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沥,如磨豆子般让我觉得心烦,凌乱的街道巷尾,我呆呆的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浑身已被雨水淋湿,一股透心冷的感觉让我感到绝望。
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尸横遍野的凤林山,坍塌的殿宇,血雨腥风的人界,怕是这些日子以来比任何一生都要痛苦。
“孩子,雨大了,你怎么不回去?”
我抬起头,一个年迈的老人撑着油纸扇,含笑的眉眼拉开了一条缝。
回家!
我轻轻笑了起来,还有家么,我没有家了。
“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了坏人?”
坏人!
是呀,我遇到了坏人,还很多,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族人,可是我却这般懦弱的躲在街角巷尾,懦弱的哭泣。
“哎!”老人撑着油纸扇走了,边走边低低念叨:“真可怜,是个哑巴!”
我将头低低埋进膝盖,我本是一株小草,却被融入了神器之魂,最后沦入魔道,被众神所追杀,就连师父他……
我仰起头来,天空昏暗得厉害,雨水顺着屋檐角如珠串子般一颗连着一颗,我仿似想起了那日,那枚金杖狠狠在我左肩划上一记。
低头,摸了摸左肩上的痕,还很疼呢?
若不是火羽,我大抵真的会被师父杀死。
悠悠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在黄昏中的街道,第一次走得这样散漫,甚至连方向都没有着落。
远处,似乎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继而听见凌乱的脚步声,有谁在说话:
“宝宝,以后这么晚了不要跑出来,夜里有吃人的妖怪。”
“吓!”似乎是一个孩子幼嫩的嗓音,在昏暗的街道上犹若受惊的黄莺,“爹,这世上真有吃人的妖怪么,隔壁家的二楞是不是被妖怪吃了?”
半响,我只看见那明灭的灯光在雨夜中抖了抖,他道:“谁知道呢?反正以后不许夜里出来,听见没有?”
“哦!”
“呵呵!”吃人的妖怪。
怕是一月前的仙妖大战在这些人类的心中拢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吧。
“是谁,是谁在那里?”
灯光停了下来,我甚至可以隐隐听见男人急促凌乱的心跳。
人大抵还是胆小的!
我转身离开了这条巷尾,若是男人没有看见人,怕真的会以为是吃人的妖怪现身吧!
不知是在这个雨夜走了多久,我浑身上下被淋得湿透,却在一步台阶上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黑黝黝的瞳孔就这样颤巍巍的盯着我看。
他问:“你是妖怪么?”
我笑了,“若我是妖怪,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么?”
少年半响不吭声,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是谁,为什么半夜不回家?”
我讥讽,道:“你不是半夜也没回家么?”
少年忽然有些失控,他双眸带上一种狠绝的仇恨,“我被那个女人赶了出来,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要杀死他们,一定要杀死他们!”
我微微一惊,打量起这个雨夜中无助的少年,“你想要杀人?”
他点头,铮然抬起头来的眼中布满殷红的血丝,“那个女人是妖怪,我要杀了她,替娘报仇。”少年忽然茫然的望着雨夜,“可是我杀不了她,她是妖怪,会妖术,他们都不信我,爹也不信我……”
仿似在与朋友述说着年日来的心事,我心中有一根神经被轻轻扯了一记,吃人的妖怪。
少年浑身脏乱不堪,有淡淡的异味传入我鼻息间,我蹲在少年的身前,拉他的手,他却惊得抖了抖,猛然将手缩回去。
他战栗着问:“你要干什么?”
“帮你!”
他神色略显迷茫,又多了一丝期待,我笑着拉起他的手,“我是神仙,可以给你报仇的力量。”
少年喃喃:“神仙?”
“对呀,你都信有妖怪了,还不信神仙么?”
少年茫然失措的眼神盯着我看半响,而我已将身体内的灵力悄悄渡了些给他。
“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若报不了仇,你便会死。”
少年紧张兮兮的问:“那一个时辰之内我报了仇呢?”
我默了默,微微闭了闭眼,道:“还是会死。”
少年微微一愣,却瞬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谢谢你!”
少年狂奔在风雨里,而我却看着他的背影默默说不出话。
少年叫吴双,我低低呢喃:“无双,果然契合你的名字。”
吴家是一个大家族,世世代代靠经商维持生计,到了父亲吴名这代,便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富商,然不知一年前吴名的娘子无缘无故病死,随即便娶了个小妾叫媚娘,后来的事,我便没再吴双眼中看到了。
颇是对吴双的家室起了兴趣,我竟尾随而去。
跟着吴双绕了一个个圈子,终是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大门前,朱漆大门冷森森的关着,吴双敲响了门上的铁环。
迎出门的是一个小丫头,谨慎的探出半个头来,见到吴双喜笑颜开:“公子,是公子回来了!”
吴双却轻轻捂住了丫头的嘴,轻声念:“小薄,别那样大声,惊醒了那个女人,我们都得吃苦。”
小薄眼底大怔,将唇瓣咬得紧紧的,迎进了吴双,紧紧带上了门。
看着朱漆木质大门,没由来的,我的心上像是被刀刃狠狠敲了一记,分明,这个院子中有什么令我感到心惊胆战的东西,那股气息,颇是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果然有问题!
我化成了虚影徐徐跟在吴双之后进了屋。
院子很大,到处都飘着花香,是冷荆花的香味,这个味道,我决不会认错。
心中大抵还是被这样的味道惊得七上八下,不自觉的,我便又想起在凤林山中的日子,我的妹妹,沫儿最喜欢的香味便是冷荆花,冷荆花本无毒,但是被人界这样的普通泥土滋养,便成了一种迷惑人心的毒药。
“吴双,你还是回来了,我正愁没有机会杀了你。”
闻言,我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这声音我绝不会听错,是沫儿,真的是沫儿。
她没事!
吴双哪里是沫儿的对手,沫儿只是挥袖间,手上的毒便铺天盖地的洒满整个院子。
“沫儿,住手!”
我施法散了沫儿的法术,她依旧是一个少女的模样,只是那雍容的装扮,那冷毒淡漠的眼神,再也不是我从前见过的沫儿了。
沫儿似乎比我还震惊,她满脸惊愕的退了几步,声色颤抖,“姐……姐姐……”
这一声,当真是叫得我心中一酸,泪险险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