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薄青聊了甚多,他愈发的没节制,空闲时都跟在我身后晃啊晃,我着实不懂,薄青嘴里说着火羽骗了我,利用我,可是我问他时,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闷闷不乐的思忖着什么,我不知甚意。
直到有一日,薄青以夺命的速度朝我奔来,嘴里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全然没有了皇子的形象,那时我就纳闷了,他说那句“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时是多么的雄赳赳气昂昂,怎么这会他那维持几千年的形象全然毁于一旦。
“小,小草——”他脸上酡红,眼里泛着惊骇的光,我质疑着上前,他一把将我拉住往神皇庙外跑,“快走!”
我被他拉着,步履踉跄,在我印象里,薄青一向不是这般仓惶之人,心下不禁带着一丝隐恐,拖着他驻步,颤颤问:“薄青,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回头看我,眼中密布着阴云,“走出天界再说!”
他的话竟这般严重,我想到了前些日子薄青的举动,莫非他为了我和火羽的婚事竟做到了这般么?我不依,愤慨的伸手将他打开,怒道:“你怎成了这样,我才不跟你走。”
他听之色变,凝着我的眸中袒露着莫多的忧心,闪躲的神情,竟像是揣了许多的心事,想了颇久,薄青才低沉的道:“魔族闯进了南天门,神魔两族就要乱了。”
闻之,我大惧,差些站不稳,心中思量着薄青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虽说前些日子有魔族的余孽闯入了天界,但不都过去了么,天界这些日子也算平稳,那结界也被众神守护着,怎会被那魔族轻易打破了结界闯了进来。
我盯着薄青的眼睛,一眨不眨,“薄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不吭声了,扑朔迷离的神情令我心中畏惧着,生怕薄青一不小心做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
我心中一沉,惊呼起来,“是不是你又闯了祸?”
他眼神一暗,看着我竟有些怒意,恹恹道:“莫非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不可信的么?”
他说得认真,我委屈的咬着唇,半响,他终是沉沉吐了一口气,那一瞬,气氛甚觉压抑着,忽听得远处响起一丝杂乱的响声,我未探清虚实。
“跟我走!”
手臂传来一阵疼痛,身体便不由自主被他拖着跑得远了。
有时候我想,那时我若开始就这般顺从跟着他离开,还会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薄青大抵是使尽了全身的灵力,周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神殿在我视线的余光里一瞬即逝,从未见过薄青这般拼命的做一件事,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紧紧的收拢了。
南天门近在咫尺,大抵那些魔族都去了凌霄宝殿,南天门处竟空荡荡的,但到处都是残羹碎瓦,狼藉的堆积了到处。
“站住!”
一身红衣的女子,怒发冲冠,手中持着一把银色的长剑,倾斜的剑刃在惨白的天光里竟散发着幽幽冷冷的寒光。
魔族公主胭脂!
我大怔,僵硬的站在薄青身后,他猛然刹住脚步,嗓音冷冷的,“让开,否则我——”
“否则你要杀了我么?”胭脂上前一步,眼中泛着讥讽,冷笑道:“这句话上次你已经说过了,而我也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了它,就算是你。”
我浑身一抖,悄悄退了两步,手却是被薄青拉着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他手心的纤颤,他在发抖。
“胭脂,不要惹怒我!”他语气命令般的不容抗拒。
胭脂脸色刷的一变,跺起碎步缓缓朝着前走,森冷的紫瞳愈发危险着,“你是我未婚夫,手中却牵着别的女人。”几步之遥的距离,胭脂却停了下来,声色淡淡的,“薄青,你告诉我,若是奈落没有被冥界与魔界分隔开,若是你父亲没有与我父亲定下约定,你我之间还会不会有那可笑的指腹为婚?”
闻之,我瞬间呆滞,头脑有一片嗡嗡的响声掠过。
“如果没有两界的约制,你是不是从不会看我一眼?”
薄青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我煞是震惊,心中像是有什么炸开,碎了一地。素来玩世不恭,嚣张跋扈的冥界二皇子竟会被指腹为婚的约定所束缚,我着实想不明白,既然他们这般痛苦,为何又要生生被拉在一起。
莫非獬豸伯伯从来不顾及薄青的心意么,他那般的爱着他呀!
“住口!”薄青声色生硬得吓人,“让开!”
胭脂执拗着,眼中带着一抹冷笑,“我不能!”那个笑却很苦。
转瞬间,她冷视着我,音色冷森森的,“都是你,认识你之前他从来都不会凶我。”
后来的话,我大抵是没听透彻,只因我心中隔着心事,且那个答案我也想不明白。腰际被狠狠推了一把,我转身来时,薄青手中执了一把剑,那剑光就在空中幽幽的闪过。
话说,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就这样走出南天门,且这一场一簇激发的战争,我见过的也只有薄青一人而已。
“荪儿!”
我转身回去,却被一声激动的声音惊了一个来回,南天门外,爹爹脸色惨白的站着,身旁站着玉姑姑,她看着我眼中竟险些盈出了泪花,她唤我,声音颤颤的,“公主!”
委实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情景出现,我讷讷的站着,一动不动,直到爹爹被玉姑姑搀着走过来。
“荪儿。”爹爹将我揽入怀中,嗓音哽哽的,“你没事就好。”
神思大抵是没有回过来,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就在刚刚不久前我还在神皇庙里悠悠的晃哉,这是梦么?
神魔大战,爹爹来这天界做什么,还有玉姑姑,这一切都来得似乎太过诡异。
“爹爹,你——”我抬起头来,忽觉一丝不对,爹爹像是受了伤,而昕凉呢,他不是一直都跟着爹爹的么?
我问爹爹发生了何事,昕凉去哪里了?
爹爹眼神暗下去,怔怔的沉默了许久,“荪儿,对不起。”
我霎时懵了!
爹爹就这样站在我眼前,这般突兀,又说着这样不着边际的话,直到玉姑姑后来说的那些,我才觉得什么是抉择,什么是两难全。
她说:“公主,妖王受了很重的伤,若是没有琉璃盏,恐怕——”她顿了顿,声色忽然沉下去,“公主,这世上只有琉璃盏才可以救妖王,那封信妖王也是想了很久才让昕凉带给你的,我们都知道这让您为难,可是,妖族不能没有王呀!”
我心中大骇,前些日子昕凉是带来了一封信,可是信上除了几句简单的问候其他只字未提。难怪拿着那封信时我心中有那么的一丝不安,原来是这样!
爹爹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他给我的东西都会附上特别的记号,那便是幽冥花的味道,这种味道是娘亲在世时配置的,爹爹说,这样做是避免一些人不怀好意,从中作祟。
展开那封信时,我没有嗅到幽冥花的味道,可是我却不知道是昕凉偷偷换了信,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偷看了而已的。
昕凉,他骗了我!
“爹爹,那魔族攻上天界。”我小心的问。
爹爹叹了口气,道:“荪儿,你怀疑是爹爹么?若是爹爹,怎会不带上一兵一卒呢?”
爹爹说得有理,当我问起昕凉时,爹爹却告诉我,他一个人去了司命神殿,天界遭袭,身为上神定会从中排遣。
爹爹说得理直气壮,我心中却绷着一根弦,当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夜魅盗走了流云珠,琉璃盏下落不明,爹爹却万般的肯定着,琉璃盏在司命神殿。
火羽是我未婚夫,他是我爹爹,原来很多事情都不能两全。
“咳咳!”爹爹唇中溢出了鲜血,如红色的花般那么触目。
那日,我偷偷潜进了火羽的神殿,我以为会碰到昕凉,一路上我都是这般想着,诺大的殿宇空荡荡的,甚至连一个神兵都看不见。
九重华宇是司命神殿的禁地,而我也刻意的认为那些重要的东西自是在屋里,我想到了他藏放的地方,却不知他竟这般的张扬,琉璃盏,宛若一盏灯,周身散发着琉璃色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浓浓的灵气。
那桌上用来照明的东西不是琉璃盏是什么?顷刻间,我想起第一次闯入这个地方,那时我全身的感官都聚在了火羽身上,无暇多顾其他,才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琉璃盏么?
蹑蹑打量着四周,确定没有一个天界的神兵,才畏畏缩缩的出了神殿,琉璃盏揣在怀中自是如个累赘,还好在途中遇见折返的昕凉,他看见我时异常的吃惊,却忽而松了口气,“少主,你没事就好。”
远处响起了呐喊声,昕凉震惊般的回过头,将我护在身后,“少主快走,这里有我。”
昕凉定是自作了主张,爹爹让他来寻琉璃盏,他却跑去找我了,不然,他怎会从神皇庙的方向折回来,心中被狠狠一扯,这个世上或许是再没有这么替我想的人了。
即使是爹爹!
当真好想问一句,他偷偷换了爹爹的信是不是为了保全我,怕我遇到危险。
只是,那声音愈发的大,我从怀里拿出琉璃盏塞给昕凉,“带着琉璃盏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他眼神忽的一乱,手里托着一展碧幽幽的灯不知所措,直到我推他,他才回过神来,一本正经:“要走一起走。”
我无声失笑,定定的看着他,反问:“你上万年的修为,寡不敌众这个道理你可懂?”
他愣了愣,将琉璃盏藏在怀中,依旧不肯离去,“即使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我仰起头看他,自信道:“我是准神妃,神族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你拿着琉璃盏快些离开,他们绝不会查出一丝异样。”
昕凉终是走了,步履如飞,我知道他素来护我,定是想过把琉璃盏给了爹爹,然后折回身来救我。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次,我注定逃不脱。
神魔大战没持续多久,魔族竟已迅雷之势撤退了,其中的缘由我大抵是猜到了半分。
魔族入侵,天界也蒙受了不少损失,天帝下令让司命上神拿出琉璃盏修复神族元气,那时,我着实大惊了一把,低埋着头站在火羽身边一声不吭。
话说之前,魔族竟这般轻松闯入了天界,天帝不得不开始怀疑起妖族,但无奈仙妖自那场大战起便用了一段姻缘来约束着对方,他又没有确切的证据抓到妖族的把柄,便想尽了法子来审讯我。当时火羽为了护我已和天帝产生了小小的摩擦,若是这时拒绝拿出琉璃盏,即使他身为上神,众神也会对他嗤之以鼻。
火羽默了默,却欣然的应下了。
那一刻,我抖得厉害。
琉璃盏失窃,火羽守护不利,天帝大怒,欲将火羽困在诛仙台受九九八十一颗消魂钉之苦。
我颇是惊骇,浑身像是被凉水从头泼到脚,禁不住颤抖,想不到自己的私欲竟害了火羽成这般罪人。
凌霄宝殿之上,天帝下达了神令,所有人都趋之若鹜,频频诋毁火羽,所谓墙倒众人推大抵就是这个理。
然而,就在火羽被判刑的时候所有人大抵都没想过有一只小小的妖会这么不顾一切的站出来,信誓旦旦指着天帝说,你错了!
凌霄宝殿喧哗阵阵,就连薄青都从殿外匆匆的跑了进来,晃着我身子,怒道:“小草,你脑子进水了。”他不安的看着我,眼神愈发胆惧。
独独只有一人静静的看着我,他的瞳犹如星辰般耀眼,然而眉间那股化不开的阴郁却令我无法直视。他是高高在上的上神,也是从我第一次闯祸时便一直护着我、包容我的未婚夫。
我别无所求,浑身却冷得透彻,却依然倔强的笑道:“琉璃盏是我盗走的。”大殿之上,我义正言辞,顾不得其他,只想替火羽,我的夫君洗脱罪名。
又是一阵嘈杂喧哗,耳畔却响起薄青那撕裂的嗓音,“小草,你疯了,跟我出去。”
他的手被我甩开,我转头看着火羽,他紧蹙着眉眼,眼中是那化不开的伤,他断然道:“荪儿,即使我们有婚约,你也不用替我顶罪。”他忧心的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那一刻,耳畔却低低飘来一句,“荪儿,我是你夫,自是要保护你。”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对我使了腹语。
我无声失笑,直到眼中盈出了泪,原来他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琉璃盏是我盗走的,却替我背负着罪名,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也不顾一切的护着我。
而我,怎能躲在他的背后苟延残喘。
“天帝,是我盗走了琉璃盏,那日,我趁着神魔大战将琉璃盏偷偷运走了。”
我不知是怎样被那些所谓正义的神仙捆绑在了诛仙台,我只记得在我被拉走时,天帝那发怒的眸子明显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