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李时珍抑制不住地窃喜,她想说,难道,难道陈可汗真的是假结婚实则心中藏匿着无数苦衷隐忍不发独自承受?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幻灭了。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张菡说,“如果你俩当真有缘,汗儿若提出离婚,我也是同意的。”
所以——
“他真的结婚了?”她颓然跌靠在椅背上。
***
过度悲伤,便给了她舍下同事匆匆逃走的理由。从图书馆出来,望着湛蓝色苍穹,她眼睛一黑,若不是扶上了路旁的大树,她早已跌坐在马路上。她从前十分讨厌天空,直到如今,对浩瀚的苍穹也说不上喜爱。每每仰望,心中一阵无奈感油然而生。
波谲云诡,人在当世,无奈常有之。
一个月前陈可汗结婚的时候,她伤心,却并没有绝望,原是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坚信着他定不负她,那样地笃定,那样决然,她信赖他,于是不肯相信他会选择伤害她。
那么,现在,她要怎么办呢?
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只是,终于还是到了这步田地,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认清现实,接受伤害。
而她甚是了解自己,即使陈可汗为了她而离婚,姑且这般做梦,她也会断然拒绝的。这并非善良,并非软弱,更非圣洁,她想要的,只是无愧于心罢了。
她走在树影中,一片暗灰将她包裹,一如她此刻的情绪。她裹紧大衣快步走着,高跟鞋的铛铛声引来一阵侧目。
她讶然。
她对校园的环境仍旧颇为熟悉,她觉得自己完全能够隐形于下课的人潮中,直到此刻,她方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跟校园格格不入了。
是她反应慢,还是一切改变地太快了?
欢快的铃声赶走了忧伤。她不想接电话,挣扎良久后,看了眼屏幕,飞快地接起电话。
“好消息。”岑溪呜呜噜噜地道,听得出她正在兴奋地吃东西,那东西脆生生,声音愉悦。
“说来听听,我正需要一个好消息。”
“我一个师弟的姐姐在民政局工作。”
“然后呢……”她忽然停下不动了,不是她不想动……她抬了抬腿,发现双腿麻木僵硬,动不了了。
“他托她姐姐查了查,说,没有陈可汗和李思思诗的登记信息。”听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你猜对了,珍珍,他没有结婚。”
“哦,”她挪了挪双腿,竟然能动了,她实在不知这副躯体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总之是丝毫不听她的,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我给你带了三块蛋糕,在图书馆三楼的期刊室的邵老师那里,真庆幸,三年了,她竟然还记得我。”
“珍珍……”岑溪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觉得珍珍的反应太寡淡了些。
“记得吃,味道不错。”
***
回到公司,先去徐超人处汇报进展情况。其实,恐怕这一切都在徐总的掌控之中,她汇报与否实际无关大碍。但她觉得有些话想要问他。
她叩门,并不答应。再叩,再叩。她已经不敢擅闯这扇门了,恭恭敬敬在门外等了五分钟,正欲离去,一回身看见徐超人一袭淡蓝色衬衫右臂上搭着西装迎面而来。
“回来了?”看见她,他稍稍停顿了脚步,接着拧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
“协议签好了,一周内去取书就好。”她答道。
“那很好。”徐超人解开袖扣,一身轻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淡淡地瞧着她,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说,“若是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李时珍挪了挪身子,坐到他的正对面,目光与他对峙,她浅浅一笑,说:“没有什么好奇的吗?”
“我应该好奇吗?”徐超人挑一挑眉。
“应该得很。”
“噢?”脸上是轻挑的笑。
“你是因为要让我见他母亲一面才派我去的吧。”
徐超人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也许是。”
“你想知道结果。”她断定。
他没有开口,眼睛里盛着笑,仿佛她愿意说他则听,不愿意说他也绝不会请求。
“她告诉我陈可汗已经结婚了。”
“嗯。”徐超人点点头。
“她说如果他愿意离婚,她也支持。”
“嗯。”仍是点头。
“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何当初陈可汗要娶李思思诗?”
“他有非娶她不可的理由。”他这次倒回答地很快。
“愿闻其详。”
他斟酌片刻,颦眉,又舒展,再颦,再舒展开来,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开口道:“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再加上,那小子也没明令禁止不许我告诉你……所以珍珍,算你走运。”
李时珍用一句话对听到的这个故事进行总结,即是:狗血剧总是产生于现实,却并不见得高于现实。也就是说,现实总是更狗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揭晓。很快大结局。
☆、俗套剧情2
作者有话要说: 阿诗的身世解开;可能有些仓促,先这样写着。
下一更24之后。晚安。
徐超人说了三个小时,连李时珍都觉得口干舌燥了。
其实,这个故事,口述起来只需要三分钟,趁着徐超人终于按捺不住拉着她在楼下咖啡厅点饮料时,她将这个故事稍稍梳理。
如下:
***
陈可汗的母亲张菡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张函,李思思诗是她的女儿。阿诗并非张函的亲生女,她是张函丈夫前妻所生,自打他前妻过世后一直跟在张函身边,而张函的丈夫在两年前得了精神病,失去了独立生活能力,住进了疗养院,于是她便成了阿诗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阿诗10岁那年,她的母亲张函作为非盈利组织的一员去朝鲜给白内障患者做手术,不幸遇难,于是她唯一的女儿便交给了张菡,临死前,她请求姐姐好好照顾阿诗,张菡于是答应妹妹,阿诗想要的生活,只要她能够提供,她定会给予。偏偏,阿诗想要的是她的儿子陈可汗。
这没什么不可以,只要阿诗想要。
阿诗12岁生日的时候,张菡听到了她偷偷许的愿望:嫁给可汗哥哥,做他的夫人。于是,她开始栽培阿诗,成为自己儿子的妻子。
阿诗按照张菡的意志长大,按照她的喜好成长,她也便将阿诗作为唯一的儿媳妇人选。
阿诗15岁,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她对陈可汗的爱更加粘稠,甚至有些病态。张菡十分担忧,于是,15岁生日刚过,她便被送去了英国的贵族中学,她被告知一切都为了成为可汗的夫人。
阿诗在英国呆了四年,从高中到大学。期间,她的心上人曾经去英国留学,却因相隔过远和沉重的课业压力而聚少离多。
她背井离乡,忍受着常人不能忍受的孤独,又因为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更添了几分凄凉,对可汗的思念日增,于是终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在英国的第四年,她因为抑郁症从大学里休学,张菡将她接到身边照顾了一年,她的狂躁和抑郁却不见减少,只好将她送到澳洲的疗养院修养。
一年之后,她才被允许外出,病情渐渐好转,终于能笑了。
她其实是个颇具才情的孩子,然而执念太深,于是生生地将自己栓死在了小时候的梦境中,将嫁给可汗作为人生唯一所求。
阿诗精神不错,在澳洲申请了研究生打算继续读书,恰逢张菡跟随国内使团去了澳洲,便常伴她左右。
彼时陈可汗已经回国,筹备开公司。阿诗想要回国,在他最艰难的时刻陪伴他左右,然而张菡不准,害怕可汗刺激到她,使她再次精神失常。
终于,八年后,她的病情十分稳定,已经能如常人般控制自己的情绪。张菡也终于允许她回国见他。
没想到,刚回来便得知他有了爱人的消息。他并非不知道她的情愫,他也并非对她没有情谊,只是,相隔太久,加之有别的女人进入他的生命,她跟他,便千山万水相隔了。
接着,毫无疑问,旧病发作。
为了她,他别无选择。
为了母亲,他也别无选择。
尽管,这一切违背了他父亲的意志。
尽管,这一切如一把刀深深扎进了他爱的女人的心中。
***
“我希望你能给他一些时间,”徐超人道,“这一切由不得他。”
李时珍微微点头,仿佛仍然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她恍惚觉得做了个梦,她望见15岁的阿诗抱着双腿、眼神空洞地坐在阁楼上的小床上,手握铅笔一遍一遍写着陈可汗的名字;她望见阿诗绝望地躺在疗养院里,时刻等待着他的一通电话;她望见阿诗两行清泪留下,想到他已经爱上别人时的无望……
她并非圣人,却过于善良。
她想见陈可汗,想了想,却作罢。即使见了,能怎么办呢。即使见了,能有什么改变呢。
这种情况下,倘若陈可汗要跟阿诗离婚,她会觉得他未免太薄情寡义了。
***
在纠结中,周末如约而至。
李时珍坐上最早的班车,她手中提着连夜熬出来的鸡汤,这是她第六次熬鸡汤,味道嘛,她自认为还是不错的:尽管稍嫌寡淡,入喉后,后味却悠长。下车后,她迫不及待地走上那段通向医院的土路,一方面,她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一号菠菜水手的赞美,另一方面,她对他的女儿十分好奇。
“老远就听到你在哼歌。”李时珍推开病房门,菠菜水手立即说道,他今日心情甚好,竟然坐在轮椅上笑呵呵地看着她。
“天气不错!”她扬起手中的饭盒,说:“尝尝这次的汤,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菠菜水手尽管有所抱怨,却转动轮椅相当配合地端坐在餐桌前,李时珍给他系上围巾后,亲昵地为他抚平头顶上的乱发。
他喝了一小口,忍不住道:“还真不错,就是有点寡淡,不过,我是清淡口味。”
李时珍宠溺地看着他喝了一勺又一勺,汤快要见底时,他大大方方打了个饱嗝。
李时珍一边收拾残羹,一边问:“你女儿还没来吗?”
“快到了吧。”他亦不确定地说。
李时珍到一楼洗碗加消毒,她很快洗完,瞥了眼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芍药,动了坏心思,她偷偷潜入花丛,摘了两朵又大又艳的芍药揣进兜里,她犹记得菠菜水手喜欢艳丽的大花,她能够体谅,一个人久在病榻难免会怀念生命的绚丽。
她轻轻地哼着歌上楼,饭盒在她手上荡来荡去,远远望去,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采蘑菇的姑娘。
“每次听到你唱歌,我的心情都很好。”菠菜水手接过饭盒,用毛巾擦干,放回原处,可见他是个做事极其严谨认真之人。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李时珍浅浅一笑。
菠菜水手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忽然动情问道,“如果谁能娶到你,真是莫大的福分。”
李时珍一张脸羞红。
“想过结婚吗,珍珍?”
“结婚……”她一愣,怎么会没想过,甚至,她差一点就嫁作他人妇了,“结婚……也是好的。”她低头声音低低地说。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就有这么一个人,”菠菜水手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愿意娶你,你愿意试一试吗?”
她绯红的脸刷地变白,她听出了他弦外之音,难道……难道……他竟然想要娶她吗?这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即使她对他的感情模糊难辨,但她已经有了爱人,即使她不能得到一个婚姻,但婚姻这件事却断然不能跟别人了。
“我觉得……我跟你,还是保持菠菜水手和珍珍的关系吧……”她低低地说。
“你和我?”菠菜水手爽朗地笑出来,他笑了一阵子,笑得眼睛都亮晶晶的,“你和我?!我这个糟老头都能当你爸爸了,我可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您是……”李时珍一时尴尬地涨红了脸。
“我有一个儿子,想介绍给你。”
“儿子?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女儿吗?”她惊讶道。
“我跟他的关系……”他吸了口气,“有时候我不愿承认他是我儿子,当然,他也不愿承认我这个老子。”他无奈地笑了笑。
难道这就是……相亲……
“若你觉得好,我们就见见吧。”李时珍顺从答道,她信赖他,只要他说的话,她都愿意去考虑。
“你一定会喜欢他。”菠菜水手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下周你们见个面可好?时间你来定,定好告诉我。”
“好。”李时珍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原本她要坐下来陪菠菜水手聊天直到傍晚,然而,在她心不在焉地打碎了一个花瓶,一个水壶和一个杯子后,她被菠菜水手撵出了疗养院。
“你再待下去恐怕我的病房都能被你拆了。”
“对不起。”她极其抱歉。
“明天带鸡汤,就当补偿啦。”菠菜水手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明天给你带一大壶,你一定要喝完。”
菠菜水手点点头,笑着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
李时珍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而后心不在焉地穿过一片草地漫步踱出疗养院。走到门口时,她险些被一辆白色的车撞到,她惊诧抬头,仿佛透过车窗望见了陈可思红润的脸。
在返程的路上,李时珍忽然记起,她错过了见他的女儿!
☆、风云突起1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有两更,实在对不住各位看官,原谅我吧……看在我努力码字的份儿上……
***
一夜无梦。
李时珍想,再也没有比这晚更安详的睡眠。
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在想两个问题,到底,她想要怎样的人生,到底,她想要成为哪一种人。
晨起,对着窗户喝一杯热茶,睥睨着窗外的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车,她只觉得一阵欣慰和心安,所幸她爱的人是善良的人,她爱的人尽管懦弱却是个好人。
鸡汤在砂锅里翻腾着,小屋里溢满淡淡的香味,一个多月来,她的厨艺精进,鸡汤做地越发好了。
十点一刻,她盛好鸡汤,望了眼窗外,车还在,心中顿喜,换好衣服下楼。
李时珍特特地只喝了浓茶,没吃早餐,为的是到真心蛋糕店溜儿上一圈,跟陈可汗来个偶遇。
然而,待她撩起头发,顾盼生辉,做作无比地走出小区门口时,蓦然发现,那辆车俨然开走了。
李时珍愣了半晌,抬头看了眼阴霾的天空,又怔了怔,才往真心蛋糕店走去。
伶俐小姑娘显然认出了她,热情地迎上来,一口气叫了三声大姐……
李时珍勉强笑上一笑,要了一个三明治,又点了一杯热饮,木木然地出了蛋糕店。环顾四周,的确,那辆车,不在。
辗转换了几种交通工具,终于在正午抵达休养院。李时珍上楼,正要推门进入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她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下,想,有人来拜访他了呵,会是谁呢?难不成……是他女儿?
思绪至此,她忽然想到昨日离开此地时的惊鸿一瞥,她看得不甚真切,却微微觉得跟陈可思有几分相像,难道……
李时珍开启狗耳朵模式。
稀稀落落的话语落入耳中,她听出是个低沉的男声。心沉了下来。她很清晰地记得,她熟悉这把声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是我,珍珍。”
门很快开了,那张熟悉的脸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珍珍,好久不见。”那张脸依然郑重严肃,却因为见了她而挤出一个盈盈润润的笑。
李时珍放下鸡汤,钻进那人伸开的双臂里,她轻轻趴在他肩上,叫道:“好久不见,菠菜水手。”
自然,这位是菠菜水手一号。
见到他俩如此这般,病床上的那位不由得轻咳两声,摸着头顶上稀稀落落的白发,似有所指地说:“恐怕这称呼要变一变了。”
李局长笑上一笑,低头更加亲昵地对李时珍说:“有些人恐怕吃醋了。”
“换个什么称呼?”李时珍冲李局长挤眉弄眼。
“我是货真价实的菠菜水手,”病床上那位抢白道,“那个人,最多算是我生病期间的代笔者,他可不叫菠菜水手,”说罢仿佛不过瘾似的,对着李局长,道:“老李啊,你说你是喜欢吃菠菜还是梦想当水手啊?”
李局长忍俊不禁,道:“你还别说,我两个都中。”
说毕,屋子里荡漾着阵阵爽朗的笑。
李时珍一边倒着鸡汤,一边望着那两任菠菜水手的两鬓白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为他们精彩的人生而折服还是为年华逝去而哀伤。
鸡汤得到了菠菜水手的夸赞,一如既往。现如今,李时珍常常得到他的夸赞,于是,她渐渐觉得稀松平常,便也不再每回巴巴地看他品尝第一口然后忧心忡忡地等待他的评判了。
自然,这引起了菠菜水手的高度不满。
他指挥李时珍盛一碗给李局长,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口我觉得味道不错,越喝怎么越苦呢?”
“怎么会呢?”李时珍正欲舀一勺放在嘴里,顷刻间,勺子却被夺了,塞入李局长的手中。李局长目光如炬,笑意深邃,他望了望病床上那老头子,舀了一勺,慢慢放入口中,慢慢吞咽,那动作之慢,李时珍恍如在蒸笼上整整蒸了七七四十九天一般。
待他终于放下勺子,凝眉对着病床上那人,道:“我喝着没问题,是你的嘴苦吧?”
“噢?”菠菜水手接过勺子,“我再尝尝。”说罢喝上一大口,咂了咂嘴,道:“还真是……噢,我忘了,方才刚喝过中药,怪不得苦呢!抱歉抱歉,珍珍!”他笑着打起哈哈,李时珍顿时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与菠菜水手在一起,时光总是特别甜蜜,自然,也特别得快,尤其是跟两位幽默诙谐的不老顽童在一起,李时珍觉得照这般频率笑下去,她的鱼尾纹和法令纹非得呈指数增长不可。
日落之前,李时珍忽然想起昨日没见成他的女儿,深感遗憾,便道:“今天她会来吗?昨天你突然跟我提结婚的事儿,我一害羞、一矜持就跑了,也没见成她……”
害羞和矜持……
听毕,李局长只觉得两耳发鸣,他干咳两声,却没博得任何注意。
“今天不来了,她要出趟远门,走之前特意来看看我,待她回来你们再见吧,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见的。”菠菜水手望了望窗外阳光下的草地,风起,草晃动,风停,草不止。
李时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温温柔柔地说:“我跟她一定会见的。”
菠菜水手反握住珍珍的手,问道:“下周几有时间,我儿子在,你们见个面吧。”
“周二吧。周二下午吧,不知道他有时间没有。”
“他有的是时间。”菠菜水手道。
***
周末悠长而安宁,却不知,这是暴风雨的前夜。
清晨六点,李时珍在期待中醒来,下床第一件事去看那人那车在不在,这回陈可汗让她失望了。她复又躺下,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个小时,不甘心,再去看,依旧不见车影人影。
下楼,见真心蛋糕店继续开张,松了口气,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装作漫不经心问道:“今天怎么没有镇店之宝?”
“噢,”伶俐小姑娘道,“今天老板出了点儿事,没能做成……”
“出了什么事?”关切脱口而出。
这倒问住了小姑娘,她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啊。”接着,她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你真觉得镇店之宝很美味?”
她点点头。
“那……你真是口味独到,不,是有品位。”小姑娘似在说服自己。
在公交车上木讷地吞咽三明治,听着头顶上聒噪的广播,李时珍满脑子都是对陈可汗的挂念……难道他把自己摔了?
想到此,她一脸嫌弃,蓦地,却陷入了回忆。她想起第一次莫名出现在他家门口的场景,她想起他那个没有丝毫多余物件的冰冷的家,她想起那个拥抱和那个吻……
鼻子陡然一酸,酸楚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她想,自己大概就是时下流行的女汉子吧。
李时珍进了微型摩登大厦,跟几位同僚粗粗寒暄,点头而过,进了电梯,又碰见几位同僚,寒暄后,对方异样的眼光却依然纠缠。
李时珍有些诧异,走进办公室,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初始,她觉得莫名其妙,而后,思来想去,也只有跟微型摩登第一把交椅旧恋情曝光能够引起如此高的关注度了。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象征性地开了电脑,浏览文件。事实上,自从德国玩具公司的案子做完之后,她的手头就空了下来,本来打算接手新的案子,半路杀出来的徐超人让她去更新资料库,现如今资料库更新完了,她也闲下来了。
李时珍浏览了一会儿文件,兴趣寡淡,便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她本想躲在洗手间打探虚实,然而,想了想,终于兴趣缺缺。
熟料,在茶水间,竟然碰到了御姐苏冲。
自从上回御姐苏冲连讽刺带挖苦地给了她忠告后,这两位的交情更是白头如新。
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李时珍正要闪人,听见御姐苏冲饶有兴趣地轻咳了一声,道:“你果然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噢,是吗?”李时珍身形一顿,转过身来,她的兴趣也燃起了。
“你应该信我的,”御姐苏冲优雅地搅着咖啡,慢悠悠地说:“若是早听我的,也不至于现如今这么被动。”
李时珍眼皮一抖,听出了些许端倪。
“噢?原来你还不知道吗?”御姐苏冲一愣,随即面上拂过一片春光,道:“你应该多多关注公告栏。”说罢,留给李时珍的只剩下丰乳肥臀的一道丽影。
李时珍镇定了半晌,这才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公告栏在一楼,她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跑下去一趟。
“珍珍姐。”
她回头,望见了六神无主、一脸焦急的存欣。
“你怎么不接电话?”存欣喘了口气,道。
李时珍看了眼手机,吓上一跳,从八点半开始,存欣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那个时候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她在想,陈可汗到底出了什么事,“公交车上太吵了,没听到,对了,一楼公告栏里贴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存欣吃惊道。
“我正打算去看。”李时珍说着饮尽咖啡,正要站起身,却看见存欣一双眼睛噙满泪水,委屈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珍珍姐,珍珍姐……你被辞退了。”
“你说什么?”她一定听错了。
“公告都贴出来了,你被辞退了,这周交接工作,下周离职,我以为人事部跟你商量好了……”
李时珍腾地站起来,疾走了两步,又返身安抚了存欣,这才阔步走进电梯间,她知道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她,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抵达一楼,尽管是工作时间,公告栏前照样簇拥着不少八卦分子,见她来了,纷纷缄口离去。李时珍一眼望见正中间那张四四方方的白纸——那是用来公告人事变动的。
随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人事决定。
然后是签字章。
公告是人事部发的,签名却是陈可汗的。
这是李时珍第一次见他的签名,也是他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司里。
却没料到,他第一次使用签名,竟然是签在了她的辞退公告上。
☆、风云突变2
***
李时珍将那公告看上三十遍,始终不肯相信。先不说私情,单单从她的工作能力上,他也不能随随便便解聘了她。
她心绪千丝万缕,浑然绞缠,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要死也要死得明白。她进了电梯,斟酌片刻,决定先去见徐超人。
推门而入时,徐超人正端着茶杯严阵以待,仿佛早料到她会来特特地在等着。他示意她坐下,又给她泡了一杯玫瑰花茶,塞进她固执的手心里。
“为什么辞退我?”
“这才是珍珍的风格,”徐超人干笑一声,尴尬地坐到对面,目光却炯炯有神,“如果我说我并不知情,你相信吗?”
李时珍挑了挑眉,看进他的眼睛,半晌,泄了气,道:“看来这决定与你无关。”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早上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液,道:“他叫我想方设法安抚你。”
“安抚我?”她笑了笑,“还是算了。”
李时珍一仰脖饮尽玫瑰花茶,道:“谢谢你的茶,我去趟人事部。”说着便摔上了门,徐超人想叫住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什么理由才能让她停下脚步。
人事部在同一楼层,鉴于整个办公室的人皆在一边品茶一边看戏,李时珍觉得这场戏不能白让他们看了去。于是,她轻易地寻到人事部部长,耳语一番,人事部部长便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跟随她走进了电梯间。
人事部部长是个长相秀气、身材魁梧的男人,李时珍久仰其大名,刚到公司的时候率先听到的新闻主角便是他,据说他是个长着正太脸庞、大叔腹肌的腰缠万贯富二代,后来珍珍曾跟他共事几次,觉得他花花公子外表下藏着一颗有操守的心,于是对他也不算反感。
她打算速战速决,在电梯高速往顶楼移动的途中,她先是客气寒暄,又道:“我刚才看到公告,我被公司辞退了,公告是人事部发的,我想我有权力知道原因。”
“我正打算去找你。”人事部部长下意识看了眼头顶的摄像头,舒了一口气,道:“你也知道,公司的人事变动,人事部只是执行者,并没有决策权。”
“那是谁决定的?”李时珍明知故问。
“公告最下面有他的签名,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不能接受,如果公司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离职的。”
“解释,将来会给你,但是,离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我想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在这个圈子里,闹得越大,对你越不利,毕竟你离开了微型摩登还要继续在广告界混。”电梯到达顶楼改为下行,叮地一声停在了初始楼层,人事部部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想我比你更需要一个解释……所以,请不要让我难做。”
***
折腾了一上午,她只觉得心力交瘁。
下意识地去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半,午饭的时间到了,她也便跟着大家去吃午饭。大概因为是最后一餐,所以厨房备了她最爱的一荤一素:上汤菠菜和红烧牛腩,可惜心情跟不上,于是食不甘味,平日里爱吃的粒粒米饭也味同嚼蜡,吃到最后甚至腹部绞痛,额头上渗出层层冷汗。
餐厅里看戏的不少,幸而都是暗地里的。
李时珍默默收了盘子,走上安全梯,一边掏出手机给岑溪打电话。岑溪很快接起,道:“你现在下楼,我一分钟后到微型摩登门口。”
李时珍轻轻打了个饱嗝,没等她问出口,岑溪已然挂断了电话。她二话不说进了电梯,一边捶胸口,一边想着要如何向岑溪倒苦水以求得同情怜悯。
驻足片刻,岑溪已出现在视线里,她摆摆手,李时珍迎上去,头一歪,轻轻靠在她肩上,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岑溪冷冷地甩开她的头,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正好,我也有事情问你。”
李时珍一惊,愣了半晌,眼见岑溪已走出十米开外,她才拔腿跟上,岑溪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人在咖啡馆里对坐,岑溪早已点了两杯蜂蜜水,尽管她盛怒之下,还是不忘李时珍正在经期。
李时珍抓住岑溪放在杯子上的手,露出谄媚的笑,捏着嗓子发出嗲嗲的声音,道:“小溪,你怎么啦?”
岑溪轻轻拿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面若冰霜,道:“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你先说吧。”
“小溪,到底怎么回事?……”珍珍哀求了足足五分钟,无奈岑溪冷面起来往往呈现决绝之势,她只好妥协,抹了一把泪,揉了一会儿眼睛,道:“我被开除了。”
岑溪果然一震,双手早握成了拳,她顿了顿,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小溪,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李时珍不得不使出杀手锏,尽管这带着浓厚的孩子气,却对岑溪异常管用。
然而,面前的岑溪却冷冷一笑,嘴角划出一个傲慢的弧度,她上下打量着李时珍,鼻息厚重,仿佛是自我嘲讽,终于,她轻笑一声,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小溪……”
“他去巴西之前跟你联系了?回答我。”
“他?噢,嗯,小溪,你审判官附体啦,一秒钟变身,还挺成功的,哈哈哈!”李时珍再次试图缓和气氛。
“他给了你一枚戒指。”
“……嗯。”低头。
“为什么不给我?”
“我不想给你。”她任性道。
“李、时、珍,你、有、什、么、权、利?”与其说她在一字一顿,不如说她在咬牙切齿。
珍珍顿觉阴风四起,惊慌失措地坦白,“我想你跟他过去就过去了,再说现在有个更好的人爱你,我不想你想起过去,继续痛苦……”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岑溪的嗓门高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的珍珍发火,“李时珍,我处处为你,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一回?你明明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跟他一起瞒着我?!你以为这就是为我好吗?你以为你在我身边安排一个蔺封,我就能忘掉他,重新开始吗?!李时珍,你是谁啊?!你是圣母玛利亚,还是王母娘娘啊?!”
李时珍被她骂得头皮发麻,全然不能思考了。岑溪到底为何生气,为何这般对待她,她实实在在摸不着头脑。岑溪方才说——她瞒着她?她把蔺封安排在她身边?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你怎么忍心?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他遭受了多少,忍受了多少你可知道?最后无奈败走巴西,忍辱负重的心情你可懂?为什么?明明这一切你都知道,却要跟他一起骗我呢?!”
岑溪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此刻披头散发活脱脱的泼妇她也不管不顾了,有些事情她一定要跟李时珍说清楚,“还有蔺封,菠菜水手城建局局长的儿子蔺公子,恐怕我岑溪高攀不起了,枉费了你的一番苦心,我觉得我必须要说,感谢你,李时珍,谢谢你,李时珍,你教会我做人要明智地弃暗投明,可惜,我学不会,也不想学……别再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配不上你为我好……”
“岑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岑溪前仰后合地笑了足足两分钟,笑得眼泪挂满了那张精致的小脸,“没关系,你是无辜的,如果不是我教授碰巧知道他公司内斗内*幕,如果不是我巧遇了他那个帮他寄快递的师弟,我愿意相信你……没关系,我感谢你帮我做决定,我感谢你为我跟他分道扬镳添砖加瓦,我感谢你亲上加亲地送蔺封给我……没关系,李时珍,我等着你学会如何尊重别人,如果我愿意等的话,可惜,我等不及了,怎么办呢?”
“岑溪,你不能这样诬赖我。”
“李、时、珍,”岑溪的手按在蜂蜜水上,李时珍不知那杯水何时会落在自己的头上,她无需防备,如果岑溪愿意泼她一泼,也只好委屈刚做的头发了,她望着岑溪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因为伤心而坠下的泪,心中一酸,眼泪也跟着簌簌地坠下,她看着岑溪蠕动的嘴唇,听得却不真切,“一个小时后,我去巴西,你最好祈祷我俩能破镜重圆,否则,你我姐妹到此为止。”
岑溪将水喝净后,怨恨地望了她一望,那眼神里藏了太多的情绪。那杯水最终没有落在她头上。岑溪向门外走去,李时珍追上她,抓住她的袖口想要解释,岑溪一个眼神一句话将她遽然击碎。
岑溪说,“难不成你是来给我送戒指的?”
望着岑溪渐渐远去的背影,李时珍跌倒在地,没有什么比失去岑溪更可怕的了:没了陈可汗,她的生活总可以继续;没了工作,可以再找;可是,没了岑溪——她全然不肯信她,说话那样狠毒、那样决然离开,是了,她是没了岑溪了——她全然手足无措,在这茫茫地球上,她感到如此无望。
李时珍站在午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望着岑溪决绝的身影,翻查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却不知谁才是她的救命稻草。
***
铃声在这一刻猝然响起,李时珍麻木地将听筒方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珍珍,”徐超人在楼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失魂落魄的她,不忍心多看一眼,他踱回办公桌前,庆幸自己给她带来的是好消息,“明天晚上,他想见你,亲自解释给你听。”
李时珍合上手机,回望身后微型摩登雄伟的大厦,他肯解释给她听,便说明,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12.11
☆、大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