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他说。
“可是,流血了,是不是刚才要写字的时候一用力就流血了?你这人也真是的,手上受了伤就直说啊,还逞什么强呢?还想着要瞒着我,这样很有意思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一急便生气地责备起他来了。
“不是,今天早上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不想让家里知道,就没叫大夫来换纱布。”伍子健解释道。
我明白了,他沉默着不吭声,不想叫大夫,不想让伍家的人知道自己手上的伤,大概就是为了要掩饰自己出手帮助了姚家的事吧。我听了,心里便又加深了一点愧疚。
伍子健见我心里不好过,又宽慰了我一句:“其实不过是划了一道口子,也没什么紧要的,只不过伤口有点深才会流血,不然没两天就已经好了。”
其实我刚才哪里是真的生气,不过是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罢了,而他竟然还反过来安慰我,这一刻,即便我脸上是生气的,其实,心里早就软成一团了。
“算了,你就别说了,跟我来吧。”
“去哪里?”伍子健一边挽下衣袖遮住手臂的受伤之处,一边问道。
“跟我来便是了,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说着,我便走出了书房大门。
“吃了更好。”伍子健嬉皮笑脸起来了。
“呸。”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在这里等你爹了?”伍子健一边跟着我走出后院,一边问。
“不用了,他等会儿来了找不着人自然会到客厅去的。”
伍子健听了,便没再发问,只一路跟我在身后。
姚府本来就不及伍府那么大,转了两个弯,我便来到了自己未出阁以前住的房间,推门而进,环视一圈,一桌一椅,还是老样子,连梳妆台上的一些小饰品也不曾被人移动过,只是那个以前每天都插上鲜花的翠绿色花瓶,如今却不再有人给它摘来鲜花了。离开这个房间已经快两个月了,却好像已经过了数年之久,好怀念啊。
“这是你的房间?”伍子健一进房间便开始参观起来。
在这个时代,家中除了爹,弟兄,以及自己的夫君以外,是不允许其他男子走进女子的闺房的,就是这个二叔子身份的男子走进来也是不适合的。
可我向来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女子,而伍子健,就更是新潮,这个把嫂子的手也碰过了,xiong部也碰过的二叔子,还会把不适合进闺房的这点儿礼数放在眼里吗?所以,他一进到我的房间,便肆无忌惮地参观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边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一边反问道。
“不是你的房间还能这样翻箱倒柜吗?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大模大样进人家房间偷东西的啊。”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那么爱说人家偷东西呢?”这个伍子健上次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偷东西,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生气呢,不过算了,既然这人有着一个爱怀疑人家偷东西的怪癖,我今天就看在他为我们姚家受了伤的份上,暂时不跟这有怪癖的人计较了。
“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在找什么?”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我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差点连自己都忘记放到哪里去的小工具箱,或者说是药箱吧,放到了桌子上。
“你拿这箱子做什么?”伍子健又问。
“把外套脱了,挽起你的袖子来吧。”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剪刀把一会儿要用的纱布剪整齐。
“现在不怕我了啊?”伍子健嬉笑着打趣道。
我说这人怎么废话特别多呢?
“只怕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顺口就来了一句,后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太暧昧了点,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快点好起来,我们姚家怎么过意得去?”
伍子健不再吭声了,他站起身来想要脱下外套,却发现,原来他的手受伤了,要他自己一个人脱外套还是挺有难度的。于是,我也懒得避嫌了,静静地走到他身后,帮他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挂到了门边的衣帽架子上。
我发现,原来脱下了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的伍子健,从后背上看去,好像更显得健康壮实了。
哎哟,看我都在想些什么了,现在可不是欣赏美男子的时候啊。
“我帮你把纱布换了吧。”我淡淡地说。
伍子健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下来,任由我摆布他受伤了的手。
我轻轻地拆开已经染上血迹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卷起来,随着纱布上被染红的面积越来越大,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刀痕赤luo裸地印入我的眼帘。那道刀口足有十二三厘米长,两头刺得浅一些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了,可中间明显是被刺得很深,皮肉好像还有点往外翻了,里面不停地渗出血水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一道伤口,看得我心里发颤。如果这道伤口不是出现在一个粗壮的男子的手臂上,而是一个羸弱女子的手臂上的话,早就已经伤到骨肉里去了。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我看见这道伤口出现在伍子健的手臂上时,我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扭结成一团,泛起了一丝丝锥心的痛楚。
“怕了吧?别逞强,怕就不要看了。”伍子健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手缩回去。
我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乱动,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在我眼中,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想让伍子健发现我的异样,虽然估计已经发现了,可我还是马上垂下了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本想说点什么掩饰一下,可是咽喉如被刀割般疼痛,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随后,我只好继续低着头,专心地给伍子健上药,然后再仔细给伤口重新包扎起来。我生怕把他弄疼了,也想尽快结束这看着就叫人揪心的换纱布过程,所以动作轻盈而快速。
“没看出来,你很熟手的样子。”伍子健好像在故意逗我说话。
“只是随便包的。”我勉强说了一句,但连我自己也听出来了,我的声线已不同于往常,而是夹杂着一点哽咽的声音了。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白得刺眼的纱布太久了,我眼睛也酸酸的,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可这眼睛一眨,那原本在眼眶里打转已久的眼泪就忍不住像几颗大珠子一样“滴滴”地落到了伍子健手臂上那白色的纱布上。
我心想,坏了,我好好的怎么就流眼泪了呢?这下伍子健以为我吓哭了,肯定会狠狠地嘲笑我一翻了。
当我正等待着他戏谑的笑声而不敢抬头的时候,等来的却是他温暖的手指。
伍子健轻轻地帮我拭去脸颊上的眼泪,温柔地说道:“别哭,只不过是皮外伤,再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了。”
晕,居然让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心里承认,我被吓到了,看到了伤口我会为他心疼,甚至心疼得忍不住掉了眼泪,可我不想承认。即使我不是我逞强,事实上为二叔子受了一点外伤便心疼得掉眼泪又怎么合礼数?
“我哪有哭,只不过是眼睛吹进了沙子才掉了眼泪。”我努力让自己止住眼泪。
他的手,碰在我的脸颊上,拭泪而过,那种感觉,是多么温暖,多么实在,让我的心可以慢慢地平静下来。
虽然只是拭泪,但我知道,此时房门是打开着的,若是有人进来看见了我们俩如此亲密的动作,可能要让人误会了。我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他停留在我脸颊上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把注意力回到自己受伤的手臂上。
“都包扎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上找来手帕拭擦眼睛边上的泪痕。
“你比省城里的大夫包扎得还好一些。”伍子健顿了顿,居然很不客气地提议道:“清儿,要不,你以后每天都负责帮我换纱布?”
“为什么要我每天都帮你换啊?”我不服气地说。
“你知道,我在我们伍家不方便请大夫,让爹和娘知道了可不太好。”伍子健解释道。他说的我当然明白,他不愿意让伍家的人,也可以避免伍家的人误会我跟他之间还怎么了呢,那么舍生取义地帮我们姚家,要是他愿意瞒着,我更是感激不尽了。
“可是你可以每天到外面请大夫帮你上药换纱布的啊,更何况,我也不是大夫,我哪里懂这个啊。”
“我看这下就包扎得挺好的啊。”说着,伍子健还晃了晃自己的手臂,说:“你可别忘了,我这手臂受伤都是为了谁的。”
确实,如果不是为了我们姚家,如果不是为了我爹,伍子健又怎么遭此横祸。算了,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吗?不过是每天帮他换纱布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换不就成了吗?
“好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答应便是了,免得你说我不懂知恩图报。”
“那就好。”伍子健这才满意地笑了。
每天换纱布的约定就这么达成了。我看天色不早了,也差不多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便和伍子健直接一起出去内厅吃晚饭。
临出门前,我还不忘把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重新帮伍子健穿上。我想,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吧,穿戴整齐的话,万一叫人看见了也不至于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
“我刚把那人打发走了回去书房找你们,就找不着人了,你们刚才去哪里了?”爹问。
我正想编一个小谎回答,怎知伍子健已经抢先了一句:“我们去后院走走,趁着天还没黑,我就叫嫂子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姚家的院子了。”
我衬人不注意的时候白了伍子健一眼,这伍子健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说这人,还真会编。
席间,一桌子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笑,爹和伍子健还互敬了一些酒,十分尽兴。
末了,爹和娘说时候也不早了,伍子健身上还有伤,喝高了不太好,就喊人叫来了两辆车,一一道别以后便让我送他回伍家。
25 漫步回家
月朗星稀,街上的店铺,还有那些摆路边摊的,都早早回家去了,路上的行人很少,只能偶尔见到几个,都是行色匆匆的,入夜以后,城镇的街道上都是这般安静的。那也是,换作是平日里的这个时辰,我都已经百无聊赖了好长时间并且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
此时,我和伍子健各自坐着一辆人力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他的车子在前,我的车子在后,三轮车辗过不平整的路面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辆车子晃晃荡荡地离开姚家以后转了两个弯,伍子健的车子便停了下来,只见他利索地下了车。负责拉我的车夫见前面的车子停了下来,也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在等待着我的指示,我哪知道伍子健要干嘛,更是一脸莫名其妙。
这伍子健,不会是喝酒喝高了,要停下车来发酒疯吧?应该不至于的啊,刚和我爹娘道别的时候还有模有样的呢。
伍子健缓缓地向我走过来,鉴于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喝过酒而做出了一些疯狂的行为,我马上连汗毛都竖起来了,防备着他。
“要不别坐车了,下来走走?”伍子健提议道。
“走回去?”虽然走路回去正合我意,但我心里还是戒备着,我害怕跟他单独相处,尤其是在他喝酒以后。
“也正好散散酒气,怎样?”
他好一副坦荡荡的样子,我也没有要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了。
伍子健付过车钱以后,便把两个拉车的小伙子打发走了。随着“呼啦呼啦”的三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街上就只剩下我和伍子健两个人在漫步了。
街上的路灯大部分都坏掉了,只偶尔还有一两盏还亮着昏暗的灯光,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依靠月光才看得见前面的路。
也许今晚在姚家的饭桌上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了,客套的,应酬的,敷衍的,真情的,假意的,别提说话的人,连听的人也觉得累了。
此刻,我和伍子健,谁都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慢慢地往前走着,默默地感受着清新的空气,有时候拂面而来的初秋的一阵凉风,有时候还夹杂着伍子健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精的气息。
“怎么不说话了?”沉默了良久以后,伍子健问我。
“再开口,也免不了再说谢谢你之类的话,我想你听腻了吧。”我说。
“我们可以说点儿别的。”虽然我的眼睛正看向前方,但余光告诉我,伍子健正在看着我的脸。
“今天早上二娘说,想过几年把子婷送到省城去上学堂,这事,你会帮忙吧?”我突然想起了关于子婷的事。
“帮忙自然是会帮忙的,难得二娘能这么为子婷考虑。”
“子婷真幸福。”我轻叹道。
“怎么这么说?”伍子健好奇地问。
“有这么个娘亲能这样为她着想,让她到外面去接受新式教育,让她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喜欢的婚姻。”
“你也很想到省城去上学吧?”
“想是想,不过已经晚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不一定要上学堂去才能学,你若有心,平日里多看些书,自学也成的。”伍子健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他借给我看的《十八春》,便说道:“上次你借给我的书很好看,我都来来回回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你还有张爱玲的书吗?或者是其他新派的文学作品?”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张爱玲的书现在是不容易弄到,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吧,其他的文学作品我也有一些,明天再给你吧。”伍子健想了想,又说:“其实放在这边的书也不多,我大部分书都放在省城的公寓里,整整一书架呢,平时也懒得拿回来了。”
“真的?”我一听,便对他的整整一书架的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啊,要是以后有机会,就让你参观一下吧。”
“好。”
虽然这么说着,但我知道,我哪里会有机会出去省城走走啊,更别说到伍子健所住的公寓去参观了,我们这会儿说的,尽都是废话吧。不过废话也罢,就让我哄哄自己开心吧。
“其实你穿旗袍也挺好看的。”伍子健悠悠地来了一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赞美,不自觉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会儿我身上正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及膝旗袍,旗袍是上等的光滑丝绸料子裁成的,剪裁贴身,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丝绸上绣着高雅的翠绿色的竹子图案,旗袍的包边用的是一种墨绿色的丝绸,配上我正披在肩上的墨绿色纱质披肩,这一身的打扮显得淡雅清新,又不失贵气妩媚。
昏暗的路灯灯光下,我隐约看见我和伍子健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的身影,他的身影是高大宽壮的,而穿着旗袍的我,S型的身材显露无遗,在他的身边,显得格外娇小。
“怎么近来都爱穿旗袍了?”伍子健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我的穿着上,让我一时不觉红了小脸。
难道还要我告诉他,我穿旗袍是因为上次被他非礼了以后,觉得穿那种上衣和裙子分开的衣服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才改穿旗袍的吗?
“穿旗袍显得端庄一些,也贵气一些,不会失了你们伍家的脸面。”我昧着良心说。
“哦。”伍子健淡淡地应了一句。
“二弟怎么突然关心起嫂子的穿着来了?”寂寥的空气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是我的声音,我大概是在无话找话。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强调自己是嫂子?”伍子健故意放慢了脚步,反问道。
我有强调自己是嫂子吗?很明显吗?没有吧?虽然我在心里总是提醒自己他是我丈夫的弟弟,我不能越界,但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吧?
我没有回答,他又说:“我不喜欢你做我的嫂子。”
“你怎能这么说,无论你喜不喜欢,我事实上就是你的嫂子,你不承认也不行。”我笑了一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像一个任性的小男孩呢,说起傻话来了。
“你说事实?事实上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嫂子。”伍子健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我突然明白到伍子健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了,他大概是在嘲笑他的大哥没有跟我同房,我呢,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嫂子罢了。而我,恰恰又无法否认这一点,只能红着脸无语应对。
不过,这倒是让我突然想起了伍子健事实上的嫂子,婉儿。
“你觉得婉儿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提起婉儿的事。
“挺好的,她待大哥很细心。”伍子健有点诧异。
“是啊,比起我,她更像你的嫂子吧。”我淡淡地说。
“你这么说,好像在吃婉儿的醋啊?”
“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吃醋,我反而在想,要是以后子陵要娶妾的话,直接娶了婉儿更好。”这一刻,我居然把伍子健当成了知心朋友,我们一边漫步在安静的街上,一边聊天。
“大哥娶妾的话,你不介意吗?”伍子健问我。
“不介意,为什么要介意,要娶两个就更热闹些了?”我那时候天真的以为,要是子凌能多娶两个媳妇回来,那就等于在伍家里多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跟我做姐妹了,至少我也不会终日那么无聊了。
“如果你爱大哥,那大哥娶妾的话,你一定会吃醋,会不高兴的。”
“反正都已经成亲了,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喃喃地说。
一阵凉飕飕的秋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寒颤,双手下意识地抱着手臂,又说了一句:“爱不爱,我都不在乎了。”
“我在乎。”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冒出来充满磁性的三个字。
他在乎?他在乎什么?他在乎我?他在乎我爱不爱子凌?
我不解地抬头看了一眼说出这三个字的伍子健,正好迎上他那深沉中透着柔情的眸子,他的样子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再一次陷进去了,无法抗拒地,被他那深深的眼神吸引住,胸前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瞬间失神,我马上避开了他的眼睛,装作听不到,也听不懂的样子继续默默地往前走着。
就这样,我们俩一路上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很轻松地,像知己朋友一般,虽然有时候也难免会有一点暧昧和尴尬,但心里头都是高兴的。这是第一次,我们平平静静地聊天。
越是接近伍府,我们就越是放慢了脚步,真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真希望这样的夜晚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快到了,你先进去了,我一会儿再进去。”再转个弯便到伍府了,伍子健停下了脚步。
“嗯。”我明白伍子健的意思,避嫌吧,也是应该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伍子健一眼,发现他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才安心地快步走进了伍府。
26 大榕树下
这个时辰,伍府上下估计都已经睡下了吧,可我一走进大门,却还见客厅灯火通明,心里就暗叫不好。
没办法,兵来将挡,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客厅了,唯一庆幸的是,我并没有和伍子健一同回家,不然就更难解释了。
“娘,还没睡啊?”看着伍大太太那严肃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我脸上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还知道要回来啊?都去哪啦?”大太太冷冷地问道。
“我回娘家了,因为我爹从省城回来了,我心里一时着急,所以我没等您回来跟您说一声就回去娘家了。”
“回娘家也不是不可以,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有你这样做媳妇的吗?三更半夜才往婆家跑?像什么样子!”大太太的调子始终是冷冷的,语气间也不见骂人的意思,但那责备人的气势就足以让我心怯。
我早就知道,这位伍家大太太不是这么简单的女人,我刚进伍家的时候,她总是和颜悦色的,我都差点被她骗了,可近来,尤其是我们姚家出事以后,她就越发懒得多看我一眼了,见了我也没个好脸色给我看。这会,更是端起了做婆婆的架子,教训起夜归的媳妇来了。
“娘,对不起,我只是因为我爹这次有惊无险能平安回来,一时高兴才留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晚回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道歉还不行嘛。
“看你都怎么说话的,把爹啊娘啊都喊得乱七八糟的,以后,为免混淆,你还是想其他家的媳妇那样,喊子凌他爹叫老爷,喊我叫太太吧,别乱喊了,都听得我云里雾里的,说了半天都不知道你在说谁的爹谁的娘。”大太太冷冷地道,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一种贵妇在路边轻蔑地藐视一眼脚边的乞丐一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心里暗暗叫屈,至于这样对我吗?刚开始也是你在那里套近乎要我管你们叫爹娘的,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自己叫着都觉得别扭呢。现在心里一个不高兴就不让我叫了,算了,不叫就不叫,我心里反而更自在。
“是的,我知道了,太太。”我悻悻地答应着。
“你这样跑出去都一整天,把子凌自己一个人丢在家里头算什么意思?你别以为子凌身体不好就可以欺负他,我告诉你,在我们伍家,这上面还有老爷管着呢,老爷不管还有我这个做婆婆的管着呢。”大太太的一字一句像子弹一样打在我身上。
今晚这个更年期的女人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又说我欺负她的宝贝儿子啊?她是一心一意想跟我找茬?存心不让我回房间睡吧?怎么说完一笔又来一笔?有完没完啊?
“我怎敢欺负子凌呢,子凌在家里不是有婉儿陪着吗?”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道理十足,但底气不足啊。
“婉儿不过是个丫鬟,你才是妻子,这能一样吗?!”大太太的声调高了两度。
我心想,我和婉儿,还真不能一样,婉儿在子凌心里面的地位,尤其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能比的。当然,我只是心里这么想,我又怎么敢说出口,虽然我也计划着以后要跟大太太建议让子凌娶婉儿做妾的,可不是今晚提出来,今晚可不是一个能够好好说话的时机。
我正想着如何应对大太太的反问时,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人,正好吸引了我和大太太的注意力。
来人正是伍子健。
“娘,还没睡?”
“子健。”
大太太一看见伍子健便变脸似的马上和蔼可亲地笑着迎了上去。
“嫂子也在?”
“二弟回来了?”
伍子健装作初见时那样只稍稍地跟我点了点头,我也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今天一早去房间找你,你就出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你回来也不先见见我和你爹。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大太太半是责备半是怜惜,上上下下地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打量一遍。
“有点急事要出去办一下,就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了。”伍子健微笑着说。
“这么大个人了,还是风风火火的。”大太太假意嗔怪。
“娘,你和嫂子在聊什么,我没打扰您们吧?”伍子健又微笑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也没聊什么,时候不早了,清儿,你回房间休息吧。”大太太也懒得看我一眼便把我打发下去了,接着又马上跟自己的宝贝儿子说:“子健,我给你留了汤,你随我来,我热了给你喝……你喝酒了吧?一身酒气……”
离开客厅以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伍子健及时出现帮我解了围,不然今晚这位伍家大太太还不知道要为难我到什么时候呢?唉,以后的日子啊,又多了一个不喜欢我的犀利婆婆,真是越发不好过了。
……
日子还是如流水般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和往常一样,安安分分地呆在伍府里,就像一只让有钱人家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而这些天以来唯一有趣的,竟然是每天偷偷帮伍子健换纱布的时光。
每天午后,我都找一个好差事把雪莹支开,总是叫她上街去,或者买胭脂水粉,或者买吃的喝的,雪莹难得可以奉命上街去瞎逛,也乐意得很,几乎不到傍晚都不回来。
而伍子健就在每天午后都遵循之前的约定来找我帮他换纱布,直至到他的伤口痊愈。其实换纱布,只不过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可以弄好,而更多的时间,我和伍子健都在后院里聊天打发时光。
很多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和伍子健都躲在后院的大榕树的树荫下,一边谈天说地,一边享受着夹杂着桂花香气的秋风带来的舒爽清新,好不惬意。
伍子健会告诉我很多很多新鲜的事儿,大部分都是他在省城里的新式学堂上学时的一些趣事,还有他在洋行和外国人做生意所遇到一些奇人怪事,对于我这个在乡镇里长大的女孩子来说,外面的花花世界对我充满了莫大的吸引力,即使是一些在伍子健看来是极为平常的一些小事,我都觉得十分有趣。
有时候,伍子健也会跟我探讨一些文学上的问题,我们会谈论到很多新派的作家,还有那些作家的作品,但谈到最后,都几乎会演变成是伍子健像一个老师一样给我上课,因为我知道的太少,而他知道的,却是非常非常多,多的让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
我们像朋友一样,或者要比这个时代的异性朋友更亲密一点,像兄妹吧,我们总是说说笑笑,天文地理,无所不谈。
渐渐地,我已经不再害怕和他独处了,甚至,我喜欢跟他独处,喜欢听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话,即使是不说话的时候,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带动着空气流动的感觉,我也喜欢。
我想,他也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吧。
听说,以前他每次回来镇上逗留在伍府的日子一般不会超过七天,包括春节也是,而这次,他回来已经差不多十天了,他的逗留,会不会也有我的原因?
还有,他的伤口,按照常理,都快十天了,就是再深的刀口也差不多该要结痂了,可伍子健手臂上的伤口总是反反复复地。会不会是他根本就不想伤口那么快好起来?还是我想太多了呢?
当然,我们之间的独处偶尔也会出现暧昧和尴尬的时候,但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时候,我都会刻意避开他那深深注视着我的眼神,然后故意找一些其他的话题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知道,有一种心事,是骗得了全世界,也骗不了自己的。对伍子健,我比谁都清楚,他在我心里面又何止是“二叔子”那么纯粹,但我只能把这点心思深深地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这辈子都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们各自是什么身份,我懂,我想,他也是明白的。我们谁都不会向前越界一步,也不敢。连日来的相处,虽然很愉快,也很轻松,但我们时刻都没有忘记,我们之间有一堵墙,这堵墙的名字叫“叔嫂”。
这天中午,伍子健托了一个小厮过来告诉我说,他下午约了我爹到诗社谈事情,晚上也约了我爹和一些朋友一起吃晚饭,所以今天就不过来找我了。
我听了以后难免有些许失望,但既然他还有其他正事要办,而约他的人又正是自己的爹,那也没办法了。
不过我说这个伍子健,怎么什么都懂呢,现在连诗社的事情也要参与进去?他以前不是只会醉心于做生意的吗?不过,也许,是我爹盛情邀请,他难以推却,只好应酬一下我爹吧。
吃过午饭以后,小睡了一会儿,再次感到百无聊赖,我便带上之前伍子健借给我的几本书,自己一个人去到后院的大榕树下看书去了。
在后院里转了几个弯,从一条不起眼的小泥路往里走,越过一排茂盛的丁香小树,才看到大榕树。后院的这棵大榕树附近这块地儿,几乎是伍府里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以前我在伍府住了快两个月了,都不晓得有这么一片安静的地儿,这里,还是伍子健前几天带我过来我才知道的。
连续好几天的下午,我和伍子健在这里给伤口换纱布,然后聊天聊个整整一下午,都不曾有人经过过这里。我喜欢这里没人打扰的宁静,今天,即使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也上这里来看书了。
秋高气爽,我在这静谧安详的午后尽情地享受着一个人的时光,时而坐着细细品味着书中的一字一句,时而躺在草地上看看蔚蓝的天空,斑驳的树影,有时候,还可以在干枯的草地上打几个滚,再唱上一首歌,好不自在。直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大榕树。
27 犀利婆婆
原来,人们常说的,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用来形容我整整一个下午的美好时光的。
我捧着书,满心欢喜地一踏进房间,便迎来了雪莹那焦急万分又略带恐惧的脸。
“大少奶奶,您可终于回来啦?大太太找你找很久了!走吧,快点过去……”雪莹着急得满屋子团团转,一见了我就像见到救星一样一边说一边猛地冲过来拉着我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啊?怎么急成这样?”这雪莹啊,就是不淡定,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总是一惊一乍的,怪吓唬人的。
“下午大少爷摔了,大太太找您找了一下午都找不着人,这会儿还在大少爷的屋子里生着气呢。”雪莹一边拉着我走,一边跟我说明情况。
“摔了?怎么会摔了?摔伤了没?不是有婉儿吗?”我听了也是心里一惊。
“婉儿正好走开了,大少爷自己下床,不小心摔了个跟头,伤得倒是不重,但大太太生气得很呐,您快去看看吧。”
雪莹刚把话说完,不容我多想,更不容我分析情况或者做一下心理准备,我就已经迈进了子凌的房门,其实不是我迈进去的,更确切的说,我是被雪莹推进房间里去的。
一走进房门便看见爹和娘站着说话的背影,婉儿正跪在地上直打哆嗦,我看了心里就不禁打了个咯噔。
“老爷,太太,我来了,子凌,你没事吧?”我忧心忡忡走近子凌的床边,为子凌忧心,更为自己忧心。
伍老爷听见我来了,马上转过头来愤怒地盯了我一秒钟,盯得我浑身之起鸡皮疙瘩,然后他也没有搭理我,只是生气地“哼”了一声,一甩衣袖,便自个儿摇了摇头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我偷偷往里瞧了子凌一眼,子凌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还是没睡的样子,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用纱布包扎过,我猜,子凌大概是摔着了额头吧?也不知道要不要紧了,唉。
大太太皱着眉头目送了伍老爷离开房间以后,才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翻,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笑得我心里直发慌。
我硬着头皮问:“太太,子凌,他怎么样了?伤得要紧不?”
跟预料中不一样,大太太并没有尖酸地指责我,只是压低声音,想必也是强压着怒火吧,她丢下了一句:“你跟我出来,婉儿也出来,春儿留在这里照顾大少爷。”便走出了房门。
我低着头一直跟着大太太走,走到前厅旁边的小院子里才停了下来,婉儿战战兢兢地跟在我后面。
我想,大太太会选择这里,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子凌的房间足够远吧,即使她要高音开骂,子凌也不可能会听到,更不会出面维护我了。
“你,跪下!”大太太指着我喝道。
我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婉儿一眼,只见婉儿害怕得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婆婆让我跪,我也不能不跪,只好逆来顺受地乖乖跪在地上。
“说吧,一个下午都去了哪里了?”大太太双手环于胸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神情威严让人心生畏惧。
“对不起,我去了后院看书,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子凌摔伤了。”我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心里不断地催眠自己“要勇敢”“要勇敢”……
“看书?就识几个字就真以为自己有学问了?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你明知道子凌的身子弱,你作为妻子的也不多照顾一些,只是自顾自的玩耍去,我当初看你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点教养的姑娘才会留你在子凌的身边的,我还指望你能多开导开导子凌呢,怎知道你根本就不把子凌放在眼里!你是瞧不起他身子弱是不是?”大太太的质问声调就越高。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辩驳道:“我没有瞧不起子凌。”
“没有?婉儿已经跟我说了,你已经许多天没有去看过子凌了,我想,你大概早就已经忘记了谁是你的丈夫,你已经忘记了你是嫁到伍家来做伍家的媳妇的,你还以为你还是你们姚家的二小姐啊?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目中无人!!”
没想到,婉儿为了自保,为了让大太太把矛头弃她而指向我,她居然在我背后狠狠地撮了我一下。不过,也不能怪婉儿的,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自从伍子健回来以后,我就几乎没再去看过子凌了。
其实,我和婉儿之间本也没怎么深交,她不袒护我,她要说出事实,也没什么不应该的。更何况,她偷偷地爱着子凌,没有名分,没有地位,而我,却是子凌名义上的妻子,即使她念着自己只是丫鬟而不敢吃醋,但她对我没有好感,或者在我遭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是这样的……”面对大太太夸张的责骂,我心里暗暗叫屈,嘴里却无法辩驳。
在这个时代,婆婆在教训媳妇的时候,做媳妇的是不能够为自己辩驳的,辩驳便是对婆婆的更加不敬,更何况如今正在气头之上,我再多说一句就等于是让婆婆再多骂自己十句了。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做媳妇还不知好歹的,平时在家闲着你也懒得出来跟公婆打个招呼,对公婆不敬这点,我就看在子凌的面子上忍忍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可这下更是三分颜色上大红了,眼里连个丈夫也容不下了,子凌想要下床走动走动,身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结果摔伤了,想通知你作为妻子的一声,结果找你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着,我看太阳不下山,不到吃饭的点你都不知道回来了!”
我百口莫辩,只是低着头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大太太仍未消气,继续责骂:“当初我就看在你年纪小小就嫁给子凌的份上,把你像小姐一样养尊处优地养在家里,你说,你进我们伍家的门这么久,这伍家上下的粗活细活,我让你干过什么没有,没有是吧,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多陪陪子凌,多看看子凌,你却连这个都办不到!看来我以前做错了,是我太过娇惯你,才让你今日这么目中无人的!”
我跪在地上听着生气的婆婆训话,长这么大,我何曾这样跪过,不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膝盖酸酸的了。
我现在才知道那些做丫鬟婢女的,若是运气不好跟了一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叫人跪下的阔太太,那膝盖真不好受。
大太太骂了一通之后,稍稍舒了一口气,拢了拢头发,轻蔑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们姚家的女儿也真是太过任性妄为了,看你那个好姐姐就是一个例子,居然还能在大婚那天出逃,你们姚家真是养出了两个无法无天的女儿了……”
怎么这大太太又无端端提到我的姐姐啊,唉,姐姐逃婚那件事真是坏了咱姚家的声誉了。可这大太太当初不也接受了这件事了吗?怎么今日又突然提起?她是故意提起来,故意要奚落我们姚家一翻的吧?
大太太这样说我们姚家,不是羞辱是什么?我心里一千个不服气,抬起头来看着她,镇定地说道:“今天做错事的是我一个人,请大太太您不要牵扯到姚家。”
结果,我这么一说,大太太就更来劲了,已经不是露出了老虎尾巴这么简单,而是老虎牙齿都要露出来了。
“我这么说你还不服气是吧?你倒是说说看,我有哪句说错你们姚家了,你的姐姐逃婚了,是不是有这么回事?你的爹才刚在警察厅被放出来了,是不是?你们姚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就说你两句也不行了是吗?!真是野性难驯的丫头!你要记住,这里是伍家,不是你们姚家,从你踏进伍家的门的那天开始,你就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格,在这里,我才是当家的,你必须听我的,在这里,我说了算!”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又沉默下去不作声了,况且大太太也没有乱说,确实我们姚家不够争气。
“今天我若是不给你一次教训的话,你以后便更加不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了,更加不会把我这个做婆婆的放在眼里了。”
“我不敢……”我声音细若蚊子。
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你这个做婆婆的厉害了,以后还哪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啊,往后我还得天天小心提防着您老人家呢。
“你不敢?我看你胆子就大得很!你今天就在这里跪着吧,好好反省反省,想想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想想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知道没?!”大太太恶狠狠地给我抛下了这么句话。
“知道了。”
好吧,我这次认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跪一下吗?我跪还不行吗?总比你站在我面前指着我大骂,还要数落我们姚家要好,跪就跪吧,反正跪一下也不会死的。
大太太大概是觉察到了我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又冷冷地交代了一句:“等会儿春儿会过来负责看着你的,你好好在这里反省,别耍花样啊。”
又对我身后的婉儿说:“婉儿,你随我回去照顾大少爷。”然后这两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28 夜雨甜梦
奇怪了,为什么大少爷摔伤了,负责照顾他的丫鬟只是被训责了几句,根本就不用受罚,反而我这个做大少奶奶就要在这里受罚跪着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的宝贝儿子摔伤了,也不是我让他摔的啊,怎么这罪名全算到我头上来了?这也太冤了吧。等会儿还要叫另外一个丫鬟来监督我,哼!我又不是犯人,这算什么事啊?
只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唉,怎么我这做大少奶奶表面上风光,其实背地里却连一个小小的丫鬟都不如,我也太倒霉了吧?
不一会儿,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春儿果然来了,她站在我前面五步开外,一脸严肃,好像对这样的监督工作早就很熟稔了。也是,她能常年呆在大太太身边,比起府上的一般丫鬟妹子,她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跪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已经全黑了,我的膝盖开始有点发麻,双腿酸酸的,这会儿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我才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呢,唉,早知道就在大榕树下先吃几个饼子再回来了。
这期间,大太太来查看过两次,每次从我身边经过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对春儿使了个眼色,春儿也就会意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她们是在传递着什么意思,这主仆俩还真是有默契啊。
“轰轰轰……”
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正当我又饿又累又困,人也开始有点恍恍惚惚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几声“轰轰轰”的巨响,我还一度错觉以为是自己的肚子在大声打鼓的声音呢。
原来,打雷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对,我这不是屋漏了,我这会儿可是头顶上连瓦儿都没一片的啊。
我向不远处的春儿招了招手,说道:“春儿,下雨了。”
“没有大太太的吩咐,下雨也得跪着。”春儿冷冰冰地说道,就像一个木头人。
“那你等会站到走廊里去吧,别淋着雨了。”我说。受罚的是我一个人,若是让让其他人跟着我受罪的话,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