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火羽早些来,薄青或许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从柔软的棉被中探出一个头来,落入我眸中的是天界永不会寂灭的光,虽照得人睁不开眼,却惨白惨白的,让我觉不出一丝温度。
薄青被獬豸伯伯带走了,听说獬豸为了带走他,与天帝定下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约定,我虽不知那约定究竟是何,但却是明白,那约定定是对天界很有力的。
起了身,才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芊舒替我拿来了靠枕,上面绣着一株小草,迎风招展。我忍不住的笑,这是很久以前我拗着芊舒让她绣的,然而过了这般多年,初时的记忆却让我觉得像是生在梦中。
“准神妃,还痛么?”芊舒担忧的眼神稳稳落在我眸中。
我摇头,可是心里却很痛很痛,对于那时受的伤,对于那日他们对我说过的话,怎能不痛,我甚觉得自己生在幸福中,可是那种幸福却要让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话说那日,薄青被几个小仙拖着走了,诛仙台下围满了各路神仙,他们都对我嗤之以鼻,我知道他们嫌弃我是一只妖。
那时的我对将来的将来更是没有生出过多的希望,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却生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不知该要感谢她,还是要恨她。
那个人便是胭脂!
她唇角始终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我就看着她穿过密集的神仙,一步步走到我的身边。
胭脂是魔族,仙魔从来都是不两立的,然而胭脂那次却走得悠闲,即使是四周的神仙也没有阻拦她丝毫,后来我才知道她竟在天界使用了绛术,听爹爹说过,魔族有一种失传的术法,所谓绛术,可以扭转乾坤,横行三界。
我似懂非懂,后来在爹爹的藏书阁中见到过一本异术的书,绛术可以顷刻间冻结一个空间,甚至那个空间的万事万物。
那时的我虽还是懵懂着,但是这一刻却万分的明白了,我冷冷的看着她,“你对他们施了绛术?”
胭脂先是一怔,随即冷笑起来,“妖王的女儿果然见多识广,不过可惜,你就要死了。”
黑压压的人群,仿似只剩下胭脂和我,她不紧不慢的朝着我走来,先前薄青破了结界,此刻没有结界与天罚,胭脂瞬间便站在我眼前。
我不懂,我与胭脂无仇怨,她为何频频杀我,然而,当我懂时,我才明白了爱之深,恨之切这个道理。
她说:“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那一瞬,我恍然懂了,竟忍不住的自讽,我没有告诉她就算她杀了我,薄青也不肯伤她,更没有告诉他,薄青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若荪,你不过是一只未成气候的小妖,凭什么他们都围着你转,我与薄青从小青梅竹马,自从遇见了你,薄青便对我变得冷淡,所以,所以如果你死了,他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她的眼中露出小女儿家才有的情丝,顿了顿,她的眼中忽然袒露着一抹凶狠的冷意,她说:“若荪,所以,你去死吧!”
我知道没有谁再拦得住她,看着有些疯狂的胭脂,我竟为她感到惋惜,只因,就算我死了,薄青还是不会爱她,因为,师父说过薄青便是薄情,所以他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心里酸酸的,却瞬间变得刺痛,我感到浑身的血脉都急速的乱窜着,像是要从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挤出来。
像是有一股力道推着皮肤,挤得身体微微的变形。
胭脂却在风里冷冷的笑,她的笑声如蛊毒般进入我头脑中,头脑中空空的,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畔静静的回响起来。
他说:“胭脂,住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却莫名的熟悉着,身体里那股力道忽然间变得柔弱,我瘫软在诛仙台上,捆神索将我捆得非紧。
“真煌!”
胭脂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惊诧,然后所有的一切都顷刻间静止下来。
“胭脂,你怎么变成这样?”他顿了顿,声音里颇是无奈,“跟我走。”
“不要,我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然后,我听见有隐隐的打斗声,甚至感受得到有残余的气息狠狠朝我逼来,有谁挡在我面前,然后,我听见四周响起低低的窃语声。
头脑里,仿似有数万根针一下下刺进我髓里,这边是生不如死的感觉,莫非就是九九八十一根销魂钉在我身体里留下的痛楚么,头顶忽然感觉一阵灼热的温度,有神仙在叫嚣着,用天火烧死我。
我却低低的笑着,眼中流出了泪,他们从不知刚刚那一刻,他们可能就那样毫无征兆的死去。
几千年了,活了这么久,也够了,只是我却还是有好多的事放不下,不知道爹爹的伤可曾好了没,不知道薄青是不是可以被救出去,不知道师父心中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难受,还有真煌和胭脂,他们究竟会怎样。
可是这一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多么的空茫,我逃不出去的,没有谁可以在这样的刑罚中挺过来,就算是神。
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开始萎缩,周遭的一切我都听得不确切,唯独只有一袭金亮的衣裳在刺疼我的双眼。
是师父呐!
我强忍的挤出一个笑,看着他愈发淡凉的眉间,“净魔上神,谢谢你。”
我说的很轻,毕竟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了,可我知道师父听得见,所以,我要谢谢他,谢谢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谢谢这么多年一次次的包容我,尽管这一次我再也得不到他的包容,但我仍然感激着,能在这个冰冷的天宫遇见这么好的师父。
死也无憾了。
“荪儿。”这是我被捆神索捆着他第一次这样叫我,这样温柔的和我说话,那一刻,我竟感动得滚出泪来,滚烫滚烫的。
“这么……也好……”
师父的话断断续续,我却也听出了一些东西,轻轻笑着,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被师父眼中的泪光震得喉头紧紧的。
在我心中,师父是个坚强的上神,从不轻易为任何事感伤,可是我却看见了师父眼中的泪,折射出明亮的天光来,他叫我的名字,然后那泪便落了出来。
我努力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指尖曾触过的温暖,现在却成了黄粱一梦,满是沧桑。
我最终还是没有触到师父的手,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脸颊上留着两抹泪痕。
“上神……可是我……还是想要唤你一声……”师父呐!
为我在神皇庙呆过的日子,为我在天界存在过的记忆,还是想要唤你一声师父呐!
泪,无边无境的滑下来,竟在空中被什么点燃了,一滴滴燃着火的泪掉落在那冰凉的地面,竟发出嘶嘶的响声。
“荪儿!”师父的声音很大,带着微微的嘶哑,他狠狠将我抱在怀中,就如曾经爹爹抱我的样子,这是师父第一次这么用力的将我抱紧,我怔得瞬间无法动弹。
他说:“你是我徒儿,唯一的徒儿,我不能让你死!”
耳中回响着师父近乎疯狂的话,一滴滚烫的泪珠来不及落下便瞬间蒸发了。
“徒儿,为师一定要救你。”
众神都万般吃惊的看着师父疯狂的举措,谁都没有上前阻止。
师父,你不是说过即使是死,也不要暴露你的身份么,可是为什么,你却自己暴露了自己。
天火越发的大,将师父和我困在火中,我的意识缓缓的丧失,唯一记得最清晰的是,师父紧紧的将我护在中间,我浑身的血迹染红了他金色的袍子。
“荪儿,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愈发的淡,我只知道,无论师父是为了什么,至少在他心底,他是在乎的。
醒来时,我再没看见师父,芊舒说,师父为了救我伤了元气,所以在疗伤,望着屋外那明亮的天光,所有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这些都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芊舒说我昏迷了两百年,而我与火羽的婚事就定在一年后。
听着有些吃惊,婚期竟然提前了,我问芊舒我昏迷了这两百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芊舒闭口不说,随意赊了个理由出了神皇庙。
那一刻,手心有什么东西割着我生疼,我低头,手心之中竟有一丝血丝,在那血丝处,一柄小小的剑露出那锋利的刃来。
我惶然跌倒在地。
卷二 今识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