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生是死,今生无法与你共度。过往,只是温存在记忆深处尖锐的痛楚,温柔地啃噬着一个人的灵魂,不露痕迹地,却在时间的流逝中将人一点一点击垮,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的结局早已料定,不可能有今生,但固执如他,他不愿就此放弃,自欺欺人地坚守,明知是一场幻梦,却还是因那些真实的存在而迷了心智,天真地相信坚持就会有结果,可这样的结果却让他无所适从。他,有了从未有过的倦怠。生命被另一根引线牵引着,他居然无从选择。生与死,个人之事,竟会被他人操纵?怎会如此?既然选择让他活着,那么,他自当恭敬不如从命了,好好地活着,以另一种姿态活着。
当天夜晚,当凌风从草地上坐起身的时候,嘴角恢复了一贯自信的微笑,眼眸深不见底,星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原来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诡异。他的眼睛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他缓缓站起身,风吹散他长及腰间的银发,满头轻扬的银丝在星光下发出清辉的光,衣襟上仍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红。那片红,绽放在白色衣襟上,如一朵开在深谷里的鸢尾,在风中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凋零,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
他轻盈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脚,清冷的光从草丛里放出凛冽的光,他用脚尖挑起那把发着青光的剑,顺手接住了弹在面前的剑,一声长鸣,凌厉的剑光如寒星般照亮了他冷绝的面庞,随即,他的脸又恢复了阴暗的一面。他抬手爱怜地抚摸剑身,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里,他轻吁了一口气,道:“我的‘逆风’,我回来了。”
皎翎不知因她的离去而让一个人开始改变,那个人的存在,给她以后的人生造成的伤害是无法言明的。但她不会恨他,只要他还活着。因为她的自作主张,让他活在一场毁灭里,所以,她不会恨他,但却不得不选择离开他,只因他绝望得令人窒息的爱,让她无法呼吸到纯净的空气,而她却无法做到彻底地离开。
皎翎一路飞奔,轻盈的身形穿梭在树林间、山河间,只为赶往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地方——恶魔谷;而她不知,在她未赶到之前,双方仍处于僵持中……
白桦林中,习习春风穿越其间,落了一地的尸鸦又重新拼接完整,围击着林中的月白衣衫男子。他的衣衫看上去有些肮脏,上面溅满了污血,但他依旧从容,不慌不忙地移动着双脚;坐在树枝上的人双眉一拧,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机,内心惊呼:“五线谱行令?”
澄寒踩出的正是五线谱,无形中似乎有五根发光的琴弦将他托起,他的脚并未着地。看着越围越密的尸鸦,他将横笛贴近唇角,微闭起眼,一支轻松缓慢的曲子在林中响起,让围上来的尸鸦都止住了身形,敛起双翅憩于枝头。
“竟是催眠术?”黑冥赞叹了一声,屏住内息,封闭了自己的听觉,再听下去恐怕连他也会被他的音乐催眠。
吹笛人周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让人不敢靠近,伴随着轻缓的笛声,节节铿锵有力的弦音破土而出,震响了整个山谷。他不时轻抬脚尖,踩下脚下的琴弦,弦声像是从地里发出一般,沉闷而有力,彩色的各色音符纷纷向那些黑色的尸鸦飞去,击中它们的身体,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哀鸣,彩色的音符和着尸鸦击碎的身体一点点飘落。
轻缓的音乐、五彩的光点和着林间习习的春风,整个树林都沉醉了。
许久,澄寒放下横笛,双脚轻着地,身体微有些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人,澄寒神色疲惫地看了黑冥一眼,道:“黑冥,果真是你……”
“你很仁慈,给了它们安息的场所,那些可怜的被人类视为不幸的鸟类……”黑冥一脸带笑地看着澄寒,并顺手接住了那些五彩的光点,光点在手心迅速消失。
“可是,破了它们身上的咒,依然破不了你那好朋友身上的咒。”黑冥的神情有些得意,并不理会面前人突变的神色和眼里的愤怒。
“皎翎呢?”澄寒只问了一句在他意料之中的话,便没再说什么。
黑冥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我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对于她的任何的一种选择,你都应该尊重不是吗?你可是一个疼妹妹的好兄长呢。”
“她在哪儿?”澄寒不为黑冥的话所动,继续问道。
黑冥依然笑笑,说道:“她可能不会见你呢。”说着,他走近澄寒,冷冷地盯着他,冷笑道:“不愧为乐笛王之后,没有血腥的杀戮倒让你干净了不少。”如此隐晦的嘲讽,聪明的人都听得出,但澄寒并不在意,他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多干净的人,他的手又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甚至因为一个人类女子的血,让他抱愧至今,那是至今为止他做过的最不可饶恕的事情,特别是皎翎,他内心的负罪感更强,那是一个与她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她的生母啊。他竟然杀了她的母亲?!
那是他心中最隐晦的秘密,从不告诉任何人,只有母亲知道。他不会告诉她,因为怕她恨,怕她怨,他是如此疼爱她,一个作为使命出生的天使女孩,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是,他却在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伤害了她,犯下了一件不可饶恕的罪。他该死!但他承诺,会用生命来弥补她,她是一个令他如此欢喜的丫头啊。
她的任性是因为他的纵容;她的骄傲也是因为他的宠溺。她常常令他哭笑不得,也常常让他左右为难。他真的是……太纵容她了啊。
守护天使和魔之子,那个黑天使的怨咒,他不是没听说过,所以,黑冥的目的很明确,无非是让皎翎成为黑天使。可,上一任守护天使的命运如何,他又怎会不知。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一向坚贞忠心的忆落天使怎么会为恶魔沦为黑天使?至今,他也想不明白。黑冥和忆落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而黑冥却在忆落死后归隐山谷,不再出世,这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等待下一任守护天使的出现吗?
林中一片沉默,风温柔地抚弄两人的衣角、发丝。黑色瞳孔里隐藏着深深的笑意,让澄寒有片刻的幻觉:他的笑竟有些落寞与悲凉?如同崖边摇摇欲坠的山茶花,硕大的花朵在阴湿的角落里散发着迷人的幽香,但那是怎样的一种香——腐烂的花汁里滴落的汁液的颓香。
“她们很像。”许久,林中传来低低的叹息,“皎翎很像她……”
黑冥背过身去,低声地叹息着。此时,他的背影在澄寒眼里有些落寞,浓密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看不见他的表情。
“所以,我不会放过这次机会。”黑衣人转过身来,绝美的笑绽放在嘴角。
澄寒从恍惚中惊觉,脱口而说:“机会?你很会制造机会呢。”
“是啊——”黑冥笑着长叹了一声,坚硬的外表下却是一颗落寞的心:已经错了一回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下一秒,凌厉的电光闪过,黑冥纵身向上跃起,以极快的速度扑向澄寒,澄寒伸手用横笛挡住了他如钳子般的手,对方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玉笛,无法分离。澄寒感觉一股黑色气流自黑冥指尖溢出,蔓延在他的玉笛上,并有沁入他手心的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澄寒立马松开了握着横笛的手,并将一道力注入笛中,掐住笛管的人顿感吃惊,他感觉手中的横笛如同有了生命般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手掌,并向自己逼近。很快,黑冥食指轻弹,笛子便被抛了出去,抛向上空,呼啸而窜上头顶,几个快速的旋转后又径直往下掉。澄寒纵身想要接住那支笛子,黑冥却挡在了他面前,一掌击向他的胸口,澄寒反应快,躲过了那一击,闪身向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中了对方的肘部,黑冥闷哼一声,身体迅速向后遁去,急遁中,他的一只手紧捂着心口,竟有血从他心口流出,手指上已是斑驳的血线,他脚向后蹬了一下树干,在空中一个筋斗,才落回地面,单膝跪倒在地。血,滴落在枯叶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滴滴黑红色的血从他指间滑落,他紧捂着胸口,忍受着火烧般的灼痛。
“居然在这种时候发作?”黑冥咬着牙恨恨地想道。
澄寒在踢出那脚后,又借着树枝的力窜上空中,接住了仍在下落的横笛,如仙人般降临,看着眼前人的异常,他惊讶万分,但他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想如何让他交出皎翎。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踩在腐烂的枯叶上,发出低低的喘息声,土里有糜烂的腐味,夹杂着淡淡的血的腥味。风拂起垂落在地的发丝,脸色苍白的人微微抬头冷冷地笑着,看着越走越近的人,他的嘴里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令人不安的毛骨悚然的笑声。
“落儿,我果然不会遵守约定啊。”他在心中冷笑道,“我还不想死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如鼓点般击打着黑冥的心,布满血的手从胸口处放下,干涸的血像活了般一点点汇聚于他的掌心,他支撑着站起身,向后跃到了身后的枝干上,掌心的血粒越聚越大,直到手上的鲜血汇聚于掌心,甚至连地上的血都飞着朝他掌心汇聚。澄寒不觉大吃一惊,他只感觉到诡异,感觉到他又在施一个可怕的咒术。
在澄寒未想通之前,一个红色的小血球便从黑冥的手心滚落到澄寒脚前,拳头大的红色血球在他面前弹跳了几下,最后竟弹跳过他的头顶,血球里似乎还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一切都是那么地诡异,那么地不安。
半空中,血球的形状开始变化,它分成大小不一的两个血球,血球不断变化,慢慢生出人的头脑和四肢,只有手掌大的人就那样从半空中落下,咧开嘴对着澄寒笑了。它的全身都是血红色的,血红色的眼里有着奇亮无比的光,那张嘴总是在笑,如天真的孩童般无知地笑着,它在他面前来回翻滚着,它在笑,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这无声的笑反而让人觉得十分不安,让人阵阵胆寒。
小血人突然从地上爬起,咧嘴冲对面的人一笑,跳到了澄寒的肩上,还好他躲得及时,向左边轻移身形躲开了它,小血人不高兴地鼓了鼓眼,在地上抖动了几下腿,扮了一个鬼脸,一溜烟地窜出了白桦林。它的速度快的惊人,只一眨眼便没了踪影。澄寒也没有去追,只是盯着靠着树干坐着闭目养神的人,问道:“‘血的祭祀’?你竟然会使用这招?”
黑冥睁开眼疲惫地笑了笑:“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杀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便是“血的祭祀”。
“它会长大,从脱离我的掌心开始就不再受我控制,所以,它的成长会是一种灾难。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灾难。”黑冥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道,“以血为生长源的祭祀者会给这个太过和谐的世界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呢?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终究是魔……”这样疯狂的举动让澄寒只能这样评价。
可现在的他不能杀他,也杀不了他,因为那个血祭者给了他重生的力量,它的成长就是他的成长,他的力量的成长,可若祭祀者过分强大则反噬主人的力量,他不是也会死吗?他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澄寒走近他,眼里寒光暴涨。他无法忍受这样不顾一切的疯狂的举动,他眼里的杀气渐起,凛冽的气流已从袖口流出,流转在周身,但他却压抑着这股因气愤而突涨的气流。
以祭祀者的噬血速度,恐怕已有诸多生灵遭遇不测了吧。
“为什么?!”他再一次问道,压住了气流,却加重了语气。
“我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人配杀我。”黑冥无视澄寒的愤怒,他的回答在外人开来似乎漫无边际,他的眼神同样凌厉,如利刃般刺穿对方的心。他是如此骄傲的人怎可被对方的气流压倒。
“谁?”澄寒简短地追问道。莫名地,他非常想知道那个配杀他的人是谁,他想到了一个人却不敢断定。
他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哥哥。”清亮的声音在林中响起,皎翎踩着枯枝叶向澄寒走来,拦在了黑冥面前,极其认真地看着澄寒,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可以杀他!不可以!”
身后的人别有深意地笑了,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她这样维护他的理由啊——因为他手里掌握着那个人的命。
她以为他会死吗?也许,但现在眼前的人还奈何不了他。黑冥看着皎翎笑了,他的伤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看来,祭祀者已开始行动了,那个家伙也够快的啊。
“你在维护他吗?”澄寒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地看着面前这个态度坚决、目光坚定的女孩,冷声问道。
皎翎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她只是盯着他,这个一直纵容她并宠爱她的兄长,笑道:“哥哥,很高兴你这样纵容我,一直以来,没让你不为我的事烦心,但是这一次……请尊重我的选择。”
“这一次啊……”澄寒突然无奈地笑了一下,瞅着她,道,“我好像太尊重你了啊,皎翎。”
“不过,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他喟然长叹道,“我不会阻拦。”
“……哥哥,谢谢。”泪水已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咬着牙嘶哑着吐出几个字。
“说什么‘谢谢’啊。”澄寒无限悲凉地看了她一眼,凄然一笑道,“我想再抱抱你。”
说着,他已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抱在怀中,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道:“如果想哭就哭吧。”
皎翎的心止不住地痛。哥哥总是这样了解她,总是什么都为她想,一直以来,她都是在这样温柔的呵护下成长的吧。她的任性,她的骄傲,她的无理,他总会容忍,在她心里,他的笑是那么暖人,让她从小就学会了从他人的笑脸中寻找温暖,寻找坚强。哥哥,给予她的太多,而她,又拿什么来回报?
她不配!她不配拥有这样的哥哥!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他宽阔的胸膛,曾经,多少次在他这里哭泣过,在这里得到安慰犹豫力量。
皎翎的身后早已没有了那个黑色的身影,林外,一位抱胸而立的黑衣男子正望着林中的两人,神色复杂,他开始思考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黑天使……真的适合让她做吗?
“你还真是仁慈啊,给了兄妹两人独处的空间。”冷冷的嘲讽在头顶响起,在黑冥还未来得及抬头时,一个灰色身影就飘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我当年的诅咒也会在她身上应验吧。”
“你的诅咒能有多灵验?”黑冥乘机挖苦了一回。因为上一任天使并没有折断双翅的经历。
“上次是意外。”童铃笑着摆了摆手,道,“倒是要赖你呢。”
黑冥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刺对方的心脏,童铃颇不以为然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叹了一声:“往事莫提,往事莫提。”说完,潇洒地离开了。
往事……莫提?若能忘记岂不更好。
黑冥在心里念道:可……又如何忘得了。那个有着纯净的甜美的笑容的人,他如何能忘得了。因为他的邪念与污浊,他的卑劣与不堪,他又怎么能和她达到心灵的共鸣?一直在互相伤害,最后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黑冥苦笑着也离开了这片白桦林。
若不能长久,不如相忘。
“哥哥,我不舍得。”皎翎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的声音也有些嘶哑,“我害怕忘记,害怕心里空荡荡的感觉。”
澄寒松开了她,轻捧起她的脸,轻声安慰道:“不管变成怎样,皎翎永远是皎翎,不会是别人。”
“黑天使也一样是皎翎啊……”
尹和的话不知何时飘进了她的耳里,哥哥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两个人一如既往地支持她,相信她?
“可是,风……”
“放心,我会说服他的,只是有点困难的……他还真是有点死脑筋呢。”澄寒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毕竟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两个人的心里同样是空洞洞的。这件事于凌风,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骄傲如他,他怎会容忍自己的命是由另一个人换来的,而且是他最不愿为他牺牲的人,他怎会原谅这样无能的自己?又怎会原谅如此自作主张的她?他可是个宁死不屈的人啦!
晚风吹乱了那个人的银丝,立在崖边,凌风的十指渐渐收拢,指关节咯咯作响,他很气愤,也很伤痛。
为什么还要醒过来?让一切就此结束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还要让他醒过来!
皎翎……
他突然转身,消失在空旷的崖边,留一地清辉与斑驳……
第二部 第四卷 血色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