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八十一颗销魂钉一颗颗打入我体内,我竟生生觉不到一丝痛觉。薄青曾经说过,当一种痛痛到了极致,便再也不觉得痛了。
薄青来看我,尽管天帝下了令,妖族公主盗走天界神器,受销魂钉之苦,众神不能靠近丝毫,更不能生恻隐之心,尤其是火羽,违者同罪。
薄青还是仗着自己冥界皇子的身份陪我说话。说起说话,大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而我也只是默默的听着,这销魂钉之苦着实是痛苦了些。
都不知怎的挨到了第二日,天界的更漏隐隐响在我耳侧,震得我好生烦躁,又加上一日下来受的苦,手臂大的捆神索将我绑了个严实,浑身的痛楚让我险险断气,我着实无力抬起头,只是默默的看着浑身被鲜血染红的衣裳,甚觉鼻尖都掠过丝丝血液的腥味。
销魂钉一颗颗钉在我身上的时候,心头没有一刻消停,只觉一股剑刺火焚的感觉从头顶瞬间浇灌下来,每动一下就像是虫子一下下噬着我的内腑,生不如死大抵就是这般来的。
忽的,不远处响起低低的脚步声,我想抬起头来,却发现此刻自己连睁大眼都成了一种奢望,何来动弹。
我就这样呆呆的一动不动,直到耳边响起一阵低喃,他说:
“荪儿。”
心头猛然一抽,一股说不清的感情涌上头脑,微妙得像是一股暖风驱赶走我浑身的痛觉。
是火羽,他终是来看我了。
“上神,天帝有规定……”是守着我的小仙,火羽的探视似乎很让他为难。
那一刻,我心头凉凉的,薄青是拼了命的闯了来,还仗着自己的身份耍起赖来。然,火羽是上神之尊,怎又可为了一只小小的妖辱了自己的身份。
心中有些失落,但我依旧感激他,还和一只偷了天界瑰宝的小妖纠缠着联系。
“你们怕天帝,莫非就不怕本尊么?”平静的语气愈发淡漠,“本尊的威信岂容你践踏?”
他说出那句话来的时候,我还是惊愕了一回。
“小仙,上神饶命,小仙……”大抵他还是怕了,不然怎会这般的语无伦次。
我唇角轻轻一扬,却酸酸的,只因他说:“即使她受罚,也是本尊的未婚妻,还不快退下去。”
那小仙飞快的离开了,我听见愈来愈远的仓促脚步声。
“荪儿,是不是很痛?”他的声音忽然一转,甚比那柔风还要温柔,我讷讷的抬不起头来,每一下动作都让我感受到刺入骨髓的疼痛。
“对不起,荪儿!”他一步步走进,我听见四周响起噼啪的电流声,天帝在我四周设下了结界,结界上加了天罚,只因他不允有人来靠近我。
不要,不要靠近!
我在心底呐喊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任由着那微凉的指尖轻轻探上我的额头,他的指尖那般的轻盈,却带着微微的纤颤。
“荪儿,我会救你出来,等着我。”
只觉得浑身的疼痛像是一股流水,猛力的往身体外冒,我感觉浑身的骨骼都要散架了,如剑刺刀割。
那一瞬,我失去了知觉,带着无比的疼痛。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虽然那样的梦对于我无用。
梦中的我屹立在广袤的原野,我的身子很轻盈,轻盈得甚至连最细微的风都可以让我舞蹈起来,我在阳光下跳着舞,踩着暖暖的节拍,那一刻,我从未感觉到原来一株小草也可以这般幸福着。
梦里的我竟是一株小草,一株最普通,即使生在眼前都无法被注意到的小草。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轻轻落在我身边,他点尘不惊,身轻如燕,就这样静静的站在离我颇近的位置。
那一瞬,就连风儿都为他停止下来,那一刻,时间停顿,一瞬间便是上万年之久。
我不知那人是谁,只是知道以后的时光里,他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阵强力的风吹来,我刚好仰起头,却只捕捉到了他衣袂的一角,踏风而去的身姿犹如翎羽般轻盈得不惊起一点尘埃。
梦醒了,我疲惫的睁开眼,诛仙台、捆神索、消魂钉,还有那愈发惨白的天光,毫无遮掩的呈现在我眼前。
我凄然笑着,却瞬间目瞪口呆。
“师——”我瞬间哑口,声色变得平静了,“净魔上神。”这是我拼着浑身的气力才勉强喊出来的话,刚才我差些忘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我抬起头看他,他利落的眉眼却微微惊讶着,转瞬即逝间他似是哀哀的叹了口气,手中的金杖轻轻一跺,四周有风吹来,师父惊动了看护我的结界。
“咦!”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眼间却扯起一股疑惑的光。
半响,师父还是走了,甚至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他竟这般的想要与我划清界线么,可是刚刚,师父眼中的哀愁与顾虑那么明显,烙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固执的动了动,抬头凝视着师父离开的方向,淡金色的袍子如蝶翼般被风盈得鼓鼓的,那一瞬的动弹我竟不觉得一丝痛觉。
众所周知,销魂钉乃天界重刑,每一颗销魂钉中都植入了高深莫测的法力,就算是仙法高深的神仙受到了这般的重型也要修养好几十年,何况一只小妖。
我一直觉得自己顶不过太久的,便没对自己的将来抱太大的希望,只希望这样的缄口如瓶可以让爹爹多些时间来养伤而已。
然而,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光里,那股疼痛却如雷雨般来去匆匆。
我想不透彻,也参不透个所以然,就在这样冥思苦想的日子里我足足呆了十天。先是薄青来看我,再是薄青来看我,这些日子我只见过火羽和师父一次,心中虽不希望他们触犯天规来看我,但我心中还是忍不住想,这些年来我在他们心中究竟占了几分。
“小草,我想到办法了。”那日,薄青兴匆匆的来看我,他两眼放光,手中晃着一把斧子,闪烁着明媚的笑意。和那小仙周旋了几十个来回,最后小仙终是横眉竖眼的站在了一边,他大抵是认输了。
“薄青,你以后还是不要来看我了。”
他忽得一滞,眼中一惊一乍,“小草你说什么,我会救你出来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薄青口中所说的救是那种蛮横不要命的办法,若是我开始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还被獬豸伯伯强行带回了冥界。
在我木木不懂他要做什么时,耳边却响起一次次如雷击般的响声,震得诛仙台一阵晃动。
薄青曾经对我说过,冥界有两样宝物,其中一种拥有毁天灭地的能耐,与神族的瑰宝也不相上下,可是薄青委实是夸大了些,那时的我还小,自是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我问薄青那另一种宝物是不是也拥有排山倒海的能耐,薄青却施施然一笑,袒露着自信的笑意,“那是当然,另一件宝物可是拥有统领三界的能耐。”
我瞬间张大了嘴,万般吃惊的看着他,对他崇拜又钦佩。
后来薄青没有告诉我另一件宝物是什么,只是说,当两件宝物重合一起时,三界之中,唯他枭雄。
薄青拿着一把斧头般的武器一下下挥向结界,结界被震得哗哗的响,他每击打一次,我就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低低的哀鸣着,那般的萧凉。
“薄青,停下来!”
我大吼着,殊不知自己的额上已盈满了汗珠,一股股钻心刺骨的疼痛再次将我席卷,甚比销魂钉刺入身体时还要痛,那一瞬,我差些窒息,但冥冥中心里有一股力量在与这股痛楚做着艰难的斗争,身体里的气息胡乱的穿行,竟是在与那袭击做着较量。
浑身像是要被撕裂开,我嘶声破吼,震得天界频频动荡。
“小,小草,你怎么了?”薄青颤抖的声音的在我身边回荡。
好难受,我心尖尖一颤,突如其来的力量一下下扯动着我的肌肤,他们就像是要从我身体内破体而出。
“小草,再等一等,结界就要被劈开了。”
四周响起低低的呜咽,如鬼魅般在空中哀嚎,耳边的风声渐渐大了,我强迫着自己哪怕可以说出一个字让薄青停下来,然而每每我张口时,口中却吐出来液体,直到舌尖的腥味愈发强烈。
五脏六腑似乎要炸开了,就连头脑里都嗡嗡的响着,薄青的动作愈发激狂,那时的他还不懂我为何会这般的痛苦,很久以后我每每想起这时,虽然后来七窍流血,但我心底大抵还是暖的。
只因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为了我与神族作对,甚是可以为了我什么都顾不得,最后的最后沦入魔道,再也无了出路。
最后,结界还是被薄青劈开了,空中的点点星光都是他劈开结界的证明,而他却伤得极重。
“小草,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义正言辞,愤慨激昂,我却无声的笑着,谁会死,我才不会死呢?
“噗!”鲜血喷了薄青一脸。
“小子,快住手!”
“那是冥王的小儿子,好大胆。”
“他在干什么,快抓了他。”
形形色色的声音顷刻间灌进我耳中,薄青纹丝不动容,拼了命的想要扯开绑着我的捆神索。
“走,快走!”我吃力的催促起来,薄青却没听进我的劝,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却依旧倔强的想要扯开我身上的链子。
“你受伤了?”
我看见他喉头忽的一滚,似乎是咽下了一口鲜血。
“噗——”
鲜血将我的衣裳染得滚烫,我愕然的看着薄青倒在我脚边,他却依旧固执的拉着捆神索猛力的拉扯。
“放手,放手啊!”
我唇边溢着鲜血,惊骇万分的看着浑身是伤的薄青,他的眼中燃着红光,痛苦的表情震得我心中狠狠的抽动。
“不要伤害他,求求你们!”
那小仙终是带来了神族,其实从一开始我便知得,即使那小仙不去搬救兵,他们最终还是会被薄青这莽撞的举动引来。
一道猛力的力量狠狠从薄青后背打入,他痛苦的抖了抖,却依旧紧紧抓着这捆神索倒在我脚下,口吐鲜血,却依然倔强的仰起头告诉我:莫怕,有我!
我眼中滑出泪来,好久以前也有人这般和我说过,那时的我心中暖暖的,果真就不那么害怕了。
然而此刻,再次听到这句话,我心中却冷冷的,如同落进了深海绝底,周身都被刺骨的寒冰包裹,我害怕了,绝望了,这几个字竟有着令我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分量。
如果说有一种爱可以让你感受到如风似云的安宁与平静,那么还有一种爱,会让你痛彻心扉,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言说它的痛。
“薄青,快走,你快走呀!”泪水朦胧着我的双眼,那泪滴在薄清扬起来的脸上,滚着那热血的温度一丝丝下滑。
“不,我说了……要救……你的……”
他的音色愈发的萧凉,就像浪潮一下下击打在悬崖峭壁上,撞碎水花的刹那,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喉咙被火烧着,火辣辣的竟再难发出一丝声响,我只能哭泣着,用泪水代表着心中的嘶喊。
我不知道薄青哪里来的这般强大的力量,即使是被上仙劈了十几下,他还可以坚持下来,青筋暴露的手死死抓着链子,布满鲜血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我,即使是他承受着这么大的折磨痛苦,即使是他身体里的力量早已耗尽,他还是那么的执拗,不肯放手,不肯离开。
忽然,世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如此的苍茫与残忍,唯有他眼中的光,堪比日月,浩瀚星海。
薄青,为何你频频说谎,为何?
你说过的,为我而死你做不到,你还说过的,你会积蓄力量为我报仇。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要骗我……
说过的话怎么会不算数?
“骗子,你是骗子!!”
我终是嘶喊出来,音色嘶哑瑟瑟的发抖,我不敢去想薄青会为了我再做到什么地步,我只想,只希望,这一刻,有谁来救他,有谁来结束这毫无胜算的救赎。
“笨……笨蛋……”他不服输的吼回来,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双手的皮肤在一点点的裂开,血液汹涌的往外冒,在他手上我看不到一丝完整的皮肤,那一瞬,血液忽然就没有了节制,如喷泉般在这一片浅色地面上延伸。
我听见心中嗡嗡的低鸣,有什么在挣扎着,咆哮着,这便是心脏裂开的感觉么?
“就算还有一口气……我也不会……放弃……”
他终是没有放弃,后来他昏倒在了我脚边,浑身被染得鲜红,我惊恐的看着那夺目的鲜血从他每一个毛孔溢出来。
那一刻,他的手依然是抓着我身上的链子的,浑身的皮肤都绽了开来,竟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他的手抓得那般的紧,粘稠的血液透过衣裳染得我身体滚烫。
他这般自恋,若是知道自己毁了容,会不会难过得想哭呢?
那时的我大抵是早没有了妖族公主的形象,哭得定是比什么都难看,若是薄青看见了,定又是会说我。
这个世上大抵是再没人像我这般期待着可以被人骂,被人唤做笨蛋吧!
“他,死了么?”
“好像昏过去了,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
“重伤神族威严,将他关进天牢。”
“……”
后来的话我再没听见,只觉身上一轻,薄青的手被掰开,几个小仙拖着他走远了,我却呆呆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