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泥,一身血,一身污,苏染染第一回看到他这样难看狼狈的时候,.14
“和凤花汁一起涂在指甲上,或者涂于我的指尖,到时候悄悄伸进杯中,不知不觉就下了毒。”
“哈,说不定那男子还拖着你的小手,亲吻一下……”
头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指就要往嘴里放。
“已经涂了毒药呢。”
苏染染轻轻地说了一句,幽幽怨怨,似是真涂了毒一样。
头领一楞,不由自主地就把她的手指给丢开了,随即反应过来,紧拧了浓眉,粗声喝斥,
“好了,去准备吧,半个时辰之后就登船。”
苏染染轻舒一口气,刚要转身时,头领又对着她阴恻恻地说:
“九儿,既然拜入我的门下,就要与兄弟们同甘共苦,若有出逃之心,我不会饶你。”
“我妹妹还在这里,大哥放心好了。”
苏染染转头看他一眼,认真地说。
头领嘴角一扬,又冷笑着说:
“知道就好,若你完不成任务,你妹妹也会难逃一死,我的手段,你还没有见识到,一定会让她舒舒服服的去死。”
“知道了,我心中有数,不为妹妹,就算为我自己,我也会做好此事。”
苏染染向他点点头,大步跟着那金茶往前走。
琼花毒有股淡淡的香味儿,和她以往接触到的毒药不太一样,不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具迷惑性。
“涂好了吗,快一点。”
那金茶一转头,看她还在往手指上涂药,托起了药碗就往她身上扣。
“金茶,你干什么?”
老四在旁边看到,一把抓住了药碗,冷冷地喝斥她。
“老四,你让她快点。”
金茶有些不服气,匆匆说了一句,扭腰走开。
“你要小心她,也要小心,不要碰到自己的嘴,琼花毒遇水即成要命剧毒。”
老四把药碗放平,拿着刷子快速给苏染染手上涂毒药。
“谢谢四哥。”
苏染染在海盗窝里还能遇上好心的人,这让她意外,她让庆幸,若不是老四,她可能根本没办法混下来。
“还有,打起来之后,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老四把药碗放下,又叮嘱一句。
“老四,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金茶在前面叫了一声,老四便打住了话题,推了苏染染一把。
苏染染跟在金茶身后,上了一辆小马车,马车上已经有几名女子了,不知是良家女,是歌姬,还是海盗婆……
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只有一名女子拔弄了几下琵琶,还被金茶打了一巴掌。
这金茶看上去挺有地位,苏染染不想惹她,只想尽早找到机会通知慕宸殇,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马车在海边停下,几艘大船停在海中。其中一艘悬着红色灯笼,挂着商旗。看样子是来岛上做生意,被海盗盯上的倒霉商人。
苏染染跟着众女子上了船,左顾右盼,想到熟悉面孔。她不见了,慕宸殇他们难道不会在岛上来寻吗?
可一直到上了船,她也没有看到有侍卫四处搜寻,平静得像没发生任何事……或者,慕宸殇没有发现那个女人是假的?
夫妻一场,同床共枕,他真认不出假篱妃?
她有些沮丧失落,又替慕宸殇辩解,他怎会想到十三是那样可怕的人物,想出这样可怕的计谋?或者再过两日,他一定能发现了!
“别东张西望。”
金茶在她的手臂上用力拧了一下,痛得她眼泪都差点流下来了。
这世界上有男人欺负女人就很可恶了,女人也要欺负女人,就让苏染染更加愤怒。若此趟任务成功,她便要使个计划,把这个金茶远远地踢开。
突然苏染染眼前一亮,前面有个小娃娃,手里抓的那竹筒太眼熟了,不是向棋送她的那个小竹筒吗?
她呼吸紧了紧,快步往小娃娃身边走。
“回来,你又干什么?”
不想金茶一把拉住了她,又是一拧。
“够了,你再敢拧我,我毒死你。”
苏染染吃痛,一把打开她的手,手快速伸到金茶的嘴边。这群人里,只有苏染染一人用了此种方法,金茶被她突然而至的手吓到了,头往后一缩,脚下踩到了水渍,一打滑,人就结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娃娃吓了一跳,转头就往船的另一端跑。苏染染得拿到那竹筒啊,若这小娃娃跑远了,她要去哪里找他?她念及此处,不管三七二十一,过去就摁住了小娃娃,硬生生从他的小手里夺走了竹筒,虽然汗颜,可又别无她计。
“喂,你这不要脸的臭女人,怎么能夺小娃娃的东西?”
一个妇人匆匆过来,指着苏染染斥责。
“这竹筒上有虫子,我怕咬着小公子。”
苏染染硬着头皮解释。
“哪里有虫子?你这个疯婆子。”
妇人瞪了她一眼,小娃娃吓得哇哇大哭,苏染染心生懊悔,只能把竹筒交出去。
“呸,你这臭女人摸过的东西,脏死了,走了,小公子,咱们不要了。”
妇人啐她一口唾沫,抱着小娃娃就走了。
苏染染欣喜地把竹筒捂在胸前,想了想,索性塞进了肚兜,做完这一切,扭头看时,老四正站在大船不远处盯着她看。
她赶紧一勾头,回去和那些女人会合。
金茶跌痛了,可又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只恶狠狠地盯着她,嘴里指挥着女人把乐器搬进大厅,等着晚上船主宴客时起舞奏乐。
有一群护院过来,对着她们的东西一顿乱翻,看上去确实十分警惕,又过来在她们的身上摸了会儿,检查是否有武器,就连女人头上的发钗都取走了,换成了艳欲的头花戴在发间。看到苏染染的短发时,众人不免又是一番调笑。苏染染谨记着老四的叮嘱,不肯让人拉下面纱,只说容貌丑陋,怕吓人。
金茶怕误事,跟着周|旋了会儿,终于打发走了护院。等人走了,才拉住她的面纱,执意要取。
“九儿,你的脸为什么不能让人看?”
“有点神秘感,男人才喜欢,金茶你也戴一个吧。”
苏染染捂着面纱,又拿了一条给她戴上。
金茶有些气恼,可总是怕她的手指碰到自己,便远远地逃开,不再靠近她。
因为要享乐,所以大船开得离岸远一点,以免被人打扰。
天色渐暗了,大红灯笼盏盏亮起,琵琶玉笛,声声绵绵,像美丽情|人的手,抚过人的耳朵。
苏染染跟着舞姬们进了船厅,只随着她们一起摇摆腰肢即可。没错,艳|舞在哪里都一样,就是一顿乱扭,只看谁的腰扭得更灵活而已。
六七名男子坐于两边,手里还揽着美姬,一面喝酒,一面看歌舞。
“哈哈,仁兄,你这批货卖了不少钱吧?何时返程?”
“哎呀,天祈最近很乱,我准备就在岛上多住几日,天祈国只怕要亡了。”
坐于正中的富商摇摇头,一脸感叹。
“没这么严重吧?天祈皇帝和我们百越十三公主恩爱和睦,又是百越王生死之交,听方百越王已经决定出兵二十万铁骑,助他打回京城,十三公主也会同行。”
另一人喝了一口酒,也跟着议了起来。
苏染染的动作僵了一下,难道慕宸殇不仅没发现,还和燕十三关系缓和了?或者是因为要借兵,根本无暇顾及于她呢?
“认真点。”
金茶在她身后轻轻用手指捅了一下。
这种舞要多认真?苏染染旋转了一圈,故意靠近了那几名男人去听动静。
“九儿,这里面还有我们的人,若你敢有丝毫反心,你妹妹可就死了。”
金茶也跟着她过去,小声威胁她。
此时众女子们散开,纷纷去桌前给男人们敬酒。花厅的门关上,厅里一阵随意调笑。
苏染染扭头看了金茶一眼,也走到一桌旁边,弯腰从桌上拿了壶酒,酒从她白嫩的指尖上轻轻滑过,落进那男人的杯中。
男人盯着她的胸脯叫好,端起了酒杯就喝。
男子们都喝下了酒,这是苏染染头一回杀无辜的人,偏过脸不敢看。一阵阵嚎叫之后,男子们都趴到了桌上,那些陪酒的女子也都一命呜呼。
“好了,发信号。”金茶冷酷地看过这些人,扭头吩咐,一个女子迅速出去,升起了一盏更大的红灯笼。
不一会儿,甲板上传来了惨叫之声,海盗们登船了。苏染染赶紧出去,找了个角落藏起来,外面兵器相接,锃鸣乱响。她的手触到藏在脚里的竹筒,想了想,拿出来拔掉了塞子,一股明亮的绿光冲上了夜幕,随即散开成一朵绿色的小花,也只一瞬间,便化成了轻烟,消失在夜空之中。
苏染染突然觉得自己疯了,向棋远在碧华山庄,这么点烟花,他怎么看得到?又不是孙猴子的汗毛,能变出无线电来。
“出来,是你发的信号!”
突然,一把锃亮的刀从暗处刺进来,直接指向她的咽喉。
苏染染屏住呼吸,从角落里慢慢走出,只见甲板上的情形完全不是她所想,海盗们正从船下往下跳,而更多的是官兵正在围攻这些海盗。
看来今晚完全是一次诱捕!
苏染染想到了老四,一定是他!
金茶的刀抵得很紧,一身沐血,形如修罗,让她不敢乱动。
突然,老四的手从金茶的后脖子处砍来,金茶闷哼一声,一头栽到了地上。
“你走吧。”老四低声说。
“我妹妹……”苏染染赶紧说。
“我已经把她放到前面那个树林里了,今后是生是死,自己去争。”老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苏染染也不多言,拔腿就往船下跑,原来大船已经往小岛的方向开了。满地都是海盗的血,官兵们也杀红了眼,见人就杀。苏染染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有官兵正从林子里抬出一人来,正是燕霜!
她刚要打招呼,一把刀又从背上砍了过来。
“小心。”老四一把抓住了她,把她往海里一丢,让她躲过了那把大刀。
苏染染呛了几口水,拼力往海边游着。她这简直是铁人十项啊!打得了架,下得了毒,拼得了鲨,游得过海……
她没力气了,在海水里浮着,悲哀地想着这段时间的事。一艘小船靠近来,船上的官兵把她捞起,往船上一丢,看了她一眼,往岸上划去。
苏染染没敢说自己是谁,都是百越国的人,她怕这些人跟燕十三透露消息。
“又捞到一个,明儿直接卖掉吧。”
士兵们把她拎起来,捆上了手脚,丢下了船,原来是想谋私利的!
苏染染往回看,那艘大船已经陷入了火海,不知道老四如何了,这事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不时有人被丢到她身边,她悄悄躺着,等四周静了,从鞋里取了小刀,慢吞吞地在绳子上面用力割,这刀十分锋利,感谢老四……苏染染挣开了手脚,悄悄往一边爬去。
几道身影从前面快步而来,苏染染赶紧趴下,不想那人却径直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把她给拉了起来。
“真的是你!”
庄墨隐看着她一身狼狈,惊呼出声。
“庄墨隐?”
苏染染也没想到会遇见他,可见到故人,苏染染再也撑不下去,人往前一栽,倒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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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你可知我心痛(万字大更)
大殿里,气氛极其凝重。
老太后眉毛轻锁,端着茶碗的手不停地颤抖。几名宫女太监跪于她的面前,哭哭啼啼地回着话。
“霜公主回来的时候,一身冰凉僵硬,御医说是中了海豚肝的毒,又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只怕会一直睡下去,太后,霜公主真可怜……”
老太后手一松,茶碗就跌在了地上,人猛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几个宫女,又重重地坐下去,一口气岔了,顿时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燕海渊赶紧起身,过去抱起了老太后,大步往屏风后的鸾榻上走去。
三名专门伺侯太后的御医已然在殿外侯着,听到召唤,匆匆进来,跑到了鸾榻边上,一个给太后掐着人中,一个给她闻醒神香,一个给她按揉穴位。
燕十三坐于椅上,一脸苍白,却梳妆隆重,锦饰钗环,罗裙襦衫,一样不少。她微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黑豹就在殿门口守着,她若不在燕海渊的陪同下出去,片刻之后就会被黑豹撕成一堆破肉。
可燕十三就是燕十三,她静坐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断掉的腿让她极为痛苦。
“你这个孽畜,连霜儿也不放过!”
燕海渊大步出来,指着燕十三怒骂。
“皇兄,你我同在这宫中长大,失宠的后果,皇兄比皇妹更明白,皇妹今年年底才满十八,漫长的日子,你难道认为皇妹会那样寂寞地过下去?你又认为苏沫篱能容忍皇妹?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你可以回来!王兄会为你再择夫婿。”燕海渊痛心地看着她,连连摇头。
“择谁都一样,是你们男人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今日花红,明日柳绿,到老都不肯歇,看看母后这一辈子,她是怎么忍下来的,臣妹不忍!谁与臣妹夺夫婿,臣妹就除掉谁,绝不手软!”
“那霜儿又如何得罪了你,她也与你抢人了?”
燕海渊勃然大怒,一掌重重削下。
燕十三也不躲,硬生生捱过这一巴掌,嘴角破了,牙掉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来,瞪着燕海渊说:
“我帮她解脱了,庄墨隐那个男人,心里也只有苏沫篱,霜儿嫁过去也是受罪,何苦嫁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吃下海豚毒,你也解脱了,来人,取海豚毒来!”
燕海渊怒吼一声,一掌拍在身边的梨花木桌上,坚实的桌子顿时肢离破碎,瓷盅茶碗碎了一地。
奴才们跪着挪过去,抱住了燕海渊的腿求饶。
“陛下,太后还病着,此时处置公主,太后若醒来知晓了,必定会再伤心得倒下去,陛下保重龙体,莫气坏身子,还是先救太后。”
“你给寡人跪在这里,寡人不说起来,你不许起来……”
燕海渊踢开了奴才们,一把抓住燕十三,把她从椅上拖下来,拖到了太后的榻边。
燕十三仰头看着太后双目紧闭的模样,这时候才悲恸动容,爬过去,扑在榻边,嘤嘤地哭了起来。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葬送在后宫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又有谁在乎?
这就是每一个想在后宫争出头的女人必需要走的路,她从小就听着看着学着,她要盛宠不衰,她不要像那些女人一样,一辈子见不到皇上几面,最后悲苦老死。
“母后,女儿到底哪里错了?我们这些女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吗?母后,霜儿的事是我不对,可霜儿听了不应该听的事,女儿是对不起霜儿,女儿拿命抵她就是,您醒醒吧,除了您,还有谁会疼女儿呢?”
燕海渊又气又急,又恨又恼,又没办法出去向慕宸殇交待,又下不了手杀自己的亲妹妹,万般无奈之下,重重在额上一拍,也坐了下来。
“陛下,月容皇后在外面求见陛下。”
宫奴匆匆过来,小声向他禀报。
“不见。”
燕海渊连连摇头,一脸疲惫。
月容性格温柔,确实比琴雅要懂事听话,他还庆幸换了一位公主给她,可正是月容太温柔贤惠,让他此时根本不敢出去面对她。
慕宸殇这时候就在月容那里,一定是来催他给个交待的。
宫婢匆匆出去了,没一会儿,又带着月容皇后身边的奴才进来了,端了一盅汤进来。
“陛下,皇后说,请皇上保重身体,这是皇后亲后熬的汤。”
小太监双手捧着汤,跪到燕海渊的面前。
燕海渊揭开汤碗,碗中是炖的奶|白的鱼肉,连刺都摘除得干干净净。
月容皇后不擅言辞,他就算晚上过去了,她也只坐在一边安静地绣花,他说什么,她也只轻声地应上一声,然后微笑着看他,但是每次都会亲手给他炖这些汤喝。
鱼汤看上去还是那样鲜美,燕海渊却觉得愧不敢当。他素日里更宠其她几名美艳嫔妃,去她那里也是例行宫规,让皇后也能为他开枝散叶。
“喝吧,里面下了毒。”
燕十三扭过头来,有些怨恨地说。
燕海渊才平息一点的怒气,又被她给引着了,他一把抄起了鱼汤,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一挣她的下巴,把汤给她灌了进去。
“有毒你就喝了,给霜儿和沫篱偿命去。”
燕十三呛得大声咳嗽,鱼汤吐了一地。
燕海渊把汤碗一丢,看着她,缓缓地说:
“看看吧,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和你一样。你我是生在帝王家,婚嫁不由你我,江山需要我们的感情做陪葬,若能寻到知心人,那便是你我的福气,若寻不到,也是你我的运。十三,你既然生为百越公主,享受了公主的荣耀,就要担起公主的责任,你嫁去天祈国,是为了天祈国和百越国长久和睦,免除争端战乱,百姓们才有平稳的日子过,才能供养我们皇族。”
燕十三抹了一把嘴唇,倔强地别开了脸。
燕海渊知道,他是说不通这个被惯坏的妹妹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再不敢面对慕宸殇,还是要面对。
慕宸殇那日在船舱里运功反噬了自己,这几日情况也不好,一直在咳血,人又狂躁不安,一直往海边跑。天祈国里的情况也容不得慕宸殇继续如此,他已让人送信给夏柳,让夏柳过来劝走慕宸殇。
夏柳一直在樊郡给百姓们治病,从樊郡到百越快马加鞭过来,最晚是今夜,二人应该到了吧?
燕海渊出了大殿,月容皇后还在前面慢慢地走着,那是出宫的方向,每天这时候,她都要去海边把平日和她关系并不亲密的皇帝哥哥找回来,苦心劝他平静,还要亲手照顾他的起居。
什么样的母亲,教出了什么样的公主。月容皇后的母亲,只是天祈先帝一个不受宠爱的嫔妃,被姜芸仪压制了一辈子,就连女儿出嫁,也是为代替了琴雅,从此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天各一方,此生恐难再见。她一生忍耐温和,才教出了这样忍耐温和的女儿,虽然也会受委屈,但是起码她活得从容,还有,好人终会有好报。
燕海渊快过去,轻声叫住了月容,有些尴尬地说:
“寡人陪皇后一前去吧,寡人对慕兄也实在要有个交待才对。”
月容轻轻点头,依然慢步往前走。
“来人,抬轿过来。”
燕海渊大声吩咐了一句。
月容公主转过脸来,小声说:
“陛下不用了,臣妾习惯走路,每天都会这样走走的,对身体也好。”
燕海渊突然感觉自己对月容皇后的关心太不够了,连她喜欢吃什么,每天在做什么,根本就不知道。
二人并肩走了会儿,燕海渊为难地开口了。
“月容,十三的事……寡人不知如何向你皇兄……十三是太后极宠的女儿,若杀了她,只怕太后责备……”
月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原本臣妾不想过问此事,既然陛下说起了,臣妾的心里话还是告诉陛下的好。陛下是一国之君,立的是一国之威,护的是一国之民,百越臣民以百越皇族为表率,天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若公主杀人不罚,那皇亲贵族也能杀人不罚,官吏富商跟着就学,上行下效,律将不律,法将不法,陛下三思。”
燕海渊停下脚步,头一回如此认真地直视这位一开始他根本不愿意接受的天祈公主。
在天祈皇宫之中,像月容这样的公主还有好几位,因姜太后的原因,这些公主长年不得见到外人,嫁人之事,也被姜太后操纵,嫁给姜太后认为有用的官员,甚至还有公主给人做了填房。
月容给他的感觉就是温柔、少语,贤惠,甚至木讷,不识情趣,容貌也只是中上之姿,根本比不了苏染染那个天生的发光体给他带来的吸引力,可在这一刻,燕海渊觉得能娶到月容为后,简直是他的幸运——
若是十三那样的公主,他这后宫就惨了!
“怎么了?臣妾说错话了吗?”
月容伸手摸了摸脸,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她很少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可是十三狠毒杀人,让她实在有些气不过,可她人微言轻,若主动过问,又怕适得其反,让慕宸殇和燕海渊的关系更僵,所以一直强忍在心,现在一吐为快了,倒让心中痛快不少。
“月容,寡人知道怎么做了。”
燕海渊轻叹一声,主动拉住了她的手。
月容面上飞过一抹羞红,垂下了脸颊,安静地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渐暗,海浪扑打在岸边,慕宸殇一身湿淋淋地,孤独地立在岸边。暮光笼罩在他的身上,头发枯乱,双眼下有黑黑的眼圈,下巴上密密的胡子扎出,憔悴得令人不忍直视。
已过去五日,燕霜不醒,染染没有消息,他此时绝望得想一头沉进海里,再不醒来。
“皇兄。”
月容快步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回去吧,天黑了。你在这里等着,篱妃也不会自己出来,你若倒下,谁还会去寻她?她还能依靠谁?”
“她还会回来吗?”
慕宸殇转过头来,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钝锯锯过一般。
月容都不忍听,用力点头,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只想把他哄回去。
“皇兄,我们回去等,陛下派了上千人、上千条船去海上。不是说没找到篱妃身上的东西吗?篱妃命大,一定能躲过此难,回到皇兄身边。”
月容柔声劝了几句,燕海渊也慢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慕宸殇,我会尽一切努力把她找回来,还给你。”
“皇兄,阡陌还在臣妹那里,每天要找父皇和母亲,你若不去安慰他,谁还能安慰到他?”
月容见慕宸殇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赶紧又劝。
是啊,阡陌……染染和他的心肝宝贝——
慕宸殇的身形晃了晃,燕海渊赶紧扶住他,夫妻二人,拉着慕宸殇往王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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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哭哑了嗓子,刚刚睡着。
素执看上去情况也不好,她已有数日未眠了,担忧苏染染,又要照顾阡陌,还要忍着不在慕宸殇面前表露出泪意,怕让他更难受。
房门关上,慕宸殇走到床上,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阡陌的小脸,眼眶又赤红起来。
这种丧妻之痛——痛如利锥,锥在心上。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苏染染朝他走过来了,于是他赶紧睁开眼睛,眼前又空空荡荡,不见爱妻身影。
“皇上,阡陌又没吃饭。”
素执指了指桌上冷掉的饭菜。
何止阡陌,他们三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若不是怕倒下了,素执也吃不下。
“明天换点口味给他。”
慕宸殇缩回手指,哑声说了一句,在榻边坐下来。
主仆二人又静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素执才说:
“皇上,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劝朕回去?”
慕宸殇抬眼看她。
“不是,我们搬出去住吧,住在这皇宫里,始终是外人,他们也不会处置燕十三,每在这里呆一一在,奴婢心里就多难过一天。”
慕宸殇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燕十三他一定要杀,粉身碎骨都不解恨,他在等燕海渊主动动手,否则他不敢保证……他如今是强行忍住了杀戮之心,若燕海渊还不肯下决心,他会将这百越皇宫夷为平地,血洗皇城,两国从此结下深仇,不得化解。
“皇上,燕海渊刚刚下旨,明日辰时绞死燕十三。”
黑云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
慕宸殇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开门出去。
要让燕海渊杀手感情笃厚的妹妹不容易,只是,燕海渊这一下旨,慕宸殇便不可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太后定不会允许燕海渊出兵助他,天祈真正陷进了孤立。
慕宸殇不后悔从此让天祈和他自己陷进这孤立的状态,他只后悔有这次的百越之行,他知道,可能这辈子真的再也见不到他的苏染染了……
一阵风吹来,他的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喉中的腥甜之味涌上来,若不是黑云扶得快,他又坐下去了。
院门处,几道身影匆匆进来,是燕海渊陪着夏柳过来了。
“公子。”
夏柳满眼的泪,大步奔到他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的腰,好半天才松开了他,仰头看着他说:
“怎么瘦成这样?黑云,快扶进去。”
二人把慕宸殇扶进去,让他躺在床上。
夏柳给他诊了诊脉,立刻打开了随身的药箱,拿出一只白瓷的小圆盒,倒出几颗清香扑鼻的药丸,又倒了水给慕宸殇,看着他吃下。
“你怎么来了?”慕宸殇胸中的痛疼稍微轻了点,抬眼看她,眉头轻拧。
“是燕海渊给我送信的。”
夏柳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插|进他的头发,给他按摩头顶的穴道,助他放松。
慕宸殇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夏柳的那几丸药有安眠的效用,没半盏茶的功夫,慕宸殇就睡着了。
“我们离开这里。”夏柳说着,扭头看素执。
“为什么,篱妃娘娘还没有找到。”素执立刻拦了过来。
“糊涂!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侍卫正把燕十三带去死牢,明早就会执行绞刑。若太后一醒,必定向我们发难,此时不走,难道等着打起来?燕海渊是看着公子和太后的人动手,还是帮着太后打我们?到时候场面会不可收拾,别多说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素执冷静下来,把阡陌背起,唤过小染,让黑云他们牵来马车,抬慕宸殇上去,一行人也没给燕海渊打招呼,匆匆离开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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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刚走,太后的人就包围了小院,等他们冲进去,已人去楼空。
燕海渊匆匆赶到,怒声斥责着侍卫,将他们驱赶开来,自己去太后那里说明绞刑之事。
到了太后寝宫,燕海渊才发现月容皇后已经跪到了太后的榻边,太后正指着她,大声斥责。
原来是月容皇后劝他的话,被人告诉了太后,太后正在罚她。
燕海渊大步过去,一把拉起了月容皇后,把她护在身后,对着太后大声说:
“母后为何责骂月容?旨意是皇儿所下,十三一定要偿命,为她做的错事负责。”
“那是你亲妹妹,你们都是哀家十月怀胎所出,你要让哀家亲眼看你们兄妹为了外人自杀残杀吗?”
太后垂头顿足,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指责着他。
“那霜儿呢?霜儿难道不是皇儿的妹妹?霜儿难道不是母后亲生?难道霜儿平日不孝敬母后?难道霜儿不惹人怜爱?十三错得太离谱,谋杀天祈国皇帝的贵妃是一,谋杀亲妹妹是二,若不以国法治她,让皇儿如何向臣民们交待?如何治理国家?”
燕海渊铁青着脸色,以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反驳太后。
“可哀家已经没有霜儿了,还要失去十三,让哀家这心……如何是好?不如让哀家也一同去吧!”
老太后从榻上翻滚下来,一头撞向了廊柱。
“拉住太后。”
燕海渊一狠心,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大声说道:
“母后从小教导皇儿要爱民如子,如今亲生妹妹受了迫|害,皇儿尚不能为她作主,皇儿又如何爱民如子?母后现在正在伤心,待您老人家冷静下来,皇儿再过来看您。”
燕海渊说完,拉着月容就走。
太后瘫倒在地上,哀声大哭起来。
再富贵的女人,她是普通的妇人,她也溺爱儿女,尤其是十三,长得尤其像年轻时的她,她每每见到活泼开朗的十三,就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初进宫的自己,只想把一切最好的给她,让她不用受苦,永享快乐。
可现在十三就要死了……
太后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地拿着额头撞着墙壁,头破血流。
宫奴们跪在一边,不敢劝,也劝不了,这大殿中,只有太后一个的哀哀哭声在不停回响。
这一晚的百越皇宫,无人敢眠。
燕海渊要杀太后最宠的公主,人人自危,怕太后一怒,殃及大家。
直到辰时,太后宫的宫门才缓缓打开。
一顶蓝布小轿抬了出来,快步跑向皇宫外的行刑之地。
燕十三已被绑上了绞刑架。
去除了一身绫罗钗环的燕十三,头发披散,以单腿站立,断骨的腿上还在涌血,染红了裙摆,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她安静地仰望着蓝天,任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太后的一头头发居然完全白了,一脸皱纹,身着黑色衣裙,头戴白花,眼睛红肿,老态毕露。
燕海渊看她一眼,心中又生起了不忍,摆了摆手,没有过去问安,反而转过了身,背对着刑台,不忍去看行刑的过程。
老太后推开扶她的宫婢,亲手捧了一碗酒,颤微微地走到绞刑架下,一步步踏上台阶,喝把酒碗递到了十三的嘴边。
她轻抚着燕十三的脸,小声说:
“儿啊,喝了酒就去吧。你妹妹还没醒,母后还舍不得她,不放心她,若她也走了,母后就来陪你们两个。你放心,若她醒了,母后安顿她之后,也来陪你,我们母女二人在黄泉之下做个伴。”
燕十三呆呆地看着太后,一张开嘴,大口地吞下烈酒,热泪一涌而出,哽咽着说:母后别伤心,下辈子十三还做你的女儿,不过女儿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嫁人,一辈子都守着您。”
“嗯,好,母后记着了。”
老太后连连点头,把碗往地上一丢,转过头,凌厉的眼神扫向高台下的百官,哑声喝斥:
“众人听着,吾儿十三公主,敢冒犯国法,与民同罪,今日绞刑,这是她应得的下场,诸人若敢以身犯法,皆同于她。”
“太后英明,皇上英明。”
百官赶紧跪下,连呼万岁。
太后又从袖中掏出一黄澄澄的东西,高举起来,用力一抖,哑声高呼:
“我百越国欠天祈国的,以用十三公主的命还清了,自此刻起关闭两国通关之路,把月容皇后送回天祈国,驱赶所有天祈商人,百越和天祈,从此不再往来。”
燕海渊一看那东西,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那是先帝的金绣画像!
“母后,你怎能赶走月容皇后?”
不待她过来,他就大步过去,跑到高台之下,仰头大声质问太后。
“她留在这里,只会提醒哀家的伤心,哀家不想某日突然心生恶念,反而谋害了她,到时候,皇儿你又要大行国法,大义灭亲。”
太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扶着宫婢的手,走下高台,缓步离开。
“杀。”
燕海渊势如骑虎,一咬牙,低低吐出一字。
燕十三脚下的木板收起,她猛地往下一坠,双腿乱蹬了几下,便无力垂下,在空中轻荡了起来。
太后喉里发出呜的一声钝响,接着便热泪涌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她的宫婢,努力稳了稳身形,这才慢吞吞地往前走去。
这很残忍,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亲哥哥下令绞杀了亲妹妹。
燕海渊仰头看着燕十三的尸体,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他一阵难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回头看太后的背影。
或者燕十三说得对,错的是他们这些男人,一天一个,又何曾想过她们的痛苦。
确实,若慕宸殇没爱上苏沫篱,又怎么会有燕十三的今天?
这几日,他对燕十三又打又骂,从未管过她心里的苦楚,为了联姻,把她远送他国。如今出了错,又让她一人承担,他确实不是一个好兄长!
他无力地摇摇头,独自往高台上走去,亲手解开了十三脖上的绳索,手掌微抖,合上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抱着她慢慢地走下高台,低声说:
“把公主厚葬进皇陵,让她伴在父皇身边,父皇生前也最喜欢她了,其余的事,都依着太后的意思去办,天祈和百越,就此绝交,送月容皇后出宫。”
一片肃静之后,众臣退下,去依旨办事。
百越国的官吏比天祈要清廉能干,就是因为没有外戚掌权之事。太后原本从来不过问国事,只悉心抚养儿女,治理后宫,后宫还算和睦。
不到一个时辰,大街上便响起了纷乱的哭喊之声,在百越做生意的天祈人,被迫放弃一切,立刻离开百越。
燕海渊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月容公主的马车离开城门,往远处奔去。
他双手负在身后,一直紧盯着那辆马车,心里百感交集。
一双人的爱情,毁掉了这么多人的家,他们帝王,真的不应该拥有爱情这种事!
人群里,慕宸殇也转过了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燕海渊,二人目光静静对上,然后转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
没有什么友情是散不了的。
慕宸殇看着这么多天祈商人因为他而失去家园,哭哭啼啼,步行离开百越国,顿时心中一片灰暗……
“这是太后的命令,百越王不得不听,待太后百年,一切会和好如初的。好在十三已经伏法,篱妃的仇也算是报了,公子保重身体,阡陌还要依靠您。”
夏柳在掌心里倒了药油,搓热了,给他按揉太阳穴和头顶的穴道。
慕宸殇低眼看睡在自已腿边的阡陌,柔肠寸断,这是他对染染唯一的念想了吗?
“染染……”
他低唤一声,推开了夏柳的手,小声说:
“你先下去,让我静静。”
“也好,我先去追月容公主,昨晚我见她之时,她曾扶我一把,我习惯地摸了一把她的脉,是孕相,这长途跋涉,得好生将养才对。”
夏柳点点头,让黑云停下来,自己找侍卫要了匹马,前去追赶月容公主。
月容怀孕了……
慕宸殇拧了拧眉,又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待他稳定天祈之后,一定要颁下一旨,所有公主将不再远嫁,只在国内择她喜欢的夫婿,生母也能随她迁出,在宫外过团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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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房间里,窗户大敞,微风从窗口扑进,抚皱淡蓝色的锦布垂幔,厚幔遮住了舒适的大床,丝柔的锦被温暖地包裹着苏染染的身体。
她正沉睡着,眉心微蹙,热汗急冒,红润的小嘴,不时呓语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怎么样?她已睡了四天,为何还不醒?”
庄墨隐站在门边,浓眉紧锁,焦急地问大夫。
“夫人是被噩梦给魇住了,若安神香也不起作用,就得扎针。”
大夫拈拈须,稀疏的眉毛颤了几下,低哑地说。
“那就扎针。”
庄墨隐赶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