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待到三皇子寿辰那日,我早早便起来,不为见得三皇子真容,更不为见那神仙寿宴的魄力,只为那一颗颗五颜六色的仙果。
正欲开门,却被一双手死死的抓住了门把,我转头,正好看见师父。
“咦!”我大惊,师父披了件金光灿灿的神衣,那衣裳是金丝线绣成的,乍一看仿似周围披了层厚厚的金光,包裹着全身,好生奢华,他挺直了背,顿然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唯我独尊锐不可当的气势。
师父理了理襟口,头昂起老高,煞有正式的道:“徒儿啊,记得为师昨日说过的话么?”
我瘪瘪嘴,好不耐烦,却只有本本分分的道:“当然记得师父的尊尊教诲!”
师父点头,忽然展开一抹微笑,手中的法杖,那粒滚圆的珠子闪啊闪,差些闪花了我眼,我挥袖挡住光往外跑,却又被他逮住了手腕,款款道来:“说给为师听听。”
我一听,心中抓狂,咬牙切齿的道:“进了青阳宫做事要记得三思而后虑。”
师父满意的点点头,再道:“嗯,还有呢?”
“记得不要惹事,就算惹了事也要讲究原则,量力而行。”
师父微微惊诧,问:“何为量力而行?”
我重重垂眼,速速念叨:“后事要做得干干净净,莫要留下尾巴,若做不好便要逃之夭夭,不要逞强。”
师父的眉角抽了抽,眼里聚着火光,我赶忙攀上师父的胳膊,乖乖道:“师父啊,你说的那些道理我当真是懂了,只是你说得太过于拘谨,所以我把它简单化翻译过来便是这样。”
师父不说话了,兴许是在想着昨夜哪句话被我翻译过来成了这局势?
我脖子一缩,继续道来:“师父还说了,吃东西要有仙仙的范儿,莫要被别的仙子看去了笑话。”
师父依旧不说话,我身子一闪闪出了屋子,耳畔却忽然想起师父的万里传音:“记住,最重要一点莫要泄了底。”
用我的话来说,就是莫要让除了我,师父,卜彧,芊舒之外第五个人知道了我和师父的关系,就算万劫不复、山穷水尽、粉身碎骨也要守口如瓶,坚决不能说出我是他徒儿。
想来这才是重点!
我心中极度蔑视,怎么就找了个这般抠门、小气的师父,说起来我有多么见不得人般,不过看在他为我善后了那么多事的份上,这个不平等条约我便同意了。
后来,我当真是万劫不复时也没忘了师父这句话,但我万万没想到,师父竟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抱在怀里,一次又一次心胆欲裂的叫我徒儿,也因那两个字,我泪如雨下,惨惨烈烈悲壮豪迈的哭了一回。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师父的万里传音飘在我耳边,痒痒的,我挠挠耳朵,耸了耸肩孤自朝着青阳宫飞去。
神说:“世上最悲剧的事之一,不是莽莽撞撞走错了门,而是莽莽撞撞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神说,那是罪。”
兴许是昨夜陪师父聊天聊得醉了,我驾着祥云竟这样晕晃晃的闯进了一处静谧的神殿,而且还看着一个男仙光着半个身子眼里迸出了火花,更悲催的是我伸手抹了一把鼻涕,惊呼:“我流血了!”
我跑过去逮住那人的半只衣袖,求救。
那人怔怔看着我,并未说出一个字,脸色却微微一变,有些尴尬。
“我流血了!”
我拉着他胳膊,也没太注意周围的环境。他轻轻将我推开,一片青衣在我眼前晃过,只是一个瞬间我便觉得一阵舒爽的风从我身边吹过。
我大呼一口气,血是止住了,可是我却讷讷的站在原地,想着我怎会就流血了呢?后来薄青告诉我,说是起了邪念便会七窍流血,而我邪念不多,所以只有两窍流血。
“为何跑来这里?”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惊得我生生一颤,忙退了几步,“这——是哪里?”
他直视我,反问:“你要去哪里?”
我顿了顿,道:“青阳宫。”
他眼一怔,有些错愕,径直朝外走,语气淡淡:“跟着我。”
“啥?”我似懂非懂,却乖乖的跟了上去,一路上我问题颇多,待知道了他是我准夫君火羽后却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轻飘飘的飘在我前面,一身青衣在祥云上洋洋洒洒,我忽然想起那书本上说的飘飘欲仙的感觉,感情就是这么个回事。
到了青阳宫,有仙童出来迎接,这三皇子寿宴当真是气派得很,五彩的霞光绕着梁子,淡淡的仙雾铺满浅色琉璃砖瓦,像拢了层厚厚的水光。四方几排宽广的座椅上摆了许多好看的盘子,盘子里也就放着我最爱吃的仙果。
我跟在火羽身后四下张望,这华丽堂皇其乐融融的景气当真是很久没有见过了。
有神仙上来搭讪,所谓搭讪便是神仙之间互相问候,话话家常,然后攀来比去,我瘪瘪嘴,原来神仙也是这般势力跟风。
有几个神仙过来和火羽搭话,他倒是一副寡淡疏凉的摸样,对众神仙若即若离。
他们问起我时,火羽也毫不避讳,道出我的身份,从此,我再也不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妖,天宫里也多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准神妃。
此刻,眼前飘来一团明晃晃的光,待我看清时,心中一阵不爽,是师父!
他看见我时眼神微微有些变化,说是看见我,倒不如说是看见我站在火羽身边,还被他一一做介绍来得惊奇。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那时为何双眼发光,然后对我另眼相看。师父告诉我,火羽向来对人事疏离,不允任何人亲近。说到此我便懂了,为何周围的神仙都对我投来灼灼的光,原来我是受到了他的特殊待遇。
我偷偷从师父和火羽身边溜走,只因看到师父那装模作样文质彬彬的样子就一阵老火,最甚者是他虽装作不认识我,却频频绕了弯说我坏话。
拜师不慎啊!
“荪儿!”
一声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大喜,这声音我绝不会听错,是爹爹。
万般激动的转过头,我果然看着爹爹老泪众横的脸,不过委实有些夸张了点,我抱着爹爹时,他眼里最多只凝聚了小半颗泪光。
“少主!”昕凉站在爹爹的身后,刚刚见爹爹太过于激动,我竟没看见他身后的昕凉,于是双手一展欲扑过去给昕凉也来个熊抱,却被爹爹一把将我拉住,严肃起来:“你这样像什么话?”
“是啊是啊!”我有些不耐烦,但心中却是喜的,算起日子,已是有一年多没见过爹爹和昕凉了,再次睨向昕凉,却见他低着头站在爹爹身后。
青阳宫里太吵,而爹爹也不喜,我拉着爹爹找了个静处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数出来,讲到自己受了委屈时,还不忘没心没肺的挤出几滴眼泪,看得是爹爹心疼,昕凉含怒。
若是在下界,我若受了丁点委屈,昕凉定是第一个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但是现在,昕凉也知道规矩,虽嘴上轻轻说着:少主,您保重身子!但心底定是一片熊熊燃烧的怒火。
那日我讲了颇多,不好的,好的,待我讲到被那些神仙拦在殿外不允我进去时,爹爹一阵大怒,说什么也要找天帝讨个说法。
我一听,急了,忙拽着爹爹的手,拼命阻拦:“爹爹,我话还没说完的,后来我说自己是准神妃时,他们便让我进去了。”
爹爹狐疑看我,问:“真的?”
我点头,真的。
爹爹的怒火终于平息下去,而我额头的一滴汗珠也洋洋洒洒的滚了下来。
爹爹不喜欢那些神仙,说是装模作样,表里不一,因此有仙童为我们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地方,虽不喜神仙,但爹爹还是去向三皇子道喜,说是去振振威严。我却拉着昕凉坐在一棵树上聊起神仙的云尔。
爹爹回来时,眼中带着一抹怒意,我问起爹爹时,爹爹的眼中带着一丝烦躁,兴许是喝多了酒的原因,我让昕凉带爹爹回凤林山,临走时,爹爹带着几分酒意,煞是认真的道:“荪儿,要记住你是我幽篁的女儿,妖族的公主,所以即使在天宫也是有着千万人之上的地位,你头顶的那片天,爹爹给你撑着。”
爹爹走后,我想起他这一番义愤激昂的言辞,心里忽然就觉得舒坦,更是那句:你头顶的这片天,爹爹给你撑着。
一句话,闹得我想哭。
于是乎,天宫从此多了一只天不怕地不怕,得瑟潇洒的小妖。
很久很久的以后,发生了莫多的事,频频想起爹爹的那句话,心微微的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