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浑浑噩噩,闪过无数的画面,有欢喜的,有忧伤的,有惊恐的。挣扎着要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幽玖容靠着窗立着,窗外花开得正艳,三两支斜插了进来。他只手一折,细长的眼满是把玩的笑意。他向苏衣望去,安静不似平时般漫不经心,略苍白的脸将她本就柔美的轮廓变得更加轻柔。他的视线不小心移到了那小小的淡粉色的唇上,良久,将手中的花捏碎,松手,洒在了窗下。
“恩?”苏衣蹙着眉头,双手支撑着身子半坐着,使劲晃晃自己昏沉的脑袋,再使劲敲打视野才开始清晰。揉了揉眼睛,见得身下的是一张整洁华丽的床,眼前一间装饰华贵的房,幽玖容就在房中窗边,清醒过来回想到之前的事情:“这是哪?”
幽玖容闻声才从窗外将视线投过来,保持一贯的妖魅笑容:“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哪不都一样么。”方揉着发酸的手臂披散着长发下床的苏衣走到桌边准备给自己喝一杯醒神茶的手一颤,拿着茶壶硬生生倒满了一杯茶,才道:“那我可有得罪你之处?”
“没有,可我却有冒犯之处……”他闲适的往椅子上一靠,抬起头话中有话的说道。
“难道你是见着我起了色心兽性大发一时情难自己做了什么后悔莫及之事,那你的眼光还真是对小女子我十分抬举,令小女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苏衣一口溜把话说完,还特地带着挑衅地瞥了他一眼。
“哈哈,你真幽默。其实我只是想说昨夜我忘记帮你将伤口清理干净了。”幽玖容笑得异常开心,见得素衣有些气急的白了他一眼,“莫非你是觉得可惜了不成,恩?”
“下流。”
“若我果真下流,怕昨夜你已经成为我的人了,哈哈。”
“折煞我这小女子,堂堂蝶谷的三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切莫拿我这姿色平平的女子污了你的眼。”苏衣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出来已经有段时日了,家中情况也不知怎样了,奶奶怕是要将她唠叨一番了。此刻也不是和幽玖容贫嘴的时候,既然一无所获也该打道回府了。她想了想,这,应该是在之前玖府吧。
“这是宫殿内沁心阁。”幽玖容似乎听到她在心里想什么一般神奇做出了回答。这,这,这,她怎么就跑到蝶谷的宫殿内来了。这堂而皇之出去也忒丢人了些,可偷偷摸摸出去又得招了个擅闯入宫的罪名,这幽玖容真真是个煞星,存心为难她。“你先梳洗打扮好了,我之后再送你出去。”
苏衣又白了他一眼,才拿过梳子随意的给自己纨了一个简单的发式,一边弄着一边没好气的说:“托你的福,我又浪费时辰在这。”
“我也很委屈,整整一夜占着我的床让我无处休息的人从醒起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他摇着扇子故作委屈,“我见你伤着并不重,怎么就那么能睡。”
苏衣手顿了顿:“没什么,从十年前我就开始有嗜睡这个坏习惯,只是感觉最近越发频繁罢了,好了,我现在弄好了,你快点将我送出这个鬼地方。”
幽玖容刚起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禀公子,王有事召见。”苏衣望了他一眼,叹口气,看来她还是得悄悄溜出去了,却只听得幽玖容沉默了一会,幽幽道了句: “清泉,替我将苏姑娘送到与烟涯交界处的幻破门处。”
“是!”门开了,幽玖容随意一笑,看着望向自己的那个叫清泉的陌生男子,苏衣感觉有种似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尴尬,她咳了咳:“谢谢……”便跟着那男子先走了一步,身后的幽玖容看了她一眼方往另一边小路走去。
走出了沁心阁没几步,就见着前面不远处几个丫鬟拥着一个艳丽的女子走上前来,清泉赶紧走上前一步挡住了苏衣,那女子已经走到跟前,瞥了一眼清泉后满脸迷惑的望向苏衣。
“秦小姐。”苏衣只是礼貌性的向她点了个头,秦枚看了苏衣一眼疑惑:“她是?”
“回小姐的话,她是公子的客人。”
“哦,客人?这客人身份可真贵重,能轻易进得了沁心阁……又朝苏衣望去,眼里全是敌意,苏衣被盯得紧也全然不在意,反正她也没得罪这个女子,没必要唯唯诺诺。
“在下只是奉命将苏姑娘安然送到幻破门处。”他将安然二字咬得很清楚,怕是除了什么意外一般。
“呵呵,那好,公子之命定是要好好遵从的,那公子怎么不亲自送呢?”
“公子正巧被王召见去了正殿。”
“这样,那你可得盯紧了点不要出了差什么错。”她看着苏衣的脸,再见那一身素衣嘴角发出不屑的哏声后带着身后的几个丫鬟走开了。待她们走后,苏衣才继续跟着清泉一路走了出去,直到宫殿外,找了轿子便坐了上去。
“苏姑娘刚才真是令在下佩服。”
“啊?”
“那种场合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一般女子怕是早就受不了了。”
“只不过是过客罢了,无关痛痒何必在意。”
“她是吾王为三公子候选的妃子。”难怪那么目中无人,原来是即将成为王姬的人。
“真是恭喜她了。”清泉似乎愣了一下,似乎压根没想到得到这般回答。
“怎么了吗?”
“没,在下只是想,公子从未让别的女子进入到沁心阁,如今苏姑娘是第一个。”
“恩,真是折煞我了。待你回去,一定要替我多向你家公子致以谢意。”
“……”一路无话,到了幻破门。清泉看向她欲言又止,最终知道了一句“姑娘多加小心”便转头驾着马车走掉了。
一路颠簸,昏昏沉沉睡了好久才发现马车停稳了,车夫掀起帘子道:“姑娘,到了。”付了钱下了车苏衣便直接飞身进了苏家小宅,远远就见着小南小北兴奋跑过来:“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小南小北担心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敲门让我们去接你。”
苏衣心想要是敲门估计你们也是以为是柳上艳来闹了置之不理的吧。
“姑娘,你不在的这段时日,那柳上艳还是隔三岔五的来闹,也真是够折腾的。”苏衣轻笑,果然是,也真亏得了她那么有恒心。
“姑娘,老太太可是担心得紧啊。”
苏衣抬起眼皮问:“奶奶人呢?”
“应该是在池边喂鱼吧。”
“恩我过去看看,你们也别跟着我了,忙自个儿的去。”
“行行,那我们先去烧火给姑娘烧个热水沐浴。”说罢嬉笑着走开了,苏衣瞧着自己一副脏兮兮的模样,随意拍了拍便朝后院的池子走去。奶奶背影日渐单薄,她心里一阵内疚,少不了让奶奶担忧。老太太一见了苏衣激动的抓着她的手不放开,颤抖着身子苏苏啊,苏苏的喊着。良久才停下来,老太太哀叹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叮嘱着苏衣不要掺和外面的是是非非,平平静静过日子变好了。
“奶奶我最近感觉得到自己快要离开了……”
“奶奶!”
“苏苏,你别不信,老人对自己的离开是看得很清楚的。奶奶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陪着你看着你嫁个好人家幸福过一辈子。我负了对你父母的嘱托。”
老太太抹着眼泪,就那样握着苏衣的手不再说话,苏衣也任由着奶奶那样静静陪着她。意外来的总是异常的快,原本只当是笑话的苏衣却在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去叫奶奶吃饭时见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奶奶,她有点难以呼吸,想着十年来奶奶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想着自己才接奶奶来享福没多久的时间,想着很多很多…….抚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泪才终于掉了下去,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流泪,为了这个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个也离开了她的亲人。
苏衣并没有弄什么隆重的葬礼,只是简简单单守在奶奶身边守了三天不眠不休,平时一向嗜睡的她却坚持了三天没有入睡。那天来参加葬礼的只有念影,辛梓和凌寻,白璃,倪若凡,场上很安静,安静得送走奶奶。人死不能复生,奶奶是安详的离去的,她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第一夜她守在了奶奶身边,第二夜小南小北来劝她也不听,继续守着,就在第三天苏衣还要继续守着奶奶的尸体的时候,白璃来找到了她,陪着她守了一天一夜,一宿没合上眼,也没有说一句话,苏衣终于受不了了:“白璃你是要干嘛?陪着我在这好玩么。”
“你才知道这不好玩么?”他淡淡的说道。
苏衣哑口。
“让其他人看着你三天在这守着不眠不休你觉得好玩么。”语气清淡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却满满的都打在她心头,她想,她还是任性了些。总以为自己看过了沧海桑田,以为自己似乎最懂人情世故的,到头来才知道自己那么无知。苏衣叹叹气,没有再与白璃说什么就回自己的房间了。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一早起来打开房门就见了白璃站在门外,浅笑着:“醒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苏衣纳闷着便一路跟着他往人烟越来越稀少的地方去了,来到一座山底,她终于按捺不住了:“白璃,你这是把我带到哪去?”
“履行我的承诺。”
“啊?”
“你可还记得繁华灯节那晚?”苏衣恍然大悟,原来是那晚他说的一个很好的适合赏灯的地方。这些日子忙得连这个都忘记了。她一脸腻笑:“哦~哈哈,那你赶紧带我去。”白璃见她露出了笑脸,浅笑,接着带着她往山上走去。
毕竟是到了三月之初,桃花盛开,人间芳菲月,山崖边延伸过去一片都是桃林。桃树上的桃花冒出了一点点花蕊,透着春意。桃林深处是一件简陋的茅草屋,那屋子虽然简陋可是并不破旧,看来也是刚建不久,苏衣在里面黄了一圈,摆设很是简单,几张小巧的木凳,一张不大的饭桌,一张木床,还有一个炉灶。她又走出茅屋,后面还有一个蓄水池,还有这半水池的水,应是下雨的时候蓄着,上面还飘零这几瓣冬天遗留下的枯黄落叶。这就是恨见涯,跟苏衣想象的雾气缭绕一级巍峨险峻相差甚远,可是却比之于更加美了,美得有意境,有人气,苏衣如是想。走到山崖边,落城的全貌尽收眼底,像一朵睡莲,静静躺在池塘中,别样的美。
“这里是你弄的?”苏衣不禁感叹道。
“恩。是我按那友人的想法弄的。”拜白璃的声音突然变的柔柔的,眼里也是无限柔情,带着宠溺,看得苏衣仿佛快要沉溺其中,可她忽然间觉得微微的失落,那眼神并不是因着她,而是另一个人的。然而她又一恼:她到底在乱想些什么。
“要是在这里安家也真是不错的选择呢。”苏衣约莫是把这里都大概看了一遍后,琢磨道,“就这样了,今晚我打算在这住一宿。”
“那我呢。”
“你……夜里就替我守着门吧。”
“总有一种我占了挺大便宜的感觉。”
“恩,那不是你的错觉。”菜是他们一起去摘回来的野菜,白璃还在山底下的一个池子里捞了一条鲜活鲜活的鱼,丢到了木盆子里养着。要开始动手做饭菜的时候,只见苏衣一本正经的捞起袖子,就要上前,白璃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来做?”
“是啊,怎么了?”
“……没。”
“恩,没你就淘米洗菜吧。”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白璃又不确定地看了看她,才笑着去打了水将米洗好倒进锅里焖了。然后另一个锅里,苏衣将洗好的菜直接一抓丢了进去,白璃瞅了两眼:“要不要先放了油。”
“没事的吧。”苏衣看了眼摆在炉灶上的几样东西随手就抓起了一样东西往里面倒,怡然自得的用木铲子铲了起来。捣鼓了一番,白璃已经不忍心直视那道菜,只好转移注意力去宰鱼。正要开始动手,只听见苏衣一声呵斥:“停,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对待鱼。”白璃放下刀子,有点哭笑不得,咳了咳道:“那么大人,请问是要放生了这条鱼吗?”
“不是,不要先宰了人家然后又拿来做菜,直接放在锅里死得干脆点。”
“……”
于是乎,当那条鱼被丢进了锅里活蹦乱跳了数次蹦跶跳出了锅里然后又弄到水里洗干净,再送回到锅里继续煮的时候,白璃想,那条鱼该是比千刀万剐还难受了罢。看着一脸心疼的苏衣的模样,白璃只有忍住没有说话。忙活了几个时辰,才把所谓的晚饭弄好了,看着桌子上那一桌颜色各异的菜,白璃手中的筷子犹疑了几番,着实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怎么了,不知道该先吃哪样吗,恩,没事,你不用着急,哪样你都可以尝尝的。捏,先吃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一桌的菜几乎每样都被苏衣夹了一口到碗里,白璃一向风轻云淡的笑终于有点把持不住了,脸有点僵硬的扯出一丝笑容:“好,你的菜我定是十分喜欢的。”
“至今还没人吃过我做的菜,你是最幸运的。”苏衣笑道。
“恩。”他大概是第二次要面对同样的手艺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碗中的菜吃了几口,直到苏衣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吃的时候,他才终于得以解脱。
“呸,呸,这是什么味。难道这种野菜都是这个味的吗。”苏衣将口中的菜吐出来,抱怨道。
“恩,也许这些菜本身都是这个味的……”
“那怎么办?”
“没事,我再弄一顿吧。”
“那劳烦你了,我下次再弄吧。”
“不用,下次也让我来吧。”
“没关系吗?”
“没关系,求之不得。”
然后,就以重新去摘菜做饭做菜结束。吃完之后,苏衣还兴致勃勃的问了他一句“白璃,这菜跟我之前摘得有什么不一样,真好吃,你告诉我,我下次弄点回去做给小南她们吃。”
“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因为你的厨艺真的是菜的天敌。”
“……”
晚上,苏衣没有看到烟花,只看到了落城的万家灯火,可是已经让她惊艳了一番。然而当她转身要回小木屋的时候,发现之前的一片桃林上零零星星点缀着一点点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每朵桃花的小眼睛眨啊眨。白璃站在其中,就那样浅笑着望着她。
“你是怎么弄的……”她惊叹。
“每朵桃花上面都撒了一种香味,能吸引这里的萤火虫跑到那去。”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成群成群的萤火虫散开来,点点星星布满了夜幕,如同坠落下来的星星。那一夜,苏衣忘记了所有烦恼忧愁酣然入睡。白璃在门外,守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