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大红喜服的盛装女子,蒙着盖头。
被一众仆人搀扶着朝花轿走去,这一去便是诀别,再难回返。
这样的喜悦气氛中,风行云情不自禁对这位即将远嫁的女子,充满了同情,也替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悲凉。锣鼓喧天在她听来,全无半点喜气,满街人流如织在她看来,只会更添心头烦躁。
她想为这个女子做点什么。
蓦地,她夺过身边人手里的花篮,花篮里全是花瓣和剪的碎碎的红纸,打算在新娘上轿时洒出去的。
她凌空而起,足尖借力轻点,一拧身站在花轿顶端,立时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吸引了全部的视线——有人喊着“抓刺客”“别让她跑了”,却尽数被夏明轩伸手阻拦。
她冲他一笑,甩手将花篮抛入半空。
漫天花雨,纷纷扬扬,映着十里铺红,渲染出一种别样的喜庆与浪漫。她站在轿顶腰肢旋转,水袖飞舞,在一片吵杂声逐渐下沉中引吭高歌。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纤纤玉指时而兰花时而翻飞,弱柳细腰时而伸展时而轻拧,一双手臂宛如蝴蝶双翼翩翩起舞……她,就像一只高傲的凤凰,俯瞰着众人,却又将她的美丽尽数呈现在人前。
所有的吵杂声音沉寂了,无数人的目光中只看见轿顶的她,所有人的耳中只听得见她的歌声,只看得见这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她用她的歌、她的舞,将她的同情、她的悲凉、她的无奈以及她的祝福,传递给了众人,也传递给了红纱盖头下的……新娘。
她飘身而落,亲手牵起美丽的新娘,舞步未止,带着她一步步走向花轿,新娘缓缓踏出一步,她便绕着旋转一圈,不时变换着各种舞姿,一举手一投足间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短短的几十步路,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喜盖下的新娘在她掀开轿帘时,深深看她一眼,俯身进入花轿之中。她慢慢放下轿帘,绕着花轿,脚下舞步一变,舞得更快舞得更炫目,也更夺人眼球。
歌尽舞休。
一舞惊艳四方,一曲冠绝天下。
这可能是出乎风行云意料之外的收获吧!她无意炫耀,更无意哗众取宠,她只是借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这一场插曲,很快落幕。
新娘上了花轿,月神国前来迎亲的队伍和西泠国送嫁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之外,声势壮大地启程了。
风行云望着长长的队伍,转身抱着身边人痛哭起来。
莫舞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个位置,原本是他刚才站着的,她应该扑入他怀里的,怎么偏偏夏明轩就阴差阳错的走了过来,无巧不巧的被她扑个满怀呢?他想安慰她,却又无法将她拉开,一时又气又急又心疼不已又无奈。
不过,有人却比他更郁闷。
突然被她一把抱住的夏明轩,不光要忍受众人异样的目光,心里更是烦恼着是该推开怀里哭得惨兮兮的女子,还是先安慰她,或者该用他宽大的披风将她遮住?没看见他的父皇和兄长,还有其他人的目光,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般吗?她还真是……招蜂引蝶。
尤其他的大皇兄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再让她待下去,他也快要疯了。谁让她出风头的?谁让她唱什么歌跳什么舞的?谁让她引人注目的?谁让她……算了算了,现在骂她有什么用,还是赶紧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这么一想,夏明轩当即揽了风行云走人。
直到二人身影远去,许多人都似乎还在回味无穷。
“这曲,这一舞,倒真特别。”
一位衣衫华贵之人唇边露出一抹阴笑,痴迷的目光久久不曾收回。在他周围前呼后拥的人群中,少不得有趋炎附势的有心人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
“太子。这姑娘不仅曲唱得好,舞跳得更好,最难得她还是一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一人露出一脸色迷迷之相,嘿嘿坏笑起来。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起来,明显是在用此话作为试探,以期寻出溜须拍马的机会。衣衫华贵之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顿时明悟到他的机会到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曲一舞这一眼,又将会怎样改变风行云的命运。
人生难测,由此可见冰山一角。
这就是人生,有太多的变数,太多的不可预知。
面对突生的变故,只能尽量保持冷静,以不变应万变,唯有理智方能寻出解决之法,若是一味冲动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但是,在面对六公主被神秘人掳走这件事上,许多人都失去了该有的理智,一个个冲动且急躁。白逸飞便是其中翘楚,风行烈等人和莫舞亦然,眼下又多了一个夏明轩。
夏明轩不止无法冷静,兼且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将这个破口大骂的女子直接扔下马,啊,居然还咬他,真是想不火大都难。
“你够了。想死是吧?太子的人就在后面,正好让他们把你抓回太子府,好献给太子供他取乐。想死你就下去。”
马上的女子立刻安静了下来,紧张地频频朝后张望。连骑在另一匹马上的莫舞也跟着紧张起来。
夏明轩讥笑道:“现在怕了?你不是要下去吗?跳啊!我的这位大哥别的爱好没有,只一样,贪恋美色。你这么爱招蜂引蝶,又唱歌又跳舞,不就是想勾引他?这下正好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说不定入了太子府还能当上太子妃,也不错。”
“夏、明、轩。”
风行云咬牙切齿道:“你找茬是吧?谁招蜂引蝶了?谁勾引太子了?我唱歌怎么了、跳舞又怎么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还有,什么狗屁太子妃?呸。你当本公主稀罕。”
“还说没有?我让你来观礼,有让你跳舞吗?你这不是招蜂引蝶是什么?”夏明轩反唇相讥。
“我那是……”风行云肺都快气炸了,偏偏一时语塞。
夏明轩抢话道:“是什么?还不承认?你就是到处招蜂引蝶。公主府的美男还不够,居然祸害到我们西泠国来了。怎么?太子都不入你的眼?”
“你……我……你可恶。你混蛋。给我把剑,我要杀了你。”风行云一时无言以对,气得脸颊通红,再度大骂起来。
“想杀我?哼!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人质。”
夏明轩的话生生能将人气个半死,偏风行云又拿他没辙,两个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只不过风行云不再又打又闹要下马,最多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不敢真的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毕竟落入他手里,总比落入一个完全陌生又明显好色的太子手里要强吧!
莫舞在一旁留意到,夏明轩暗里朝身边追随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然后数匹马掉头朝后方去了,想也知道是被他派去“断后”。
他本想劝几句,却最终张了张口,又闭上。
再次回到了这处别苑。
又过起了被软禁的日子,风行云心底说不出的郁闷和不快。当夜,她久久无法入眠,将一众奉命监视她的仆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独自坐在房内生闷气。
蓦地,窗户轻微的响动了一下。
风行云立时警觉,循声望去,但见一个黑影一跃而入,再她受惊喊出声之前抢先捂住了她的口鼻。
“公主。是我。”
流风?怎么是流风?
呜呜,死流风,你终于知道来救你的主子了。
风行云的水眸中,有惊喜也有愤怒,但随即全都转化为一个意思:快放开我。
“属下是白日里趁着这里人少,悄悄潜进来的,不能久待。公主,你我二人交谈要小声点,切勿惊动他人。”流风叮嘱着才放开手。
废话。本公主还用你教?
“废……
风行云冷不丁流风突然放手,一句“废话”差点脱口叫出,慌得她急忙自己捂住了嘴巴,少顷,才敢压低声音开口。
“有没有办法救我出去?”时间宝贵,说重点,这点她很清楚。
流风低声应道:“这里守卫森严,属下所带人手不够,可能要另想对策才行。不过以属下推测,公主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至多是像现在这样被软禁。”
“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
“属下要调派人手,尚需数日,公主且先忍耐。”
“那我要在这里被软禁多久?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风行云不悦。
“倒是有一个。但要冒很大的危险。”流风明显犹豫。
风行云眼睛一亮,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流风当即附耳言明,他发现这座别苑外,有两波人马鬼鬼祟祟。这两波人明显不是夏明轩的手下,如果可以利用他们借以制造混乱……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可具体该怎么做,二人又是一番秘密商议。
据风行云推断,其中一方就可能是太子的手下,即便不是奉太子之命,也必然是有心人想要借此逢迎拍马,这才来打她的主意,而且从流风口中,风行云得知这位西泠国太子,对他的兄弟拓跋轩颇觉碍眼,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免得危急他的皇储之位。
于是,针对这些人的心思,二人商议出一个十分大胆的脱身之策。