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大大的白色花林,就像冬季凤林山上飘下的雪花,白白的凉凉的,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和爹爹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我坐在爹爹的肩上,指着空中,“爹爹,为什么雪是白色的?”
爹爹默了默,“荪儿啊,因为雪是世上最纯净的东西,所以是白色的。”
我沉默了,似懂非懂,爹爹抓抓我的小脚丫子,笑眯眯道:“长大了就会懂了。”
后来我几千岁了,可还是不懂爹爹话里的意思。
纷飞的白花林仿似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我看不真切了,只是那纷飞的花瓣雨中确实是真真切切多了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在雨中飘啊飘的,直到她缓缓转过脸来。
“荪儿!”
她的声音就像是第一缕天光落在晨露上,然后晨露便发光了,好柔和,我忍不住朝着她跑去。
“荪儿,别过来,快跑,快跑!”
天旋地转间周围的白花都变成了红色,就像血的颜色,爹爹也说过了那种颜色是世上最邪恶与残忍的颜色。
转身,我还是很听话的往回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她的话,就如我一如既往的信着爹爹。
没有前路,身后的红色花朵如血海般将我吞没,只觉心中窒息难受,然后有一双手紧紧的将我抓住。
“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即使沧海桑田我也要杀了你......”
这是我失去意识后最后一个声音,响在头脑里,很久很久。
熟悉的禅房,熟悉的熏香,原来是神皇庙!
我大叫着师父,喊着薄青,周围静静的,比那风声还要静得多,我仓皇的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恍然一滞,我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是师父,薄青,还是昕凉?
我面露镇定连眼珠子都舍不得眨,生怕看错了从屋外走进来的人。
“少主,您醒了!”
喜悦的,惊喜的,外加一点点的忧心,我微微一惊,却忽然咬住了唇角,不是师父,也不是薄青!
也不知为什么心中会有一点点的失落,不过只有一点点,我问昕凉,师父和薄青呢?
昕凉轻轻一抖,不说话了,只是唇角轻轻的抽了抽,见我心惊胆战的咬着唇,昕凉才低低的道:“归禅上神受了些轻伤,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心中像是有什么忽然被放下,师父没事就好!我又问:“那薄青呢?”
昕凉又是一抖,眼中有些复杂,正是这样复杂犹豫不决的表情才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薄青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心中竟有些惶恐起来。
昕凉轻轻吐出一口气,沉重的道:“归禅上神在给他疗伤。”
听闻,我猛抽一口气,“他受了很重的伤对不对?”
我抓住昕凉的胳膊,他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吸了口气,淡淡道:“他会没事的!”
猛然收回手,我朝着屋外飞奔,却被昕凉一把拽住了手臂,“别去,会打扰到归禅上神治疗的。”
身形一颤,我转身愤愤推开昕凉的手,怒吼:“就是你,就是你,要不是你薄青怎么会受伤?”我退了几步,心中甚是难受,要不是他不要我去救薄青,薄青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昕凉和薄青本就不合,定是薄青受难时昕凉没去帮他,不然为什么他站在这里好好的,而薄青却有事了。
“我恨你,恨你!”
昕凉似乎有些无措,上前来安抚我,却被我一掌打在胸口,“别碰我!”
他身子微微一弓,不经意的伸手按住胸口,“少主,我——”
“我不要听解释,不要,你滚,你滚啊!”
我狠狠把他往外推,昕凉开始时是不肯的,直到我又在他胸前落下一掌,“回凤林山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少主!”昕凉痛苦的眼神落在我冷冷的眼底,这是第一次我对昕凉说这样狠绝的话,其实比起后来我对他说的一些话,这些定是很好很好的了,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珍重!”昕凉走了,远去的背影有些踉跄,我一掌掀翻了屋内的桌子,拔腿便往屋外跑。
我错怪了昕凉,这是我见到倾城后才知道的。
那天,兴许我是真的急了,糊里糊涂的跑错了地方,后来便到了神皇庙后院,倾城就坐在那棵树下,手里转动着一个杯子,是桃木的。
看见他,我吃惊的大叫:“是你!”
倾城转过头来,手中的杯子被轻轻搁在桌上,他站起来,忽然笔直的跪下来,“对不起!”
我耸然,在那个山里是他救了我,却又为何要跪下来向我道歉。
我不懂,问他为什么,他却是忽然不说话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袍,“既然你已无事,我便告辞,珍重!”
“站住!”我跑上去拉着他,“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微微一惊,忽然转了眼凝着我的背后,答非所问:“归禅在救他,你不去看看么?”
我一抖,浑然觉醒,说着说着倒把正事忘了,转身便往回跑。
“你应该谢谢一个人,若不是他,或许屋里的那个人早已没命了。”
倾城的话我是明白的,他说的是师父,若不是师父,或许薄青早就没命了,当然我不会指望昕凉来救他。
“有这样一个为你的人,你真的很幸运。”
就像是飘在风里的话,若即若行,我忽然站定了,一片飞起来的花瓣悠悠扬扬的落在我双肩上。
“好好待昕凉,若不是他,屋里的那个人应该是死了。”
花瓣从肩上落下,忽悠悠的落在地面,淡淡的银色飘在耳边,我忽然回头,身后却空空的,除了空中扬起来的花瓣。
倾城说得很清楚,昕凉救了薄青,所以薄青才会活下来。
昕凉离开时的样子,离开的表情深深落在我眼底,原来是我错怪他了,还说了那么重的话,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我竟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
他该知道那时我是真的生气了,却什么都不解释,回凤林山去了。
再次见到昕凉是很久以后了,因为这一刻我听见了薄青痛苦的哀叫声,那一个声音在我心底狠狠一敲,转身,我飞奔而去,站在了师父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