲的感动,还是得知她死去的消息,感到悲伤。也许,更多的是对女孩的感激。
小闲望着她眼中滴出的晶莹,终于忍不住递出纸巾,以表抚慰。
安其接过,问道:“我妈妈她过得好不好?”
小闲料想她会问这个问题,此前便斟酌过几个说辞,随意抽了一个出来,行言如流水,仿若真的那般:“安阿姨的晚年生活还不错,生了一双兄妹,和我差不多的年纪。”
安其点头,看着白驹过隙点点从云层中流逝,突然想起什么:“她是因病去世的,还是……”恐慌将她后面的话吞没。
这个问题小闲也考虑到了,抿着嘴唇继续扯谎:“是老人病,阿姨选择了安乐死。你知道国外能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安其松了一口气,微笑抱起陶罐,似抱着一颗名贵的夜明珠,那样视若珍宝:“我不曾埋怨她将我抛弃,只因时局所逼,若带上我,两个人一起挨饿,死在街头也没人来收敛,成为世间的无名枯骨。将我交给社会,指不定还能留一条命,吃一口饭。”她叹息,浓浓的黑潭水刺痛:“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只是可惜,最后没能见到她一面。”
她把陶罐包好,起身问道:“小闲,要不要看一看叔叔阿姨,你很久没来了。他们应该挺想念你的。”
小闲微笑,点头说:“来这里,也是为了看望爸妈。”
安其似乎纠结了一会儿,难以启齿的模样,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得:“你出国的时间,以颂每年都会来祭拜叔叔阿姨。你们原来是分开读的大学?”
“是的。”小闲收敛笑容,黯然。
“我以为你们这辈子不会分开,还想过不了多久,应该能收到喜帖,吃上一口喜酒。”
“当然会的。”她笑。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再求包养~男主角下章回归~
☆、困惑的我不敢再伸手去爱(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