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爹爹告诉我:荪儿,长大了爹爹定会替你寻个好人家嫁了。
那时我似懂非懂,眨巴巴的眨着眼珠子转来转去,问:嫁人好玩么?
爹爹捏我鼻翼,似笑非笑:嫁人不好玩,但是会很幸福很幸福。
那时,爹爹的话我是不懂的,只是看着爹爹笑盈盈的脸心里忽然就很幸福很幸福了。
——题记
五千年前,我生在凤林山,很小的时候娘亲便过世了,于是乎——爹爹又当起了娘亲,把我养了一千年,后来爹爹又娶了一个漂亮的二娘,二娘又有了宝宝,我也就有了妹妹。
话说三千年前,也就是我两千岁时,我识得了薄青,薄青是奈落冥王的二皇子,生性顽劣、刁钻古怪,却也算得上半个神仙。
一日,我去桃花林采花,薄青硬是跟在我身后,说是帮忙,实则是跑出来偷懒。獬豸伯伯,也就是他爹爹每每气呼呼的来寻他,薄青总是赊了理由赖在我身上,獬豸伯伯拿他没辙,只见是和我在一起,而他又非常宠溺我,便允了他那冠冕堂皇、不务正业的理由。只是从此后,薄青便多了采花盗之名。
我采来一支桃花枝斜斜的插进泥土,薄清翻身从地上起来,直勾勾的邈着那支被我摘下来的桃花枝,叨叨碎语:“小草,你这是作甚?”
听得她直呼我别名,我执拗的扭过头摆弄着我的桃花枝,装作没听见。
说起别名也是我那时大意在薄青面前露了真身,一株碧色的小草。那时我只有两千岁,幻了真身在桃花林晒太阳,差些成了他口中食。
从此以后便背上了这个小草之名,我不依,薄青却一本正经的念叨: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我问他是甚意思?薄青装作文人般玄乎乎的晃着头颅,念叨:大概就是小草枯了还可以再长出来的意思!
听着,我翻了白眼,也在那时,我对那文绉绉的东西全然没了兴趣。
话说,我满三千岁时,爹爹带着我去了一个隐秘的山谷,那山谷柔绵冗长,浅色的青云将它遮了大半。爹爹念诀施法,我才窥视到山谷的一角,好花好树倒是不少,但都带着一股子莫名的肃杀之气,我身一抖,扑进爹爹怀里,爹爹牵着我叫我莫怕!
待走到一处平地时,我看到了很多人,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冷灰的色彩。
爹爹让我走上去选一名武士,作为守护者。从小我便深受爹爹的庇佑,没受一丁点委屈,更何况危险。于是我随手一指,爹爹看我半响,“他么?”
我慌忙点头,爹爹笑着不语,命他上前来,他跪在我的脚下,唤我少主。
几日相处,我终是得知什么叫做妖族中的翩翩公子。昕凉长我六千岁,爹爹我眼光很好,说他妖法纯青,留他在身边庇护我,他安心。
爹爹是妖族之王,我不知究是怎样的妖魔才可以跨过那重重防线伤害到我,爹爹说有因必有果,我点头,似是而非。
五千岁时,风云变幻,神族和妖族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声势浩大的战争。
那场战争持续了五百年,我从未见过那般惨烈的战争,尸横片野,殃及百姓。爹爹却站在天穹之上,如那战无不胜的枭雄。
我站在凤林山上,身旁是一脸严肃的昕凉,那时,我问他,爹爹会不会失败。昕凉看我一眼,不语。许久,才慢吞吞的回我,却答非所问:“少主,我会护你周全。”
我和昕凉站在凤林山上,狂风拉扯着我的衣袍,在风里猎猎的飞。
我虽是妖,却对杀戮一词甚是排斥,神说: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信了,所以才会如此害怕。
当爹爹满脸忧愁的站在我面前,我心中是异常激动的,爹爹说,神族败了,但妖族也损失惨重。
那一刻,扑进爹爹怀里,我万般肯定,在我心中,爹爹便是神。
头顶传来沉沉的呼吸,爹爹把我拉开,蹲下来抚着我的脸,他说:“荪儿,爹爹替你寻了个好人家。”
我眨着眼珠子讷讷的看他,不懂!
他笑着拍拍我头,后来我明白了爹爹所说的好人家便是神族之中气宇非凡的司命上神。
我大惧,在屋里闷了几天几夜,后来还是昕凉把我硬生生拉了出来。
我本是只想一头栽进被窝里,直到出嫁那天才出阁,谁知一向沉默的昕凉却生生吐出一句话,吓得我半死,他说:“少主,如果不想嫁,我就去神殿搅他个天翻地覆,暗无天日。”
我得瑟起来,只因身边有个可以为我粉身碎骨的昕凉,我也害怕起来,爹爹修为颇高也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远远不及爹爹的昕凉。
所以,我嫁人了,应了爹爹口中的幸福,也应了薄青口中嫁不出的笨小草。
婚期定在五百年后,应神族规矩,三日后我便要离开凤林山去那颇远的天宫。
那日,薄青来看我,屁颠屁颠的围着我绕圈圈,绕的我头晕,我干脆丢了手中的书本,念了个决飞身上了树。
“小草,你真要嫁给那什么半吊子大神?”
我努努嘴,在那树上晃啊晃,慢悠悠的点头。薄青大惊,飞身上树坐在我身旁,敲来一个响指:“他有什么好了?”
我回答不出来,睨他半响,诌了个理由“人家是神。”
薄青一听,瘪瘪嘴,低低念叨:“我也算得上神,他有什么了不起!”
我歪着头睨他半响,一本正经:“他长得帅。”
薄青怔了怔,眼珠子瞪得老大,“我也长得帅。”
“你又不会娶我。”
薄青不说话了,纵身下了树,郁郁寡欢的走远了。
我忍不住偷笑,谁让他说我傻傻呆呆,一辈子也没人要。
次日,薄青又晃着身影飘乎乎的杵到我面前,我问他作甚。
他疑神疑鬼,朝我招手,我半觑着眼朝着他靠近。
“呐!给你。”他笑眯眯递过来一本书。
我狐疑打开来,里面画着光着身子的人人,我问他这是甚?
他耸了耸眉,在我耳边低低叨叨,“武功秘籍。”
“啥?”我半疑,速速翻了几页,一张张图是连在一起的,莫非真是武功秘籍。
“以前我怎么没见过?”我把书塞进他手中,“我不要,爹爹说女孩子打打杀杀不好。”
“哈!”他双手捧着书,嘴张得老大,“好不容易拿来的,让你学学,省得以后被别人欺负了自己还不知道。”
他把书重新塞回我手中,我瞪大眼看他,见他眼神似笑非笑,“这叫什么?”
他瞪了个更大的眼珠子,随口而出:“双修!”
红色的簿子上没有名字,我问:“何是双修?”
“恩——”他挑挑眉,想了许久,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刚想把书重新塞给他,却不想他比我更快了一步,像个贼人般把书从我手里夺回。
“你又在对少主做什么?”昕凉刺来一把明晃晃的剑。
“护短的家伙,要你管!”一把更明晃晃的剑亮了出来。
“不许你欺负少主!”一片叶子被劈成了两半。
“我和她关系好得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两片叶子被劈成了四片。
“......”
我抬起头,无数片叶子在空中飞啊飞,就是落不下来。
被忽视了存在,我拍拍身上的泥尘,朝着屋里走。
神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昕凉忠厚老实,性子沉稳,可偏偏遇上了薄青,偏偏薄青那厮又一股子劲的总惹麻烦。
晃悠悠的想了许久,清晰的印象便是,后来昕凉回来了,背对着我神神秘秘的闪进了屋子。
翌日,爹爹和昕凉为我送行,离开家心里总是不好受的,爹爹说不能哭,哭了就不会幸福了。
那时的我被爹爹小心翼翼的保护,懵懵懂懂的我还不懂出嫁意味着什么,待我懂时,才知那个情劫究为何物!
神族派人来接我,爹爹他们只把我送到凤林山顶,踏上祥云,我依旧没有看见薄青的影子,他终是没来送我。
昕凉说,薄清昨日被他揍了个大花脸,他没脸来见我。
我背过身去偷偷的笑,因为那时的他顶了个更大的花脸。
祥云之上,我没能鼓起勇气回头来看,只是瞪着那远远的天宫,莫不是我的大半辈子真要在那个远远的地方过了。
我问身旁的神仙:“嫁人了我还可以回来么?”
他蹙起眉:“不能。”
我心里一沉,又问:“那我要是想家了,怎么办?”
他眉头蹙得更紧:“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咬牙,再问:“那要是忍不住了怎么办?”
他忍了忍,不说话了。我直盯着他不放,直到那张皱巴巴的脸蹙成了一个“囧”字。
“哦,这样啊!”我低低念叨,终是懂了。
“这样哪样?”他忽的低头看我。
我指着他脸,万般认真,千般恳诚的回道:“忍一忍就过去的,便是‘囧’了。”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那个“囧”字拉得愈发的大。
一直的一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善良的妖,可那次我就偏偏得罪了一个神,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句话:
世上唯神仙与小人难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