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泥,一身血,一身污,苏染染第一回看到他这样难看狼狈的时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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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已是亥时。
阡陌手里还抓着一个大风车,可人早就靠在慕宸殇的肩头睡着了,风一吹,那风车就咕噜咕地转动。
一行人沿着青石的小道走了会儿,慕宸殇把阡陌给了素执和黑云,让他们先送阡陌回宫。
“我也困了。”苏染染也想上马车,却被他拉住。
“我每回让你陪我,你就犯困,不许回去,陪我走走去。”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上自己的马,自己跃上来,紧揽着她,往夜幕深处奔去。
“半夜三更的,去哪里?”苏染染问他。
“随便哪里,你乖乖跟着我就好,回去也睡不着。”慕宸殇揽着她的腰,低声笑笑。
快马穿过渐渐寂静的大街,往北而去。渐渐的,居然又开始人声鼎沸起来。一盏又一盏暗红色的灯笼悬于小街两边。居然全是摆着地摊,摆摊的人也各自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居然有不少是牛头马面,血盆大嘴。
“鬼市?”苏染染脱口而出,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带自己来逛这种地方。
“这里可有不少好东西。”慕宸殇低低一笑,从马上下来。
不待他抱,苏染染自己跳了下来。
她听素执说过鬼市,名字取得恐怖,逢月半才开一回,可里面却是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艺儿的地方,飞禽走兽,古董奇珍,还有来自异域的各种稀奇物件,都能从那里找来。
慕宸殇把马儿的缰绳丢开,任它自己去走动,自己慢吞吞跟在苏染染的身后。月色落在苏染染的肩头,藕色的裙摆被风一吹,紧贴到她修长的两条腿上,纤腰是别人想像不到的柔软,他每次抱住,就有种要狠狠掐断、不再让别人觊觎的冲动。
苏染染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苏沫篱完全不同,这种美带了几许妖艳,偏还能时不时地让人感觉到清纯。
慕宸殇不知道那几个男人怎么看苏染染,他只觉得苏染染就是一块粘牙的软糖,一吃了,那就是化成糖丝一样的缠绕,甜得让人戒不掉。这是极复杂的一种感觉,让人越品味越有趣,渐渐的就越陷越深。
苏染染对于慕宸殇来说,简直就是温暖的天堂……当然,那得在她把刺收回去,别总拿狠话扎他的时候。
“你看这个。”苏染染停下脚步,蹲到小摊边,拿起一面棱花铜镜,镜子手柄十分古朴,镶着鸡血石。
“还有这个。”没等慕宸殇接过镜子呢,她已经丢了镜子,拿了一枚戒子起来了,镂空的金色指环,环上镶着一枚亮透的碧玉。
“可惜了,没有头发戴这个。”她眼睛一亮,又看中了一只白玉的蝴蝶钗,能把玉雕成那样的精巧,可见这玉匠的手艺有多高超。
“长长了就好了。”慕宸殇把她看中的东西一一买下,用只小盒子装好了,往她怀里一塞。
得,他肯出银子,已是大方得吓人了,怎么可能像别的男人一样,替她拎着东西?苏染染不指望!而且,第一次亲临这种地方的兴奋感,早把她对他感情的纠结赶跑了。
慕宸殇难得见她如此兴奋放松,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对于久违的逛街的热情的爆发。逛过夜市小摊吗?从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里,像淘|宝一样,淘出自己喜欢的那个,再一顿胡乱砍价,心里便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是男人无法体会到的乐趣。
苏染染觉得这里像极了步行街上的夜市小摊,她步子轻快地穿行在各个小摊之中,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高兴。
“小姐,看看这个吧。”
突然,一个戴着魑魅面具的摊主叫住了她,声音沙哑,却隐隐有点熟悉。
苏染染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他盘腿坐在地上,手指在小摊上翻弄,在一堆珠宝玉石里翻出一枚桃木镯子。
苏染染扭头看了看慕宸殇,见他还在替她买在上一个摊上看中的短剑,便蹲了下来,接过了桃木镯,一言不发地捏着。
“这是我给你做的镯子,戴好。”小摊主低声说。
“嗯,你怎么回来了,小心捉住你。”苏染染又扭头看了一眼慕宸殇,他正转头朝她看来,她挤出一丝笑容,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桃木镯。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尽快安排带你走,你再忍耐几日,这一回一定带你离开。”他又说。
苏染染怔了一下,信?什么信?她什么时候写信给庄墨隐了?
“染染,想要这只镯子?”
慕宸殇已经过来了,蹲到她的身边,看她手腕上的木镯。
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圆环而已,打了个小孔,上面串过了红绳,绳上又悬了一只小小的玉蝉。
“啊,好看吗?”苏染染戴上了桃木镯,转头看他。
“多少银子?”慕宸殇看向庄墨隐。
“五十两。”庄墨隐的声音伪装得很尖细。
慕宸殇二话不说,丢了一张银票给他,揽着苏染染的腰就走。
苏染染想回头看看,可又怕慕宸殇发现端倪,只能硬忍着,被他拉着往前走。
“你认识他?”慕宸殇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她问。
“嗯?”苏染染愕然地抬眼。
“他是谁?”慕宸殇猛地扭头,那小摊主还盘腿坐在那里,手里在叠那张银票。
慕宸殇看了一眼苏染染,她脸上的些许慌乱逃不开他的眼睛,他拉着她往回走,停到那小摊前。
“揭下面具。”他冷冷地盯着那人。
魑魅面具在暗红的灯笼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那人抬起头来,怪异地笑笑,尖声说:
“鬼市的规矩,可不许摘下面具的,否则要么你自|插|双眼,要么你把我这东西全买下,这可是天价,你买得起吗?”
“揭下你的面具!”慕宸殇低斥一声,飞快出手,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就揭下了那张面具。
苏染染的尖叫声梗在喉中,定定地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孔。
尖嘴猴腮,满脸麻子,人中处还长着一摄黑毛,丑陋陌生至极!
“你、你是哪里来的货,五十两就想买我这摊上的东西?来人呀,来人呀……”
那人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一顿尖叫。
慕宸殇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染染。他不希望自己正在竭力讨好的女人,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暗渡陈仓。他甚至可以断定,刚刚那个男人,不是这丑男子。
“你发什么神经?回去吧,累了。”苏染染底气不足,抱着他买的东西往回走。
慕宸殇跟在她身后,热情被她打消了一大半。
策马回去,送到她到冷宫门口,苏染染匆匆说了声再见,正要推门进去时,慕宸殇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怀里。
“苏染染,把心给我,别让我等太久了。”他轻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
“困了,睡觉。”苏染染要推开他的手。
慕宸殇却捏得更紧了,他像一团火,可是却怎么都融不了她这块冰,他的火烧得越旺,她似乎越坚硬,越抵抗。
他的耐心开始消失,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盯着她俏美的脸,情不自禁地就吻了下去。吻过她那么多回了,可每回吻她,都像是在品尝一块柔软的糖块,有吸不完的蜜汁……
☆、【125】爱上她的香
他抱着她,越吻越激烈。唇舌享受到的甜蜜柔软,让他根本不想放开。她身上幽幽的香,更是诱得他热血澎湃,他真是爱极了她身上的香味儿。
热吻渐渐变得邪戾起来,他的手掌开始不安份,隔着薄薄的衣衫,在她的臀上揉|捏,甚至摸进了裙底,肆意攻击她的朱蕊。
她开始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正压在小门上,虚掩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害得她重心不稳,带着他一起跌进了门内。他买的那些小玩艺儿摔了一地,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珍珠翡翠,琳琅璀璨。
“嗯……”
她瞪大眼睛,闷哼一声,该死的,屁|股要摔开了吧?
“起来,你不是有武功吗?你想摔死我呢?”
苏染染恼火地捶着慕宸殇的肩。
“不起来又怎么样?我想在哪里吻你,就在哪里吻你,我就想这样压你身上……染染,你再这样瞪着我,我就在这里弄得你哭出来……去那个椅子上怎么样?”
慕宸殇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轻抚她的脸颊,又吻了下来。
“皇上不想起来,现在也得起来,要恩爱,也得办完正事。”
叶皇后幽幽的声音响起来,惊得二人一楞,迅速抬眼,只见叶皇后就坐在苏染染的那张摇椅上,一脸木然地看着二人。
这样露|骨的调笑,叶皇后是作梦也不会想到,会出自慕宸殇的嘴中。
叶皇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慕宸殇的身边,看向苏染染,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还留着他的津体,亮莹莹的。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小声说:
“请皇上饶恕臣妾擅闯之罪,四下都寻不到皇上的踪迹,只能来这里等……哥哥失踪了。”
慕宸殇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带着苏染染去了鬼市,底下的人找不着他,还在御书房里等他。只有叶皇后独自来了冷宫,她知道,慕宸殇在寿宴上半途离席,除了陪这个女人,不会有别的事更吸引他。
慕宸殇站了起来,此时万安公公他们已经追了过来,把紧急军情呈到他的手中。
叶岩追击姜华翎一支败军,将他们堵进山谷里,原本设好了埋伏,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他们进去之后,却无一人出来,后面的人寻进去,除了满地尸骨之外,不见叶岩的踪影。而就在今日辰时,居然一支从未有人见过的银色头盔骑兵奇袭了叶将军的大营,死伤惨重,这支骑兵,仅百人而已!
以百人,斩杀千人,伤人无数,烧毁大宫数百,其战斗力之彪悍,让人心生畏惧,慕楠夙从南边包抄过来,把刚刚传来捷报的叶家军,堵在了悬崖边。
“这是箭上的图案。”
又有人捧上了一张图,展开来看,暗蓝色羽箭上刻着当初那支战无不胜的和宁铁骑兵用的标志,而箭头上还带着锋利的倒勾。
“去御书房。”
慕宸殇匆匆看完,面若寒霜,转身就走,一群人匆匆跟上。
人群散尽,只有叶皇后还留在这里,和苏染染对望着。
“皇后还有何吩咐?”苏染染索性问她。
“篱妃霸着皇上的心不要紧,让皇上误了国,那便是个死字,好自为之。”叶皇后盘眉紧紧拧起,一字一顿地,语气凌厉。
苏染染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根本无意理会她的威胁。
“你爱皇上吗?”叶皇后却不走,盯着她的脸,狠咬了一下牙关,声音微抖。
苏染染不作声。
“若爱,请你离开!若不爱,也请你离开。苏沫篱,够了,离开这里吧!”
叶皇后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摇了摇,有点声嘶力竭的吼了起来。
苏染染没想到叶皇后还挺有力气,抓得她手腕发痛,更没想到叶皇后突然发难。
“皇后请放手。”苏染染恼了,她就知道,这国事一旦有风波,罪责便在她的身上,忍不住就反唇相讥,“难道他爱你、爱燕妃,此事便不是你们的错?落到我身上,罪责便是我的?狗|屁逻辑!我走不走,皇后勿需操心。”
叶皇后任她责骂,使劲闭了闭眼睛,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刚才慕宸殇对苏染染做的事、说的话像锥子一样在她的心里狠狠刻。慕宸殇还真是对苏沫篱情根深种了,连身份都不要了,就在地上,说那样的话……
“朝中出此大事,并非本宫出于一已之私。和宁国卷土重来,你身份本就多疑,若被人翻出真实的身份,皇上若再护你,就是和天下为敌……”
“我什么身份?”苏染染盯着她的眼睛,她是巫女的事,只有慕宸殇和她二人知晓,叶皇后从何得知?
“不必疑我,我自有方法知晓。本宫安排你离开,你继续留在宫里,于他于你,都不好。从此之后,你便天涯海角独自去吧。”叶皇后长叹一声,勉强把话说完整。
苏染染愕然看着叶皇后,想从她的脸上读到阴谋的端倪。浮云山寨的事,慕宸殇办得非常隐秘,又是谁走漏了消息?难道慕宸殇和叶家父子商量过此事?
叶皇后无力的挥了挥帕子,继续说:
“你放心,本宫只敢送你走,不敢要你的命,本宫还不敢触及皇上底限。本宫只想你离开,别的事,都可以不计较。你晚上好好想想,明早朝堂之上一定有人会借此发难,天祈国有十八郡,九藩,四大族,皇上费了三年才勉强把权力收上来,若因你之事,而让皇上难做,也枉费了他爱你的心。”
苏染染不敢相信叶皇后,可是她却是真的想走。
她知道,她的心已经快守不住了,不管慕宸殇那个人有多坏,可是他强硬地对她好起来,却是电闪雷鸣似的,不容你后退半步。
叶皇后走了。
苏染染坐到那张摇椅上,每摇一下,摇椅便吱嘎一声。
月光如银粉,从枝叶间隙落下,她伸出手,轻轻托住这月光,看它像冰凉的水,在掌心里盛着。
到哪里,月亮都是这样的,永远安静地呆在那里,怜惜地、温柔地看着你。
她惆怅地看着月光,恐惧地发现自己内心的挣扎居然强烈到让她不敢相信的地步。她居然贪恋了这个小院落,贪恋这里的野玫瑰,贪恋那两池温泉水,贪恋那株安静的白梅树……她贪恋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
该死的!
苏染染低咒一声,用力地揉了揉脸,然后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夜风骤然大了,小染从角落里窜出来,慢吞吞地跟在她的身后,不时用尾巴敲打一下她的腿。
一人一豹,在宫里走了许久,宫奴见着了,也不敢过来打扰,远远地向她这位无人敢惹的宠妃跪下,额头俯地,无声请安。
苏染染知道,他们害怕她,在他们心里,苏沫篱是妖怪,迷惑了君王的心,还养着吃人的野兽。她努力融入这里,却总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烦恼地一挥手,手腕上的桃木镯,玉蝉坠子碰到她的金镶玉的镯,发出轻轻脆响。
她举高手,借着月光看玉蝉。
庄墨隐也是来带她走的……他还记得当初的那个承诺,一有机会,会带她离开。
庄墨隐一定很早就想离开这地方了,可他为什么又会回来?
“叮咚……”玉蝉又碰响了,她想了想,把镯子褪了下来,和腰上的玉饰素在一起,悬在腰带上。
她决定走了。
没有什么可在阻止她想拥有自由的心。
趁着她还有勇气走,赶紧的,离开这里!她不可以爱上慕宸殇,不可能继续留在宫里!
那些无休无止的,女人之间的丑陋的争斗,残忍得迷失了真我心情的狠绝,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不想和叶皇后这些女人呆在一个地方,虽然她能得到他一时的宠爱,暂时的快乐,可那之后,将会是漫长得能让她渴死的死水空气,就像绝望的莞妃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向御书房。
那里灯火通明,听得到大臣们激烈争论的声音,她站在树下,努力分辨着他的声音。
这个男人,是她遇到过的最强势的人,若没有她,他也许真能成为天下最圣明的君王。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心很大,有爱有情有江山如画,而苏染染的心,在天涯。二人相忘江湖,绝对胜于别的选择。
她轻轻地拍了拍小染的头,小声说:
“小染,你留下吧,我不能带着你,你太招眼了。”
小染甩了甩尾巴,用头拱她。
她微微一笑,坐到了它的背上,轻声说:
“走,我们去青石板那里呆会儿。”
小染飞奔起来,驮着她飞过高高的假山,跃过了鱼池,它的爪子抓起了晶莹的水花,洒向四周,浸透苏染染的裙裾。
她轻笑起来,第一次捡到小染的时候,它像濒死的小猫,可怜巴巴地蜷在她的掌心。这才多久呢?它已经是兽之王了!而她,还在徘徊,在挣扎,在逃离。
想强大,这三个字说起来,轻飘飘,不费三秒时间,却耗尽她的心力。
小染停在青石板边,苏染染摸了一下青石板,这青板非常凉,冻人至骨髓。慕宸殇为了治他的头疼,还真是吃了不少苦,他强大起来,都费了二十年的时光,何况苏染染这个女人?
苏染染站了会儿,指挥小染跳去了宫墙那边,让它为自己捉条鱼回来。
小染立刻去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高墙在那头,苏染染挥了挥手,小声说:
“再见啊,小染,我走了,谁让你长这么大个头,还不能装成马儿让我骑,缘份尽了,你好好和自己的伙伴呆在一起。”
风拂动她的短发,她尽量让自己挥手的动作潇洒一点,却没能做到,手掌僵硬得像木头,在空中划了三下,无力地垂下。
她承认,她是爱情的逃兵,她没勇气面对动摇的心、面对一个不能给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她是胆小鬼,她没有力气去爱他。
只能说,再见了,小染,再见了,慕宸殇……
不,是永远别再相见!
趁你我还没有深陷,还能回头。
永远不见,慕宸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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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第二日巳时,去冷宫给阡陌送新衣裳的宫婢才发现事情不对,冷宫人去楼空。
小染正烦躁地在院中打转,冲着进去的人怒吼。
慕宸殇匆匆赶到,他给苏染染买的东西,全都堆在院中那小桌上,一件不少。
他给苏染染做的篱鸟裙,整齐地叠在榻上,阡陌的东西、素执的东西,一件都不少。
他们怎么走的?怎么跑掉的?
“来人。”
他低吼一声,万安公公连忙跑了进来。
“去,赶紧去各宫门处查查,昨晚到底有哪些人出了宫!”
他烦躁地一抬手,重重拍到了桌上。苏染染天天喝的碧瓷茶碗倒了,茶水泼洒出来。她装着香水瓶的小盒子被震开,芳香肆意飞漫。
他抓住一只小瓷瓶,在掌心里重重一捏,脑中出现了庄墨隐的名字,昨晚那男人的身形,就是庄墨隐!
他给了苏染染一只桃木镯,一定是他带走了苏染染!
他从未想到,原来苏染染真的喜欢庄墨隐,甚至不惜温柔地迷惑了他……他还以为,她和他一样,动情了!
可是,苏染染和她那个姐姐一样,还是选择和别人跑掉!
咔……尖锐的响声之后,香水瓶在他的掌心里碎了,深深扎进他的掌心,血腥味儿顿时掺进了香水里,更添了几分狂|野的气氛。
叶皇后也匆匆赶到了,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等了一晚,等至绝望,苏染染都未曾出现,她还以为苏染染不会走,没想到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夏柳,她站在门槛处,带着一贯的平静神态,静静地看着慕宸殇的侧影。
“皇后,昨日你可曾对她说什么?”
慕宸殇转过头来,锐利的眼神刺向叶皇后。
叶皇后瑟缩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夏柳,摇了摇头,小声说:“臣妾让她注意一下身份,莫让皇上太过操劳。”
“多嘴的东西。”慕宸殇怒骂一句,转身离开。叶皇后被他如此斥骂,不由得一震,差点没栽倒在地上。
“皇上,国事要紧。”
万安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柳,跟上了慕宸殇的步子。
慕宸殇牙关紧咬,快爆发的暴戾之气,让万安也不敢再多言半字。
“皇后,起吧,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夏柳上前来,轻轻地扶起了叶皇后。
“夏柳,你看到了吗,皇上的眼神好可怕,他一定讨厌死本宫了。”
叶皇后捂着胸口,轻喘了几声,居然吓得无法站稳。
夏柳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几分鄙|视的神情,可还是柔声劝道:“没关系的,皇上是一时迷惑,过几日就好了。”
叶皇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去。
夏柳扭头看了一眼小院,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便扶好了叶皇后,让她坐上小辇,一行人匆匆赶往御书房。
慕宸殇需要另外点将,前去寻找叶岩将军,还得对付那支神出鬼没的和宁骑兵。
御书房里已经争论了一整夜,未能确定合适的人选。鲁莽的不适合,年轻的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局面。而之前的二十年,姜家把持着军中各个重要职位,这次肃清之后,替补上来的人还有些人心不稳。
慕宸殇以为这一仗极容易打,才让叶岩去,未料到和宁人横|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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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的马车停在了河畔,两名容貌普通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准备上船。
其中一个高些的背起了一只小木箱,而矮的那个却扭头对马车里的人说起了话。
“你不一起走吗?你现在回去,发现了怎么办?”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绝世的容颜。
☆、【126】美男在船
马车帘子微微撩开,露出千瑟泛着柔波的紫眸。
苏染染没找叶皇后,也没有等庄墨隐,而是去找了千瑟。她把赌注押在这个皈依佛门十多年,并且懂得挚爱的男人身上,赌他心存善念,能超渡苦难。她不找庄墨隐的另一个原因,也着实是不想再掺进庄墨隐和琴雅公主的感情里,带来更多的麻烦。
“千瑟主持,一起吧,你真的不能回去,而且我一个人也保护不了娘娘和皇子。”素执也转过头来,恳求千瑟。
千瑟又沉吟了半晌,才从马车里下来。
一身白衣,一方垂纱斗笠,手腕上缠着紫檀琉璃佛珠,风一吹来,垂纱微微掀起,露出半边如玉的容颜。
“那我就送你二人去目的地。”他抬步,稳稳地登上了小船。
苏染染和素执相视一笑,赶紧跟了上去。有千瑟在,这一路上可以安全许多。
苏染染要去的地方,是百越国的小渔村。那小村是素执的故乡,位置偏僻,临海而建,有长长的、看不到边的白沙滩,还有小船在海波上轻泛,一想,心里就美得泛泡泡。
船夫摇动了乌篷小船,一路顺水而下。
苏染染把阡陌从小木箱里抱出来,他睡得很沉。出发前,千瑟给他施针,让他睡了足有五个多时辰了,苏染染都听到了他肚皮里的咕噜响声。
千瑟用银针在阡陌的穴位上轻轻一扎,唤醒了阡陌。
小家伙瞪着乌黑的圆眼睛,盯着千瑟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娘……饿……”
“拿去。”苏染染从包里拿出干粮,递给阡陌。
他一面咬,一面继续盯着千瑟看。
“阡陌,你在看什么?”千瑟唇角轻扬,温和地笑着。
“眼睛……”阡陌伸手,去够千瑟的眼睛。
“阡陌,不许无礼。”苏染染想拉下他的手。
千瑟一笑,往前俯下身体,任阡陌的手抚在自己的眼睛上面。任小阡陌柔软的指肚子在他的眼睛上轻轻地揉了几下。
“父皇在哪里?”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转过头来问苏染染。
“他在宫里。”苏染染犹豫了一下,决定和儿子平等地沟通,“娘现在带你离开京城,离开你父皇。”
“我不要,我要父皇!”阡陌一把就丢掉了手里的干粮,气鼓鼓地瞪大了眼睛,“父皇说……骑小马。”
苏染染语结,她从来没把阡陌的因素考虑进去,没想过他想不想留在慕宸殇的身边。
“哼,坏娘亲……”阡陌的脸都涨红了,笨拙地从甲板上爬起来,往船舱外面跑。
“阡陌,回来。”苏染染连忙抱住了阡陌的小身子,可他根本不买帐,使劲在她怀里扭动挣扎,大声哭叫了起来。
“阡陌,你娘亲是要带你去历练,待你练得非常厉害了。就能回去为你父皇建功立业。”
千瑟从里面钻出来,弯下腰,手掌轻抚在阡陌的小脑袋上,温和地和他说话。
阡陌抬起哭红的小脸,抽抽答答地看着千瑟,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哽咽着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厉害?”
“嗯,如果你很努力,可能到你五岁的时候就行了。”
千瑟蹲下来,扶住了他小小的肩膀。
阡陌的小眉毛扭成一团,一脸为难的模样,五岁……他还要等好久好久呢!
小船在水波里晃荡不停,船浆划动着水花,这水声吸引到了阡陌,他还在抽答,却趴到了船舷上去看水波。
“呼……”苏染染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千瑟说:“你还挺会哄孩子的。”
说着,她突然想到阡陌得叫千瑟:叔爷爷……有这么年轻帅气的爷爷吗?才三十多岁而已,还有着这样贵不可言的身份,俊不可言的容貌,放到现代,那简直是黄金镶钻的优质男,令女人抢破头的角色。
当初,老皇帝五十岁才纳莞妃,当这傲人的小儿子往莞妃面前一站,女人的心若不偏向他,那才叫眼瞎了!可若没有莞妃,慕宸殇当时已三十岁的爹也就捡不到便宜,当不了皇帝,也就没慕宸殇什么事了,该干嘛干嘛去,也就祸害不了苏染染!
“千瑟,你大名是什么?”她在船舷上坐下来,好奇地问他。
“慕凌天。”千瑟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
好霸气的名字!苏染染心里微微滑过一丝愕然,都能凌驾于天之上了,当初应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男儿啊!
“凌天皇子当年的威名天下皆知,一人独战江湖十七高手,十七人都被凌天皇子殿下打掉了门牙,从此再未踏进天祈半步。莫非情根深种,你凌天皇子又怎会放弃江山,隐身佛门十余年?”
一直背着二人摇船的男子转过头来,冲着几人一笑。
“向棋!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苏染染猛地站了起来,小船一摇,差点没把阡陌给掀下去。
“是我让他来的。”千瑟淡然说了一句。
“你们认识?”苏染染迅速转头,盯着千瑟。
“我缺一个不为人知的船夫,所以便传信于他,让他前来。”千瑟还是满脸的温和,脸上哪里能看出当年威名天下的霸道之气?
“你骗我。”苏染染盯着千瑟,脸色渐渐涨红。
“我帮你出宫,何时骗你?”千瑟反问。
“你们想把我带到哪里去?”苏染染上前一步,推开了向棋,把阡陌搂进怀里,一脸防备的怒气,活像个面临大敌的小母狼。
“你别误会,我只是护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九儿,和我有婚约的是九儿,不是你。”向棋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苏染染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把已经滑到掌心的短剑收了回去。
“千瑟主持,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在宫里想保护的人是谁了吗?”她转头看向千瑟,严肃地问他。
“没有任何人,我确实不知书箱里藏着阡陌。”千瑟沉吟一下,低声说道。
“不可能!”苏染染不信,她一直觉得是夏柳。
千瑟不再解释,只轻拈佛珠,目光沉着,丝毫都看不出有什么欺骗之意。
“我到底还能信谁?男人都是巧舌如簧的吗?苏染染扫了一眼二人,拉着阡陌钻进了船舱。素执也拧起了英气的眉,狠狠瞪了一眼千瑟和向棋,挡在了船舱前面,大有恨不能逼这二人跳进河里的架势。
“染染不要生气。”
向棋冲着船舱里大声说了一句。
苏染染没出声,只轻抚着阡陌的小脑袋,盘算着在哪里甩开向棋和千瑟。
天色渐暗了,小船晃来晃去,慢慢悠悠地,到了汾郡边界,远远的,看得到河畔灯火连绵,听得到小曲连续,那是沿河的花舫,生意正兴隆。
阡陌早睡熟了,苏染染毫无睡意,钻出船舱,向棋在船头,千瑟在船尾,向棋在饮酒,千瑟在借着夜明珠的光看书。
“染染,来喝酒。”向棋冲她招手,杯中酒飞溢出来,染香了月色。
苏染染扭头,千瑟听到声音,也抬头看来,手里托着的夜明珠,泛着莹莹的光,化在千瑟的眼中,紫瞳像两块温润的宝石,简直能迷了女人的魂。
“妖术。”
苏染染赶紧闭上眼睛,千瑟温和地笑了起来,像在宠爱一个孩子。苏染染脸微微泛红,轻眯了眼睛看他,他已经继续低眼看书去了。
苏染染想了想,走到向棋面前,盘腿坐下,夺了他手里的酒壶,盯着他的眼睛逼问:
“你说,你和他是不是早就有密谋,要拐走我?你准备把我拐到哪里去?”
“我要拐走我的九儿,你又不是我的九儿,我只是听从千瑟主持的安排,为你当一回船夫,送你离开,然后回碧华山庄,向老庄主复命……九儿,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向棋看着她,一向爱笑的双眼里,居然有了几分忧伤。
苏染染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她死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她是孪生姐妹?”
“就算是孪生姐妹,你也不是九儿,你也不会和我回碧华山庄,你的心里也不会有我……”向棋一仰头,一杯酒灌进了喉中。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连饮几杯之后,便往后一躺,打起了鼾。
苏染染摸到他的酒壶,对着壶嘴就喝了一口,然后拎着酒壶去找千瑟。
“慕凌天,你陪我喝。”她把酒壶递到千瑟的面前,颇有些不讲理的刁蛮语气,让千瑟又低笑了起来。
“才一杯而已,莫非你也醉了?”他抬眼看来,眼中的温柔能湮没苏染染。
“别这样看我,妖术。”苏染染连忙又别开了脸,一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傻姑娘。”千瑟放下夜明珠和书,接过了她手里的酒壶放到一边,“以后在外面,不要随意喝人的酒,吃人的东西,看人家的书,和人家说话……”
“你倒挺像我爸的,叨叨。”苏染染瞟了他一眼,有些讶异他今天的语气。
“莞儿和我当初也有孩子,可惜没保住。父亲强行让她堕了胎,她一怒之下……怀上了你们姐妹。”千瑟一手支起身体,腕上的紫珠轻轻碰响,明显话未说完。
“什么意思?莞妃是苏沫篱和九儿的母亲?”苏染染愕然地看着他。
“她被关进冷宫之后,拒绝再与我见面,我再去悄悄见她时,她已身怀六甲,站在梅树下,披头散发地看着我,那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十多年来,我每夜伴灯念经,却都无法抹去她那绝望的眼神。我很想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谁……谁让她那样痛苦,不惜一把火点着了宫殿。”
“你告诉慕宸殇了?”苏染染问他。
“嗯,我想,他现在以为你是他妹妹。”千瑟低低地说完,拿起书来看。
苏染染突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千瑟误导慕宸殇,还是慕宸殇知道她是妹妹,还要纠缠她……
她没动,千瑟也许久没翻页,静了片刻,他终于丢开了书,再度抬眼看向苏染染说:
“你们是巫女之后,此生绝对不得动情,一旦动情,额间的桃花便会艳丽绝伦,也会让你们历经苦难,九儿已经找不到了,我不想让你再走她那条路。”
“能怎么样?死?”苏染染冷笑,苏沫篱的倒霉日子,难道无穷无尽?呸,她才不信,她偏要快活潇洒天涯行。
“扑咚……”一道银亮的光从水里弹起来,又跌回水里。
“鱼!”苏染染小声惊呼,这鱼很大!
她的惊呼声刚落,一声更大的水响从船头传来,向棋一个翻身,跌水里去了!
“傻瓜。”她弯着腰,冲着水里骂。
突然,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拉,她一声尖叫,直接拉住了千瑟的衣领,两个人被硬生生拽进了水里……
哗啦啦一声响,她被水浸了个透心凉,挣扎一会儿,才浮上了水面,只见向棋正浮在她身边,笑嘻嘻地看着她。千瑟俊气的脸上难得的有几分恼意,也正责备地盯着向棋看着。
“滚开。”她一抹脸上的水,气呼呼地骂。
“苏染染,比个赛如何?”向棋一指东岸的花舫,笑着说。
“不比。”苏染染冷笑。
“比嘛,你和我谁先游到,谁就给对方当一天仆人。”
“你想得美。”苏染染才不想上当,她再会游泳,体力也比不上向棋这大男人,她可没忘,向棋最擅长的就是隐藏和追踪。
“和他比。”千瑟突然出声,甚至用手在苏染染的手腕上轻摁了一下,有点儿像在暗中鼓励的意味。
苏染染眨了眨眼睛,一指向棋,“你死定了,准备做牛做马吧。”
她说完,就奋力往岸边游去。
向棋只游了几步,便哀嚎起来,“千瑟你作弊。”
苏染染扭头看,只见向棋在水里沉浮着,一步也游不动了,像条翻了肚皮的大鱼,有气无力的划着手脚,原地打转。
“我召你前来助我,不是让你来捉弄她的,再敢无礼,休怪我不客气。”千瑟这才低斥一声,游过去,拉住了苏染染的手腕,带她回到船边,再抱着她的腰,把她送上了小船。
小船被几人爬上来的动作弄得左右摇晃不停,苏染染钻进船舱去换衣,悄悄往外看时,只见千瑟还穿着湿透的白衣,那衣紧贴在他的身上,被月光一照,隐隐地露出他结实的肌肉。蓦的,他身上就蒸腾起了丝丝的热汽,居然是在用内功烘干衣裳。”苏染染看了半天,他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紫瞳又不留情地吸住了苏染染的魂魄,她硬是没能转开眼睛。
“染染,非礼勿视,你不应该偷看。”他低声说了一句,弯腰捡起了披风,披在身上。
苏染染有些赧然,她只是对千瑟这人太好奇了,可千瑟这样直接的指责,让她有些难堪,重重打下了帘子,不悦地说:“又不是没穿衣裳,你是方外之人,也不应该在乎这些身外之事,扭扭捏捏。”
素执醒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喃喃地问:“谁没穿衣裳?”
“染染,从明天早上起,随我练功。”千瑟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
这算是收徒弟?苏染染很是无奈,慕家的男人,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霸道!不过明儿一早她就准备和素执上岸,可不想和千瑟、向棋呆一块儿了。
“哇,练功……娘娘,明儿早上让向棋也打一套拳吧……”耳畔突然传来素执刻意压低的欢呼声,这丫头是个武痴,一定早觊觎千瑟和向棋的功夫了!
“你练那么厉害,也不怕嫁不出去?”苏染染故意打击她一句。
不想素执以从未有过的鄙视姿态对她说:“娘娘,这您就不对了,若您能飞檐走壁,徒手擒人,谁能欺负您呀?”
苏染染被素执鄙视了!她张张嘴,又闭上,瞪她一眼,缩去和阡陌一起睡觉,留这个武痴丫头在那里独自比划着招式,憧憬着明日和向棋过招,如何揍得男人满地找牙。
不过,她若真练厉害了,能不能揍倒慕宸殇……这名字在她脑海里跳出来,她的呼吸顿时就急了,那男人,此刻一定暴跳如雷了吧?能记得她几天呢?一天?十天?
苏染染翻了个身,看着酷似慕宸殇的阡陌,无声苦笑起来……她又要花多久时间去忘了慕宸殇?一天?十天?
“娘娘,前面是慕楠夙他们的大营。”
突然,素执缩回了头,小声对她说。
苏染染心头一震,轻轻揭开了船上的小帘往岸上看,果然有无数大船泊在对面岸边,月光下,旌旗正被风摇动不停。
“不会发现我们的船吧?”素执又小声说。
“大约不会吧,他们只是水兵在这里,大营隔这里还很远。”苏染染放下帘子,心里也打起了鼓,若真遇上那行人,只怕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姜华翎那人,忒歹毒。慕楠夙那人,却又没什么主见。只捉到她还好说,就怕会用阡陌来威胁慕宸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