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说,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可是,我却看不到那个希望在哪里。
那日,倾城将我从神将手中救出来,大抵是耗费了半生的功力才挽回我一条妖命。
倾城说,“你不想活了,就这样想着死?”
对于那些神将,我着实没有使出真本事,只因,我不想看着薄青为我陷入两难,更加不喜那毫无止境的战争。
倾城又道:昕凉拼了那样大的劲才从魔界逃出来,他一个人那样孤单力薄,也这般熬了过来,为的是什么,我可懂?
我的手拧成了团,手背的筋脉似乎要用力到爆裂开来。
倾城再道:“荪儿,你既已恢复了记忆,我不便多说,昕凉为了等到这一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你去看看他的伤痕便知晓了。”
我大惊,讷讷的看着倾城,妖与人最大的不同,便是可以腾云驾雾,随便改变自身的容貌,身体上受的伤痕自可以恢复如初。
倾城大抵是看到了我眼中质疑的光,他唉自叹了口气,眼神凛凛,“昕凉受的伤怕是用妖术都难掩去,他的命……”倾城轻轻抿着唇,小心翼翼不发一语。
我甚是不安,顿了会,似是嗓子都要迸出来,问:“昕凉的命怎样?”
倾城垂着头,声色也愈发低迷,他沉声道:“你大可自己去问?”
我浑身一抖,瞬间说不出话,倾城忽然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他问:“先前在天界我对你说的话你可记得?”
我头脑一哐,迷迷糊糊半响,似懂非懂,吭不出声。
他眼中倏地腾起一股怒色,似是又极力压制着,咬牙道:“我说过有这样一个为你的人,你很幸运。”
我大怔,心里狂跳如雷,心惊胆战的看着倾城,那些话忽的在我头脑里迸出来,“你应该谢谢一个人,若不是他,屋里的那个人早已没命了。”
我深知他说的是谁,可那时我心中只惦记着薄青,这一瞬,我不知该怎样回话。
倾城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眼中的异色,他一字字道:“那一次,他便受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伤害,他是用命在守护你,可是你……”
“我知道,知道,你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头痛得厉害,抱着头颅,我直直的撞到身后的树干上。
从初时的相遇,从那一声“少主,我会护你周全。”直到过了这么多年,他都是用自己的命在保护我,我怎会不知,可我却不知他为了我竟做到如此。
泪水在我眼中滚动,我忍得厉害,执意不让泪水掉出来,昕凉,那个笨蛋,什么都放在心底,即使被我误解,即使被我责备,他还是一语不发,默默的守着我。
为何,如我这般自私的妖,也会得到这样的对待,也会被身边的人保护着,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昕凉如此,薄青如此,真煌如此,倾城亦如此,还有那些曾经保护过我,陪着我的亲人朋友。
我的视线依旧模糊,倾城的轮廓在我眼中愈发的不清晰。
他说:“荪儿,或许我们的保护会让你觉得困扰,但是,我还是想要请你为我们想想,至少活着便有希望,不要让我们担心你,好么?”他声色愈发的哽咽,似乎可以听到那低低的鼻息,他道:“荪儿,你与薄青,为了彼此都可以舍身成魔,甚至连性命都顾不得,既然连死都不怕,还害怕活着么?”
我喉咙一阵沉沉的痛,吃力的咽下一滴吞下去的泪,是呀,连死都不怕呀!
可是,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加的痛苦。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只妖,我笑道:“倾城,这些日子让你担心,当真是抱歉。”
他忽的一怔,光华闪烁的眸子微微笑了,手掌抚上我的发,轻声道:“荪儿,不仅是我,昕凉,薄青,还有……”倾城生生一顿,像是在喉头努力咽下了几个字,半响,他才道:“我们都会陪着你,渡过难关。”他眼中的光忽明忽暗,似乎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还有……
那个名字,究竟是谁,为何他不肯说出来。
倾城的事,我想问的颇多,可这一刻,话到了嘴边又偷偷的咽下,我不知该怎样去问,他是怎样逃出来的,他的伤好了么?
自是我觉得亏欠他甚多,我们都一语不言,只道那异口同声的话:
“倾城……”
“荪儿……”
喊出了名字,心底却千般难静下。
我看着他,倾城眼中凝满了伤,那伤浓得化不开,我道:“倾城,你先说。”
倾城直直的看着我,忽而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他道:“荪儿,你想说什么我何曾不懂,上天待我不薄,我命不该绝与此,才会被他所救。”
我问:“是谁救了你?”
他默了默,摇头,神色捉摸不定,“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只是那个人,当真是我见过……”我心尖尖一跳,他忽而转了声色,似是眼底闪烁着某种坚毅的光,他说:“我一生中从未钦佩过谁,仅此他,是我平生所见唯一。”
我霍地大震,能得到倾城如此嘉奖,那个人绝非常人,不觉对这个人起了更多的好奇心,我追问:“那是谁?”可以得到你这样的笃定。
倾城转了身,背对着我,他语气一转,似乎有些疲惫,“荪儿,有一天你自会知晓。”
黑夜漫漫,我仰在树下,睡不熟,却独独翻来覆去的想倾城口中的神秘人,这一想便是一夜。
倾城陪着我去凤林山,说是我身上的伤着实有些重了,即使他渡了灵气给我,他也不放心。
实际,凭着我的妖术,这世上能伤我的神仙不多,但我毕竟受了伤,浑身的窟窿与血迹才刚刚复原,若是再来个几千的神仙,我怕是真的吃不消。
凤林山已不复当初,曾经那幽幽的山谷,漫天遍野的花,还有那花枝招展的小妖都似乎不在了,而今,剩下的只是一副苍茫的色彩。
乱石嶙峋,春色不在。
“是公主,公主回来了!”小妖的声音略显激动。
“公主,当真是公主!”似乎带着某种期待与狂喜。
“公主,我们……终于等到你了……”年迈的老人,那苍老的容颜上淌着泪珠。
“红云姥姥,荪儿回来了。”
姥姥手臂一展,我便扑进她怀中,那些年,红云姥姥也没少疼我。
“公主!公主!”
声声震天,一下下撞击在我的意识中,我却在红云姥姥的怀中哭得稀里哗啦,全然没有了公主的形象。
“公主。”红云姥姥将我拉开,她历经沧桑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你吃苦了。”
我拼命的摇头,松开红云姥姥站在一块岩石上,“这些年,大家吃苦了,如今我若荪回来了,我以妖族未来女王的身份向你们保证,一百年后,势必会带领大家攻入仙界,讨回当初的血债。”
“女王,女王!”
呐喊声此起彼伏,我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随即挥手遏制下来,道:“这些年辛苦大家了,我若荪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若是有谁不愿,我自不会强求,但是无论何时,这妖族永远也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你们做出自己的决断吧!”
霎时安静了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忠贞的战士,“我们誓死跟随女王,效忠女王,展宏图大业!”
或许对于我,这些话便够了,然而我永远也不会想到很久以后,那尸横遍野的同族会带给我怎样的痛不欲生。
妖族重建自当是要花一些时间,但有了昕凉和倾城,我倒也轻松了很多,况且还有那么多妖族中的元老。
话说,那日我再一次见到昕凉,喉头已哽得吭不出一个字。
“少主,昕凉终是不负所托!”
他一说,我眼中便噙了丝泪珠。
我将昕凉拉起来,第一次这般认真的看着他,直到看他看到眼中发酸,我道:“昕凉,这一路上……有你……真好……”
千言万语,大抵我说得出的唯有这句,我怕再说一个字,眼中的泪便滑了出来。
“少主……”昕凉怔了,神色微诧的看我半响,继而低下头,沉声道:“昕凉希望的,只是可以重展你的笑颜。”
泪水在我喉头打滚,想必这一生,这短短的时间内,我便将一生的泪水都洒了出来。
“恩!”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沉得难受,似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差些让我窒息。
昕凉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我终是没开口问,无人时,倾城告诉我:若有一天,我改变了决意,记得告诉身边的他们,只道是,他和昕凉都不想我因自己做的事后悔。
他们都懂我,只是这条路,注定走上了便无法回头。
师父说:注定的宿命,永生永世也不会改变,即使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