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就像他们第一回在普慈庵里相见时那样,冷漠,厌恶,蔑视…….8
苏染染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拉住了阡陌的小手往回走。
她没理夏柳,她顶讨厌这个女人!而且,她确实不大度!容不得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她不大度,这个女人偏还叫夏柳,偏还是对他纠缠不休的夏柳!
慕宸殇也没跟过来,一直紧盯着她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难看。
“夏柳告退。”
夏柳见他无意再谈,便行了个礼,意欲转身离开。
“慢着,朕与你出去看皇后。”
慕宸殇心中生怒,转身大步往园子外走。
夏柳眼中滑过了一丝愕然,他这声音挺大的,足能让前面的苏染染听到,她的脚步也
更快了。
苏染染拉着阡陌,几乎变成了一溜小跑,回到宫里,唤过素执就开始收拾东西。
“娘娘不是去看小公主吗,这又是怎么了?”
素执见她脸色如此难看,赶紧问她。
“离开这鬼地方。”
苏染染用力一拍桌子,几近怒吼起来。
素执垮下了脸,想劝劝她,可苏染染郁积在心里的怨已经爆发了,事情过去六日,她一直未闹过,这时候,这怨念已经化成了滔滔的潮水,呼啸卷来。
伍烁自然也拦不住苏染染,只能带着人跟在她的身后,又令人赶紧去通知慕宸殇。
苏染染一怒出宫,却无处可去,高陵云延这时候不知道在哪里闲逛,千瑟去城外照顾灾|民了,她拉着阡陌,站在人来人往的街,突然间就泪如雨下。
这是怎么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相爱呢?
难道爱皇帝,就必须像那些女人一样,接纳所有?
可是苏染染做不到啊!那些人也容不下她,她无依无靠的,不能给那些人带去利益,谁肯容她?她唯一能拥抱的慕宸殇,他的身上还沾了别的女人的气味!
“娘,你怎么了?”
阡陌摇着她的手指,小声问她。
“没事。”
苏染染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想努力笑一笑,不能吓到孩子。
“染染,你怎么了?”
泪眼模糊里,高陵云延快步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草编的小蝈蝈,还有一只花环……
这天底下,还真的只有深爱九儿的高陵云延,让她觉得温暖一些。他无欲无求的,只想好好爱着九儿……
“染染你怎么了?”
高陵云延丢了手里的东西,抬起手指,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云延,我想回家。”
苏染染的泪涌得更急更凶,她在这里原本就没有家,是慕宸殇让她觉得皇宫里的那个小院子就是她的家,可是现在那里也被他打碎了,她无家可归,站在这街上,就像那天从飞机上坠落后醒来一样,茫然无助。
“那我带你回去吧。”
高陵云延擦不干她的眼泪,只好用衣袖来擦。
有些粗糙的布料,抵不上宫里的锦衣丝绸,擦在她娇嫩的脸上,微微硌人。苏染染抓着他的袖子,在脸上一顿乱揉。
“九儿……”
高陵云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苏染染仰起头来,见要说话,额心的痛骤然暴发,比任何一次都猛烈,眼前一片血色,人直直地往前栽去。
高陵云延紧紧地抱住了她,手一探她的额,顿时脸色铁青。赶紧把她抱起来,想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放手!”
慕宸殇的身影突然而至,一把抓过了高陵云延,往一边挥去。他在盛怒之中,用了十足的力道,把他远远丢开,高陵云延在空中翻滚几下,才勉强落地站稳,抬眼,骇然地看向慕宸殇。
“你疯了?你没看到她病了吗?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她的?让她伤心成这样?如果你爱不起,没那本事让她快乐,就赶紧闪开,让我带她回去。”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冲慕宸殇怒吼。
侍卫们抽刀相向,把他围在中间。
这是大街,百姓们见有人动了刀子,纷纷惊声尖叫,四散逃开,原本繁华的大街,立刻只剩下他们一行人。
“父皇,娘流血了。”
阡陌突然一指苏染染,大叫起来。
慕宸殇低眼,苏染染的额心正涌出一团嫣红。
“染染。”
他焦急地叫了几声,抱着她就回去。
“慕宸殇,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她弄成这样子,你还敢带她走!”
高陵云延身形扑来,手臂挥动时,已经多了一把长剑,直刺慕宸殇的背。侍卫们迎上前去,把他挡开。
“把他轰出去,再敢在京中出现,杀无赦。”
慕宸殇转过头来,盯着他冷冷地一声斥责,抱着苏染染大步往前走。
苏染染虽痛,却清楚地听到身边发生的一切,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跌在了地上。
“染染。”
慕宸殇赶紧蹲下来,要把她抱起来。
“走开。”
苏染染虚弱地说了一句,转头看云延。
“不许你们伤到云延!”
刀光剑影,招招致命,只见云延已被伍烁刺伤,她心中大急,摇摇晃晃站起来,用力地一推慕宸殇。
“你快让他们住手,你这个疯子,只会杀对我好的人。庄墨隐对我好,你要阉他,云延对我好,你要杀他,可他们可没三妻四妾,只有你有嫔妾成群,当初我为何要选你,生生错过那些好男人?”
话音才落,已经有侍卫的刀又刺进了高陵云延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浸透衣衫。
素执一看,立刻就又急又痛,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伸开双臂,挡在了高陵云延的面前。
“皇上饶命,看在娘娘的份上,看在奴婢忠心伺侯皇子的份上……”
慕宸殇心痛苏染染,又恼她为了外人对自己如此恶言相向,转过头,看高陵云延的目光就更加不善。
“高陵云延,你盗黑羽令的嫌疑还未洗清,若非看在你是染染朋友的份上,你早就被下了大牢,你还屡屡对朕出言不逊,今日还扬言要带走染染,朕给你路走你不走,非要和朕作对!”
“皇上,娘娘是气糊涂了,你若此时杀了云延公子,娘娘明白过来,更难收拾。”
素执一听,扑嗵一声就跪下来,用膝盖往前走了几步,拉住了慕宸殇的袍子。
苏染染不过来,站在一边怒气尖斥:
“你快起来,让他杀,他杀了运延,我便立刻自尽,去黄泉之下陪云延。”
慕宸殇隐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他慢慢地转过了头,死死盯着苏染染,一字一顿地问她,
“你敢再说一次?”
“我偏说……若你敢杀云延,我便立刻自尽,去黄泉之下陪云延。”
慕宸殇的眼睛被激得血红,一转身,指着高陵云延就怒斥:
“杀!碎尸万段。”
街上静寂了片刻,苏染染发出一声断弦般刺耳的声音,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阡陌早就吓得大哭不止,慕宸殇抱起了苏染染,没再管高陵云延,侍卫们加紧进攻,素执见高陵云延命悬一线,也顾不上苏染染了,夺了把剑,和高陵云延并肩作战。
慕宸殇容不得苏染染说为别的男人去死,这是要把他置于何地?她非要闹,就闹到底好了!
热恋的人,第一次陷入如此激烈的争吵,几乎反目成仇。都是第一次陷入爱情的人,都是第一次在对方身上汲取了爱情热烈的人,那种独占的欲|望,足能让他们走进牛角尖里。
而且,爱情,本来就容不得别人分享!哪怕是|觊觎,都绝对不可以!
☆、【163】强宠
苏染染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
她躺在他的龙榻上,他也没去上早朝,就站在窗边,凝望着外面。
“娘娘醒了。”
宫婢见她坐起,赶紧向慕宸殇禀报,他慢慢转过了身,一脸平静地盯着她看。
“素执呢?”苏染染掀开了锦被,下榻走向他。
“走了。”慕宸殇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好。”苏染染冷笑一声,又问:“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人,你也给我弄走了,你高兴了吗?”
慕宸殇不急不怒,只看了她一眼,沉声说:
“我要去御书房,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乱跑。”
“阡陌呢?”
苏染染拉住他,急急地追问。
“皇子以后自有教养嬷嬷照顾,朕纵有万般不对,你所做的也并非完美无缺。染染,我希望以前的事统统翻过去,不要再提了。朕不会废掉叶皇后,你也不要想这件事,她只需坐在那个位置,享受她的荣耀,而你也只需呆在朕的身边,做朕的女人。”
他淡然说完,大步走了。
苏染染颓然坐下,他拿捏到她最软弱的地方,把阡陌和她分开了!
可苏染染那番能为别的男人去死的言语,也着实刺痛了慕宸殇的骄傲。
她躺了一夜,他却一夜未睡!脑海里如有千军万马踏过,让他的愤怒久久不能停歇。
他爱着这个女人,希望这个女人也像他一样付出真心,他在她身上倾注了一切的热情,却被她昨天的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都很倔强,退到了自己的底限,便不想再低头。
苏染染出不了这道门,重重侍卫把守,除了伍烁还和她说话,其余人都只有两句话来应付她而已——
娘娘请回,无旨娘娘不得出宫……
苏染染枯坐在殿内,盯着墙上的水墨画发呆。
若能欢喜,谁愿意和他闹?何况闹成了这样!
她只说一句话,便能激得他怒到如此程度,那他为何又要苛求她原谅他那放纵的一晚?
到了晚上,慕宸殇带着阡陌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跟她打招呼,然后自顾自地带着阡陌玩,教他念书认字,舞剑练武,甚至把他顶在肩上,带着他在回廊中上窜下跳……
父子两个玩得满头大汗,苏染染却只坐在一边看着,她以前是希望过这种日子的,可为什么现在心里满不是滋味?
“娘,你来啊。”
阡陌玩得高兴,举着桃木剑,跑过来拉她的手。
“娘累了,你自己玩。”
她微微一笑,轻拍她的脸。
“过来,我教你射箭。”
慕宸殇却走了过来,一把拉起了她,把她环在胸前。
苏染染不想再在儿子面前和慕宸殇起争执,昨天吓坏了他,这是她的不对。她强忍着不适,任他滚烫的呼吸喷的在耳畔。
伍烁递上了弓箭,他紧握她的手,搭箭便射,羽箭飞出去,射落悬于树上的苹果。
阡陌欢呼着过去捡弓箭,又举着箭过来,让慕宸殇教他。
苏染染想借此机会走开,可他的手却环得更紧了,似是想要把她的腰勒断一样。
“染染,给我一个笑脸,没那么难。”
他俯下身,在她的耳边亲吻了一下。
苏染染的身子僵了僵,又用力地挣了一下,这一回他索性抱得更紧了。
“染染,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我就不信过不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十天,你能板着脸多久?何必折磨彼此?”
他说得有些狠,还有些怨意。
苏染染沉默着,那被他赶走的素执呢?她只有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也被他远远地逐走了,他不知她的寂寞孤单吗?
不说还好,一说,他又愤怒了,手在她的腰上用力一掐,迫她紧靠在他的怀里。
“有我在,你为什么还会寂寞孤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放着我?你到底当我是什么?难道还让我跪下去求你,你才肯放开这件事,那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一夜,能抵消你我这日日夜夜?我已经认错了,也不会再让任何嫔妃踏进这里打扰你我的生活。可你若非要和我硬着来,对不起,我不惯着你,你给我放温驯点。”
苏染染猛地扭头,愕然看着他。
惯着她?这是惯着她?那又如何温驯一点呢?像那些女人一样,跪于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腿,求他垂爱?
眼泪一时间又涌出来了,是不是一定要到相处久了,才会了解彼此的性格?原来是这样格格不入的呢!
阡陌又吓到了,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小心地拉慕宸殇的袖子。
“父皇,你不要凶娘,娘好可怜哦。”
“你放我走好不好?”苏染染摇摇头,小声地求他。
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拔了刺的刺猬怎么活?拔了刺的蔷薇也会枯死成灰。
“染染,最后一次了,不要再说这句话,你要把我逼疯的。”
慕宸殇松开了她,尽量克制住了脾气,哄了阡陌几句,牵着他进去用膳。
落日的余辉,明明挥洒暖光,可落在苏染染身上时,却让她冷得直发抖。她从此之后,要被关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了吗?
天涯已远,自由已灭。
苏染染一阵赛一阵的失望,这怎么会是她爱上的男人呢?
赐她金牢笼,锁她真灵魂。
“娘娘,用膳了。”
宫婢小心翼翼地进来叫她。
苏染染一抹眼泪,进去吃饭。
吃,为什么不吃?吃饱了,有足够的力气,才能走人!走得远远的。
爱情若非要鱼死网破,那就一起撞破这张网好了。他有他的天下,她有她的天涯。
“娘,你吃这个。”
阡陌哄她,给她的碗里夹大块的红烧牛肉。
苏染染勉强笑笑,给他也夹了一筷子。
“阡陌也吃。”
“娘,你不要哭了,父皇说,你什么时候不哭了,就什么时候让我回来和你住。”
阡陌满脸期望地看着她,又给她的碗里堆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高的,像她的悲伤。
慕宸殇真狠,拿儿子威胁她。
慕宸殇坐在一边,强行维持着这一家三口的局面,他真不信苏染染能闹下去,多大的事呢,非要搞成这样,让他里外难做人。
阡陌留到睡着了,才让教养嬷嬷抱走。慕宸殇坐在书案边看折子,苏染染早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一阵药香传进殿中,她奇怪地翻过身来,只见一名宫婢捧着一碗药过来了。跪在她的榻边,请她喝下。
“什么药?”
她狐疑地看着浓黑的药汁,小声问。
“百子汤。”
宫婢轻声说着,把药碗举高。
苏染染知道这个,让女人调养身体,助|孕的。
“喝了吧,朕还在等着小老虎。”
慕宸殇这才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她。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苏染染盯着他,小声问。
“我如何对你?我想和你生儿育女,又有什么不对?喝了吧。”
慕宸殇淡淡地说了,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苏染染沉默了良久,他也不催她,可宫婢也就这样跪着,手高高托着药碗,没一会儿,双臂就开始抖了。
他用一切可以逼着她的人,来逼她!
苏染染拿过了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穿过了喉咙,一直苦到五脏六腑。
“娘娘,蜜糖。”
宫婢如释大赦,赶紧又捧上了一方蜜色的糖块。
“不用了。”
苏染染还想就这么一碗药,苦死了拉倒呢,还吃什么糖!
慕宸殇放下了折子,慢步过来,从宫婢手里拿过了糖,递到她的唇边,低低地说:
“吃。”
“这你也要下命令?”
苏染染抬眼看他,心中又隐生愤怒。
慕宸殇双瞳里微光渐亮,突然就自己咬了这糖块,低下头,扳着她的下颚,把糖往她的嘴里喂去。
苏染染奋力咬着牙,他就不依不饶地掐着她的脸,强行用舌尖把糖往她嘴里喂。
就跟用牙齿打架似的,拼命地咬过了对方,那糖却终是在两个人的嘴里化了,和苦涩的药味儿,彼此的口水一起,化得难分你我。
苏染染精皮力尽地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鼻翼急促地翕动。
就这样狠狠地纠缠,也有种狠意的痛快。
慕宸殇撕开了她的衣衫,覆了上去。
说是接受不了,今天他偏要去她身子里去,看她如何接受不了。
他用尽了手段去挑|逗她,亲吻,抚摸,嘴唇,手指,齐齐发力,直攻她身上脆弱敏感的地方,可也不过弄得她微微湿润而已。
她安静地躺着,根本不反抗,身体没反应,且看他如何尽兴。
慕宸殇坐起来了,双手捧着她的小脸,久久地看着。过了许久,才躺下来,低声说:
“睡吧。”
苏染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去,钻进被子,滚去了另一个角落窝着。
她在这头,他在那一头。
他捉住了她的一只小脚,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低声问:
“染染啊,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一不顺你的心,你就能对我如此冷漠呢?”
苏染染不说话。
他并未意识到她在怨他什么……哪里是和叶皇后一晚上那么简单的表面?热恋隐藏的问题,统统暴发出来了,观念的不同,性格的倔强,势必导致两个人会撞出如此剧烈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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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走得如此之快,快到苏染染意识到自己未来月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半月之后的事了。
这段时间慕宸殇每天让人给她煮一碗百子汤,可却没再碰过她。那么说这孩子还是收复京城的时候种下的种子!
她想到了两个人在夫妻树下的那一次,仔细盘算日子,对,就是那一回!
可这时候发现有孕,确实让苏染染心软了,那时艰苦,却能紧紧携手,为何这时候弄在这样?
慕宸殇把她在帝宫里一关就是大半月,也没外人前来打扰,她也渐渐平静了许多,就在这段时间,黑云居然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些礼物。
“遇上了素执姑娘。”
黑云把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些手工的糕点,一看就知道是素执亲手所做。
“谢谢。”
苏染染道了谢,让伍烁过来一起吃。
伍烁这人还不错,不多嘴,为人也正直憨厚。苏染染甚至想过,如果素执没走,把她和伍烁搓合在一起也不错呢,至少大家都在一起。
“臣告退。”
黑云抱了拳,大步出去。
“云延好不好?”
苏染染叫住他,大声问了一句。
黑云还没答,却见慕宸殇从外面进来了,她的话落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微微地拧了拧眉。
黑云和伍烁赶紧行了个礼,大步出去。
苏染染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咬,转过身去不理慕宸殇,心里盘算着,怎么向他说|有孕这件事。
“换身衣服,我带你和阡陌出去走走,我在外面等你。”
慕宸殇站在五步的距离之外,沉声说了一句。
苏染染放下了糕点,利落地去换衣。
坐牢呢,这么久才放一次风。待出来了,苏染染才发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而已。也不是出宫,就在后宫的花园里走走。
进了园子,苏染染发现有一片园子大不相同了,以前的花全挖去了,种上了火艳的蔷薇花。
“你就跟这花一样,尖刺扎人,却让人深深迷恋,与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的这些刺,都扎在我的心里去了,生了根,长成了花。”
慕宸殇弯腰,折了朵花,细心地摘了刺,给她攒在发间。
若说此话,还真是说得浪漫。
苏染染的摸了摸花瓣,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最后抬眼看他。才小欣喜了一秒,便被他后面的话给打碎了。
“气消了吗?阡陌的生辰快到了,我准备立他为太子,到时候你是太子之母,未来皇帝的母亲,这荣耀你可满意?”
要说慕宸殇这话,实则出自真心好意,只是放在这时候说,难免让人觉得他是不是还以为苏染染她是为了贪图这些呢?
心里生了罅隙,原本不是问题的小事,也成了问题,硬生生把苏染染的心事给堵了回去。
她转过了身,慢步往蔷薇花丛深处走去。
满园子的香,让她心情放松。
慕宸殇刚要跟上,便有一名皇后宫的宫婢匆匆过来了,跪到他的面前,满脸喜色地说道:
“启禀皇上,大喜。”“何事?”
慕宸殇拧拧眉,沉声问她。
“皇后有喜了。”
宫婢抬眼,一脸激动。
慕宸殇的眉微微拧了拧,迅速回头看向苏染染,她正弯腰去摘一朵蔷薇花,也不知听到没有,听清没有。
“下去。”
慕宸殇低斥一声,那宫婢见非但未得赏赐,还惹得他生怒,大气也不敢出,磕了头,转身就走。
苏染染又直起了腰,慢步往前走去,她右手拈着一朵花,左手放到前面,慕宸殇看不到这手正覆在她的小腹上,也看不清她拈花的手,指尖被花刺扎伤了,正在渗着血珠。
“染染,想出宫吗?”
慕宸殇跟过来,犹豫一下,低声问她。
“不了,改天吧,带阡陌一起。”
苏染染扭过头看他,微微一笑。
这笑很平静,又隐隐含着失落,慕宸殇拿不准她刚刚是否听到那话,正想问她时,苏染染的身子却软软地往他的身上滑来。
苏染染病了,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眉心紧皱。
慕宸殇站在一边,御医跪了一地。
“皇上,娘娘她病势凶猛,臣等无能……不知应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御医们忙活半天,只能给他磕头求饶。
“什么?”慕宸殇一怔。
☆、【164】我想为你努力
“多长时间了?”
慕宸殇转过脸,盯着苏染染紧拧的秀眉,声音有些发紧。
“回皇上的话,从脉像上看,应有近两个月了。”
御医沉吟一下,小心地回话。
那么就是在京动生乱的时候,他和她重聚的时候有了这个孩子。
慕宸殇看到了他和她感情中的一线转机,可立刻又被御医后面的话给弄懵了。
“娘娘这场病来得太凶猛,不下重药,难以转圜,可是……”
他转过身,看着苏染染被高烧烧得脸颊绯红的脸,视线落在她的眉心上,这花的颜色暗淡了许多,给了他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坐下来,挥了挥手,低声说:
“让朕想想,你们先下去,议议可有万全之策。”
御医们赶紧磕了头,快步出去。
慕宸殇轻抚着苏染染的脸,心中绞痛,小声说:
“染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烧得糊涂,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胡乱喊着好多名字,从庄墨隐开始,甚至苏锦衣,燕十三……
“不要过来,我不和你们争,让我走……”
“苏锦衣,你怎么能给我吃那种药?我不吃、不吃……”
“孩子是我的生的,我生的……”
“庄墨隐,你去哪里,我错了,带我走吧……”
她的嘴唇都烧得泛起了白皮皮,额边的细细的经脉不停地跳动着,她越叫越大声,双手在空中乱舞着,最后却喃喃地说了一句:
“慕宸殇,我们要怎么办?”
慕宸殇俯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过得如此痛苦,他却没放在心上,一味地要求她低头……慕宸殇自责得想给自己一拳!
“染染,染染,我们重头来,我会把你和孩子都留下,我发誓,绝不再对你说一句重话,是我错了!”
可苏染染听不到,她被噩梦魇住了,困在重重黑色的浓雾之中,走不出来,她拼命地往前跑着,拼命甩着双手,打开那些从黑暗之中伸出来,想抓住她,绊住她的手脚。
前方渐渐有了一线亮光,她惊喜地扑过去,却一脚踏空了,跌下了悬崖……她就那样下坠着、下坠着……似乎永远跌不到底。
慕宸殇的手背被她的指甲抠出了深深的血印,浓眉紧锁着,盯住紧闭着,还不停流泪的眼睛。
“皇上,喂娘娘喝点水吧。”
宫婢在一边小声提醒他,递上了一碗水。
慕宸殇用小勺轻轻地撬开她的唇,给她喂水,水从她的唇角流出来,没有一滴能进|入她紧咬的牙。
“染染,喝点水。”
慕宸殇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来,喂进她的嘴里。
舌尖里尝到的,全是苦涩的药味儿、苏染染眼泪的咸涩味儿。慕宸殇心痛万分,喂了水,便在榻边上枯坐一夜,等她醒来。
苏染染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悠悠转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边,双手撑在膝上,怔怔看着殿门的慕宸殇。
“你怎么不去上早朝。”
她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
“染染,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身来,手抚住她的额头,声音有些暗哑。
苏染染的背僵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病倒了,御医一定能诊出她身体的情况,也不知道这孩子如何了。
“告诉你又怎么样?”
苏染染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别说她也是昨天才知晓此事,就算是提前知道了,依着现在两个人相处的情况,愉快地接受这个现状吗?
何况……叶皇后也为他怀上了骨肉。
苏染染苦笑,她还真没那个肚量,和别的女人一起挺着大肚子在皇宫里相遇,各自虚寒问暖,那太作做了,只怕都是恨死对方的。
“染染,饿了吗?”
慕宸殇突然就打起了精神,站起来,大声说:
“传膳。”
苏染染一定会吃的,她一向把孩子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
她又翻身看过来,宫婢们正捧着各样美食佳肴进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来,先洗脸,漱一下口,满嘴的药味儿,免得吃不出好味道。”
慕宸殇让人打水过来,坐在榻边,亲手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擦手,又接过杯子递到她的唇边,笑着说:
“威武了吧,我亲自伺侯你。”
苏染染掀了掀眼皮子,扫了他一眼,漱了口,揭开被子要下来。
“我抱你。”
慕宸殇立刻就抱住了她,带她到了桌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来用膳。
“我要死了?”
苏染染一拧眉,淡淡地问。
“胡说什么!”
慕宸殇脸一黑,立刻低斥一声。
“干吗突然这么好,不是挺凶的,不要惯着我吗?我这是沾谁的光?你是不是还要这样去伺侯别人?”
苏染染不客气地讽刺了几句。
慕宸殇的嘴角抿抿,端起了碗,夹了几样菜到碗里,又舀了些肉汤,然后拌了拌,用小勺舀了喂到她的嘴边。
她平常就爱这样吃,每回吃得满嘴油的,还乐不可吱地向他推荐这种吃法。
“我自己来。”
苏染染接过小勺,挣脱他的手,自己坐若着吃。
她堆了一碗的菜,用力拌几下,开始往嘴里大口的塞,还装什么淑女呢,彼此之间最恶劣的方方面面全都看过了。
“染染,慢点。”
他把菜往她面前推。
苏染染抬眼看他,忍不住说:
“我这里不用你管了,我又跑不掉,你也不用因为多了个孩子就惯着我,去陪那个吧,人家第一次生,正高兴紧张。”
“染染!”
慕宸殇无力反驳,一脸失落地看着她。
“慕宸殇,你让我安静呆着吧,如果你真对我好,让阡陌回来呆我身边,你不能把我重视的人全赶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苏染染低下眼,轻轻地说了一句,继续往嘴里扒饭。
慕宸殇慢慢站了起来,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却立刻躲开了,微侧了身不看他。
慕宸殇没办法再呆下去,只能出去。
苏染染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了,肩膀一垮,几乎又哭了出来。
该死的,居然和叶皇后也有孩子了,狗|屁誓言,狗|屁爱情,狗|屁……全是狗|屁!
苏染染被这局面困住,进退两难。阡陌下午就来陪她了,有这孩子在身边陪她混日子,她勉强平静了一些。
“娘,我想去放风筝。”
阡陌在院子里跑了一会儿,回来拉她的手。
“让伍烁陪你去放。”
苏染染勉强笑着,让伍烁过来带他玩。
“那你出来看我放嘛。”
阡陌更用力地拉她。
苏染染只能跟着他出来,仰头看天空,只见从叶皇后宫中的方向飘来的风筝,每一个都是天祈国典型的祈福用的图案。
她的心又被狠狠绞了一下,人家在为孩子祈福呢!
她想转开眼睛,却又忍不住看,去数那些风筝的数量,足足有十二只,看上去应该都是内务府监制的。
“娘,真好看。”
阡陌不懂事,还在乱跳着,大声欢呼。
“你安静点,娘的头都让你吵疼了,坐着看书识字去,”
苏染染实在忍无可忍,训斥了一声。
她还没这样训过孩子呢,阡陌吓了一跳,赶紧跑开,老实地坐在椅上,抓了本书小心地看她。
苏染染暗骂自己,怎么能拿儿子撒气?他才是最无辜的,甚至连他的到来,都是一个阴谋的产物,是苏锦衣拿她代|孕的结果。
“娘去睡会儿,你让伍烁陪你。”
她的态度又柔和下来,慢慢地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才躺下去,蒙头轻泣。
原来以为睡着了就不会有烦恼,可是现在恶梦都不肯放过她,昨晚她在梦里的黑渊里奔跑了整整一夜,实在不想再坠入那样的梦境之中,绝望,没有尽头。
阡陌轻轻拉着被子,然后趴下来,紧紧地抱住她,小声问她:
“娘,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阡陌让娘生气?”
“不是,娘头疼,你去外面玩好不好?”
苏染染轻摇他的手,用力擦着眼泪,然后从被子里挖出头来看他。
她不是不坚强,而是这痛苦实在没办法宣泄,素执一走,诉说心事的朋友也失去了……
不,她还有千瑟啊!
她坐了起来,扭头看向伍烁,小声说:
“你去向皇上请旨,让千瑟主持进宫来一趟,我想让他给我讲经。”
伍烁犹豫了一下,亲自去向慕宸殇请旨。
阡陌这时候脱了鞋,爬到了榻上,柔软的小手摁在她的额上,给她按摩,又嘟着小嘴往她的额上吹气。
“娘,我给你按按就不痛了,吹吹就好了。”
苏染染抱住他,在榻上轻轻地摇晃着。
殿外的阳光扑进来,照在母子两个人的身上,这才是真正的相依为命,是别的感情替代不了的。
慕宸殇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苏染染抱着阡陌,母子两个窝在龙榻正中,一个在小声唱歌,一个在轻轻地用手在榻上打节拍。
“你出卖我的爱,欠下了良心债……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慕宸殇听着这词,收住了脚步。
苏染染总能唱一些让他纠结的曲子,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他想像不到的东西。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深深地吸引到了他啊。
苏染染看到了慕宸殇,歌声戛然而止。
“染染,我带你和阡陌去宫外走走,换衣吧。”
他挤出笑意,慢步过来。
苏染染没出声。慕宸殇刻意在对她好,她哪会看不到呢?她抬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当他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才下了榻,拿衣服去换。
阡陌一听可以出去玩,又兴奋了,缠着慕宸殇,要他答应带他看变戏法。
慕宸殇好笑地问他,“能不能留在宫里,让父皇和娘两个人去玩?”
“不能。”
阡陌立刻摇头,很坚定,很快。
“为什么?”
慕宸殇笑着问他。
“娘要我给她唱歌听呢。”
阡陌咧嘴一笑,明明是自己想出去看戏法!
慕宸殇把他抱起来,又笑着问他,
“你娘才不需要你唱歌,你娘还有个小皇子给她唱歌。”
“啊?在哪里?”
阡陌怔住,瞪大了眼睛,四处找小皇子。
“在你娘的肚子里啊。”
慕宸殇转脸看向苏染染,她正在系披风,听到他的话,手顿了顿,然后快速系好了披风,转过身来,平静地说:
“好了,走吧。”
慕宸殇等着她过来,想牵她的手,却摸了个空,苏染染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冷脸冷颜,让他难堪。
三个人坐马车出来,苏染染路上一个字也未说,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的情形。
慕宸殇逗着阡陌说话,又不时问她几句身体情况,感觉如何此类,苏染染只当听不到。慕宸殇今日肯带她出来,完全是因为听伍烁说她心情更糟糕时,不得已而出的下下策,马车也不敢稍快一点,怕颠到她,更担心她的病还未好,在外面来不及叫御医。
但是有一点,慕宸殇发现苏染染一出宫,眉间的神情就放松了许多。
当成车行至大街时,一骑快马过来了,在马车边小声说:
“主子,叶皇后动了胎气,想回府静养。”
“嗯,准了。”
慕宸殇沉吟一会,沉声说。对于那个意外来的孩子,毕竟是皇族血脉,也算了结叶将军的心事吧。
可苏染染当即就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他说:“百依百顺呢。”
“染染,我不是那个意思。”慕宸殇又无奈了,看样子他应该下道旨,不得有任何人在有苏染染的场合提叶皇后的事。
“管你什么意思,停下来。”
苏染染冷冷瞟他一眼,让车停下,也不等他来扶自己,抢先钻出了马车,扶着伍烁的肩,踩在他的腿上,下了马车。
路边有蜜饯铺,她让伍烁买了些酸泥糕和红薯糖回来。在这地方,就是吃不到好吃的零食,就这么些东西,也是有闲钱的人才能吃得上的。
伍烁很快就买了一大包各种各样的回来了。
苏染染闻着那些味道,胃里一阵泛酸,掩着嘴忍了一下,没能忍住,弯下腰就吐。她害喜本来就严重,怀阡陌的时候也一样,不过那时候有庄墨隐在身边照顾她,还有小染在身边陪她,帮她偷|东西回来吃。
那时候虽然过得艰难,心里却轻松,不似现在压着千斤重担,无法解脱。人活得好不好,完全靠心情。有人粗茶淡饭,却甘之若饴,有人锦衣玉食,却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