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泥,一身血,一身污,苏染染第一回看到他这样难看狼狈的时候,.9
她喜欢上了慕宸殇,说不出原因,以前恨得牙痒痒,此时又忍不住想喜欢。
披风挂坏了好几处地方,可能他都不会穿了,可是苏染染还是认真补好了每一处,每一处都用摩斯电码写了一句话,这里没有可供翻译的译本,她就用数字来表达了心意,或者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明白这些针脚所带来的意思了,或者明天它就被丢弃一边……
只是此刻,苏染染虔诚地做着这一切,为她以往从来不敢想像的爱情,为她爱上的人。
不痴不傻,又怎么敢称为爱呢?
苏染染扎完最后一针,把线咬进齿里,用力一扯,扯掉锦线,再抖了抖披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都坏了,不必费力了,走吧,回去歇着。”
慕宸殇缓步过来了,向她伸出了手。
“和你的红颜谈好了?”
苏染染歪着脑袋看他。
“你再给我阴阳怪气试试!明天一早就回京。”
慕宸殇的手落在她的鼻头上,狠狠一刮了,轻斥她:
“看你这小气醋样儿。”
“你大方,你给我养几个男宠试试。”
苏染染横他一眼,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踮着脚尖给他披上披风,小声说:
“慕宸殇,你能不能不要扔掉这披风?”
他反手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背上乱揉,发狠地说:
“你这嘴,一天不和我争几句会痛啊?你这披风我还真不敢扔,你这小手儿,难得为我拿起针线,我还不得用高香供着它?保佑我的小乖乖一直对我如此温柔?”
“呸。”苏染染啐他,然后双手借着他的力量往上跳,像灵活的猴儿一般,攀到了他的背上。
“背我。”
“你还真大胆。”他托着她娇小的身子,低声说。
“就许你骑我身上呢?”苏染染吃吃地笑起来。
慕宸殇一脸古怪地扭头,没想到她还能说这样大胆的话!
“想骑我?你有这能耐吗?”他唇角轻扬了,手在她的臀上一捏。
“啊……我这不是骑着吗?”
苏染染笑起来,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就咬。牙陷进他的肉里,舌尖又轻轻舔着。
“走吧,找个地方骑一回去。”
他的呼吸骤然急了,背着她就走。阡陌占了他的床,他不能和她一起在孩子身边激战,在浴桶里已经够大胆了,若阡陌看去了,还得解释为什么会如此……
“不去,回去睡觉。”
苏染染在他背上挣扎,想跳下来。
“怎么,骑上来,还想下去?”
他摁紧了她,大步往前走。
“慕宸殇,大家看着呢,别骂我妖妃祸国,榨干了你的精力。”
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笑他。
“你能榨得干吗?试试看?”
他突然就烈焰沸腾了,他都不知道她是真拒绝,还是在故意挑起他的火来,说的这些话,全是以往她不会跟他说的。
苏染染还真是故意的,放开了,想和他好了,想和他鱼水之欢了,想当一个真实的女人了,想过甜蜜的日子了,如此简单而已。
“试试就试试嘛。”
她笑着,抱紧了他的脖子。
此处没有空地,遍地帐篷,遍地篝火,遍地纯爷们,遍地讶然的目光。
苏染染从未想过慕宸殇会为她做至如此,像小孩一样,背着她穿过了将士们的目光,在星月之下,大步奔向前方。
小染追出来了,用尾巴扫两个人的腿,慕宸殇和苏染染坐上黑豹,往无穷无尽的篝火前方奔去。
这样的快乐……
只是这样紧紧地相贴着,在晚风里奔跑,便胜过用一切语言来诉说对彼此的喜欢。
他的披风在空中高高飞扬起,她偎在他的胸前,伸开了双臂,高仰起了头,头上的发巾被风儿撩掉了,短发拂到他的脸上,他低头就在她的发间亲吻了一下。
他难得的动手动脚,
苏染染重新定义了幸福的含义。
幸福,就是这一瞬间——
她愿为这幸福的瞬间奋斗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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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柳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没有让黑云护送,只骑一匹马,背着她的药箱走了,她胸口的伤还未好,可那又怎样?
苏染染披着衣,站在帐篷前看她离开。
在感情里,若不心狠,就会被人以强硬的姿态攻打过来,她不会给对方一丝机会。
碍眼的人走了,她心情大好,亲手去做早餐来给父子两个吃。
鸡蛋灌饼,荠菜汤。她可没本事去捉甲鱼呢!
黑云的情绪显得很低落,苏染染没理会他,自已忙活完了,端过去给慕宸殇。
他昨晚和她骑豹归来,又被崔将军找去,半夜里信使匆匆来报,樊郡城里出现瘟疫,慕楠夙弃城而去,只留一城狼籍给他收拾,染病的难民正围在城门口,企图涌出,若不能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都这时候了,他还在和崔将军们商讨应对之策。
“慕楠夙那小子,还真会搞事,口口声声说谈判,却留下这样的难题给我们,平常他装得温文尔雅,原来是假仁假义。”
崔将军忿忿不平,众位将军也随声附和。
慕宸殇一脸肃然,摆在眼前的事越来越棘手,可叶岩还在等药,找不到九瞑草,叶岩也危在旦夕,叶家忠心耿耿,他已然冷落皇后,若连叶岩也不管,只怕会让叶家心意动摇。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苦思对策。
“主子……炸堤放水,淹城吧,里面的人绝对不能放出来。”
崔将军沉吟一会儿,低声说。
淹了城,整个樊城将变成人间地狱!苏染染在一边听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封城容易,拿一城救一国,慕宸殇只要做下这个决定,什么事都容易了。
他又来回踱了几圈,摇了摇头。
“不行,这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朕登基为帝,虽不敢称圣君,却也不想让无辜百姓受难。立刻传旨,召天下名医赶赴此处,能解此难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世代袭。”
“可就算召名医前来,也远水解不了近渴,此病甚是凶猛,只要染上,一天就毙命了,若不慎放了出来,把这瘟疫传至我们军中……臣不敢想,请皇上速做决断。”
崔将军急了,守城的将士已经有人染上,大批的军士死亡,若再派人进去,也是个死字。若不派人,这城门就会被冲开,这人一旦放出来,后果惨烈,到时候不用打,天祈必败。
慕宸殇从未遇上过这样难办的事,他缓缓坐下,盯着地图苦思,想要有万全之策。
苏染染见他浓眉紧锁,心里难过极了,只恨自己不能为他排忧解难,分担一点忧愁。
“若夏柳姑娘在此就好了。”
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夏柳的医术,的确高超,宫中御医都甘拜下风。她们夏家世代行医,在民间口碑极好,夏老先生更是威名在外。若非淡泊名利,执意不肯入宫为御医院首领,凭他为皇族做的事,早就拜官进爵了。
苏染染看了看手里的鸡蛋饼,退开去,坐在一边的木墩上,愁眉不展。
“娘。”
阡陌过来了,还光着小脚,揉着眼睛,一脸懵懂模样。
此处没有侍女,小染也不会给他穿鞋。苏染染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碗,先抱他去穿衣。
“娘,父皇呢?”小染抱着她的脖子问。
“父皇在做事。”苏染染给他系好了腰带,小声说:“娘带你回京城去好不好?”
“父皇不回去吗?”
“嗯,他不回去,我们在这里会给他添麻烦,所以我们回宫去等他。”苏染染轻轻点头。
“那我们去找千瑟师公吧!千瑟师公会飞,我要去学飞。”
小染眼睛一亮,兴奋起来。“嗯。”苏染染笑了笑,拍拍他的小脑袋。
“娘,你陪我打拳。”
阡陌来劲了,拖着她出了帐篷,要她陪他甩拳。说话还含糊呢,这小胳膊小腿儿就甩了起来,左一踢,右一脚,舞得快活。
苏染染站在一边看着,心里却忍不住担忧,这样的日子她能过几天?慕宸殇大敌当前,那散尽六宫只是一个承诺,还可能给他造成困扰。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居然要求一个皇帝违背这个年代的规律,把家族与家族之前的利益纽带割断!
此时,马蹄声声急促靠近,她扭头看,沙尘之中,几道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了。
叶将军亲自赶来了!想必是担忧儿子的伤势,所以不顾年迈,赶来军营。
叶将军看到了她,匆匆抱拳行礼,快步进了叶岩的帐篷,不一会儿,就传来老将军的低泣声,一声一声的岩儿,让人听了心酸。
“他怎么了?”阡陌偎在苏染染的腿边,小声问。
“小叶将军受伤了,所以他父亲很伤心。”苏染染轻声说。
“那让千瑟师公给他吃药呀。”
阡陌抬头看着她,童言单纯,哪知大人之间的间隙。就算千瑟真会治,只怕叶将军也不敢让他出手。
慕宸殇带着人匆匆过来了,这时候,叶将军出来了,大步走到了慕宸殇,双手取下银亮的头盔,托高了,哑声说:
“皇上,老臣愿亲自带兵进驻樊城,誓死为皇上守住这里,还请皇上快救岩儿。”
☆、【135】你会烈焰焚身
要救叶岩,就得去黑羽山,可他黑羽令牌早就丢失,此事一旦传开,未免又会让军心动摇,此值多事之秋,让慕宸殇左右为难。
“皇上!”
叶老将军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双手微微发抖。
叶岩始终未醒,并且一身泛着紫青色,做父亲的一直以这儿子为骄傲,眼看他受苦,简直心痛如锥。
“国丈请起。”慕宸殇连忙扶他起来。
叶老将军看了一眼苏染染,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苏染染是女子,却公然站在这里,难免让他这老人家看不顺眼。她连忙牵着阡陌退回帐中,捉磨着去和慕宸殇提返京之事。
那群人进了大帐,叶老将军立刻让慕宸殇摒退了左右,放下大帐之帘,快步走到慕宸殇面前,压低声音问:
“皇上,老臣还有一件大事,一定要问皇上。”
“国丈请讲。”
慕宸殇点头,请他坐下。
“这个苏沫篱……可是莞妃之女?”
叶老将军紧盯着慕宸殇,语气急促。
慕宸殇的眸色沉了沉,沉声反问:
“叶老将军何出此言?”
“皇上不必瞒着老臣,老臣绝不会为难皇上。若她真是莞妃所生,那就是皇上您的亲妹妹。”
叶将军见他不肯承认,顿时大急,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如此人伦丑闻,一旦公之于天下,皇室颜面无存。
“莞妃已死,谁造谣都可以。”
慕宸殇还是不为所动,镇定自若。
叶老将军一沉吟,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拳一抱,低声说:
“皇上以为是爱她?以为老臣是要拆散鸳鸯?姑且先不说你们是不是兄妹,就算是兄妹,只要皇上您喜欢,也无外人知晓,那老臣都会当成看不到,听不到,绝不多言半字。因为这是一个情字,是皇上的私事,绝不会从老臣这里走漏半点风声!
淑儿自从入宫,老臣就已经抱了让她贤惠容纳的心,只会忠心辅佐皇上,为皇上统率六宫,绝不许她争风吃醋,老臣也不会为了她而铲除异已!但皇上你可知道莞妃是何身份?她是巫女之后!身为巫女,此生绝不能动情。她的先祖虽然害得和宁王惨败,可她却也动了情,最后惨死。
莞妃的命运同样如此,她们巫女天命一到,额间就会露出绯桃,一旦动情,这绯桃便艳丽四射,可再到情浓,便会有火从心中烧出,莞妃为了断情,关闭冷宫,不再和慕凌天来往,可还是没逃脱一个情字,最终被火烧死,你也想她这样吗?”
叶老将军一番阵词,让慕宸殇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盯着叶老将军,要从他脸上读出阴谋的端倪,可是叶老将军的眼中堆积的只有坦诚。
叶老将军为人品行端正,不似其他人,为了族中利益争前夺后,这也是他挑选叶家女儿为后的原因。
“此事,叶老将军从何处知?还有何人知晓?”
他站起来,和叶老将军对望着。
“还有谁知道,老臣不清楚,可是莞妃之事却是千真万确。老臣见过了慕凌天,他之所以出家,就是因为觉得欠了莞妃一条命,当初他和莞妃在一起时,初心只是玩笑,不想戏假成真,都动了情,闹到两败俱伤。
老臣亲历此事,自然知晓。慕凌天绝不会说谎,苏沫篱就是莞妃之女!你如今和篱妃之间的事,简直和当年慕凌天、莞娘一模一样,老臣一定要制止你们,以免再生惨祸。天祈国只有皇上是顶梁之柱,若天祈临时换天,只怕国之不国,大势将倾,皇上三思!”
慕宸殇一听就明白了,若无莞妃,慕凌天就是继位的皇帝。
当初慕凌天也桀骜一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见到莞妃高傲,不免有些戏弄之意。
可二人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反生了情份。慕凌天为爱痴狂,渐渐弃了伦理,甚至生了想弑君夺妻之意,并且还找过叶将军寻求支持,正当叶将军借故拖延之时,慕凌天和莞妃之事被宫嫔告发,莞妃被贬冷宫,此时她已毒发,不想连累慕凌天,所以才狠下心肠,赶他离开。
这一些,确实与他和苏染染经历的事相似。
他想着千瑟离开时那悲悯的神色,顿时心中一沉。
千瑟悲悯的不是他,而是苏染染,他将看着挚爱之人的女儿,和她母亲一样惨死。
“朕不信,到底是什么毒,如此狠辣?”
他嘴里说着不信,可胸口却狠狠痛了一下,忍不住扶着椅子,一屁|股就跌坐下来。
“巫女血液之中就带了,世代相传,若非要追根究底,只怕无人可知。”
叶将军摇头叹息,他还从未见过慕宸殇现出如此神情。
帐中死寂片刻,慕宸殇轻轻挥了挥手,低声说:
“国丈先退下,让朕静静。”
叶老将军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慕宸殇揉了揉额头,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样多的烦心事,之前虽受制于姜太后,却还能从容行事,如今姜太后除去了,各路妖魔鬼怪却都不安份了。件件都是必须要赶紧解决的,却又件件是难解决的。
帐帘掀开,阡陌的小脑袋伸进来,冲他笑。
“父皇,娘给你做了鸡蛋饼……”
“过来。”
他招手,阡陌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脆蹦蹦地说:
“娘说父皇忙,所以我帮父皇把饼吃掉啦。”
慕宸殇低笑起来,把他抱起,让他坐在膝头,凝望着他酷似自己的脸。如果苏染染是巫女,那阡陌会不会也有那样歹毒的血液?
他突然非常想见向棋,九姑娘在碧华山庄长大,碧华山庄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向棋带着素执离开,直到今日都没有下落,那人武功虽差一点,可是轻功和隐术却太过高超。他的人早就被向棋甩脱,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慕宸殇此刻深深折服于这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最强大的人,只有不断变得更强大的人。
“父皇,千瑟师公说向棋叔叔好吃……”
阡陌突然含糊地说了一句,小娃娃的吐词还模糊,慕宸殇轻拍着他的小脑袋,正要细问时,他却从慕宸殇的身上站起来,趴到沙盘上去玩沙子,拔了一面小旗,拿在手里挥舞,然后随手在另一个小沙堆上一插。
这是樊城的地势沙盘,将军们在这上面在研究排兵布阵。慕宸殇看着他把小旗子乱拔乱插,心中突然一震。
慕宸殇啊慕宸殇,你最近有点糊涂了,居然被人牵着鼻子走。姑且不说巫女之事存不存在,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有人想让苏染染死。
他没忘了,在京城百越国行馆那天,就有人要刺杀苏染染。
他曾经以为是宫中某名妃嫔所为,现在仔细想想,非也,苏沫篱和九姑娘身上一定有别人不想公之于天下的秘密,所以才要置她们姐妹于死地。
最怕巫女的,应该是什么人?
他把阡陌放到地上,摊开了地图去看。
百越国一向不爱争战,他们靠海为生,而天祈地势颇高,地少人多,不得不往外扩张,和宁国退至沙漠,虽说沙漠让他们富庶,可毕竟环境恶劣,他们一定也想回来。
向棋出现得太奇怪了,他口口声声是碧华山庄的人,却从未表现出有多急切回碧华山庄的时刻。千瑟主持又怎会和向棋相识?
看来,只要拔掉向棋这颗棋子,他想知道的事,就能浮出水面。
“皇上,向棋和素执姑娘在樊城中出现了。”
黑云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哦?”
慕宸殇眯了眯双瞳,这个向棋,果然是逃不开这些疑点的,这一回,他绝不让向棋再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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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成荫。
一溪水从林间穿行而过,阳光洒在上面,鳞鳞成纹。
一架竹楼立于溪边,一白衣男子正坐于溪边垂钓,青翠的竹枝为竿,细细的丝线在阳光下,就像一抹尘,若不细看,根本不能看清它的存在,勾是银勾,锃亮地,无饵。
溪水潺潺地流过,小鱼小蟹爬过他的脚边,他只当看不到,任银勾被水冲刷。
这哪里是钓鱼,分明是玩笑。
暗蓝色盔甲的男子从竹林里匆匆走出,走到男子的身后。
“尊主,姜华翎和慕楠夙已经经退到了南界处,让给慕宸殇让出樊郡城,是否现在打开城门,让难民出来?”
“会到伤到九儿,再等等。”
他放下勾子,手腕上落下一条紫色的佛珠,他拈动几圈,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竹楼。
男子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双止的模样。
“说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尊主为何对这女子如此上心?甚至甘愿纡尊降贵,把苦营十年的事都推后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他浅浅一笑,佛珠又转动起来,抬步踏上青翠的竹楼,缓缓地说:
“你不觉得她像莞儿吗?我想让莞儿回来陪我。”
“可是……她是……”
“好了,你的话太多了,我要染染自己到我身边来,她会来的。”
他终于推开了门,转头看来时,那双紫眸里泛起冷光,全然不像他的声音这般柔和,反而隐隐透着杀机。
“尊主,浮云寨的人……可要杀尽?那老太婆似乎知道不少事。”
“送她们早登极乐,大善事。”
他的声音更温和了,谁能想到拿着佛珠,有着温和嗓音的千瑟,说出这般话时,如此的杀机腾腾,令人不寒而栗?
“今晚,我要去见染染,你们好好看着我的鱼。”
“是。”男子赶紧抱拳应声。
竹楼的门又打开了,他换了一身白色锦线袈裟,出来了。
“尊主这样进樊城,樊城百姓必定认为是神仙救世,万般敬仰。”
男人赶紧侧身,恭敬地说道。
“呵,达仁,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和朝中那些拍马屁的人没什么两样,是和他们打交道打多了吗?”
千瑟笑起来,缓步迈过小溪,走向竹林深处。
男人没再敢吭声,一头冷汗,待他走远了,才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一抹不打紧,这才发现人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这流的不是汗,是血!他的心一颤,一步都不敢再挪动了,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
千瑟年轻时乖张,入了佛门这么多年,其实也不过是换个方式乖张,如此更没有约束罢了,这种站在阴影里,看着凡尘人世的人们挣扎叫嚣的感觉,于千瑟来说,胜于一切。
没了莞儿,总要找点乐子,遇上苏染染,倒是一件令他兴奋的新鲜事,只可惜,那女子被慕宸殇给碰了,否则他会多疼她一些。
什么绯花焚身,不过是当初巫女一族为了美丽一些,用了些药物,让自己的容颜与众不同罢了。
世人心中皆藏魔,于是以信佛来弥补。他成了古佛之前苦念经书的方外之人,加上这出尘脱俗的身姿,那些心中有魔之人,便格外信他了。
世人皆痴他独醒,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你痴我痴,都是假的。
莫凌天,凌天傲世的性子,乖张的性子从来没变过,可不是那个忍辱负重二十年的皇侄慕宸殇能比的乖张。
他的笑意渐渐冷了些,手掌用力,莹润的佛珠在掌心里碎了一颗,成了粉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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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弯高挂。
慕宸殇带着苏染染从城墙上跃过,悄无声息地进了樊郡城。
城中四处响着苦苦呻|吟的悲苦之声,地上四处可见病死的难民。慕宸殇是一国之主,眼看百姓因战乱吃苦,心中十分不忍。
苏染染看到有小孩子跟着受罪,心里也难受至极。
二人埋头,匆匆赶到向棋和素执落脚的地方。这是一方偏僻荒废的小院,院门口还卧着一匹马,看不清是否活着。
向棋和素执就在院中的树下坐着,见二人前来,素执眼前一亮,立刻扑了过来。
“天,篱妃娘娘,皇上,你们怎么找进来的?”
“依你们的功夫,明明可以出城,为何不出城?”慕宸殇不露声色地盯着向棋问。
“找人。”向棋唇角扬扬,淡然说道。
“哦?向公子在这里还有朋友?”慕宸殇走近来,随时准备出手。若论武功,向棋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可向棋动也不动,只神色平静地说:
“皇帝,在下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事至今日,庄墨隐即将登基,我是回不去了。是,我确实不是向棋,我叫高陵云延,和宁国早年送出大漠的大皇子,可惜我身份令牌丢失,无法证实身份,想回去又遭人追杀,向棋为救我而死,我只好以向棋的身份躲进皇宫,不过,九儿确实是我的未婚妻,我找到她,就能找到证明我身份的令牌。”
“庄墨隐到底是什么人?”慕宸殇微微拧眉,不解地问他。
“和宁当时退进大漠有三姓族人,高陵为皇姓,我皇祖爷爷兵败自尽,皇爷爷带着三姓人退进和宁,不料和宁刚刚复苏,便起了内斗,母妃将我送到碧华山庄,让我能避过此难。和宁在沙漠呆的时间太长了,精锐勇士几乎全都战死,篡位的和宁王也将他们的世子送出来,学习你们天祈的一切,包括治国,律法,兵工,以图复|兴和宁。”
【明天会有大大加更哇,味美汁浓,剧情陡转峰回,更多的想像不到在后面……】
☆、【136】有你,我不怕
慕宸殇紧盯着高陵云延,他之前充满了谎言,此时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高陵云延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低声说:
“我知道你不会信,不过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我的话。”
“谁?”
慕宸殇锐利的视线不放过高陵云延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千瑟。”
高陵云延微抬着下巴,视线掠过他的肩,投向他的身后。
二人迅速转身,只见千瑟一身白色锦裟,手拈着紫色佛珠,慢步过来。轻揭了斗笠,白纱从他脸上滑过,俊颜天下无双,紫眸里流光溢彩,真如从月中走出来的人。
“千瑟,你在这里太好了。”
苏染染眼中一亮,大步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一下,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在她心里,千瑟在慕宸殇这里受了委屈,坏的那个就是夏柳,怎能冤枉这痴恋爱情的好男人呢?
“樊郡有难,贫僧也是天祈一份子,自然不会放着黎民受苦。”
他温和地笑着,垂眸看着苏染染。
“慕宸殇,我就说了,千瑟在就好了。”
苏染染又奔回慕宸殇的身边,紧抱着他的胳膊,兴奋地摇动着。
“皇叔,朕有一事要问明,你可知他的身份?”
慕宸殇眼底闪过几缕锐光,微微侧脸,低眸问道。
千瑟微微一笑,抬步过来,目光滑过高陵云延,落在慕宸殇的脸上,不慌不忙地说:
“和宁王真正的嫡孙,高陵云延,十年前贫僧就知道了。”
“有何证明?”慕宸殇问。
若能证实这才是真正的和宁王,那和宁国必将内乱,燕海渊就能说服太后,取消与和宁的联姻,天祈的威胁去了一大半,内斗不足为患。
“碧华山庄的老庄主可以证明,当日托孤,老庄主誓死盟誓保护和宁王子,请他出山即可。”
千瑟唇角的笑愈加笃定。
若如此简单,那世事皆简单不过了!
和女人一样,男人对于对手也天生有种敏|感,千瑟不管多温和谦逊,可给慕宸殇的感觉,却总是带着万里之遥,丝毫感觉不到血脉之亲。
慕凌天和莞妃的事被揭发的当日,莞妃被发落冷宫,他被先祖爷、奕皇责罚,鞭五十,跪在长门殿外跪一天一夜。第二天他就削发出家了,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当年,凌天皇子一dang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领|袖,纷纷投靠了其他皇子,一场争斗即将开始时,慕宸殇的父亲在蓉太妃和慕宸殇外公的扶持下登上皇位,黑羽军是别人不敢招惹的护|国|军|团,所以其他皇子纷纷收起羽翼,俯首称臣。
慕宸殇的母亲去世之后,朝中暂时乱了一段时日,直到姜芸仪被立为皇后,姜家极力护佑,才让朝政重新走回正轨。
这十多年间,慕凌天只在奕皇驾崩之前回来过一次,其余时间从未踏出过大华寺。
时光残酷,渐渐的,这曾经鲜衣怒马、挥剑斩天下的凌天皇子就被人抛到了脑后,而慕宸殇他们这一代人的争斗又开始了。
慕宸殇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大权旁落在姜氏族人手中,他这太子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姜芸仪召慕凌天进宫之事,实在令人费解,难道为了和他对抗,姜芸仪就要把这和尚拉出来为盟|友?
可千瑟不是别人,他既是皇族叔辈,又是佛寺高僧,轻易动他不得。
两个人对望着,就像在山上交手的那一次一样,一白衣,一黑袍,风拂得衣摆烈烈,惨淡的月色从树梢里透进来,落到两个人的肩头,像抹了一层银光,冰凉透骨。
千瑟先转开了头,伸手拂开肩头的落叶,看向苏染染。
“染染这几日可曾练功?”
“嗯,练了,晚一些打拳给你看。”
苏染染笑嘻嘻地点头,和素执坐到一起,上下打量她。
“你没事吧?”
素执摇头,脸上微微泛着红晕。
“奴婢没事,云延公子……很照顾奴婢。”
苏染染愕然转头看高陵云延,看样子,高陵云延已经向素执坦诚了身份?这丫头面飞红晕的模样,是动情了吗?
慕宸殇也看过来,沉声问:“碧华山庄究竟在何处?高陵云延你可画下地图,朕派人去接老庄主。”
高陵云延低下眼皮,拿起树枝在地上画。
“过了这道山,往谷中走十里,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外有机关,触动机关,山洞门就会打开,从这里进去,再走十里路,会有一条小溪,沿溪往上游走,就是碧华山庄。当年碧华夫人下嫁的时候,那里还不叫碧华山庄,只是一个武林前辈隐居的地方。老庄主是庄里第三代传人,向棋是他表妹的儿子,和我一样喜欢九儿,可九儿虽与我订亲,却谁也不喜欢,偷偷随人溜下山了。庄主派我和向棋下山寻找,遇上了和宁前来刺杀我的杀手,向棋因救我而死,而我躲进了宫中。”
慕宸殇将地图默默记下,看着高陵云延说:
“若证明你真是和宁王,那朕就帮你回和宁,带你去见百越国的太后,说服他们取消和亲之事,朕希望与和宁国和平共处,旧时恩怨,一笔勾销。”
“要我说谢吗?”高陵云延唇角扬了扬,低声说。
“九姑娘已经死了。”慕宸殇沉吟一下,沉声说:“如今尸身就保存在天祈皇宫的地室里。”
千瑟和高陵云延顿时朝他看了过来,连苏染染也站了起来,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从冷宫出来,朕就找到了九姑娘。”慕宸殇镇定自若地说。
躺在地宫里的是苏沫篱,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是若这些人想人九儿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一定会去地宫里夺人,到那时候,不管对方是何目的阴谋,都能浮出水面。
高陵云延惨笑几声,坐回地上,低声说:
“你们以为我是在演戏吗?我喜欢九儿,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只想和她白头到老。我不想当什么和宁王,既然找不到九儿,我回碧华山庄就是,今晚等千瑟主持来,只是想道别而已。皇帝,请让我把九儿带回去。”
“可以,朕让人把九姑娘的遗骸用上好的楠木棺封好,送回碧华山庄,不过,朕希望你与朕去一趟百越。”“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高陵云延却匆匆打断他的话,仰头看着他说:“九儿既已不在人世,你们也不要再打扰碧华山庄。”
慕宸殇的眸色愈沉,二人对望片刻,他点点头,“朕尊重你的意愿,棺木会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他说着,转头看千瑟,“皇叔,还劳烦你为樊郡城百姓解难。”
“义不容辞。”千瑟温和地说着,转头看苏染染,“不过,染染得辛苦几天了。”
“我?当然,我给你帮忙,当助手。”苏染染点头,这也算是给慕宸殇分忧排难。
慕宸殇站在一边看着,没有阻拦。
世事无常变幻,他没想到过庄墨隐能成为和宁王,也没想到过半路杀出两个苏沫篱,更不会想到有高陵云延这人的存在。
看似平静的小院,隐隐浮动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苏染染不懂男人的世界,她被蒙在鼓里,为与千瑟的重逢高兴。
等二人说完了,慕宸殇才对千瑟说:
“皇叔,请随朕去城中一走,染染就留在这里,莫沾上那些瘟病。”
苏染染见他去办正事,又想和素执说话,便任二人走了。
两个男人,一白一黑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口。
高陵云延转过头来看苏染染,笑着说:
“慕宸殇还真敢把你和我放在一起,不怕我拐跑了你?”
苏染染却没笑,极认真地问他:
“你说的是真的吗?”
高陵云延的眼神黯了黯,低声说:
“染染,或者我们之中,有不少人正在说假话,可我除了名字,没有对你说别的谎言。染染,我不会再骗你的,你是个好姑娘。”
苏染染微叹一声,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小声说:
“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
高陵云延又惨淡地笑了笑,反手拉住她的手,轻声说:
“如果你是九儿就好了,我就带你回碧华山庄,那里真的很美,青山绿水,桃花遍山。九儿穿行在桃林里,比桃花更美。”
“向棋……”
苏染染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轻唤了一声。
高陵云延松开了手,小声说:
“庄墨隐和亲之事必成,慕宸殇的麻烦还在后面,和宁这几年训练了非常强悍的铁骑,你看他的那支人就知道了,是天祈这些军队比不上的,若黑羽军出来,或者还有一争。”
百年前的和宁,就以骁勇擅战著称,他们打仗是不怕死的,一心只往前冲。这个国家死灰复燃,对天祈真不是什么好事。
苏染染想到庄墨隐的脸,愁肠轻结。
庄墨隐对她,毕竟是不错的。居然千里迢迢回京,要接她离开。
“染染,以后有什么事,放这个信号筒,我会来接你。告诉慕宸殇,让他把九儿的棺木送到沂山脚下,我会带人去接。”
高陵云延从怀里拿出一只翠色的小竹筒,递到苏染染的手中,手掌包住她的小手,用力地捏了捏。
苏染染抬眼看他,这小子翻她冷宫后窗的时候,生龙活虎,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也没露出过现在这样的沮丧神情。
“保重。”她知道他要走了,小声说。
“你也保重。”高陵云延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
“嗨,我抱抱你吧,以前我不应该老拧你耳朵,想不到你还是个王子,对不住了,还让你睡小染的窝。”
苏染染吸了吸鼻子,抱住他的肩。
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开了,还有可能成为敌人,与她的丈夫沙场相见,而她是多想热闹啊。
以前总笑新闻的选美女主角说,我希望世界和平……她曾经觉得那多娇情!可是现在她才真正希望世界和平!
高陵云延也洒脱地抱了过来,轻轻地揽着她的腰,在她的背上拍了拍,低低地说:
“染染,你比九儿性子要软,九儿太刚强了,遇折则断。以后,你也不要向她学……女人太强了,会受伤。”
“没事,我有人保护我。”苏染染小声说。
素执在一边涨红了脸,有些依依不舍。
“素执,你去碧华山庄吗?”她松开了高陵云延,问素执。
“不。”素执摇摇头,跑到一边去了。
高陵云延轻轻一摁苏染染的肩,大步往小门外走去。
“喂,你好出城吗?让慕宸殇给你个令牌?”苏染染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不用了。”高陵云延头也不回地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染染转头看素执,她怔怔地盯着脚尖,像株木头。
情窦初开,却不能诉说喜欢,情郎更是心中有人,这滋味苏染染能体味,她走过去,轻轻地拉住了素执的手,轻声说:
“没事,等他心情好了,我陪你去找他,大不了,我们倒追,我给你出主意,一定要拿下他,这不难为情。”
素执的脸红了红,捂着脸往地上一蹲。
“娘娘您说什么呢?奴婢就是奴婢,哪能嫁人?”
“你不是奴婢啊,你可以嫁人,等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我保证,陪你去找他。”
苏染染拿着手里的竹筒摇了摇,笑着说。
素执的眼睛亮了亮,又深深地勾下了头。
苏染染失去了一个丽洁,不想让素执也没有归宿,这高陵云延为人还不错,若能从九儿的事里走出来,不失为一个好夫婿,暂且追来试试,若不成,也不后悔。
两个人偎在树下坐着,等着慕宸殇和千瑟回来。
苏染染对于明天,充满了好的憧憬,慕宸殇和千瑟一起,一定能解了樊城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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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大户都已经紧闭大门,有能耐的早逃了,没能耐的也躲进地窖。这瘟疫祸害到的,多是平民百姓。
州府衙门也关紧了门,石狮蹲在门口,木然地看着月下的颓乱。
慕宸殇和千瑟一路查探过来,沾了一身的臭味。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千瑟的一举一动,他蹲于地上,手指抚过病死之人,眉眼之中充满悲悯,低声念经,实在佛光隐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