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薄青的时候,他烧得厉害,酡红的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就连嘴里都说着迷糊糊的胡话。
“滚开......我才......不要欠你......”
师父调息完毕,唉自叹了口气,我问师父,薄青何时才会醒来,师父背对着我站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一声长叹却令我浑身如铺了厚厚的霜。师父说,莫要到真真儿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那句话,我是不懂的,问起师父,他却缓缓转过身,脸上氲着愁容,“算了,只要你无事,什么都无所谓了。”
师父走上来将我轻轻抱住,下颌在我发顶不停的摩挲,“只要你......无事......”
下面的话,师父始终没有说出来,第一次,他抱得我如此的紧,生怕一松手我便在他眼前消失般。那一瞬,他就这样紧紧搂着我,直到我在他怀里忘记了呼吸,直到薄青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那一口鲜血如一朵红色的花,在地面怒放。
“薄青!”我挣脱开师父,用长袖慌忙为他拭去唇角的血渍,揪心的问:“你可好?”
薄青半响没有说话,只是喉头忽然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口中的鲜血吞了下去,我从未见过他伤得如此之重。倾城的话又悠悠响在我耳畔:若是没有他,屋里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我喉头忽然堵堵的,说不出来话,直到薄青拉着我的手,急促的问:“小草,那个不要命的家伙呢?”
我浑身一抖,自是知道他说的谁,却依旧装作什么都不懂,转着眼珠子,“哪个不要命的家伙?”
他张了张嘴,眼中的伤痛与担忧重合在一起,他与昕凉平日里虽打打闹闹,不相和睦,但关键时刻还是彼此惦记着的,这点我懂。
他吃力的坐起来,嘴角一弯,“没事了。”口中却溢出血来。
“薄青。”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都没事,真好!”说着眼里的泪便要滚出来,薄青却抓着我的双肩,眼中急切,“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事的!”他的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泪珠,薄青的脸逐渐在我眼中清晰,他因隐忍痛苦的面容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楚,我深知他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会这般拼力的忍着,即使再痛也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就知道你是装出来的。”我轻轻拉开他手,瞬间跑到了屋外,身后传来一阵隐忍的咳嗽声。
“荪儿!”师父跟了出来,手放在我肩上,“倾城是修罗族的人,不可留在天宫。”
我转身,师父眼中密布着阴云,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我看不透彻。我告诉师父倾城早在片刻前离开了天宫,师父轻轻缓了口气,微微闭眼,道:“荪儿,我知你心善,但如今做了火羽未婚妻,有些禁忌自是不可以去碰的,否则——”
我定定的看着师父,直到他深邃的眼底越来越阴暗,“否则会怎样?”我问师父。
师父顿了颇久,“荪儿,有些事情是要自己弄清楚才好。”
不知为何,从人界回来,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时便依稀觉得有些奇怪,师父从来都是对我宠爱有加,我在他眼中只会看见爹爹眼中对我的宠溺,然而这时,我却在师父眼底看到了一抹阴霾,那阴霾化不开,一直跟了我很久很久。
“夜魅冲破封印,天帝大怒,也了解了事情原委,火羽被释,你去看看他吧。”
他说,眼底微微波澜一闪,挥袖而去,那一刻,我只扑捉到了他侧脸的一角,在微量的天光里,竟有些冷。
脑海中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我被困在高高的刑架上,任天罚降临,一次次落在我身上,而师父却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一动不动。这么想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打湿,额头也全是细密珠子。
从未觉得天光如此惨白,就如病容下的残颜,这么凄凉与寥落。
停驻下来,祥云已是到了司命神殿,静静落在殿外,散了祥云,我却迟迟不肯迈出脚下的步子,站在殿外发呆,直到一抹白衣飘然从殿内出来,适才回神来。
火羽着一身月牙白的衣袍,腰间挂了个通透剔亮的玉佩,乍一看去和师父的竟有些相像。
他的音色有些惊喜:“来了为何不进来?”
我拉着手指,一言不发,却呆呆的站在原地,半响,才支支吾吾的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走着走着就,就来了这里。”
头顶静了颇久,终是听见一声轻轻叹息,“我送你回去!”
闻之一怔,我急促的退了一步,“我不回去。”
火羽愣了愣,静静的看着我,虽是一身纤尘不染,也看不出一丝受过刑罚的模样,但他眼中的疲倦却令我心头狠狠一抽,鼻尖又是一阵酸涩,好想哭。
“呵!”火羽咧嘴一笑,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纤长的手指被天光轻轻的包裹,恍惚间仿似看见了那天使的羽翼,朝着我一点点靠近。
那一刻,我竟不敢伸出手去,直到头顶再次响起一声柔和淡雅的呼唤,“荪儿,把手给我。”
他看着我,眼中仿似汇聚了所有的天光,那光仿似散开一滴便是整个天堂。
我朝他伸手,微量的指尖惊得我微微一颤,手一抖,便被他紧紧握在了手心。
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谁也给不了的热度,一点点浸透到心底,我就这样傻乎乎的被他拉着,半响说不出来话。
第一次见他,我流鼻血了,跟在他身后如一个小跟屁虫,屁颠屁颠乐得自在。第二次见他,我的眼中含着泪了,站在离他颇远的地方,心头悲痛得一抽一抽。第三次见他,我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心,站在他离他最近的位置,头脑却忽然懵了。
“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他说,眼中的柔情将我紧紧的包裹住,也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眼中再次盈满的泪珠竟不争气的刷刷滚落了出来。
手被他轻轻一拉,我已落入他怀中。
“荪儿,为我做的这些,火羽不会忘记。”
我们就这样在司命神殿外紧紧的倚在一起,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心中有委屈,有心事。兴许是昕凉的离开,兴许是薄青的伤情,兴许是师父忽然的改变,兴许是......火羽的关切。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泪水不是为了他而落。
或许他更不知道后来的我怎会哭得愈发厉害,只因他那句:
“荪儿,莫怕,一切有我。”
一句话,绑死了我一辈子。
那日,我与火羽呆了整整两个时辰,大都是说我们在松山之上怎样与夜魅搏斗,火羽只是静静的听,偶尔轻轻回应一声。待我说完了整个故事,火羽终是不小心的蹙起了眉头,之所以说是不小心,那是因为我紧盯着他眉眼看时他却慌乱的撇开眼被我发现的。
我没有告诉火羽关于修罗族的事,只因师父说了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师父说要记得分寸,所以我记住了。
“荪儿!”他忽然看着我,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纵使失去了脸上的笑容,神色也如暖风般愈发的柔和,他拉着我手,似乎是我的错觉,只因那指尖微微颤了颤,他说:“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