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妖大战,大抵是我见过最惨烈的战争之一,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会害了整个妖族,那一刻,妖族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话说,那日我从昏迷中醒来,一眼便见到倾城阴沉担忧的容颜,我问过他,为何在我面前这般消极,不像他。
倾城却笑了笑,那个笑只带着一味无法掩饰的苦,他说:“荪儿,明日便是出征仙界的日子,你好生休息。”
听倾城说起这句话时我还生生回不过神来,自见了火羽,我便昏迷不醒,这怎生的便过了这般久。
我问起倾城,他只字不提,那日染红了我双眼的颜色究竟是从哪里来,倾城也是微微一讶,带着难隐的疲惫,不吭声。
这些话,我问了昕凉,他神色莫测的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什么东西而生生咽下去,半响,才道:“少主,你该好好休息,明日不远了。”
那夜,我躺在凤林山上的花谷,大抵是有多少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任谁也想不到曾经那个天真无邪,连一颦一笑都带着童言无忌的小草会变成这样的心事重重。
失去记忆的那些年,我总是这样躺在孤寂的角落里看着星辰,那漫天的星辰虽烦乱,却让我觉得安心,然而这一刻,再次这般夜深人静时,那些闪烁若宝石般的东西却让我感到无助与绝望。
我不知薄青被獬豸伯伯带回去怎样了,凭他那般火烈烈的性子该是会和獬豸伯伯斗嘴的吧,然后如从前般挨一顿打。
曾经的往事如一阵青烟在我眼前缭绕,又如一阵清风,随着那青霾的天空消散。
这一夜像是一眨眼便过去了。
当我穿着战衣,持着星痕站在云端时,我看到了意气风发、坚定不移的一张张同族的脸。
他们眼中有恨,我从来不知那些平时掩下去的恨意会这样深的爆发出来,深的令我心寒。
我手中长剑一挥,凭着星痕的辅助割开了仙界与凡尘的结界,顿时,雷声大作,天幕上像是被齐齐割开了一条口子。
职守南天门的神将即使见惯了这样公然挑衅的事情,也大抵有些惧怕,仓惶失措的逃走了。
同族蜂拥而入,见将杀将,见兵斩兵,仙界到处弥散着一片猩红的色彩,有那些仙的,也有同族的。
我的手在抖,见着了千年前的仙妖大战,见着了爹爹那英挺猎猎的背影,但我还是忍不住的抖,若是杀戮可以报仇,可是我却看着天空飞洒的鲜血与残肢断臂,生生骇起来。
仙界能在三界之中拥有无法撼动的地位,我大抵也猜出了一二,仙界不像我想的那般简单,魅姬手中的长鞭挥了开来,就连修罗族也在这一刻对仙界发难,纵然鼓声大作,神兵排开各种各样的阵势。
妖族虽受了些指点,却也对这样的阵法感到力不从心。
星痕剑在空中滑过一道直线,我大喊:“今日我妖族只想讨回曾经的血债,不相干的人大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霎时,尸横遍野。
“小妖,本尊曾经告诉过你,可是你依旧执迷不悟,本尊自当为了天下苍生,将你打入万年劫灰。”
一声雄厚的嗓音,像是雷声般敲在我脑海里,震得头脑发慌,这样的声音,我绝对不会记错,那个神秘的老者,如神邸般一息便可以让我心中发颤。
手中的星痕发出嗡嗡的轰鸣,我大喊:“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上古之神,你所说的执迷不悟怕是说错了对象,有果必有因,你不去问问那些神仙对我妖族做了什么,却一张口便治我的罪,不觉得不公平么?”
空中,逐渐显出一抹虚幻的影子,半透明的身影,那一身金袍却散发出万道刺目的光芒,他道:“你本是仙界七大神器之一,无意中丢失,幸而恢复自身,却不知为三界谋福,硬要祸害苍生,本尊曾经警告过,若是你不心存善念,必将将你抹去。”
他手中握有一柄软剑,不!亦或者说是一道光,在他手中明明暗暗,那光带着某种虚幻的色彩悠悠朝着我来。
我无法想象那道悠然的光芒是带着怎样凶厉的气息,只是接近我,便有一种身体崩溃的异样。
无了退路,我只能殊死相搏,然而,我的手,握着星痕,却在抖,比任何一次都要抖得厉害。
我是魔神,是神器星痕,怎能被一个老头子逼得无了方寸。
可是……我……
“怎么了?”
我呆滞得一动不动,手抖得差些无法握紧我手中的剑,我就讷讷的站着,任凭那一道光芒横腰斩来。
“少主!”
我不知道昕凉是怎样劈开那一道光芒的,他随着那光从天空跌下去,那光却霎时化作了无数的星点落在那些神仙与同族身上,然后,一团团的火光在空中燃烧,宛若一个个火球。
死伤无数,我的眼中布满了红光,这里面有同族的血。
我的心在被什么撕裂着,甚至连星痕剑都无法再一次握紧,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般的懦弱,只是一个老头,我却生生被他所困扰。
“孩子,不要再这般任性,快走!”
脑海中,冥冥中的话,那样温柔与不安,这个声音我也绝对不会听错。
“娘亲——”我的声色带着久违的疲倦,然而,那再一次横劈出来的光芒却在空中猛烈的一顿,延迟了两秒,可这样的时间却也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用撕裂下来的锦缎捆紧了手中的星痕剑,这样奋力的一击即使不能伤他,划开这一道光芒该是绰绰有余。
空中金色的光芒逐渐消失在我的脑海,我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听错了那上古之神离开时,唇边飘散在风中的话,他呢喃:“霓裳!”
是娘的名字!
后来,那神魔井上的万魔印,我也没能劈开,只因那一刻,我的手心那一把剑上被深深画上的一笔,原来在很久以前,他便在我身上下了禁制。
而后来,当我看到妖族尸横遍野的残肢断臂,那被鲜血染红的天空下,堆彻如山的同族时,我相信,这颗心从来没有这般悔恨过。
若是我不这样心急着报仇,若是我不是那老者制造出来的一把剑,这一切的结果会不会被改变。
若是我还是一味的单纯,或者是一味的恨,后来遇到了火羽,会不会这般的痛。
我永远不会忘记,火羽那白袍下,空洞而匮乏的胸腔,那颗心,怎生没有,活活的一颗心就这样被生生的挖去了。
妖族败了,也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火羽竟会违背他师父的意愿,从困神结界中将我救出来,其实不用火羽,这样的结界也着实困不了我多久。
只因他说:“荪儿,我说过了会将一切还给你,所以信我最后一次。”而那时,我也没信了他的话,他又道:“师父的身份你该是看出来了,若是等到他本尊赶到这里,我怕你吃不消。”
我冷冷的瞪着他,咬牙执意不让嘴里的污血吐出来。
可是,火羽,你让我怎样信你?
带着腥味的风吹开了他的衣袍,他胸前的空洞就这样生生袒露了出来。
我脱口惊呼:“你的心……”
然而,这失神的一刹那却恍若隔世般的那般长,我被火羽带走了。
不知是睡了多久,醒来时,我没再见到火羽,可是我却做了长长的一个梦,那个梦怄到我吐血。
梦里是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一个翩翩仙客,白衣猎猎,长发轻扬,步伐竟是那样的轻盈缓慢。
彼界忘川,曼珠沙华,而我却看到了如沙华一般美貌的男子,火羽叫他曼珠,温柔祥和,举止优雅。
曼珠微微惊了惊,轻唤:“火羽,你怎生这般狼狈?”
火羽在笑,如我在仙界与他呆的那些年,仿似我又看到了那个风度翩翩、绝代风华的上神,火羽道:“狼狈么?可能是吧!”他的手掩嘴轻咳起来,一下下的那般吃力。
那样的轻描淡写,曼珠却默默看他半响,忽而一手掬起他衣袍,大怔:“你怎么……”
我吓了一跳,尽管在仙妖大战时也见过,然而我站在他不远处,他却无法看见我。
“怎么变成了这样?”
火羽依旧笑,笑得令人心疼,他轻轻道:“无碍!”
“变成这样,可是为了那个叫若荪的小妖?”曼珠暴跳如雷。
“荪儿!”火羽低喃着我的名字,许久才道:“是我对不起她。”
我的脚步一点点靠近他,然而离得近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反而重了,我无法靠近他,而他却也无法看见我,尽管我们近在咫尺。
“对不起她?”曼珠激动起来,大喊:“你怎么对不起他,若不是为了续她的命,如不是费劲心思改变她命迹,千年前,你怎会来彼岸,又怎能为了他生生断了自己的仙根,将自己的仙气渡给她,最后连心也挖了出来,我看到的,只是你对她的好,还有她对你的误解。”
似是有什么在头脑里轰然炸开,碎了一地。
“曼珠,还以为你和沙华有些区别的。”话一出,火羽嘴里忽然吐出了大口的血。
我心口一热,似是有血气在翻滚。
“火羽,任凭我这般沉静的妖也受不了你这样折磨自己,从来没有上神会对一只妖动了真情,还这般深刻,深刻得即使知道被所有人误解,也要固执的为她顶住头顶那一片天空。”他顿了顿,声色带着丝哽咽与伤感,“生不如死的感觉,怕是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懂,才会这样迁就她,宠她,生生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火羽还是笑,从来到彼岸,他脸上的便只剩下笑,他的眼睛慢慢凝视着我站着的方向,轻声念:“曼珠,认识你,第一次见你这般激动。”那空无一切的眼神像是要透过这被割开的空间看到我的影子,他低声道:“你可知道我们的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在仙界?”
有那么一瞬,我竟觉得他可以看见我。
我的心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在了一起,那般痛,“火羽,火羽,你看得见我么,看得见的,对不对?”
我朝他猛力的伸手,他身上忽然布满了黑色的光芒,那光芒从那胸腔的空洞飞速的扩展。
“火羽,你回来,回来呀,抓着我的手,你这个骗子……”
“荪儿,若是这样瞒着她,也好……至少,她不会知道了真相哭得一塌糊涂,她那么爱哭,就连婚礼上都在哭,荪儿,她是我妻,可她眼中却从来没有我的影子……”
默了默,他眼中忽然滚出一滴泪来,黑色的泪,他轻喃:“你可知道我是那样的不想失去你,可是,到了最后,却连你的一丝留念都抓不住。”
我泪雨俱下,拼了命去的捕捉那一道残影,然而,在我最后一刻将要碰触到他的手时,他却连一丝残影都失去了。
“荪儿,活下去吧,只有你活着,我才觉得这些年没有白过……”
“不要,不要,火羽……”
我喊得嘶了声,痛得喉头怄出了血,却还是没能唤回火羽,原来在凤林山那次,他便失去了心,只为了延续我的命。
我们本是同一命格,此消彼长,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噗!”一口血液吐出,心脏猛烈的收缩起来,我痛得跌倒在地。
“唉!”我听见一声长叹,从那彼界忘川,穿透无尽的空间悠悠叹在我耳边。
仿似又看见了那年,我化作一株小草的样子屹立在凤林山上,那翩翩白衣就这样轻盈的站在我身边,我抬起头来,那一次没能看见他的脸,但那一袭身影,绝代风华,我怎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