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就像他们第一回在普慈庵里相见时那样,冷漠,厌恶,蔑视…….11
苏染染摸到腰上的小刀,猛地拔出来,拼命地往那个正往自己身上扑来的男人胸口上狠狠一刺——鲜血喷涌,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找死!”
几个人大怒,下手愈加狠毒。
苏染染哪有力气和他们相斗,很快就被制服了,正万念俱灰之时,四周突然就静下来。
勉强转脸,只见千瑟手持长刀,几名刺客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已经毙命。
“善哉,为恶作歹,超生去吧。”
千瑟的手里还抓着几株绿草白花,正是那猫丝草,此时草被血沾污了,正往下滴着血滴,另一手丢了染血的刀,竖到胸前,高宣佛号。
苏染染爬起来,缩成一团,坐在一滩血泊里,悲哀地说:
“你看看,为什么女人一定要为了男人争成这样,狠毒成这样?”
“回去吧。”
千瑟一眼看到她编成的花环,递给她,然后脱下白僧袍,把衣衫不整的她包住,抱了起来。
苏染染窝在他的怀里,心念愈灰。
人心丑恶,为了私欲不择手段,让她更加厌恶那个叫皇宫的地方。
“叶将军的家奴,怎么会找到这里?既然他的人都能找到这里,慕宸殇一定也能找到。”
她从千瑟的肩头往后看,秀眉紧拧。
千瑟微微侧脸,淡淡地说:“他并非无所不能,否则为何救治不好你?皇权之下,欺上瞒下之事,本来就比比皆是,不足为怪。”苏染染眉拧得欲紧,那一地鲜血,让她头晕作呕,不敢再看。她虽心中有疑,但千瑟的话不无道理,慕宸殇再有权热势,始终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他一直信任叶家人和夏柳,怎会怀疑他们对她有加害之心呢?
上山时用了大半天,下山时因为有他抱着,居然半个时辰就走回来了。
笑笑已经煮好了饭,正笑吟吟地在院中摆好桌子,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二人满身是血地过来,眼睛猛地瞪大,惊愕地问:
“主……持,您这是怎么了?”
“遇上刺客了,你去服侍夫人梳洗换衣。”
千瑟把苏染染放下来,让笑笑扶她上去,自己径直去了竹楼边的小潭里清洗。
鳞鳞碧波,倒映出他俊逸如仙的脸庞,他把双掌浸入水中,轻轻地搓洗着,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主子。”
有侍卫在暗处轻轻地唤他。
他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过去,那人瑟缩一下,随即说:
“发现了黑骑营的人在附近出没,似乎是找到这里了。”
☆、【171】染染,为什么?
千瑟紫眸微敛,双手在水里浸了浸,再抬起来一掸,右左手交替轻抚过了手背,掌心相合,冰凉的水雾便从手上挥发开,再垂下手时,手已经干爽清洁了。侍卫见他不出声,只有敛声退下。
“主持,更衣吧。”
笑笑捧着他的干净僧袍过来
他缓缓褪下身上染血的衣袍,淡淡地问:
“准备晚膳了吗?”
“是,奴婢已经按着夫人爱吃的口味做好了晚膳。”
笑笑赶紧低头,小声回答,一脸毕恭毕敬,哪里有一点笑意。
千瑟调教人,一定要人安全按照他的意图和设定来行事,容不得有半点差池,所以这些人对他的惧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下去。”
千瑟系好腰带,轻一掸手。
碧波鳞鳞的水面上映出他的身影,几朵野花粘到了他的白袍,他一抬脚,将脚边的一小片野花踩得七零八落,从野花上一路踩踏着,到了竹楼前面,抬眼,只见苏染染正从门里出来时,便一垂长睫,轻拈了一串崭新的玉石佛珠,低声说:
“让清山去送信给慕宸殇,让他明日子时于大华寺山腰的竹楼来接篱妃。”
“是。”
笑笑又露出一脸笑,抬头朝着苏染染招了招手,快步往前跑。
苏染染看着她跑去的方向,竹林边有个小沙弥正弯着腰在扫地,笑笑在他面前站定了,二人一起扭头看向这边,然后小沙弥放下笤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快步往弯折的小道里走去。
“千瑟?我们现在是在大华寺的山腰吗,怎么没见着那个供进香的人休息的竹楼?”
苏染染坐下,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远方。时至如今,她心念已定,决定带着阡陌去寻找回家的路。
千瑟抬眼看她,微微一笑,也在竹楼下的长竹凳上坐下,翻看佛经,低声念佛。苏染染听着这声音,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居然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千瑟放下佛经,只见那叫清河的小沙弥又从竹林里钻了出来,从竹楼脚下猫腰钻过,对着千瑟小声说:
“主持,要送信吗?”
“送。”千瑟头也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小沙弥赶紧转身,可却快步跑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千瑟的唇角这才勾起一抹笑意,冷冷的,残忍的。
一片乌云飘来,遮去了阳光,野花被风吹得摇晃不停,一片一片的彩色花瓣被风卷起来,飞得漫天都是。
苏染染被风惊醒了,慢慢抬抬,恍惚地看了会儿落花,唇角里勾起一丝笑意,抬起右手,用手掌来接这飘摇的花瓣。
千瑟站在竹楼下,仰头看着她迷茫的神情。她这神情像极了他第一次看到的莞儿,她坐在窗前,一枝桃花娇艳地探到窗口,她也是这样迷茫地看着一树桃花纷纷落,他就是那一天爱上了莞儿。
十多年,如流水一般从他眼前淌过去了,除了将他的心冲得更加冷硬,并未让他遗忘掉一丝半点当年的时光。
“千瑟。”
苏染染突然低下头来,手一抛,掌心的花瓣就纷扬着落到了千瑟的肩头。
“嗯?”
千瑟一笑,白袍赛雪,肩上花开。
“你知道星宿宫巫女的事吧?”
苏染染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慢慢地走下来。
“嗯。”
千瑟双瞳微微一敛,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件事。
苏染染扶着栏杆站好,抬眸看他,双眼里全是亮光。
“虽然我无法解释时空这个词,也无法以科学来说清我坠入这时空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我想,世间的万事万物,一定有某种潜在的联系!我刚醒的时候,非常清晰地梦到了苏沫篱、或者说是苏九儿的遭遇,我还记得她身上有个白玉凤凰牌,那东西一定和我来这里有关系。我想找到白玉凤凰牌,还有,大华寺的那个老和尚一定知道些什么。”
千瑟凝望着她,好半天,才低声说:
“白玉凤凰牌在太后姜芸仪手中,她一死,已无人知道这玉牌的下落。”
“慕楠夙也不知道吗?或者琴雅公主?”苏染染拧拧眉,不解地问,她轻吸了口气,又说:“总之,我要去一趟大华寺了,反正他会来接我,爬到半山腰和爬到山顶,没什么区别。”
千瑟紫瞳里华光骤亮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
苏染染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居然不按着他铺好的路走,或者说,她不受任何人的思绪控制,总能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处境,以及接下来她想要做的事。
“走吧。”
苏染染拍拍裙子,快步往前。
“今晚?”
千瑟对着她的背影问。
“度日如年,不如早早归去。”
苏染染头也不回,步子愈快。
千瑟发现她走的正是先前笑笑跑去的方向,那条路并未通往大华寺,而是距离大华寺百里之遥的月亮谷。
“染染。”
千瑟又低唤她一声。
苏染染扭过头来,秀眉微微蹙起,小脸上满是狐疑。
“千瑟,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看。我们还是快点出发吧,叶皇后的刺客未得手,肯定还会派人来的,笑笑也跟着吧,免得引火烧身。”
千瑟面无表情,他看不懂苏染染的意图,不知她是真想去大华寺,还是试探而已。
“你的药还没喝呢,喝了再出发吧。”二人对望片刻,千瑟才一笑。
“嗯,对了,药。”
笑笑一眯眼睛,转身跑进了厨房里,没一会儿,捧了碗热汽腾腾的药回来。
苏染染小产之后,身体比之往虚了太多,这几天,一天三碗药,浓稠得让她无法下咽,胃里都泛着苦汁。她看着这药,紧拧了秀眉不肯伸手。她想,反正要回去了,这副身体死了就死了吧,实在不想再喝这苦死人的药了。
“染染,你想要回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喝了吧。”千瑟接过了药碗,递到了苏染染的面前,温和地说。
苏染染一抿唇,这才接过了碗。
也罢,这一世受的苦也多了,再多喝一碗苦药也无所谓,起码这副身子得有力气往前走呀!
她一仰脖子,把药倒进了嘴里,黑浓的汤汁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慢点,糖。”
千瑟慢条斯理地说着,紫瞳里的光这才慢慢又亮了。
笑笑赶紧捧上了几块糖来,千瑟把糖喂到苏染染的唇边,另一手又递上了帕子。
“我自己吃。”
苏染染有些愕然地看他,这喂糖的动作太过亲昵,让她有些意外。
“嗯,吃吧。”
千瑟轻轻点头,把糖放到她的掌心里,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苏染染。苏染染不知这是为何,吃了糖,突觉得心里一阵火腾腾燃起,灼得她透不过气来。
“千瑟,这药怎么回事?”
她捂着胸口,震惊地抬眼看千瑟。
“一了百了,斩断情丝,让你从此不再痛苦。”
千瑟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前,紫瞳缓缓闭上,拇指用力一摁,她额上的绯艳之花便灼然绽放了。
“千瑟,这是什么?你为什么也要害我?”
苏染染痛苦地往后仰,想躲开他的手指,却只见他另一手紧捉住了苏染染的肩,两指捏住她额前的绯艳桃花,把这桃花,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我没有害你,我是为你好,你为情所困,受苦太多,情字何用?徒自伤人而已,不如忘去,从此清闲,追随我的身边。”
千瑟抬起手,只见那团小指甲大小的艳光,在他的指尖燃烧着,散发着阵阵异香,然后慢慢地熄灭。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中轻轻散开,归于寂灭之中。
种在巫女体内的花,本就是为了阻止她们动情。
苏染染软软地倒下去,千瑟轻搂住她的身体,淡淡地说:
“本不想让你伤筋动骨,可你太不听话,只能让你忘了前尘往事,从头再来。”
笑笑跪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千瑟侧脸看着笑笑,语气更加冷漠。
“笑笑,好好伺侯夫人,若在她面前露出只字片语的破绽,你知道后果。”
“是,奴婢不敢,夫人是奴婢的夫人,奴婢一直伺侯夫人,从未分开过。”
“蠢货,你以为别人没有嘴?”
千瑟冷冷地喝斥,把苏染染抱起来,继续说:
“她和我遭遇叶皇后一族的追杀,我受了伤……”
“是,主持受了伤,夫人也昏迷不醒……”
笑笑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方才的一幕太过骇人,她简直以为是千瑟把苏染染体内的三魂六魄给拔出来了,这个主子实在太过高深,令她畏惧,就怕一不小心,被千瑟烧成灰烬。
“走吧,去大华寺,她又要睡上好几天了,正好能慢慢地走,这山里最近气侯不错,我也好久没有在山里这样悠哉游哉地走动过了。”
千瑟这才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慢吞吞地往前走去。
山风阵阵,绿竹大片成林,漫山遍野的,往深处看去,只见一名布衣老妪正如同蝙蝠一样攀在竹子上面,身边有一个小童紧挨着她,高陵云延护在小童身下,都紧盯着苏染染看着。
三人身姿轻盈,就像竹叶一样,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她们的存在。
“婆婆,星宿女被灭了绯桅焰,还有人能救爹爹他们吗?”
老妪缓缓摇头,她正是隐于普慈庵下的那些星宿宫的传人头领,她们避世已久,却还是逃不了命运的轮回,和宁大妃捉去了她的族人们,让她找出真正的星宿宫巫女传人,她一路找到这里,和和宁王真正的嫡孙相遇,二人结伴,一同来寻找苏染染。
千瑟太过强大,她只是个老太婆而已,高陵云延也不是他的对手,就算硬拼,也不能夺回苏染染……
“那我们怎么办呀?”
小丁当愁眉苦脸地看着高陵云延,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去大华寺。”
老妪拉住她的手,敏捷地跳向另一棵竹上,三人一路如此跳跃,像三片轻盈的竹叶,很快就和山风一样,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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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寺钟敲响,在山中不停地回荡着。
慕宸殇已经到了山脚下,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山,和苏染染相见。半月未见,这种锥骨相思,已经让他难以承受。
爱深入髓,根本容不得他骄傲、他躲避!就算苏染染是真心随着千瑟离开,他也想上山一试,努力挽回苏染染的心。
高song入云的石阶,一阶一阶地通往他的染染。
他满怀期待和欣喜,牵着阡陌的手,稳步往前走去,三只黑豹往前飞奔起来,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阡陌走了不过几十阶,便气喘吁吁了,他便将阡陌背起,继续往前。
他如此虔诚,只想爱人能笑吟吟地站在青石台阶的那一头等着自己……起码她的病治好了啊!
他只要染染健康的、快乐地站在她的面前……
前面有歌声传来,这是苏染染的声音……他有多久没听到苏染染唱歌了?她清脆温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猛地撞到慕宸殇柔软的心脏上,顿时让他激动莫名,脚步更加快了。
歌声迂回,在林边突然停了,又突然在林子里响起来。
“染染。”
慕宸殇再也抑制不住这激动和兴奋,大步奔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他冲进林中,只见苏染染一身紫色罗裙,已齐肩的发随意披散着,只用一根紫色缎带绑住,只踮着脚尖,从树梢采摘野果,篮子里已有数枚野果,红润诱人。
“染染。”
他激动地唤了一声,连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真的,这回是他犯了错,不应该为了江山,把她置于之后,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就像她所说,他连听高延云延一句话都觉得愤怒,更何况她看到了他和叶皇后那些事?
“你来干什么?”
苏染染的笑意消失了,轻轻拧眉,淡漠地问了一句,弯腰拎起了果篮,慢步往前走去。
“染染,我和阡陌来接你回去。”
“黑羽军让你交出我,和宁大军已经和你的黑骑铁骑交战了,你不守着你的江山,跑来里看我,我又要背负骂名,慕宸殇,回去吧,我不会再回去了,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想再和你争吵,让我安静一点过日子。”
她慢吞吞地往前走着,不时摘下一枚野果,态度非常平静,冷淡。
慕宸殇感觉得到,这种平静和冷淡绝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彻底的无视,无爱无恨,无欢无喜,她对他的感情,似乎全都没了。
“对了,孩子没了,告诉你一声。”
苏染染扭头看他,又看了一眼阡陌,就算这是她以往疼爱的孩子,此时也毫无表情。
慕宸殇轻吸一口气,缓步跟上她的脚步,低声问?
“染染,还有弥补的可能吗?”
“弥补?你不欠我什么。”
苏染染一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果子,递给阡陌。
“吃吧,吃了就和你父亲下山去。”
“娘……”
阡陌似乎很怕她这样子,拉住了她的衣角,怯怯地叫了一声。
“我不是你娘。你娘亲叫苏沫篱,我叫苏染染,我借她的身体一用,很快就要离开了。”
苏染染轻轻拉开他的小手,一笑。
“染染。”
慕宸殇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促地说:
“不要这样,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慕宸殇,我到底如何病倒,又是如何受了这样的痛苦,去问你心爱的叶皇后,问你一向器重的夏柳姑娘,你我恩情已断,我欠你的情份,已经用我失去的骨血偿还,从此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各不相干”
苏染染打断他的话,冷漠地看着他,把手指一寸一寸地抽回来。
慕宸殇这才发觉,她额间那朵艳丽绯桃,已经消失不见。
☆、【172】男人的正常反应
“苏姑娘,大家准备好了。”
一身青衣的笑笑一溜小跑过来,笑吟吟地接过了苏染染手里的果篮,看到阡陌时,眼睛亮了亮,弯腰拉拉他的小手,笑着说:
“小公子,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你们去哪里?”
阡陌看了看慕宸殇,见他微微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才歪着小脑袋问笑笑。
“嗯,我们去给山下的村民们送药。”
“好啊。”
阡陌这才点头,轻轻地拉住了苏染染的衣角,摇了摇,一脸期待地央求她,
“娘,你抱我好不好?”
“让你父亲抱你吧,我还有事要忙,小朋友要乖。”
苏染染温和但却疏离地笑了笑,拉开他的小手,跟着笑笑快步离开。
慕宸殇心里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甚至怀疑这还是不是苏染染。就算恨他入骨,又怎会对阡陌如此冷漠狠心?
“父皇,娘怎么了?”
阡陌嘟嘟小嘴,委屈得快哭了。
“你娘病了,你是堂堂男儿,不许哭,要挺直腰,准备随时保护你娘。”
慕宸殇蹲下来,双手摁住她的肩,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鼓励着儿子。
“一个娘没了,又一个娘没了……”
他摊着小手,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个半弧,又垂下来,一脸失望。
慕宸殇没想到阡陌居然还对苏锦衣有印象,双瞳里光芒黯了黯,手在他的额上轻轻拍拍,沉声说:
“不会的,我们父子一起把娘带回家。”
阡陌抿抿小嘴巴,认真地点点头,拉住了慕宸殇的手,父子二人大步跟在苏染染的身后。
笑笑和几名小沙弥手里都抱着大包的草药,苏染染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腰挺得很直,偶尔回头和身后的小沙弥说话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儿一样,她这样子,像极了慕宸殇刚在普慈庵遇上她的时候,精灵古怪,又意气风发。
慕宸殇忍不住想,难道真的是离开了他,她就能过得如此快乐了?
小小山村,青山绿水,杏花绽放。
一群小童正光着脚,或者穿着草鞋在泥地上飞跑,衣上沾了草叶,打着补丁的衣袍也弄得脏兮兮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就像山林枝头上缀着的大红野果子。
不时几个小孩子用力撞在一起,哈哈大笑着,有人被撞翻了,一头栽在地上,几个小孩一起扑过去,在地上扭成一团,大声欢呼着,哦哦,打败了妖怪、妖怪……
阡陌停下脚步,好奇,并且羡慕地看着这些小孩子,他还从未有过小伙伴!
汐缳那样娇滴滴的,他大声和她说话,她都会吓得眼泪汪汪。而太监宫女们都害怕慕宸殇,更不敢这样和他玩闹,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这样玩过呢。
慕宸殇低头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那些小孩,沉吟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的手,低声说:
“去玩吧。”
阡陌立刻眉开眼笑,拔腿跑了过去。
可他才靠近了那些小孩,大家却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露出一脸惧怕之色,从草地上爬起来,连连后退。
阡陌一身绫罗,贵不可言,就他连身上的一片衣料,这些孩子也未曾摸到过。
慕宸殇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小声说:
“去,你应该学会如何让别人喜欢你,信服你。”
阡陌仰头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小孩子,摇摇头,转身往村里走。
“我要去找娘。”
慕宸殇拧拧眉,微微一抬下巴,伍烁立刻带着侍卫们紧跟过来,想要带那些小孩子过去陪阡陌玩。
“大人饶命,小儿不知礼,冲撞大人,请大人饶过小儿。”
几名村民匆匆跑来,拉住了那群小孩子,齐齐给慕宸殇跪下请罪。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知道去大华寺的人都是大贵之人,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惹的。
“老人家,我们公子只是请这些小孩陪小公子玩一会儿。”
伍烁向大家解释,可众人哪里听得进,只知磕头求饶。
阡陌扭头看一眼,愈加失望,勾着头往前走。
苏染染已经进了村子,正向众人布施草药。深秋了,山风寒凉,有人犯了咳嗽病,迅速就在小村里漫延开。大家围在苏染染身边,苏染染一份一份地把药分出去,教老婆婆们服用方法。
慕宸殇在一边坐下,阡陌偎在他的腿边,父子二人静静地忙碌的苏染染。
突然,苏染染发现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挤在人群里,牵着一个小童,不似这个小村里的人。尤其是那老妪枯瘦矮小,一头白发乱糟糟的,有一只眼睛瞎了,眼皮耸拉着,右边脸上有一大片褐色斑块,瞪着混沌的眼睛,向她伸手讨药。
“婆婆,这是治咳嗽的药,你如果没有咳嗽病,是不能吃的呢。”
苏染染温柔地拍拍那小童的脑袋,向她解释。
老婆婆并不出声,只固执地向她伸手。苏染染想了想,又说:
“你们是饿了吗?我让人带你们去吃东西吧。”
老婆婆还是伸着手,固执得像根老树墩。苏染染只好把药交给了笑笑,亲手拉着小童的手,带着这一老一少往人群外走。
见她出来,阡陌顿时眼前一亮,可见她牵着别人,立刻就生气了,大步冲过去,伸手用力把小童推开,愤怒地大嚷,
“娘,你为什么牵别人也不理我?你这个臭孩子,谁让你碰我娘?”
“阡陌!”
慕宸殇立刻过来,拉开了阡陌。
苏染染只是微拧着眉,十分淡漠地看着慕宸殇和阡陌,轻声说:
“你们怎么还没走?山村野地,不适合你们父子留在这里。”
慕宸殇深深吸气,苏染染的这种淡漠,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他心寒。阡陌更是伤心,从苏染染把他带到身边开始,疼爱无微不至,呵护如宝,什么时候如此冷遇过他?小小的心脏,揪成一团,嘴扁了扁,终于哭了起来。
“父皇,娘不要我们了。”
“阡陌,不是你娘不要你,只是,我真的不是你娘啊。你娘是苏沫篱,我是苏染染。”
苏染染弯下腰,手轻拍着他的肩,小声安慰他。她的这种温柔,和对待其他村民没什么两样,而且眉眼间的神情像极了千瑟。慕宸殇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染染变成这样,是千瑟动了手脚?
“活佛来了。”
村民们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往村外涌去。
远远的,只见千瑟一身华丽紫袍,头戴紫色垂纱斗笠,手拈紫色玉髓佛珠,风姿出尘,慢步而来。
村民们跪了一地,连连磕头,齐呼活佛。
千瑟亲手扶起了一个村民,轻轻掀起了垂纱,紫眸掠过了苏染染,看向了慕宸殇。
苏染染抿唇一笑,丢下了父子二人,和那老婆婆,快步跑现千瑟,到了他面前,才放慢脚步,单手竖起,向他行了个礼。
“千瑟主持。”
“染染,药可分完?你病才好,不可太过劳累。”
千瑟笑着给她抚开了耳边的碎发,温和地问她。
“都好了,没事的。”
苏染染转了个圈,笑着拉住了他的袖子,扭头指那位老婆婆。
“那位婆婆和小孙儿是流浪过来的,我见我想请她去山上暂时住着。”
千瑟抬眼,那老婆婆和小童也跪在人群里,哆哆嗦嗦,满头凌乱的头发,皱纹满脸。这几天,苏染染已经收留好了好几个流浪的老弱,就安顿在山腰的竹楼里暂住,每天帮她晒晒药,采些野菜。
千瑟微微一笑,点头同意,又缓步走到了那老婆婆面前,手指轻轻地放到她的头上,温和地说:
“老婆婆,你就带着孙儿上山,到大华寺暂住吧。”
老婆婆还是哆嗦,颤微微地拉住了他的袍子,沙哑地说:
“活佛,听说大华寺可以满足人的愿望,我想让战死儿子回来,活佛能不能向菩萨许愿,让大牛回来。”
千瑟收回了手指,缓缓地说:“六道轮回,天理所为,老婆婆不必太伤心,您儿子前去往生,来世自有他的福报。”
老婆婆老泪纵横,额头俯在他的鞋上,亲吻了一下,连声说:
“活佛慈悲。”
千瑟笑笑,撤回了脚,往回走去。他已试过这老婆子,只是普通的老东西罢了,没有武功。就让她们去满足苏染染的善良吧。
“染染,回去了。”
他向苏染染伸出手,苏染染点点头,立刻拎起了自己的果篮,把手给他,二人并肩往前走去。
“好厉害的控制术。”
慕宸殇的耳中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他抬眼看去,那老太婆已经拉着小童,佝偻着腰,紧跟在了苏染染的身后,他立刻扬声唤道:
“皇叔,请留步。”
千瑟转过头来,松开了苏染染的手,低声说:
“染染你先去,我和皇上说几句话。”
苏染染点头,乖乖地带着老婆婆往前走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慕宸殇走近千瑟,拳在袖里紧紧握住,恨不能立刻一拳挥过去。
“不必焦躁,我只是给她她想要的生活而已,我救她,给她第二次命,如此而已。”
千瑟淡淡地说着,紫眸里有抑制不住要喷薄而出的欲\望和骄傲。
“可你把她变成了木偶。”
慕宸殇牙关紧咬,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这怒气几|欲暴发,可他又只能强忍,以免让苏染染的事不可挽救。
“木偶?怎么生活快乐才是最重要的,皇上,你不去保卫你的江山,来这里闲晃,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千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再理会他,抬步往前走去。
“这秃驴,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兄弟们跟我上,宰了这恶贼。”
伍烁气得怒斥一声,刷地一声拔出了长刀,要带着侍卫们冲上去。
“站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慕宸殇喝住众人,小声叮嘱了几句,伍烁才收回了刀,向他一抱拳,带着众人匆匆退下。
慕宸殇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千瑟和苏染染的背影,抱起阡陌上了马。那老妪又扭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双眼里突然滑过一点精光。
慕宸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却想不出这张面孔到底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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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凉凉拂过大华寺的鼓楼,一弯下弦月悬在鼓楼的瓦檐下,像熟睡人的眼睛,一片云静静地躺在月亮旁边。
千瑟慢悠悠地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棋盘,紫色的华丽僧袍被月光抹上一层冷辉,给他凭添了几分冷漠和神秘感。
他径直穿过了白色的经文碑,到了大华寺后面的小院。
苏染染的歌声从屋里传出来,伴随着歌声,是她在木桶里沐浴时掀起的水花声。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呼吸沉了许多。
她并未关窗,在这佛门之地,小和尚们都住在前院,独她一人享受着后寺的清静,根本就没想过要防备谁。
千瑟从窗口看进去,只见她正泡在木桶里,歪着头,把黑发垂进水中,白藕一般双臂抬起来,纤长的手指穿过了黑发,又抚过她的胸脯,落回水中。
千瑟的胸口又开始有灼人的火焰在跳跃,端着棋盘的手一歪,一枚棋子往地上摔去,发出一声碎响。
苏染染飞快扭头,和他的视线对上。
“千瑟!”她一声低呼,沉进水里。
“我来找你下棋,我在院中等你。”
千瑟勉强笑笑,抬步往院中的小石桌边走。
“哦,那你去帮我把我的果酒拿来吧,我想喝一点。”
苏染染清脆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又像小猫的爪在他的心弦上狠狠地挠了一把,那胸中的火顿时燃得更旺了,小腹之下,男人的强硬之处居然只为了这一句娇呼,而慢慢地复苏。
他赶紧稳了稳心神,在石桌边坐下,迅速摆好了棋盘,想借此分散精神。
“咦,你怎么不去给我拿酒?”
苏染染从屋子里出来,光着一双脚,在门口趿了鞋,慢吞吞地走过来。
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身上的长袍还未系好,水滴落下来,把肩上的衣裳都给滴透了,黏在了手臂上,她一动,就牵扯得胸前的衣裳往身上紧贴,勾勒出她那饱满的双雪,令正盯着她看的千瑟有种更加难以控制的冲|动。
千瑟有些控制不住,紫眸一直盯着她看着。“千瑟,你怎么了?怎么没去帮我拿酒啊?”
她走近了,弯下腰,水眸轻轻一眨,如雾般的朦胧水汽在她眸子里充盈着,似乎只要一眨眼,就会化成泪泉,落下来,湿透这正在看她的男人的心。
千瑟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苏染染虽然不再念着旧情,可是拔出了绯桅花的她,骨子里的媚性和妖性似乎再不可控制,让她像朵极致艳丽的彼岸花,但凡见着她这模样的男人,都会控制不住心里饱涨的火焰。
“染染,去把衣服穿好。”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
“穿好了呀,我又不冷。今晚我们讲哪段经?咦,少一颗棋子,怎么下?”
苏染染在他对面坐下,微微垂首,素手一抬,拈了一枚棋子,身上的幽香被风吹进千瑟的鼻中,他的冲|动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小手。
“千瑟?”
苏染染愕然抬眼,如同玫瑰花瓣一般娇艳欲滴的嘴唇轻轻开合,让千瑟胸中的火轰地窜到最高。
“染染。”
他又唤了一声,把她往身边拉过来。
“千瑟,你动了尘心了。”
苏染染摇摇头,轻叹,抽回手,慢吞吞地说:
“不过你是男人,很正常,和尚的清心寡|欲,也算是违背天理的一件事。”
☆、【173】还没变成玩偶
千瑟突然有些不妙,立刻松开了苏染染,闭目凝神,平心静气。
苏染染看他一眼,一个人摆开了棋局,开始下棋,小声问他:
“千瑟,你要破了戒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千瑟平静下来,才慢慢睁开紫眸,淡淡地回了一句,低眼看她摆下的棋局。这是他常摆的残局,一直未能堪破。
苏染染拈着一枚棋,左右看了看,棋子落下,立刻解开了这死棋。
千瑟微微拧眉,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子,居然困扰了他整整一年。他抬眼看她,只见她正歪着头,看着脚边的一株野花,眉眼间浮动着明媚的笑意。
“千瑟,你看看这野花,大华寺里现在开了许多呢。”
她一面说,一面掐了一朵,攒到了发间,又起身,从桌上的果篮里顺手拿了个果子,一面咬,一面往回寺后的山泉边走。
“千瑟我去采花,后山有许多花,我睡不着,走走好了。”
千瑟凝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
如此明媚活泼的女子,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只能恪守着男女之清规界限,不得越过雷池半步,可是,他始终是个男人……
他又闭上了眼睛,快速拈动起了佛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武功还未练成,不得因小失大,只因暂时的快乐而功亏一篑。
苏染染咬着果子,踩过了草地,到了寺后的小泉边。一方青石井台,在月下泛着凉光。翠色的竹筒放在一边,是供人饮水用的。
她弯下腰,轻拎着裙摆,舀了满满一筒水,仰头往嘴里倒。
冰凉甘甜,实在爽快!让她心里如有火焰在灼烧的焦躁感轻了许多。她微微蹙眉,把竹筒丢开,这种焦躁感已经在她体内膨胀肆|虐了好几天了,见千瑟每天都在忙碌,便没去告诉他。
“染染。”
低低地唤声从她身后传来,慕宸殇从树后慢慢走出。
苏染染扭头看他一眼,秀眉只轻轻拧了一下,随即轻拉着袖子,把竹筒放下,轻轻地说:
“你还没走啊?”
“染染,我们谈谈。”
慕宸殇慢步走近,看了一眼她光洁的额头,沉声说。
“嗯,你说吧。”
苏染染并不拒绝,弯下腰,掐了一朵蒲公英,放到嘴边一吹,白色的絮子在月色下纷纷扬扬地飘开,看了半晌,她拧拧眉,又弯腰掐了几条野花,拈在指间,慢慢往前走。
她的衣衫还是半敞着,丝毫不在意慕宸殇正盯着她看,好像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喜怒哀乐,统统消失了,而眼前站的这些人,统统和她无关。
看着这样的她,慕宸殇心里实在没底,可以劝她回去。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另择他法。
他沉吟了一会,抬起右拳,手指缓缓打开,掌心里躺着一只小纸船。
“阡陌生辰,想请你回去陪她吃顿饭。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孩子。”
苏染染只看了一眼小船,便扬了扬眉,清脆地说:
“很抱歉,我也很想帮你,但是阡陌不是我的孩子,我没办法假装热情。”
慕宸殇的呼吸沉了沉,固执地把手递到她的眼前,继续说:
“那也没关系,你收下这小纸船吧,是阡陌送给你的。”
“这样啊。”
苏染染这回没有再坚持,而是接过了小纸船,托到眼前看。月光柔柔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让她冷硬的神情变得温柔了许多,可能是这小船让她放松吧,她居然轻轻弯起了唇角,笑了笑。
就在这时候,慕宸殇突然出手,制住了她的穴道,苏染染的身体像柳条儿一样,软绵绵地往他的怀里倒去。
小染从暗处跳出来,慕宸殇把苏染染放到小染的背上,小染立刻转身就跑。慕宸殇却继续往寺中摸去。他一定要弄清楚,千瑟到底给苏染染用了什么邪|术,让她绝情断义。
千瑟还在院中坐着,紫色的佛珠在他的指间飞快转动,在他的眉眼上,隐隐浮动着薄薄的一层黑雾。
慕宸殇心一沉,千瑟修行的这种功夫太过阴柔邪恶,居然已快大成了。
他不敢强攻,若千瑟走入魔道,将更难对付。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千瑟才缓缓放下了佛珠,睁开了眼睛,紫色双瞳如同两块华丽的紫宝石,流光溢彩。
突然,他转过头来,看向了慕宸殇藏身的地方,慕宸殇正要抢先出手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他前面的大树后绕出来,慢慢走向千瑟。
他悄然退回原处,只见那人戴着黑色斗笠,身穿黑衣长袍,一直走到千瑟的面前,才揭开了斗笠,冷冷地出声质问千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