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羽惜我如命,成亲以来,我的性子虽稳沉了许多,但也有时不乏头脑短路做了些令他不体面的事,每每这时火羽都极力的为我辩护,师父说,找了个好夫君比修成正果还要强上无数倍。
师父说这句话时眼中明显闪烁着一片复杂的光,似是被什么事情惊扰着。
我想起师父的话却也总是恳诚的点点头,心头舒暖得紧。
平日里,虽打着神妃的幌子到处晃荡,但我心中大抵还是沉沉的,爹爹与昕凉的脸时常在我眼前飘啊飘,偶尔还会飘得连影子都变得模糊了。芊舒说那是我眼中的泪光折射出的虚影,我一笑而过,只盼着这些年早些过去。
打那次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着薄青,事实还真有些想他,天宫整日的这般死沉,少了些趣子总归是不习惯的。我知道薄青这次闯的祸委实大了些,獬豸伯伯不要他来,或许真是为了冥界的安定,忽的记起薄青很久以前说的话。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我与薄青去山神的庙子里偷果子吃,后来被山神抓住派人捎信给獬豸伯伯与爹爹。那时的我差些吓坏了小心肝儿,爹爹虽疼着我,不让我受到一丁点委屈,但这档子事着实是给他扫了颜面,所以,我万般的肯定着,爹爹定是不会来赎我。
薄青说,爹爹疼我,定会来赎我,而獬豸伯伯却只会为了那所谓的名声置他于不顾,薄青说,如果爹爹气坏了打我,他定会替我出头。
薄青倒是笑得自在,虽被捆成了肉粽子,我问他:“这般说,甚解?”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来,喜滋滋道:“小草,一个好父亲就不是一个好的帝王,一个好的帝王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我摇头,讷讷的看着他,甚是费解。
他投来一个白眼,用一个极度鄙夷的眼神瞟我,他道:“如果那个人是好的帝王,便不会以一己之私坏了整个族人的声誉。”
我心中提起一股劲来,好奇的望着他,“如果那个人不是个好帝王呢?”
他默了默,忽的坏坏一笑:“那他定是个好父亲。”
“啥?”我吃惊得张大了嘴,他满脑子歪理,却见薄青挑着眉暗示我往一个方向看去,高高的山脉下有一片云疾驰而来,飞扬的衣袍如一只振翅的雄鹰。
那人靠近的时候,薄青张大的嘴可以塞进一双拳头,那个人是獬豸伯伯,后来受打的人也是薄青,而我却站在一旁,心尖尖胆彻的跳了千万把来回。
后来,我终是懂了薄青的话,原来我爹爹是一个好的帝王,而他爹爹则是一个好的父亲。我虽有些失落,却也为爹爹的无私自豪了颇久。
每每回想起这些,心中那丝丝失落与悲哀总会缓缓散去点点。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或许也是好的呢?
后来,我常常想,若是那日我不兴冲冲的去找师父,后来会不会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话说这日,火羽去了云霄宝殿,说是天帝找他有要事商量,而我却在九重华宇里怎么也不自在,索性撒袖出门去找师父,顺便听听那许久未听的禅语。
到了神皇庙,我才知道原来师父也去了云霄宝殿,与芊舒许久不见,我们相见互谈甚多,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芊舒去替我煮茶,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学了些煮茶的本事。
无聊时,我走进师父的禅房,他的禅房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一方桃木桌,一个木鱼,一个蒲团。神说:真正到达至高无上的境界是不会拘泥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瘪瘪嘴,一屁股坐上了师父的蒲团,学起了师父的样子叮咚敲着木鱼。我不知学得究竟有几分像,在我敲得无聊时芊舒的茶却也没能奉上来。
正欲走出师父的禅房,却听见身后响起声音来,回头时,一方景象惊得我半响合不拢嘴。身后是面墙壁,却在那时发出明暗不定的光芒,那光芒一丝一丝,规则的朝着一个方向转动,甚许是出于好奇,我偷偷的摸了一下那墙壁,然而,更让我无法想象事情发生了。
墙壁上的光芒忽然停止了流转,忽而如一面光镜默默的呈现在我身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三生镜,可以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慢慢的,光镜中呈现出了人界大地,屋舍、草原、高山、河流,还有来来往往奔腾的人,他们幸福的生活着,过着自己美满的生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却看到了杀戮与死亡。
人界大地到处是杀戮,到处是死亡,血流成河,残肢断臂缕缕皆是。
然后我看到了遥遥可及的天空,妖魔大战,挥刃如冰雨,劈斧成雷电,无数利刃带着肃杀的罡气洒遍了人界大地,后来,生灵涂炭,一片萧凉与狼藉。
我豁然一抖,生生退了好些步,莫非这便是火羽所说的妖魔大战么?
爹爹!
我的心跟着一抽一抽,到处探寻着画面,追寻爹爹的影子,我本以为我会看到爹爹的下落,然而,让我惶恐至极的是,我看到了火羽的影子,他手持利剑狠狠刺入了爹爹的胸口。
爹爹的眸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他痛苦的看着火羽,唇瓣一张一合,光镜里发不出一丝声音,我只能凭着爹爹的唇形,隐隐猜出几个字来,他说:“你——会后悔的——”
爹爹朝着身后倒下,如一片翎羽悠悠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火羽咻然转过身来,笔挺的身子朝着天宫飞去,猎猎的风将他的衣袍扬起很高很高。
“为什么——”我歇斯底里吼起来,夺门而出,芊舒被我撞了很远,她仓促的喊我,我却一刻也没逗留,飞奔回了九重华宇。
我本以为火羽该是回来了,我本想质问他为何要杀爹爹,为何要骗我,为何不也杀了我。一时怒火攻心,我吐出一大口血来。
蓦地,血脉里有东西窜行着,那股狂乱的气息如潮汐般浸满了我整个心脉,手刀劈下,九重华宇被我击得只剩破败残羹。
愤恨、怨艾、悔恨,如一道道惊雷敲在我心尖尖上,我疯狂的想要摧毁他整座宫殿,却被一个琉璃瓶子豁然惊愕得怔住。
这个琉璃瓶子我在山神那里见过,他说这个瓶子是用天火一千年祭炼,这个瓶子看似普通,却可以保存一个人的记忆。
我在那个瓶子里看到了火羽的影子。
伸手一吸,瓶盖被我轻易的揭开,有什么东西像是幽灵般窜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我见过。
我记得那个金发老者的样子,他对我说过,若是我给三界带来灾难,他会亲手杀了我。
头脑里嗡嗡的响,然而令我最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他的身边又悄悄凝聚起了一个人影,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的样子,他便是我的夫君,骗我、伤我的火羽上神。
一幅幅惊人的画面,一声声震撼的话语,让我瞬间从最高的云端跌到了谷底。
我不知所措,思绪被掏空,呆呆的站在原地,听着这一段段令人心胆俱裂的对话,我无言以对。挥袖打翻了瓶子,我仓皇的朝着殿外跑去。
他是他师父,那个金发老者竟是火羽的师父!
欺骗!彷徨!还有那一贯的自以为是!
从来没有这般深的感受着被一个人无情抛弃的滋味,更没有尝试过被一个这般信着的人背叛的感觉。
“荪儿,你是我的一切。”
“莫怕,一切有我。”
“荪儿,若是有一天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
火羽的影子一遍遍在我头脑里闪现,曾经的、后来的诺言此刻却在我眼底那般的苍白无力,为什么一切是这样的结果?
耳畔忽的响起火羽的话,似是有些急促,他问:“荪儿,你在哪里?”
我狂奔在天宫,撞飞了四周的神仙,传说诛仙台可以可以令一个人魂飞魄散,烟消云散,我想,或许我也会成了那样。
“荪儿,你要去哪里?”他的声色忽的变得死沉,我听见风中有急促慌乱的喘息声。
诛仙台上,我安静的站着,任由狂厉的风撕扯着我的头发,四周是一些所谓假慈悲的神仙传来的怒吼与谴责,“火羽,你怎么可以骗我?”
我呆呆的站着,诛仙台下,是汹涌澎湃的火焰,我本以为就算没有爹爹与昕凉,就算没有妖族与薄青,我还可以拥有你。可是,我们的相遇,你与我的婚约不过是你布了上万年的局。
“荪儿,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动。”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暴怒,而我却难得的平静下来,娓娓道:
“若是你娶我只为了延长你的生命,若是你这般对我好是为了弥补对我的亏欠,如果我们真的如你所说只能有一个活下去,那我可以成全你的。”
诛仙台上,我的心是悲哀的,似是在滴血,一滴一滴,竟让我的灵魂也开始颤抖。我不知道如火羽这般温柔与优雅的男子怎会有着那样歹毒的心思,“如果你已是这样的决定,用我的性命来换取你的生存,那么为何不在第一次遇见我时便杀了我,却给了我这么多希望,给了我这么多幸福。”
“好狠,你当真是好狠!”我嘶吼起来,灵魂都跟着颤抖。
你毁了它,是你毁了我所有的一切。
“火羽,你说,我跳下诛仙台会不会入了你的心意,此消彼长,原来我们之中只有一个是可以存活下去的。”我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刻,我甚至可以看到诛仙台下那滚滚的火焰,“火羽,那时你救我时便要我对你付出生命该多好,至少——”我纵身一跃,玉佩上的系线啪的一声断了,就这样两清了也好,“如果你早些夺了我的命,至少我不会这般痛苦,至少我们可以早些两清。”
浑身传来入骨嗜髓的痛楚,我冷漠一笑,“火羽上神,我欠你的还了。”
“荪儿!荪儿!”风里飘散着他最后那丝话,几近疯狂:“不可以,你不可以跳下去,听到没有……”
我从来都是以为诛仙台可以令人魂飞魄散,我以为我会从此消失在三界,我以为很多事情都可以在这一刻结束,然而,这只是我华丽丽的——我以为。
我忘记了自己不是人,而是妖!
身上骨头像是散了架,我吃力的爬起来,看着这陌生荒凉的环境,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这么冷的东西是什么?”
我伸手接住一片,这是我除了浑身的痛觉唯一可以感觉到的东西,这么冰凉,这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