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星痕,是天界最后一件神器,也最深不可测。
遇见摩修是何时的事,我大抵是忘了,我是一把被遗弃的剑,在那山崖峭壁中。
在我被丢弃的第一百年,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他的手攀着悬崖峭壁,指骨攀着峭壁上的岩石生生抠出血来,他浑身的伤,血痕狰狞。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第一次看见我时眼中激动兴奋的光。
他说:“星痕,你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神剑星痕。”
那时的我着实看不起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何德何能能将我携在手中。
少年的手一寸寸朝着我靠近,直到那鲜血淋淋的手心将我的身体握得滚烫。
这是我第一次这般感受着这样被鲜血浇灌的温度,那种温热在我身体内蔓延,他的血就这样一滴滴染红了我的剑身。
可是,少年却拔不出我,因我是神器,神器若遇不到自己认可的主人,便会永远寂静的在尘世中沉睡。
而我却不知道,那个少年却是将我从沉睡中唤醒的人。
他开始给我讲一些关于人世间的事情,告诉我什么是人世百态味,告诉我怎样造就了血雨腥风,但他独独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直到第七七四十九天,少年终是放弃带我离开,我看着他就这样背对着我,站在猎猎风吹的崖上,黑发将他的身体一圈圈缠起来,就像一个茧。
他终究没有得到我的认可,忽然间,他转过头,对着我笑,他说:“星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血海深仇报不了,却独独躲在这样清闲的地方孤自难过。”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看着他站在峭壁间的身体,他说:“星痕,你陪了我这么久,真是感谢你了呢。”
他忽然不吭声了,转头看着我,蹲在我的身边,他笑,“星痕,这辈子我摩修没有什么朋友,而你却是我唯一可以说真心话的……虽然你是一把剑,可我却觉得你像是什么都懂呢?”
他叫摩修,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刃,指尖温度冷得就像是一块冰。
“星痕。”他轻轻的咳,一下下的愈发的重,直到喉头的血吐在我的脚边,我大震,认识他这么多天,即使是最初时的伤痕累累他都没有这般狼狈过,即使他那时那般的痛,也没有在我身前低鸣一声,可是,这一刻,在离开的时候,他却吐出了血,殷红殷红的,像怒放在悬崖峭壁上的曼珠沙华。
他说:“星痕,这么多天,我以为只要自己尽可能的忍耐,尽可能的坚强便可以得到你的认可,可是,这么多天,我还是输了。”
他的指尖从我刃上缓缓落下,一点点朝着悬崖外走。
摩修的身体如风中残缺的蝶,翩翩而落,我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意志力这般坚强的人会这样懦弱的跳下悬崖峭壁。
“星痕,认识你……真好!”
风中飘来淡淡的音律,这大抵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只是这样的音调,却带着一种我无法置身事外的悲哀。
我轻易的从峭壁中飞了出去。
摩修是我在人界第一个主人,他睁开眼来,眼里露出的震撼,疯狂,我至终难忘。
我跟着他走过人界的土地,无数人的鲜血从我的身体上滚下,我忘不掉他杀人时眼中的冷漠,那样的眼中可以燃出火来,我忘不掉他每一次手起刀落时心中的颤动。
他在害怕,心一下没一下的抖,可是他还是无法放下我,尽管大仇已报。
江湖中传来月夜恶魔的消息,他早已成为了武林的公敌,而他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是神器,但染上了血,染上了恨,便成了魔器。
每一次挥剑,他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纤细的指尖每每在我刃上轻轻滑过,我都可以感受到他生命的流逝。
放弃吧,摩修,大仇已报,将我重新放在那悬崖峭壁中。
这是他梦中,我化成了一缕魂,告诉他的话。
“星痕,我做了个梦呢,梦到剑仙,那样漂亮,那样温柔。”醒来时,摩修的手在我刃上轻轻抚摸,“明明是梦,可我却觉得那样真实,是不是你呢,星痕?”
我在他冰凉颤抖的指尖发出呜呜的悲鸣,那个梦里的仙,是我呢,可是她不温柔,就连美貌上都染着毒,将你一点点的拉入地狱。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永远陪着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他的眼神那样温柔,温柔得像是滴出水来,他低喃:“星痕,我找了你五年,直到攀上那峭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你的疯狂与兴奋,我是那样想拥有你。”
他的手轻轻将我抬起来,缓缓推在颈项边,他要做什么?
“星痕,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很开心呢?”
我的刃轻轻滑过他的颈项,染上他的血,滚烫滚烫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烫呢?
“好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是摩修,你是星痕,可是……”
刀刃深入几分,他的血顺着我的身体一滴滴滑下来,那样的温度灼热了我的心,那颗心,分明是那样的冰冷,可是这一刻,却变烫了呢?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星痕,这便是代价么?”
我大惊失色,却只能任由他手中的力道在他脖颈上轻轻的动,每动一分,我的心便烫一分。
“星痕,这个世上,我只想死在你的手上,在我没有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
摩修入了魔,在我的刃在他手中割下第一百颗人头时,他的生命,他的心便被我吸食,被我消化。
他是那样的谨慎,大抵从一开始他便发现了吧。
“星痕,谢谢你陪了我这般久,我欠了你呢,这条命,给你,在我还是摩修之时,起码我不想欠你那么多……”
不!
摩修是个傻瓜,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
我的双眼被鲜血染尽了,浑身染着他的血,他依然这样执拗的站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深入脚底的泥土。
摩修死了,他的尸体被风吹干,被风雨打散,我就这样孤单的在悬崖上寂寞了一千年。
没有谁再遇见我,或者说是遇见我的人都死了。
我成了魔剑,天底下连神器都无法消融的魔剑。
“薄青,我不会让你死。”猎猎的风中,我抱着薄青的身体飞快往山崖边赶,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离开的地方。
薄青,前世的记忆,他还记得么?
前世因后世果,是不是我与他都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舍身成魔,薄青为了我竟会做到此,可是他怎生忘了,我是一把剑,不死不灭。
剑的雏形在我手心完全的消失了,在第一千年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将自己的灵气给了我,那个人便是我娘,因她而重生,因她而有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