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这就是我选择的路，即使再怎样辛苦也要走下去。
我抱着师父，他纯金的长袍上有如怒放着的红花，大朵大朵的触目惊心。
他说：“荪儿，你可会恨师父？”
我大抵是哭得厉害，抱着越发冰冷的师父，他的手就那样轻轻落在我哭花了的容颜上，又重重的垂下去。
师父说，有一种痛，即使是死也无法解脱。
那时我不懂，只是我懂了的时候，那种痛却令我肝肠寸断。
话说那时，我站在山崖边，一回头便看见了师父，他一身的金色长袍，头上如抹了油，在天光下猎猎的闪着寒冷的光。
师父手中的金杖狠狠往地上一跺，四周便起了狠戾的风，吹起我的衣袍和长发。
“荪儿，跟我回天界领罪，天帝会宽恕你。”他说，幽冷的眸中像是染着冷灰的色彩，竟冷得让我发抖。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星痕剑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摇头，“我已经没有了退路，不要逼我，师父，我不想与你为敌。”
师父的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他右脚踏出，一步步朝我靠近，“荪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天帝也祈求三界的安宁，所以，跟我回去。”
“不要！”我的脚已经落到悬崖边，似乎踩得空了，微微的一踉，我将星痕插入泥土，猛力的嘶吼：“妖族已在我手中败落，昕凉也死了，你们自以为的天道与慈悲却带走了我身边最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血洗天界，为同族报仇，为所有因我死去的人报仇。”
“荪儿！”师父的声音如雷震，他握着金杖的手狠狠的抖了抖，眼底带着丝愤怒，“为师教了你那么多，为何你不肯放下仇恨，为何要让仇恨将你送入末路，报了仇，那些死去的人会回来么，报了仇，你的心会得到平复么？”
我捂着心口拼命的摇头，那一声声质问如一双无形的手在我心上紧紧的一拧，我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师父一声长叹，像是那崖底呼啸而升幽冷的风，他凝重的眸盯着我，一转不转，“荪儿，你是我徒儿，莫非你的心思为师不懂么，为师是怕在最后你会背负着悔恨死去，没有谁想要杀戮，就算是迫不得已，他们的心中也会充满罪恶感，所以，为师不想你一个人默默背负着那样多的负担。”
我依然摇头，忽而胸口有一股气流上行下窜，痛苦难捱，师父说：“荪儿，为师是净魔神，自有办法除去你身上的魔性，为师不想那个天真纯洁的徒儿越走越远，跟为师回去。”
我的心滴下泪来，看着眸色澄澈，面带哀伤的师父，竟狠不下那颗心，若是昕凉还在，他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要是薄青在身边……算了，那个爱惹事的馍馍怎会容得下这么多人欺负我，他一定又如从前那般，大闹三界。
该怎么做？
我问着心底的自己，那时的我大抵是太过于疏忽，以至于那么多天神在我身边布下天罗地网都没有发觉。
“上神，多亏了你牵制住这个小妖。”
“不愧是净魔神，老朽彻底服了！”
“上神，这次抓获魔神有功，你一定会重拾天帝对你的信任。”
头脑里，不同的声音在那一刻排山倒海的倾入我头脑中，我落进天罗地网，不可置信的盯着师父，他的眸色先是微微一诧，继而，金袍一洒，飘然远去。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离开时的畅然与悠然自得。
他骗了我，和那些神仙合起来骗了我。
我被收在天罗地网中，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凝望着师父离开的方向，心底的泪就这样涌出了眼眶。
我被捆在了诛仙台，一千零一颗消魂钉将我钉得体无完肤，每一根消魂钉都像是一团火狠狠灼烧着我身体的每一寸的肌肤。
我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也不知道寂寞了多久，久得没有一个人来看我，久得当第一千零一颗消魂钉钉入我头颅，我才知道什么是彻底的绝望与悲伤。
最后一颗消魂钉是师父给的，他的指尖，那尖长的钉子就这样狠狠刺入了我的锁骨，我痛得浑身冷汗淋漓。
然后，他转身，步伐如来时那般，依然那么沉稳矫健。
我张口，吃力的问：“师父，要是最开始的时候，你便杀了我，该多好。”他的身子浑然一抖，手中金杖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祈求：“师父，我好累，不如你就这样杀了我，我体内的魔性一千零一根消魂钉怎该够？”不如就这样死在你手中，起码我不会反抗。
刹那间，他的身体如被触电般，竟有些踉跄，他快速的转过身，眼中竟闪烁着盈盈的光，他问：“荪儿，你都知道了？”
我吃力的点头，喉咙也愈发的痛，“没有谁被钉上一千零一根消魂钉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话，师父，你是想除去我体内的魔性么？可是……”我疲倦的看着他，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异样，“可是什么？”
我淡淡笑着，唇瓣一扯，干涸的唇角竟裂开来，“可是，我已经将最后一分魔性都炼化了，身为净魔神，莫非还察觉不出来么？”
“哐当！”一道金光抖了抖，师父手中的金杖从手中脱落，狠狠砸在地面，他浑身抖起来，“你说什么，荪儿？”他疾奔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肩膀，竟那样紧，紧得我眉头紧蹙，紧得我咬紧了牙关还那样一寸寸的疼，“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让为师……不让我帮你……”
“帮我？”我放肆的笑起来，“我还能不能信你，莫非我还要在你手上死上一次才知道恨么？”
不自发的，他的手一寸寸松开，舌头打颤，“荪儿！”师父语不成声，浑身跟着抖得厉害，微凉的指尖最后落在我额头，半响，他眼中闪过一份无比决断的光，“我曾告诉你，这就是你的结局，可是为师却不想你就这样走到了终点。”
额头，一股沁凉的感觉在大脑里延伸，似乎进入了骨血，那种炽热的痛竟似在慢慢的消退着。
“为师一直都想要再见到那个天真，自以为有点小聪明，爱闹爱玩，喜欢惹事的小丫头。”
恍然间，我吃力的睁大了眼，师父眼中那一片冷漠的光竟变得柔和了，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含笑的眉眼中却多了一种我看不透的悲哀，他说：“为师是那样的想要将你留在身边，明知你的身体里残留着神器星痕的影子，可是，为师还是想要一直留着你。”
师父忽然低低的咳嗽起来，我眼底怔了，他苍白的脸上竟逐渐的干涸起来。
“荪儿，有句话，师父一直想对你说。”
他的手从我的额头无力的滑下来，落在我的脸上，竟是那样的冰，他说：“荪儿，对不起。”
我猛然间瞪大的眼露出无比的恐慌，师父的眼神仿似又回到了那些无忧的岁月里。
“荪儿啊，为师不是教过你要尊师重道么，你怎么可以对卜彧那样的不尊重呢？”
我歪头问：“师父，何为尊重？”
师父慢悠悠道：“就算是输，也要让他输得有头有脸。”
我似懂非懂，憨笑着点了点头。
“荪儿，为师说过了不要在树上嗑瓜子，尤其不要磕到师父的头上。”
我天真的眨眨眼，问他：“为什么？”
薄青那厮却抢过话，晃悠悠的道：“小草，你不知道和尚的光头是可以长出瓜子藤来的么？”
然后，一声暴怒，神皇庙里掀翻了天。
那时的岁月多么的闲暇，多么的开心。
然而，到了这时，我却只能泪眼婆娑的看着痛苦悲伤的师父的脸。
他说：“荪儿，好好的活下去……”
霎时，我的心竟似被千刀万剐，“师父——”我仰天嘶吼，疯了般的挣脱着消魂钉的束缚，奇迹般的，一千零一颗消魂钉竟被一股奇异的力量一根根从我体内的退出来。
“荪儿，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即使什么都失去了，也不要后悔，师父不想在最后一刻看到疯了的徒儿……我的徒儿那么乖……”
“不……”我的喉咙在战栗，浑身绝望的挣扎着，誓是挣开最后的束缚，就算是师父几次伤我，可是我却见不得他这样痛苦。
“净魔神，你竟敢……竟敢私自解开魔神的束缚！”一声大喝自天穹响起，我抬头，泪水依旧大颗大颗的滑下，他说：“枉费我念在旧情上，十年前用天罗地网帮了你一把，骗了众神帮你重拾天帝的信任，没想到，师徒就是师徒，你不配为神，今日我就将你的神笈除去，让你生生世世为奴为仆，受尽人士之苦。”
一道光迅速的朝着我们驶来，当我将最后一颗消魂钉逼出体外时，还来不及阻挡那一道光所爆发出的能量。
“小心！”师父周身忽然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那道光就如太阳发出的光芒，将那神仙的法术散了。
那一瞬，我终是从诛仙台挣脱下来，抱着师父冰冷的身体退了十丈，“师父，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你还要骗我？”分明是什么都为我想，却又让我恨他。
师父说，他是神，除了死，他想不出用什么法子来解救我。
师父还说，他是真的疼我，才会欺骗我，即使是死，也要死得有所值，为了我，他不后悔，因为，我是他唯一也最疼爱的徒儿。
“师父！师父！”我一遍一遍的嘶喊着师父，除了这样喊着他，我想不出还可以用什么方法来证明我对师父的感情，我是那样的不想失去师父，即使是他一次次伤我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恨他一丝。
师父躺在我怀中，金袍上是大朵大朵的红花，那样的触目惊心，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荪儿，你可会恨师父？”他的手垂下去，眼中悲哀不舍的光也在那一刻变得死灰。
我狠狠摇着师父冰冷的身体，痛苦得泣不成声：“师父，你不能死，不能死，你死了，荪儿就恨你，恨你一辈子，不！恨你几辈子，生生世世都恨你，做鬼也恨你……”
师父怎么可能死，那个为老不尊连天帝都给他几分薄面的师父怎么可能死？
是骗我的，对么？
师父，你又骗我，又骗我！
泪珠大颗大颗的从我眼中滚落，师父的身体竟在我怀中失去了最后的重量，我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就像是浑身被泡在了冰窖，那么冷，冷得令我窒息。
空中恍然间出现了一片光，金色的，一点点的，就这样从我手中一点点消散。
怀中的师父除了他手上的一串佛珠，竟什么也不剩下。
遥远的空中，一连窜的木鱼声悠悠在我耳畔响起，那是师父敲响的木鱼声，我手持佛珠，满脸泪痕的望着远方的天空，然而这一刻，敲响木鱼的却不是师父，而是卜彧。
师父曾经对卜彧说过，若是有一天他都不在了，那么木鱼声这样博大精深的文化唯有卜彧延续下去。
那时的我只是看着横眉倒竖的卜彧偷偷的笑。
“老家伙，打赌输给了你，没想到你不在了我还要延续你那自以为博大精深的木鱼。”顿了顿，卜彧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念：“放心吧，老家伙，你想要守护的，我会用生命替你一一守好。”
只那一瞬，木鱼声如同千军万马般响彻了整个天界，震得我头痛欲裂。
那一瞬，我听见耳畔静静响起一个声音，他说：“荪儿，你师父疼了你一辈子，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耳畔边，是莫名熟悉的感觉，身体竟僵直得无法动弹，只觉手臂上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我便不由自主跟着在云端穿梭起来。
惶然间，我看见了卜彧凝重而决绝远去的脸，也看见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容颜，他满面坚定，犹若磐石。
竟是他，竟然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