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倾城在一起时我大抵是快乐的,沿途的花花草草是我和倾城在这一路上留下的唯一印记,可我不知,这样的印记来得这样渺茫,却也去得这样快。
倾城鲜少笑,即使是笑着,也带着那样深沉的忧伤,或许是他要做的事还未完成。
行了颇久,前面是一间路上的小店,走了这般久的路我甚觉困乏,但为了让倾城早些完了心中的事,我故装亢奋,可我知道眼中的疲倦至终骗不了他。
“就在这里住一夜。”他说,幽紫色的眸子闪得那样耀眼,我努了努嘴皮子,反驳的话至终没能说出口,那时的我大抵也是自私的吧。
我点头,厢房就在倾城隔壁,些许是真的累急了,待我醒来时已是午夜凌晨,窗外的月光如一层银纱将这一片寂静的小屋拢得严实,天上没有星子,却明亮得像是抹了无数星光,那般光华灼灼。
我披上外套,信步走至轩窗,这样的冬夜难得看见这样明亮的月亮。
沉思中,忽而一阵流转的琴音悠悠飘至窗前,我不懂琴,这是从我骨子里便认可的事情,但这一霎,我却觉得这样的琴声竟像是灵魂深处的歌谣。
那琴音美妙得如大地在唱歌,我听得如痴如醉,隐隐中,竟深觉熟悉。
头脑传来一阵隐痛感,我扶手探上额头,思绪霎时像游弋在了山川之外,寂寞的抚琴人坐在高高的悬崖上,一身紫衣如横亘在大荒原野的鸢尾花般,淡淡的、轻轻浅浅的缠绵,却明明是夹着忧忧的味道。
听着竟让我心痛!
出了厢房,脚步不由得停在倾城的房门,扣动的食指却听不见屋内一丝响声,倾城大抵是睡着了,我踱步而去。
原野的风比想象中的凉,大抵是没有倾城在身边替我遮风避雨。原来不知何时我已习惯了那样的庇佑。出了小店,远处是一片荒凉的原野,乱石嶙峋,却又生得那样美妙,恰好给我引了一条出去的路。
琴声渐近,似是从那密林深处传来,我缓了步伐,以便更好的安静下来,不去打扰那个抚琴人。
拨开密密集集的杂草,远处立着一方亭子,荒废已久,四周都是杂乱的枯草,只留那亭中以地为席的抚琴人。
紫色的衣袍如月光般静静的泻在身后,长发顺着英挺的背脊安静垂落下来,头上挽起的一戳发用一支玉钗紧紧的系着,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
那样孤寂的背影隐觉熟悉,有那么一瞬,我躲在杂草丛后禁不住的发抖。
好熟悉的调子,好熟悉的人,似是在哪里见过。
大抵是在梦里,每每我睡得紧,便会听见悠悠远山外传来的靡靡琴音,有些悲伤,有些苍凉。
“好痛!”一阵锐痛将我头脑全数席卷,我紧紧抱着头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与否,就这样莽撞的站起了身。
“咻!”冷风中,风剑从我耳畔掠过,我惊愕的瞪大了眼,他回头时,我正好看见了他的脸,冷紫色的眸子竟比那夜色还要冰凉。
“倾城!”这是我昏过去后唯一记得的名字,那张脸也是我唯一记得的样子。
再次醒来时,我已睡在小店的厢房中,窗是关着的,软被被我紧紧的抓在手中。起身时,我竟盲目的四顾,昨夜发生的事还清清楚楚刻在我心间。
“荪儿,醒了么?”
轻轻的叩门声打乱了我的深思熟虑,头脑一闪,我竟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板飞快的开了门。
“倾城,昨夜是你抱我回来的么?”我拉着他宽袖,心里扑通的跳。
他却诧异的一愣,横手将我抱起来走进屋内,语气带着微微的愠怒,“这么冷的天,这样像什么话?”
他替我穿上外袍,然,缓缓蹲在我脚下。
“倾城,你的琴弹得那样好,再弹一曲好么?”
他的手霎时顿住,大抵是被我唐突的话惊得不知所措,好半响,他才替我系好鞋带,站起身来,“荪儿,还没醒么?”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冰冰的。
我飞快抓住他手,竟有些急起来,“倾城,你从没告诉我你会弹琴,再弹一曲好么,我想听。”
他呆滞了下来,默默的看着我,眼中波光微澜,“荪儿,我怎会弹琴,你是不是做梦了?”
我心头一颤,连忙站起来拽着他胳膊,“倾城,昨夜那亭中的抚琴人自然是你,我亲眼所见,怎会是梦?”那里的风那样冷,还有倾城的眼睛,是我从未曾见过的冷漠、寡淡。
“我昨夜歇下了便再没出去。”他的声色淡淡的,不像是在说谎。
幽紫色的眸子闪烁着质疑的光,我讷讷的走至窗前,若是昨夜的人不是他,却为何与他长得那样像。
我记得,那支风剑就这样直直从我耳畔掠过,若不是我因头痛身子不稳,怕是早就成了他剑下亡魂。
深谙的夜色中,紫色的眸子散发着冷冷的光,那样的冷,即使是被烈火灼烧也掩去不了那样的冷。
那样的眼神,当真不是倾城!
我低低叹息,想着倾城不会那样无缘无故的对我出手,但是昨夜的情景那样真实,怎会生在梦中?
“倾城,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拉着倾城的手飞快跑出了小店,穿过乱糟糟的杂草丛,眼前一方石亭若隐若现。
“呐!”我指向那方石亭,空荡荡的亭子像是荒芜了许久,竟比昨夜还要荒凉,“就是这里。”
我松开他时,他的指尖微微的抖了抖,我抬眼看他,他的眸中似乎噘着一抹复杂难捱的神色。
石桌上没有灰烬,我告诉倾城,若是昨夜没有人在这里抚琴,那石桌上定是铺着厚厚的灰。“这里的风这样大,即使有灰也会被风吹了去。”他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昨夜,你定是做梦了。”
他的笑那样虚幻,可是昨夜的那个影子早已在我脑海中印上了深深的刻印。
是梦,是真实?
无论是哪个回答都会让我觉得困倦。
我呆呆的站在倾城身后,直到他看着我的眸子笑意全敛,我就这样看着他手中的冰箭直直朝我射来,那一瞬,我还来不及挣扎。
一股力道将我紧紧的揽在怀中,我惊骇的看着身后的人倒下去,冷寂的原野中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
“荪儿,闭上眼睛,直到我喊你的名字!”他的话简单而干练。
我大抵还是个听话的孩子,闭上眼时周围的世界那样黑,竟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唯独只有我的手紧紧拽着倾城的衣襟,他怀里的温度是我这时唯一的贪恋。
不断的有人惨死过去,耳畔的风声竟如鬼厉般一下下敲在我心尖尖儿,利器划过皮肤的声响,兵器铿锵之声的狠毒,还有那不绝于耳的惨叫,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盲目的惨白。
脸上有什么热热的温度在我脸上散开,一股腥味让我作呕,我竟偷偷的睁开眼来,不顾倾城的话。
从未觉得有什么会比荒凉还要落寞,更加不知道当整个原野除去苍白还会有什么色彩。
我讷讷的看着周遭的一切,直到一抹抹猩红飞溅到空中,又簌簌的洒下,我终是懂了,倾城口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支离破碎的战场,残缺不全的尸体,滚着比那朱丹还要艳红诡异的颜色,我呆呆的看着倾城眼中那冷然冰锐的眸子,这样的眸光似是是在哪里见过。
昨夜的石亭么?
我不敢想下去,倾城在我眼中成了魔,他手中的剑一下下刺穿敌人的身体,然后血花四溅,竟比那烟花还要夺目。
“倾城,你杀了人!”那么多……
这是倾城收回剑时我唯一可以问他的东西。
他低头凝视着我,那一瞬我竟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他的色彩,他的眸子被鲜血浇灌,竟似鲜血般的红色。我伸出手,颤巍巍的拭着他脸上的血渍,一遍遍,我越想要擦拭干净,却不知那样的血液洒得越开,染红了他整张脸。
“不用了!”
他的手依然那样冰凉,我的手腕被他握住,在他手心不停的发抖。
“他们是不是想要杀你?”
这个答案明知故问,可我还是想要在他口中亲口得到一个慰藉的回答。他看着我点头,是笑着,可那眼角的血渍却看着那样狰狞、阴森。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杀人不是你的错。
说出这句话时,我还是忍不住的发抖,大抵是周遭的风愈发猛了。
他眼中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明明是那样冷淡的眸子,却撅着一缕淡淡的忧伤。
不远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风从我旁侧袭来,我惊骇得来不及反抗,然而,倾城的剑直直朝着他刺去。
“不要杀他!”
那一声,像是用尽了我身体内所有的力气,他的手安静的停在了那人的眼前,距离半分的位置。
“倾城,不要!”我跑上去抓住他的手,冰冷的剑尖染了太多的血,以至于那抹银色的微光竟散发出比死亡更加凶厉的戾气。
他冷冷的看着我,眼中盈满愁容。
本该是末路的剑客开始着逃亡,可那人却冷静的捡起地上的长剑直直朝着我刺来,那一瞬,我本以为自己会死,然而,长剑刺穿的身体却不是我。
我就这样骇然的看着倾城手中的剑被他反手狠狠刺穿那人的头颅,他朝着身后倒下,恐怖的眼神无端的欣喜着,那样的眼神惊得我心尖尖猛力的颤动。
倾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饶恕,那样轻而易举的厮杀,即使是背对着他,他的剑也那样毫无误差的刺进他头颅中。
鲜血飞溅,我的衣袍印上了大朵大朵的红花,就像曼珠沙华那样触目惊心。
我仓惶的跌坐在地,头脑有什么嗡嗡的响。
“荪儿,在这个世上,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浑身一抖,他的声色竟那样平静,风托着他的长袍在风里疯狂的摆动,这样的倾城,终究是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