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薄青每每这般念着,我总是在他身旁偷偷的笑着。想着这天宫区区数月,薄青便在师父面前吃尽了苦头,无论是身体摧残,还是意志上的践踏,师父真真儿是没留给这个传说中的奈落二皇子半丝颜面。
在师父面前薄青颜面扫地,而我每每问起薄青,为何不离开,薄青总是义正言辞的看着我,本本分分的道:“笨小草,如果我走了,还有谁来保护你。”
听着这句话,我心中委实有些感动了些,但一想薄青平日里和那些女仙勾勾搭搭心里就一阵轻蔑。神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想大抵就是这样的道理。
说起那日,天魔井上,我和薄青共享周遭的静谧与冷暗,那时我心头着实是不舒服的,我颇是忧心偷偷睨一眼天魔井下黑乎乎的结界,浑身徒生出一股冷汗,连心都凉了大半。
少许,我将游思拉回来,扯扯薄青的衣袍,他扭头过来看我,嘴里还斜斜的衔着一株琼浆草。
“薄青,我们另寻地方,可好?”
薄青听得一怔,舌尖顶开琼浆草,一本正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是发过誓的。”
我眨眨眼,默了默,认认真真道:“可是你不是君子,何来君子之约?”
说起君子之约,还是刚刚我和薄青从神皇庙出来,悠哉悠哉的便踩着祥云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天魔井。薄青对这天魔井甚是欢喜,借着师父的名号遣退了那两位门神,说定下君子之约,三个时辰后再来接任。
开始时他们是万分不信的,直到我老老实实帮了他一把,拿出师父给我的玉佩,然后他们便欢欢喜喜的信了,逍洒离开。
记得师父说过,这天魔井是天宫最邪魅、冰冷的地方,众神在这里下了一道万魔印,说起这万魔印,当真是算得上是天下无双、绝无仅有的强大结界。
师父说,万魔印下封印着成千上万的魔神邪魅。
每一千年,这道封印便会弱一点点。
我问师父,那千万年之后,这封印会不会消失。
师父笑着抚摸我的发,“徒儿,即使到了那天,神族也会找到更加厉害的结界来镇压这些邪魅之物。”
“若找不到呢?”
我继续问师父,师父的手明显的抖了抖,不说话了。
我一直想着,若是有一天,万魔印被破,三界六道之中究竟会不会有师父所说的更加厉害的结界。
这么想着,却觉得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心下忽然便舒服了很多,静静推理道:“君子之约,是君子和君子之间,而薄青不是君子,自然这君子之约就算不得真。”
薄青一抖,差些从天魔井上掉下去,“笨小草!”他跳起来敲我一记,站起来时风吹着他的藏青色衣袍在风里猎猎的飞,就连那墨洒的长发也被风托起来,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飘逸,“此君子非彼君子,你懂不懂?”
他瞪眼如珠,我却摇头,不懂,实在是想不出此君子,彼君子究竟区别在哪里。
薄青不说话了,我低头看着天魔井下那黑乎乎的结界,却忽然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那黑乎乎的结界上有好多的星子在那里闪啊闪,我没听见薄青又在我耳边念叨了些什么,我只是呆呆看了许久,终是有些惊喜的叫出声来:“薄青,快看快看!”我指着天魔井下那闪闪亮亮的东西,笑得恍惚:“好多的萤火虫!”
薄青呆了呆,又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足足愣了半天半天,却忽而浑身一颤:“什么萤火虫,那是鬼眼!”
我心一筐,抖了抖,阴晴不定的反驳:“胡说!”
“本皇子游离三界千万年,鬼物和萤火虫怎分不清?”薄青说着便拉着我的手跳到天魔井外,“怎会劳什子惹了这么个东西?”
“当真是鬼魅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是被薄青拖着跑,耳边风声猎猎,心中却乍惊乍恐。
莫非师父的话当真应验了。
恍惚中,只觉得双腿都软了下来,吃力的朝前跌去。
“笨小草,快跑!”
我只觉得呼吸不顺,仿似周围的空气都被无声的抽离,心中惶恐起来,“薄青,我们不能走。”
我拉着他,薄青转头来看我,一脸的焦急。
“你不是还要履行那个君子之约么?”怎会到了这会便抛开那些门神自己逃之夭夭了。
薄青站定,良久才道:“笨小草,你去找老秃驴,我回去看看。”
“不要!”我拉住薄青的袍子,不松开,有些急促起来,“师父说过天魔井下那些邪物虽被封印了千万年,但都是要活不死的老妖怪,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笨小草。”薄青压低了话,微扬的眼角如深潭般沉醉,半响,却忽然笑开了,“笨蛋,我可是很厉害的,怎么会被那些老不死的东西灭了。”说着,他在我头顶轻轻敲了一记,“快去找老秃驴,不然我真的会魂飞湮灭的。”
他宽袖一甩,脚底踩着一团云彩飞走了。
“笨蛋,你才是笨蛋!”
我扯着嗓子大喊,运起一道妖力朝薄青追去,无奈他速度实在是快,我被他撇下了一大截。
远处有声音轰轰作响起来,我驾着祥云在空中被那阵轰鸣震得东倒西歪。忽然散开来的红光如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有如柱的烟雾冲破云霄,我浑身一颤,脚下瘫软,只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从身体各个地方狠狠挤压着我五脏六腑,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从我心底滋长,紊乱的气息扰乱了心神。
“薄青!”
我头脑发懵,嘶声大吼,想动,身体却仿似被一种巨大的压力逼迫,从空中垂直落下,身体仿佛千万斤重,在地上溅起云沫到处,颇是狼狈。
我焦躁的在虚空下挣扎,这样强大的禁锢当真是我毕生所见唯一。直到喉中逼出一口鲜血,我才发觉,五脏六腑已伤。
我苦苦暗想,这会要是可以小小施个法,或能助薄青一臂之力。
只是——爹爹从未教过我攻击之术。
一股无以复加的痛楚将我浑身包裹起来,我大惊,这股力量竟是这样强大,就连我展开的结界都被那种力量瞬间击得粉碎。爹爹说过,他教我的都是妖族里最隐秘高深的防护结界,只要我懂了精髓所在,三界中便再也无人伤我丝毫。
后来有一天,我问起爹爹,为何我知得了精髓,也会伤得这般重。
爹爹叹息,深深看我一眼,那是第一次我在爹爹眼中看到了除了宠溺以外的东西。
“少主!”
窒息感将我席卷,我险险脱不了身,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喊将游丝拉回。
这个声音,我不会听错。
“少主!我还以为我来......”半句话咽了下去,昕凉将我抱起,“你没事就好!”
我浑身吃痛,瘫软在了他怀里,吃力道:“昕凉,你怎会来了?”
他顿了顿,将一股妖力打进我体内,“是妖王叫我来的。”
是爹爹,莫非是爹爹预知到了我有危险便派了昕凉来救我,心中一酸,气息愈发紊乱起来。
“小子,带着她回去。”
我转头,看见一脸愁容的师父,我想叫他,却只扑捉到了他衣袍的一角。
“我不回去,薄青还在里面呢?”我挣扎着,似乎是因为昕凉在身边,心中竟放松了许多。他毕竟长我六千岁,妖力也远远在我之上,薄青都险些不是他对手的。
“少主,净魔神自会有办法,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依,死死拽着昕凉的胳膊,声色颤抖起来,“可是薄青他,一个人在里面......”
他微微一颤,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
“我要去救他!”心中憋得难受,我指尖一动,一道白光围绕在我周身。
“少主!”昕凉喉底一惊,散了我妖力,在我耳畔低低道:“相信他,薄青不是那般懦弱的人。”
他说,语调却飘忽起来,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的,我眼皮沉得发紧,一瞬间,杂乱的世界便只剩下一片风淡云轻,独我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