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中毒颇深,话说那个时候,他一口一口的吐血,比初时他离开时还要厉害。
我着实不想薄青这般难受,可他入了魔,体内杀戮成性,看着他紫红色的眸光在洞内一闪一闪,而我却丝毫没有办法。
“薄青,你可记得这个地方?”我将他抱入怀中,他浑身的温度若被浸在岩浆中,滚烫滚烫。
薄青痛苦的看着我,只字不发,大抵是他全身的精力都为了控制体内的魔气,他吃力的摇头,我笑道:“薄青,你不是说你不会为了我而死么,却又为何做到这种地步?”
他吐出了一口血,瞳色殷红,就似他的眼底被抠出了血,我将他搂得更紧,难受道:“薄青,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身形一顿,眼神痛苦的瞪着我,他的唇是闭着的,只因他每一次开口,嘴里都会溢出血来。
“薄青。”我为他拭去唇角的血渍,“这般做值得么?”
他霎时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
“我将你的魔性渡到我身上来,这样可以救你。”
支支吾吾的,薄青还是没能发出一个字,他挣扎得厉害,差些从我的禁锢中挣脱开,我在他身上施了结界,薄青大抵是不情愿的睡了过去,他眼角留着一滴泪,在洞中闪闪发光。
再次醒来时,薄青定会全身而退,而我,却要成为仙界的公敌。
神器已被染了魔性,若是再吸进了这些毒,怕是这条路,真的没有了回头路。
我摇摇欲坠的飞出了悬崖,薄青正熟熟的睡着。
这一次的分别,大概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浑身灼烧得厉害,差些迷失在山中的林子,那时的我永远猜不到后一刻会遇见了谁,更加不知体内魔性大发,又是谁控制了我体内的魔性。
醒来时,我躺在一片乱石后,山崖上的风如凄厉的箫声,让人不觉间心痛。
他站在悬崖边,一身银发被风狂乱的吹,一根根就像是那月光化作的银丝生生在我眼底结成了网。
我喉头一滞,嗫喏问:“昕凉,是你么?”
他转过头来,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些许年不见,他的发竟变成了银丝,他的瞳是诡异的深蓝,比那大海还要幽深。
“少主!”
昕凉单膝跪在我脚边,这些年没见,他愈发的沉稳,眸似鹰隼,面色如寒,神色里是我看不透的伤。
我翻身而起,激动得喉头打结,问:“昕凉,真的是你,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奔上去将他拉起,他的手冷得让我从心底战栗,喉头一痛,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低头不语,眼中似是有光,异色明灭,半响,他忽而轻轻挣开我的指尖,右手抚上腰际的剑,他说:“少主,属下会护你周全。”
似曾相似的话,可是到了这一刻却让我深觉浑身无力,我凝视着他,直到他眼中明灭的光微微沉淀下去,“昕凉,几百年前妖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你又去了哪里?”
他的眼神琢磨不定,想了想,道:“少主,王死在了火羽的剑下。”
我心底狠狠的抽,沉沉的点点头。
他又道:“妖族死的死,伤的伤,再也无法回去了。”
我咬着唇,似是心底被铁烙一下下的烙着,好痛,那种痛怕是永生不息了吧!
“少主。”他喊我,却忽然声色一封,顿了顿,昕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恨,那样深,那样浓,他刷的跪下来,在我脚边,字字咬齿,“仙界撕毁了与妖族的约定,恐怕从此妖族再也不复存在。”
他说的这些我怎生不明白。
“可是昕凉,那个约定早就结束了,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要重建妖族,即使是为了那个女人。”让我拥有肉身的娘亲。
昕凉微怔的神充满了疑惑,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被我挥手制止。
“昕凉,这条路会很艰辛,也很累,若是你不愿……”
“昕凉誓死跟随少主。”
他俯身在地,额头贴在坚硬的岩石上,沉重的响声似是嗑在了我心头,我站在崖上,背对着他,声色似是在抖:“那么现在,告诉我还有多少妖族剩下来。”
“少主,经过这一次大战,妖族逃出来的大概有上百人,还有一些分布在人界的各地,上千该是不在话下。”
我转身,昕凉复杂深邃的眼神令我感到不安,“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将他们聚拢来?”
他想了会儿,才道:“最快也要一个月。”
“好,昕凉,一个月后我会在凤林山等你。”
“是的,少主。”
昕凉走了,我遥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这些年他定是发生过很多的事,多到连说也说不清了,就如昕凉所说,曾经的事情已成云烟,即使这个世事怎样的变迁,他都会誓死相随。
只这一句,便够了。
可是那些时间,怕是不多了吧!
我捂着胸口,一股猛力的魔气在我经脉里乱窜,再过些日子,等这些魔气将我完全侵蚀,那时的我唯有一死。
许久都没有看过这样繁乱星辰的夜,眨得我心中发紧。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恢复这样的记忆,前世今生,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每一颗星星中闪烁,他的笑容,他的痛苦,一下下犹如一根根针在我脑髓里刺。
薄青,摩修,两世的纠缠,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脱。
我时常想,若是前世没有遇见摩修,等待着我的会不会该是另一番故事,若是他没有跳下悬崖,若是我没有去救他,那会不会有后来的月夜恶魔,还有转世的薄青。
我注定是一把魔剑,自那上古之神将我弃在悬崖峭壁中,我便等待了无数个日子,一个人看星星,一个人日晒雨淋,我从来不知什么是寂寞,可是我却遇见了摩修,一个改变我心意,一个让我甘愿付出的人。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凡人,却生生用那冷静的笑容浇灌了我冰冷的心。
“星痕,遇到你,真好……”
那几个字,将我扯入了无法回头的路。
然而,两世的颠簸,无论是先前的摩修还是今世的薄青,那个在我心底深深烙下印记的人怕是早已融合在了一起。
“小草,你这个笨蛋,你是个大笨蛋!”
头脑里,薄青的声音迂回,怎生到了这刻,连我一把魔剑都产生了幻觉。
可悲、可叹!
悲的是你我两世纠缠的命迹,叹的是我们都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
“笨小草,你怎么可以扔下我,怎么可以……”
似是带着某种哽咽与嘶哑,那阵阵回声敲在我心尖尖上,一下一下的疼。
“我不是说过了,即使是死也要保护你,为什么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我……”
话到最后已成了两行泪,我刷的从地上弹起来,竟是刚才太入迷,连他何时站在身后我都不知道。
薄青一身青衣,玉冠束发,腰间别的是一条璎珞流苏,一粒圆润的宝石在夜色下就像一粒夜明珠,我一眼便可以认出来,那生在我剑身上的璎珞。
他一直都在我身边,而我却独独没有认出他来。
他怒色般的看着我,道:“小草,你怎么可以这样,当真是要我将心全部掏出来给你么,可是即使我全部都掏出来了,你还是这样的不明白,你这个笨蛋!”
我呆若木鸡,薄青忽然一把将我抱在怀中,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一路,他定是消耗了太多的灵气。
我低叹:“薄青,你为什么还要跟着?”
“我一不在你就出状况,以前是,现在还是,我怎么可以不在你身边,小草,你这个笨蛋,不可以再一个人离开我,懂不懂?”他的指尖在我脸上轻轻滑过,冰凉冰凉的,就如抹了一层雪,“可是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还是要将你捉回来,小草只能是薄青的,永远都是。”
“薄青,你总是这样霸道!”我眼中滑出泪来,薄青的容颜在我视线里变得模糊,可他却在笑,笑得疲惫,我微怔:“薄青,你的伤?”
他笑:“死不了。”嘴里却低低的咳起来,直到咳得累了,笑得酸了,才一头栽倒我怀中。
他说:“小草,若是你离开,即使翻遍三界云海,我也要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我的泪就这样一颗颗的落,染湿了他的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