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夜，当真是漫长得很，夜里还带着种惨绝人寰的味道，他们的故事总叫我心中发酸。
李寻本是一个落魄的秀才，所谓落魄当然是穷困到了极点，吃不起米糠，住不起小店，一个人孤苦无依的从家乡流落到御都，然后赶上科举考试，中了个举人，算起来这下倒是风光了。
御都首富花家老爷看李寻人模人样，且仕途无量，便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花灵儿许给了他，李寻听得心下大喜，花灵儿也算得上温文尔雅的小家碧玉，于是欢欢喜喜的成了亲。
成亲后的日子倒算过得舒坦，谁知一日，一个叫做小九的女子找进了花家，硬是要李寻跟着她走，花文轩大怒，问起小九来历。李寻大哭辩解之后，花文轩唤了下人赶走了小九，那时小九是带着怨恨走的，不久后，便发现花灵儿死在了自己的闺房，且没了肉体，只留下一身衣裳落在那冰凉的地面吹着冷风。
“你是说小九杀了花灵儿？”我甚是纳闷，爹爹虽说人世间最能蒙昏头脑的便是情，可我觉得为了那个字不至于这般残忍的将她杀害才是，且赶走她的又不是花灵儿，是她爹爹。
李寻心惊胆战的叹了口气，努力缩了缩身子，手中的白瓷杯差些被他挤碎。
昕凉盯着他一转不转，替他斟了口茶，悠悠道：“为何那般肯定是小九所为？”
他手颤颤的，指尖的白瓷杯怦然落地，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炸响惊得李寻从凳子上跳起来，“她是妖怪，是妖怪！”他忽然大喊起来，抱着头颅拼命的往墙边挤。
我和薄青相视一眼，满脸的震惊，昕凉直视他，镇定的反问：“为何肯定她就是妖？”
听闻，李寻喘着粗气，脸上呈出惨白的光，再次开口已不像初时那般镇定，似乎莫名的害怕着，声音抖得生畏。
说到李寻和小九的故事，便要从几月前的科举考试说起。
那时，李寻是个落魄的秀才，为了赶上几年一度的科考，卖了家乡的房子一路寥落到了襄泽小城，沿途奔波的他早已是身心疲惫，于是找了家小店住下，谁知夜里仅剩不多的银两被小偷偷了去，正叹市井炎凉、走投无路之时，小九出现了。
小九生得漂亮，又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听李寻说，他活了这二十几年当真是没见过比小九更加美貌的女子，那一瞬他险些被小九勾走了魂。
被小九所救，两人在襄泽城小住了一段时日，小九管他住食，他只是专研着书籍，日子一晃便是大半个月。一日，李寻告别小九去御都科考，临走时小九给了他一些盘缠，以便路上不时之需，李寻当真是感激得紧，临别时眼里还吊着泪珠。
李寻发誓，若是自己中榜，定要好好感谢她一番。
时隔多月，李寻当真是不负所托中了举人，且人又生得俊秀，举止儒雅，被花家老爷看上招了女婿，所谓花好月圆大抵就是说的如此，两人很快便成了亲，夫妻恩爱有加，甜甜蜜蜜当真是令旁人羡慕得很。
谁知后来小九的出现却生生断了两人的幸福。
我问李寻，这莫非不是你自己造下的孽么？
李寻两眼放光，却泛着一层死灰的光，他知道错了，所以想了法子弥补，给了她丰厚的酬报。
只是小九不肯，非要李寻娶她。
我问他：莫非小九不知道你已娶了花家小姐么？
李寻眼里含泪，声音嘶哑起来，“我告诉了她，只是她却拉着我不放，虽是相识，但我与她并非到那种地步，素来我都是把她当做恩人，不敢觊觎。”
“那就是小九不对了。”薄青飞快接了话，眼里透着一股子轻蔑，低低念叨：“因爱生仇，这算是哪门子的爱了？”
我瘪瘪嘴，实在为小九感到不值，为了一个胆小如鼠忘恩负义的男人把自己弄成那般，当真是糊涂了啊！
所谓男人和女人看事的眼光就是不一样，且我又是不那么看重李寻的，一心为小九辩护：“可是这件事的起因全是因李寻忘恩负义，就算是小九错了，也有原因的。”
薄青还要反驳什么，却被昕凉拦住了话，睨一眼李寻，见李寻有话未说完，薄青也好住了口。
听李寻说，小九因爱成恨后常常来花家闹，花家上下被闹得鸡犬不宁，花灵儿也受了惊吓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
就在一个雨天，小九闯进了花家找到了李寻和花灵儿，小九说，若是李寻此刻跟她走，她便抛下仇恨跟李寻海角天涯。李寻心中是爱着花灵儿的，所以自然没随了小九的话。
谁知，小九狂性大发，打昏了李寻。
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他只得见一声恐彻的惨叫，还有小九决绝的话。
她说：“是你负了我，所以我要你孤独一辈子，痛苦一辈子，愧疚一辈子，生生不得解脱。”
后来他被人叫醒，便只看见了花灵儿临死前的衣裳，在冰凉的地面显得那般萧落与凄凉。
“是我负了她，是我忘恩负义，可是，可是她万不该伤了无辜的人。”紧绷的弦终是在这一刻怦然断裂，李寻甚是激动起来，一声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一次又一次被敲响，昕凉拉开李寻的时候，他拳头已是血肉模糊，看不到完整的皮肤。
我凛然大惊，心头仿似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静不下来，心中竟对李寻起了恻隐之心，默了默才低低问道：“即知道了是自己忘恩负义惹来的祸，你可曾想过更好的办法弥补？”
李寻忽而大笑，疯狂的笑意里却带着一抹深深的绝望，“弥补，弥补又有什么用，灵儿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不在了，就是那个妖女，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害了我灵儿，还夜夜来花家闹，她不是要折磨我么，现在她已经做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一口气说了颇多，李寻有些喘不过气来，脸上潮红起来，重重喘息了几口，他忽然开门冲到了屋外，嘶吼起来：“小九，你不是要我痛苦么，你现在做到了，来取我性命啊，来啊！我只求你，只求你放过花家每一个人，毕竟这和他们无关，无关啊！”
几乎是狂吼，像是失去了力气，李寻颓废跌坐在地，嘴里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昕凉忙为他运气疗伤，半响，才抬起头来，“他气急攻心，今夜怕是再也问不出什么？”
薄青听了大怒，“还要问什么，该说的不都说了么？”拳头咔咔作响，薄青一拳打向院后的花木，顿然，花木皆成粉末洒向空中，“我一定要收了那个小九，为花家的人出一口气。”
昕凉送李寻，淡淡道：“白痴！”
听闻，薄青怒目相视，“小子，有种再说一次！”
出了屋，昕凉脸色虽是平淡无奇，但眼底却氤氲着一层我读不懂的复杂，他指尖轻轻一弹，空中掠起一缕青烟，“有因必有果，善果善终，恶果恶报，凭你，自然不懂这些。”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我纵身上了屋顶，既然要打便打吧，只是这花家着实要修葺一番了。
夜色浓得发紧，就连最后一抹月光都偷偷隐进了云里，我忽然想起师父，若是师父在这他该是做怎样决定的呢？
是打入轮回，还是镇在天魔井下。
“小九！”我低低念着，在这喧嚣的夜里自然是听不出来的，只余那金属片上两个眷秀的字体。
“脱离三界六道之外，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轻轻一颤，小九本是天界的小仙，却何时脱离在了三界六道之外。
不懂，我抬起头来时，他们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只是两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里却透着惊骇世俗的光，互瞪。
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也不知这是不是师父口中的：化干戈为玉帛，化戾气为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