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就像他们第一回在普慈庵里相见时那样,冷漠,厌恶,蔑视…….22
而他,也换下了僧衣,穿上了紫色的莽袍,甚至戴上了长长的发套,那是他自己的头发,十年前落发为僧,他一根一根收集好,一直保存在妥之处。玉簪也是重前那一根,玉白莹润,龙形环着祥云。手指上是青玉的扳指,闪着幽幽华贵的光。
“燕海渊那人,我倒不怎么在意,不想和他起什么争执,他若想趟这浑水,我也不拦他。”
他摆好镶金的乌木筷子,又放好酒杯,转过头看向房间。
苏染染已经过来了,穿的是一套紫色九曲裾,是千瑟照着她从冷宫出来的第一天的那套裙子做的,当时她一袭华袍,惊艳绝伦,他的探子画了画,送去大华寺。
“染染,真美。”他扬扬唇角,起身迎向她,上下打量着,微笑颔首。
苏染染也看他,慕凌天这人,实在长得俊朗,放在哪里都是人中龙凤。若非如此心机深重,她也实在喜欢和他亲近。
“坐吧,属于你我二人的喜宴。”
他一侧身,指向那小桌。
“你这算是还俗?”
苏染染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多是她爱吃的。
“嗯,可以这样说,从此之后,你我不必再拘泥那些俗礼,结个伴,游赏天下。”
他笑着,轻摁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苏染染抬眼看他,也微笑起来。
“结伴游赏天下?奇怪了,千瑟,原来你是想和我当好朋友呀?你也是男人,怎么一直像柳下惠,怎么,当了太久的和尚,不敢碰女人了?”
千瑟也不和她计较,在她身边坐下,舀了乌鸡汤给她吃。
“你是怎么进山的?那些狼是你养的?”苏染染低眼看着碗里浓淡适宜的汤汁,小声问他。
“告诉你也无妨,你也没法子通知慕宸殇。”千瑟扬了扬眉,紫瞳明亮,慢吞吞地说:“我其实只带了百人而已,不过他们吃了我的圣|丹,勇猛非凡,能以一敌百,再扮成出去侦|探出来的和宁士兵,从后山大摇大摆过来。”
“他们不会死吗?”
苏染染转头看站在院边的侍卫们,全都戴着银甲头盔,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鼻子那里只有两只小孔透气。身形差不多的高大威猛,若站成一长条,从前方看去,简直就和一个人一样。
“当然会死,也有死穴,全在他们的眉心,所以才戴了头盔。”
千瑟心情不错,居然认真给她介绍起了的圣丹,苏染染明白,这和兴奋剂是差不多的道理,麻痹神经的痛感,让人感觉不到困意,极短的时候提升潜能,耗尽心血。
“他们能坚持多久?”苏染染又问。
“每天用药,一个月,若断了药,三天便衰,五天便骨头酥软,此时若有解药,还能恢复一些,勉强苟活,超过五天,必死。”
“这样不是太残忍了吗?为了你的私心,让他们这样悲惨!”
苏染染觉得千瑟这人实在太可怕了,心中一阵阵地泛着寒意,披着佛光外袍的他,到底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快吃吧,我还要带你去城楼赏月。”他拿起筷子塞到苏染染的手里,温和一如往常。
“你还真把我当成好朋友。”苏染染讥笑着,也不推辞,拿着筷子就开始吃。
当个饱死鬼,好过当个饿死鬼。
饭吃一半,苏染染放下了碗筷,小声说:
“你既然想和我一起离开,请把庄墨隐放了,让他们两个各归其位,你和我去游历天下,如何?”
“你和我当然要离开,他们两个,也得死。”
千瑟淡淡地说着,就像在说喝茶吃饭小事。
“他们长辈的事,和他们无关,你为何非要他们性命?”
苏染染忍耐怒意,继续劝说。
“嗯,因为我讨厌他们两个啊。”
千瑟慢慢吞吞地,抬起筷子,把一筷鸡肉递到她的唇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快吃,吃了,我给你施换心之术,从此你便再不会心疼了。”
“你要给我换谁的心?”
苏染染不寒而栗,满眼惊恐地看着他。
“叶皇后啊,她的心很适合你,她那样害你,早就不应活了。”
千瑟笑笑,一拍手,侍卫就把叶皇后给拖了出来。
“千瑟,你……苏染染你这个叛|徒……”
叶皇后摔到地上,抬眼看到苏染染,心中大骇。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骂我?”
苏染染摇头,都不想和她多说,先别说取心有多残忍,单说这是叶皇后的心,她死也不要。
“千瑟,赶紧把她赶走。”
苏染染脸色一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不喜欢?嗯,也好,再换一个人的。”
他又一拍手,侍卫拖上了素执。
“娘娘。”
素执被推得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裙角,激动地看着她。
“千瑟,她是我的人,你不能动她。”
“你错了,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千瑟一笑,转头看素执。
“这丫头身子骨硬朗,她的心也一定强壮,你以后可以跳、可以跑、可以跟着我继续学武功,多好。”
“不好。”
苏染染猛地站起,她已经没办法陪着他疯下去了!他心里充满了疯狂的念头,十年寂寞,十年相思,让慕凌天早就钻了牛角尖。
“染染哪,你没有说不好的资格,你还不够强大,快坐下。”
千瑟还是一脸温和的笑意,拉着她坐下。
“娘娘,我愿意把心换给娘娘。”
素执拉着她的裙角,用力地摇了摇。
“素执你起来,只要我在,我们两个谁都不要有事。”
千瑟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正欲拉她过来时,一名侍卫上前来,一抱拳,语调生硬地说:
“主子,慕宸殇要进城。”
“哦?几人?”
千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侍卫。
“一人,除甲,卸剑。”
“嗯,还真是重情重义的人,请他进来吧。”
千瑟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笑了起来:
“染染,你看,你的魅力就是这么大,这么多人疼着你,爱着你,这样,我们晚上来玩个更好玩的游戏,如何?”
苏染染心里的寒心越来越重,冻得她直发抖。
千瑟不会有什么好主意的!
慕宸殇很快就被人引到了小院之中,二人相见,她正要上前时,慕宸殇却对她摇了摇头,阻止了她扑过来的脚步。
千瑟还在吃饭,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千瑟,你直接一点,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要天下,还是要人命?”
慕宸殇缓步上前几步,侍卫拦在了原地。
“天下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当然是要命了,人命才是最好玩的。”
千瑟抬眼,勾唇轻笑。
时光如水,在脑海里缓缓淌过,往日种种,皆在心头。
“那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好了,把我的心换给染染,让染染走吧,她身子亏成这样,经不起折磨,你既然也喜欢她,就让她过安静日子去。”
慕宸殇看向苏染染,喉头滚了滚,沙哑地说道。
打了这么多天,他也削瘦了一大圈,胡子钻出面皮,面色黝黑,眼睛深凹,一双眼睛倒还是灼灼有神。
“你爱染染,天下皆知,我就不赞赏你的深情了。庄墨隐也在此处,让染染选吧,她让谁活,谁就活。”
千瑟拍拍手,让人把庄墨隐带上来。
“千瑟,你一定要逼我?”
苏染染勃然大怒,突然就用力一掀桌子,汤汤水水,碗碗碟碟都往他身上摔去。
若是常人,早摔了粉碎,可这是千瑟,他也吃了圣丹,他不怕断药,也适当地掌握了剂量,功力大为提升,身形飞起,双掌撑住了倒下来的那一边,不过眨眼功夫,就把桌子给扶平了。
“染染不要发脾气,我给你机会,你可以让一个人离开。”
他拂拂袖,转脸看慕宸殇和庄墨隐,满唇的冷笑。
“染染,让庄墨隐走吧。”
慕宸殇看了一眼庄墨隐,千瑟给他吃了解药,虽未全部解毒,却已比先前清醒多了。
“你们走吧。”
庄墨隐摇摇头,惨然地说了一句。到了这地步,他也没有要走的心思了。
“染染决定吧。”
千瑟冷笑起来,递给了苏染染一把剑。
“去,杀掉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可以走。”
苏染染抓住了剑,猛地就往他身上刺,怒声斥责。
“千瑟,你逼人太甚!你真要让天下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千瑟都不躲,让她的剑刺到了他的胸前——根本刺不进去,他穿了天蚕薄甲衣,刀剑不入。
“染染,这样不对,你去刺他们其中一个,否则他们可都得死了。”
千瑟眼神一暗,指向素执和叶皇后。
“我死!”
苏染染反手就把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你死不了,你要陪着我。”
千瑟身形一动,掐住她的手腕,把剑夺了回来,手一抛,把剑丢到了慕宸殇和庄墨隐面前,冷冰冰地说:
“她不肯决定,你们两个自己决定吧,杀了对方,或者自行了断。”
“千瑟,你怎么如此恶毒?”‘
苏染染浑身发抖,又抓起了桌上的汤碗往他身上砸去。
“够了!苏染染,我忍你,没说过你可以向我动手!”
千瑟手一挥,抓住了汤碗,用力往地上一砸,身形一闪,就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甩,就把她扛到了肩上。
“你不是嘲笑我不是男人吗?现在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他扛着苏染染就往房间里走。
慕宸殇和庄墨隐大骇,千瑟这意思是要染指苏染染了?二人大步往前,却被侍卫拦住。
“你们两个都无法打败我,要么现在就动手,要么就跪在外面,听我如何得到苏染染!”
他连门也不关,把苏染染丢上了榻上,身形俯下,撕扯着她的裙裾。
这九曲裾,他费时三个月,裙上的绣花皆出自世间第一绣娘的巧手,凤绕腰间,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
可这裙子她才穿了没一会儿,就毁在了他的掌心,大片雪肌露出来,手腕被他摁着,他又一腿跪到了她的腿上,让她痛苦不堪。
☆、【198】大结局上
“千瑟……慕凌天……”
苏染染挣扎几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光是力气,连呼吸也快失去了,胸腔里被大量的气体充涨着,挤压得心脏无法跳动,慢慢的……她不动了!
一身大汗,湿透衣衫。
她安静地躺着,虚弱的呼吸。
千瑟已经俯在了她的身上,撕开她身上的布料,颤抖着,看向她的眼睛……
“千瑟,我真的想过,要和你一起游历天下……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尽管放肆吧……我恨你!”
她无力地说着,紧紧闭上了眼睛,胸膛快速起伏,长睫都沾上了冷汗,濡湿了千瑟的眼睛。
千瑟摁在她手腕上的手松开了,颓然地跪坐起来,长指慢慢地滑过她的眉眼,急急地喘息。盯着她看了会儿,他才冰:
“你说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候,人人说我狂傲,不应该那般。我去了佛门,还是没办法找到平静,染染,我要得到我要的,你若不从我,我也不许你活下去……”
“不活就不知!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苟言残喘吗?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世间人皆是你的玩物,人人仰仗你的鼻息,你欺骗我的友情,信任,热爱,你得意了吗?我眼睛瞎了,把你当成我的依赖!就在我来泗水关之前,我居然还想着去找你,居然还认为你会帮我,你会关心我,你是个骗子,可耻的骗子!”
苏染染突然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她并不睁开眼睛,双目紧闭,双拳紧握,浑身透着绝望之意。
“苏染染,我没欺骗过你……你睁眼看我!”
千瑟掐住她的下巴,迫她睁开眼睛。
“千瑟,我恨不能自挖双眼,你还让我看你?真是可笑……”
苏染染冷笑,胸口撕痛,猛地咳嗽了起来,惊天动地的,差点没能背过气去。
“苏染染!”
千瑟快速摁住她的穴位,为她止住这剧烈的咳嗽,又端来了茶喂她去喝。
“你救我干什么?我宁可一辈子瞎眼!”
苏染染挥手打掉他手里端的碗,茶水泼了一身。
“你会死的,他们也会!”
千瑟一脸铁青,反手指向院外,怒吼声震得苏染染耳膜生痛。
“外面的两个,一个是我至爱,一个深爱我,不管何时都不愿伤我,他们两个会愿意陪我下黄泉,来世结伴轮回。”
苏染染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
“好!”千瑟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慕宸殇和庄墨隐被侍卫们用刀架着,不敢硬拼,里面的动静却听得清楚。慕宸殇看着千瑟,微抬下巴,大声说:
“染染,我已安排好阡陌之事,纵使黄泉地狱,也没什么可怕。”
“别急着表忠心,她的病只有我能冶,你们想她活,就赶紧的,杀了对方。”
千瑟冷冷一笑,坐到了屋檐下的椅上。
侍从立刻捧上了茶壶,他接过来,也不用杯,直接往嘴里倒去,要淹灭这胸中熊熊的火。
庄墨隐转头看慕宸殇,低声说:
“你动手吧,我已无家可回,她和阡陌还需要你。”
“行了,你们互相谦让吧。”
千瑟冷冷一笑,往椅背上一仰,自顾自地晒起了太阳。得到了这么多,唯有苏染染离他越来越远,拔除情根,还要回到慕宸殇身边去,哪有这么可笑的事?他这一生,难得再遇上一个欣赏的女子,也从未做出像别人一样强迫欺骗的龌龊事,她居然那般看他……
他长眉轻拧,一脸杀机,修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磕着。
院子里只有他这磕动椅子的声音。
慕宸殇和庄墨隐互看一眼,他们连日征战,体力精力大耗,而这些人以逸待劳,又有狼群助阵,他们此刻若硬拼,不仅救不回苏染染,还有可能推苏染染上了死路。
他们迟迟不动手,千瑟也不急。时光这样好,他只管享受就行。至于别人的死活,全不在他的心上。
风摇动了枝叶,一院风声。
房间里极静,慕宸殇听不到苏染染的动静,渐渐心焦难耐。他知道千瑟在和他们比耐心,千瑟要的,不过是战胜所有人,让他们俯首认输而已。他往前一步,任那些侍卫的刀抵进他的衣衫,再往前一步,直到侍卫大声喝斥:
“停下。”
慕宸殇不停,继续往前。侍卫们未得杀令,不敢杀他,纷纷回头看千瑟。千瑟听到动静,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紫瞳冰凉凌厉。
慕宸殇又往前一步,有一把刀已经割进他的手臂中,鲜血外涌。
“皇叔,我杀庄墨隐太过简单,他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打起来,你也欣赏不到多精彩的场面,不如,你我决斗。今日一战,一定精彩绝伦,来日不会再有我这样的对手,与你厮杀。皇叔你穷一生,不过就是追求能与你比肩之人,染染你已得到,能不能征服她心,全在你是否有耐心,水滴石穿,总有一日,你能与美人比肩。可像我这样的对手,你只怕一生都不会再遇上了。”
他的话正中千瑟的软肋,他自视清高,无人能入他的眼,只有这皇侄,尚且能称之为对手。庄墨隐此人,他还真没有放在眼底过,从头到尾,不过利用而已。
他缓缓坐直身体,轻一抬手,侍卫立刻收刀退下。盯了慕宸殇片刻,他点点头,唇角扬起一丝笑。
“皇侄果然与我是一家人,懂得我的心思,如此,我便与你切磋几招。”
“你我决斗,当生死由命,不得有人帮手。”慕宸殇双瞳一缩,继续说。
“我不需要帮手,你没有帮手。”千瑟的笑意更浓了。
“我想喝水。”慕宸殇话锋一转,突然就说。
千瑟怔了一下,紫瞳里精光一闪,笑着说:“你不怕我下毒。”
“我觉得皇叔更应该担心,我没有足够的体力和你对抗,这样你打得太不尽兴。”慕宸殇也笑了起来,缓步到了桌边,自己端了茶壶,仰头就喝。
苦涩的粗茶倒入喉中,满腔热血却往头顶涌来。他要争取到时间,让庄墨隐带苏染染离开。他看得出来,若苏染染不肯低头,千瑟绝不会救苏染染,只要庄墨隐带苏染染离开,或者还有一线希望。
他喝了茶,把茶壶缓缓放下,动作优雅得就像坐在宫里,轻轻放下他那把九龙戏珠壶。
千瑟看着他这动作,紫瞳里又渐渐浮起几分杀机,慢慢站了起来,紧盯着他。
慕宸殇见他被激怒,又笑笑,傲气十足地说:
“至于庄墨隐,他是虚有其表,不配看你我的决斗,就让他跪在这里吧。”
“可以。”
千瑟还是笑,只是笑里已经是抑制不住的腾腾杀机了,一挥袖,几点冷光扑向庄墨隐的前胸。
庄墨隐险险躲开,被其中一枚暗器擦过了手臂,顿时手臂一麻,这酸麻感只在眨眼间就窜透了全身,人像木头一样杵在了原地。
“放心,不是毒药,你已经不值得我浪费毒药了。只是让你没办法捣乱,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当然,你可以好好地享受和染染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
千瑟笑笑,双手负在背后,大步往前走去。
慕宸殇深深地看了一眼庄墨隐,跟了过去,一路走,一面沉声说:
“皇叔一直心怀计谋,你几次上冷宫,名为悼念莞妃,实则悄然取走了你暗藏的黑羽令。再故意让琴雅得到,她急于讨庄墨隐的欢心,一定会献给庄墨隐,你便加快了和宁人重返中原的脚步,我和他们浴血相争,你只在笑言间便掌控了全局,你不为帝,实在可惜,若当年你没有出家,说不定现在已是四海来朝,天祈之福。”
“哈,皇侄还挺会说好听的话。”
千瑟扭头看他一眼,脸上的笑,看不出是愉悦还是讽刺,他一向是这样温和的外表,迷|惑众生相。
“不是好听的话,是实情。”慕宸殇淡然说着,一指城楼,沉声说:“不如你我就在城楼上一决高下,被打下城楼的那个即为输,任凭对方处置。”
“怎么,你还以为有机会把我打下城楼?或者你以为有人可以助你?”千瑟冷冷一笑,盯紧他的眼睛。
慕宸殇不慌不忙,坦然对应。“以皇叔今时今日的武功,不会再怕任何人,我身边的人也不在你的眼中,就算他们想帮忙,也不上了城楼,就算上了城楼,也是你的掌下之魂,多让你玩乐了一回而已。”
“好,那就城楼之上!”
千瑟眼神一沉,突然就跃身而起,直接跳上了一边的房子,矫健地跃过高墙,往城楼之上而去。
他先是被苏染染惹怒,现在又被慕宸殇激得浮躁起来,否则他不会如此冲|动地要先在慕宸殇面前展露一手,他的绝好轻功。
慕宸殇也看出来,服用了“粮草”的千瑟,其功力早不可同日而语,提升了有数十年不止,他以前只是略占上风,今日一战,凶多吉少,只盼着庄墨隐能脱身,带着苏染染离开。
千瑟已经到了城楼之巅,正居高临下的低眼看他。
染血的残破旌旗在风里飘动着。
和宁侍卫多已被银甲军和狂狼给制住,满街横尸,惨不忍睹。
狼嚎声一阵高过一阵,声声凄厉,如同催命的尖啸之声,让人颤抖。余下的和宁人根本不敢再反抗,追随庄墨隐来天祈的和宁勇士,至此时,几乎全军覆没。
慕宸殇环视了一眼四周,心中不免悲怆。
大悯之人,才有大德,有大智慧,大胸襟。
慕宸殇已经从之前那胸怀恨意和野心的人,历练成了沉稳而且胸怀宽广的人。他弯下腰,轻轻合上了一名和宁士兵的眼睛,从他手里抽|出了弯刀,沉吸一口气,脚尖在地上一点,快速蹬过高墙,落到了千瑟的面前。
“皇侄轻功不错。”
千瑟笑笑,轻轻一掸袖子,视线落在慕宸殇手里的那把弯刀上。这是和宁人最普通的刀而已,追随那士兵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战事,刀口都已经砍豁了。如今却落到了天祈皇帝的手里,要和天祈另一位尊贵的皇子决斗。
“皇叔,若你赢了,请善待染染和天祈百姓。”
慕宸殇缓缓举刀,竖于胸前,向他抱拳行了个礼。
“呵,皇侄倒是明君。”
千瑟还是讥笑,可是语气里已经按捺不住焦躁了。
小染它们三个在城墙下咆哮,不停跳跃,想上城楼,被慕宸殇喝斥住。远处天祈的和匆匆赶来的燕海渊的百越骑兵都安静下来,分明乌压压的人,却如同进入了无人之境,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今日一战,定分胜负,皇叔接招。”
慕宸殇先发制人,果断举刀就刺,刀刀砍向他的额心。
千瑟身形暴退,双臂展开,紫袖满风,袍摆烈烈作响。只见他快速旋|转,身形化成紫色闪电一样,只用双爪,就往慕宸殇的胸前抓去。
慕宸殇横刀挡开,绕到他的身侧,又是一刀击出……
二人你来我往,先前还能各占上风,可慕宸殇体力不支,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千瑟的紫瞳里有了狂热的亮光,战胜对手的兴奋,让他开始越攻越快,像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城楼上面左突右窜,逼得慕宸殇一直往边沿退去。
——————————————分界线——————————————
庄墨隐这时候悄然在掌心里扣上了一枚镖,就是方才千瑟打他的那一枚,这是他唯一能得到武器的办法。
身体的麻木在渐渐消失,镖上的药只能维持住半盏茶的功夫。侍卫们正忍不住抬眼看城楼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可以不时看到跃起的二人,在半空中互击一次,又落出众人的视线。
这样一场厮杀足以让所有爱武会武之人看得聚精会神。
庄墨隐轻吸一口气,凌厉出手,攻其不备,先杀了离他最近的二人,又飞快地夺到了武器,刺向已反应过来的侍卫们。
留在这里看守的共有十人,此时还有八人在围攻他。
他打得非常吃力,但又杀几个,慢慢靠近了房门。
苏染染已经醒来,强撑着走向门口。
千瑟喝的茶壶就放在门口的小桌上,他离开之前还喝了一口。苏染染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是她在大华寺就常闻到的药香,原来这就是千瑟的粮草!他也在服用这个!
苏染染抓起了茶壶,丢给庄墨隐,大声说:“快喝这个。”
千瑟的茶,药量控制得非常好,只喝一次,对庄墨隐来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脱离困境最重要。
侍卫听到苏染染的声音,扭头去看,庄墨隐接住茶壶,想也不想就往喉中倒去。
一股燥热之气顿时充斥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血管里飞快游走,一种力量突然占领他的七经八脉。
“他们的死穴在眉心。”苏染染又大声喊。
“去。”他一声低斥,弯刀飞出,斩进面前那侍卫的眉心。
还有五人在缠着庄墨隐,他抵挡着进攻,大喊一声,“染染快走,他在城楼和千瑟决斗。”
苏染染弯腰捡了把刀,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有侍卫要上前追,被庄墨隐拦回院中。
身后刀剑相撞之声渐远,苏染染只身来到了铺满鲜血的街上,狼群正在街中游走。她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看着狼群。
狼群也转头看向她,哧呼的喘|声,浓烈的腥味不停地往她鼻中钻。
她抬头看城楼之上,那二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可再看,慕宸殇已经落入下风。她心一紧,也顾不上前面的恶狼,拔腿就往前跑去。
狼嚎声突起,狼群乱了,有狼往她的面前扑来。
她挥舞着手里的刀,吓唬着狼,那狼露着尖牙,用力摆头,高跃起来,往她身上扑来。
就当她暗自叫苦之时,一道黑影突然跃起,锋利的白齿咬住了狼的脖子,一口就咬断了狼头。
“小染。”她激动地拍拍小染的背。
小染深深地弓了一下腰,咆哮一声,又扑向了前面的狼,那两只黑豹也扑了过来,三只豹子,足以把狼群咬得悲嚎不止,可又不甘心退下,一头死了,又有一头扑过来,前赴后继,腥血满天。
苏染染退了几步,继续往城门上跑去。
上面的人都已经逃光了,她跑了几个台阶,又跳下来,冲到了城门边上,使出全身力气,去顶开城门上的巨大木栓。这种木栓重达千斤,平常全靠机关来开操纵,可这时候已经被破坏掉了,只能靠人工来打开。
苏染染没有这样的力气,她反复几次,都未能挪动一点。
突然,有几双手伸了过来,和她一起用力往上搬着木栓,她转头看,是几名和宁士兵,大家都不说话,拼尽了力气,把这沉沉的木栓往上抬。
千瑟的银甲侍卫过来了,又有残活下来的和宁士兵迎上去。
不时有人倒下,又不时有人加进来,帮着苏染染往上抬木栓,打开了门,里面的人可以逃出去,外面的人可以进来,帮着他们击退敌人。
苏染染一身大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咬牙坚持着……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喊口号,一起用力。”
士兵们看了她一眼,她又深吸气,大喊:“一、二、三,用力!”
有了指挥,大家不在乱用劲,连续七次之后,木栓终于被抬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苏染染来不及去打开门,拎着弯刀,一面往城墙上跑,一面大声说:
“开门,逃命去吧,往东走,回和宁。”
士兵们一涌而出,拼命地往东边跑去。
而天祈的士兵们见门打开了,也开始往这边疯跑。
千瑟见状,勃然大怒,一掌击在慕宸殇的肩头,怒斥道:
“说好不许有帮手,你居然出尔反尔。”
“他没有帮手。”
苏染染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二人转头看,只见她拎着一把弯刀,一身大汗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我不是帮手,我是他的妻,我们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苏染染慢步过来,举起弯刀对着千瑟。
“千瑟,你看看你造的孽,多少人为你无辜丧命。”
“就算没有我,和宁和天祈这一战,也会打起来,怎是我造的孽,我只是帮着他们快点完成而已。”
千瑟听着苏染染夫妻的论断,心中更是暴怒,用力一挥袖,指着苏染染怒斥。
“还有你,我几次救你性命,不是让你来恩将仇报的。”
“可是你现在要我夫君的性命,你救了我的命,我把命、我的血,还你!”苏染染横刀在颈,悲愤地大声说:“当日在普慈庵,若非你多手救我,我也不必吃这么多的苦头。若知有今日之悲,你我不要相识。千瑟,你毁了我对朋友最美好的幻想。这命是你救的,我现在给你。从此两不相欠,天上、人间,黄泉、地狱,永世不见。”
她说着,手一用力,划向脖子。
千瑟紫瞳蓦地瞪大,身形猛地扑向了她,捂着她的脖子,悲声大叫:
“谁说的永不相见?苏染染,你的命还我也迟了。你那日在普慈庵湖畔洗衣,我就站在枫林之中看你,若不是你回头那一眼,我不会三番几次救你……我隐忍着,不去动你,只因你那一眼,太过纯净,我知你不是苏沫篱,你和莞儿初来时的目光一样……”
就在此时,苏染染另一手抓着的簪子扎进了他的小腹。
“千瑟,我陪你下黄泉,你饶过自己,饶过世人吧。”
她看着千瑟的眼睛,勉强一笑。
“染染。”
慕宸殇见她满身是血,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苏染染,你怎么这么残忍?你还真的敢自尽于我的面前,你明知……这世间还真的只有你能伤到我,好,算你狠!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生,便是清茶淡饭,我也乐意,你却非要这样对我。”
千瑟从小腹上拔出那只金簪,这还是他为她准备的!他看着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她,惨然地笑起来,猛地起身,用她刚刚的那把刀对准了慕宸殇的胸口。
“你不让我顺心,我也不让你死得顺心,我偏要让这男人死于你的眼前!”
“千瑟……”
苏染染抓住了他的脚踝,手指扣紧,却说不出话来。
“你到是要不要向我低头?”
千瑟低眼看她,怒声质问。
“要。”苏染染眼看他的刀就要刺下,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慕宸殇突然抓住了千瑟的手腕,用力一折,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过之后,千瑟就呼一声,捂着手腕退了两步。
戴在头上的假头套跌落了,光|光的头上,九只戒疤清晰显现。
他站在落日下,若非一身血渍,还是那副圣慈的模样,蓦的,这紫瞳里化了夕阳的血红,变得妖冶无边。
“小染,带主子走。”
慕宸殇一声断喝,小染从城门下飞奔上来,快速衔起了苏染染的衣领,把她甩到了背上。而他自己持了刀,飞扑向了千瑟。
他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千瑟撞下了城楼,可是在千瑟撞下去的时候,也拉住了他的袖子,二人一同往城楼之下快速坠去。
他们约定,跌下去的就输。
可是现在,他们一起摔了下去。
夕阳像火焰一般,将天地都烧红了。
☆、【199】大结局下:我的心,我的你
两只黑豹冲上,一头撞向千瑟,一头咬住了慕宸殇正在下坠的身体,甩起老高,慕宸殇用最后一分力量扳住了墙砖,一点、一点地爬上去。
暮色染尘霜,满目苍凉。
原是大好河山,现在尽是烽烟。
慕宸殇扭头看去,小染已经驮着苏染染落到了地上,正仰头看他。她卧在小染的背上,已不见动静——
突然,小染也扭头看去,起先悲呜,然后卧在了地上,把苏染染轻轻掀下,双爪搭到她的身上,嘶声咆哮几声之后,开始用舌尖温柔地舔起了苏染染的身体,尾巴不停地摆动着,另两只黑豹也蹲坐下去,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三个一起发出呜咽哀鸣之声。
“染染,醒醒。”
高陵云延的身形先到,慕宸殇看到他跪下去,拉起苏染染软绵绵的手,放在脸上,悲恸大哭起来……
一种巨大的悲怆击中了慕宸殇,胸口一阵巨痛,心脏都似乎被绞碎了,只喃喃地唤了一声染染,便往后倒去。
黑暗,如潮水一般淹来,吞噬世间所有的色彩,无星无月无火光,一切都淹没在黑暗里。
慕宸殇仰望着满天的黑,脑海里她的身影慢慢清晰,又慢慢地模糊……
千瑟扶着城墙慢慢站起来,看着围着苏染染的那群人,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他的人匆匆过来,扶住了他,却又被他用力甩开。
“把她给我。”他到了那群人身后,漠然地说了句。
“杀了他。”伍烁随即拔出刀来,挥向了千瑟。
“只有我能救她。”千瑟还是漠然,只一句话,就让伍烁把刀收了回去。
“千瑟,你还想靠近她?你所谓地要和她在一起,只不过是想在她身上找到莞妃的影子!”高陵云延站起来,伸手拦住了千瑟,愤怒地说。
“她只有一次机会活命,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拦我。”千瑟冷漠地说着,一掌推开了高陵云延,抱起了苏染染。
她很轻,很凉,很软,像一片羽,像一片云,像一把过掌即化的雾雨。
千瑟若非紧紧地扣着她的脉,听到一丝丝微弱的波动,几乎也要认为她已死去。
“你放下娘娘。”伍烁率着众人围上来,一把把愤怒的刀剑都对准了千瑟。
“滚开。”
可千瑟却看也不看,一挥袖,击开刀剑,抱着苏染染固执地往前走。大风刮来残枝败叶,风\尘迷人眼。
“是生是死,看她自己,八十一天还未归,不用再等。”
“千瑟……”
高陵云延紧随其后,却被千瑟的人拦住。
“主子回来了。”
有人高呼一声,众人扭头看,黑云正背着慕宸殇快步回来。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只有高陵云延一人跟上了千瑟。
千重山,万重水,迢迢山水,原本通往秀丽景色,此刻却全部都被浓雾堆压着。
露水浸湿衣衫,也濡湿千瑟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苏染染说得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
突然,身后有悉悉的声响,他扭头看,只见小染背着阡陌从林子里钻出来了,阡陌小小的脸上全是仇恨,握着一把小刀,愤怒地看着千瑟,冲他怒吼。
“放下我娘亲。”
“你想杀我,还是想救你娘亲。”千瑟语气平淡,只看他一眼,继续往前。
“云延叔叔。”阡陌扭头看高陵云延,叫了一声,眼睛红红的,却没落下眼泪。
“走吧。”高陵云延轻轻拍他的小脑袋,继续跟在千瑟的身后。
这支队伍非常奇特,在山林里悄无声息地穿行着……渐渐,再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分界线———————————————————————
浓翠的大山之中。
悄然藏着一条外人不知晓的小路,从这路进去,蜿蜒往前数十里,可见一道瀑布,像白练一样从高song的大山下落下,击打在碧潭之上。
“当年的和宁王宫,就从这里进去。”
和宁王宫被埋之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进去。黑羽令和白玉凤凰牌都是钥匙,一把可以打开瀑布后隐藏的石门,一把打开通往和宁王宫的铁闸。
这条路畅行无阻。
已经没有人能够前来年阻止进入这座一百多年前就消失掉的王宫了。
主要建筑尽悉被毁,被尘封的是一座侧殿。
高陵云延打着火折子,照亮四周。
已有太多年没有人进来了,可是,这里居然没有蒙尘,一桌一椅,一杯一箸,皆像刚刚还有人坐在这里饮酒听曲一般。四周悬着油灯,高陵云延依次点头,殿中顿亮堂起来。
“奇怪,这里好像有人住着。”
高延云延四向张望,看着他先祖们生活过的地方。
千瑟没有理他,把苏染染放到榻上,手指轻抚片刻,低声说:
“去打水来,为她沐浴。”
高陵云延没有迟疑,迅速从墙边的三角架上拿起一只镶着碧色宝石、浮雕着金凤的银盆,去殿外的小潭打水。
阡陌走到榻边,爬到苏染染的身边坐下,拉着她的小手指,小声唤着她。
“娘……”
“不要吵,你去外面看着,出太阳便叫我。”
千瑟推开他,把他也支使出去。
阡陌见他面色凝重,一心救娘,果然听话地出去了。
千瑟弯下腰,双掌捧着苏染染的脸,小声说:“染染,事到如今,还有谁的心可以换给你?你要云延的,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